太平廣記13龍虎畜狐蛇卷_0133.【申屠澄】文言文翻譯

申屠澄者,貞元九年,自布衣調補濮(明抄本「濮」作「漢」。)州什邠(明抄本「邠」作「邡」。)尉。之官,至真符縣東十里許遇風雪大寒,馬不能進。路旁茅舍中有煙火甚溫煦,澄往就之,有老父嫗及處女環火而坐。其女年方十四五,雖蓬髮垢衣,而雪膚花臉,舉止妍媚。父嫗見澄來,遽起曰:「客沖雪寒甚,請前就火。」澄坐良久,天色已晚,風雪不止。澄曰:「西去縣尚遠,請宿於此。」父嫗曰:「苟不以蓬室為陋,敢不承命。」澄遂解鞍,施衾幬焉。其女見客,更修容靚飾,自帷箔間復出,而閒麗之態,尤倍昔時。有頃,嫗自外挈酒壺至,於火前暖飲。謂澄曰:「以君冒寒,且進一杯,以御凝冽。」因揖讓曰:「始自主人。」翁即巡行,澄當婪尾。澄因曰:「座上尚欠小娘子。」父嫗皆笑曰:「田舍家所育,豈可備賓主?」女子即回眸斜睨曰:「酒豈足貴?謂人不宜預飲也。」母即牽裙,使坐於側。澄始欲探其所能,乃舉令以觀其意。澄執盞曰:「請徵書語,意屬目前事。」澄曰:「厭厭夜飲,不醉無歸。」女低鬟微笑曰:「天色如此,歸亦何往哉?」俄然巡至女,女復令曰:「風雨如晦,雞鳴不已。」澄愕然歎曰;「小娘子明慧若此,某幸未昏,敢請自媒如何?」翁曰:「某雖寒賤,亦嘗嬌保之。頗有過客,以金帛為問。某先不忍別,未許。不期貴客又欲援拾,豈敢惜?」即以為托。澄遂修子婿之禮,祛囊以遺之。嫗悉無所取。曰:「但不棄寒賤,焉事資貨?」明日,又謂澄曰:「此孤遠無鄰,又復湫溢,不足以久留。女既事人,便可行矣。」又一日,咨嗟而別,澄乃以所乘馬載之而行。既至官,俸祿甚薄,妻力以成其家,交結賓客。旬日之內,大獲名譽。而夫妻情義益浹。其於厚親族,撫甥侄,洎僮僕廝養,無不歡心。後秩滿將歸,已生一男一女,亦甚明慧,澄尤加敬焉。常作《贈內詩》一篇曰:「一官慚梅福,三年愧孟光。此情何所喻?川上有鴛鴦。」其妻終日吟諷,似默有和者,然未嘗出口。每謂澄曰:「為婦之道,不可不知書。倘更作詩,反似嫗妾耳。澄罷官。」即罄室歸秦。過利州,至嘉陵(「陵」字原缺。據明抄本補。)江畔,臨泉藉草憩息。其妻忽悵然謂澄曰:「前者見贈一篇,尋即有和,初不擬奉示,今遇此景物,不能終默之。乃吟曰:「琴瑟情雖重,山林志自深。常憂時節變,辜負百年心。」吟罷,潸然良久,若有慕焉。澄曰:「詩則麗矣,然山林非弱質所思,倘憶賢尊,今則至矣。何用悲泣乎?」人生因緣業相之事,皆由前定。後二十餘日,復(「復」原作「後」,據明抄本改)至妻本(「本」字原缺,據明抄本補。)家。草舍依然,但不復有人矣。澄與其妻即止其捨。妻思慕之深,盡日涕泣,於壁角故衣之下,見一虎皮,塵埃積滿。妻見之,忽大笑曰:「不知此物尚在耶。」披之,即變為虎,哮吼拿攖,突門而去,澄驚走避之,攜二子尋其路,望林大哭數日,竟不知所之。(出《河東記》)
【譯文】
貞元九年,申屠澄由普通百姓調補濮州什邠尉。到什邠去上任,走到真符縣東十里左右的地方遇上大風雪,馬不能前進了。路旁的茅草屋裡有煙火,很是溫暖,申屠澄就走了進去。屋裡有一個老頭一個老太太和他們的女兒圍著火坐著。那女孩年紀在十四五歲,雖然頭髮蓬亂衣服不大乾淨,但是皮膚雪一樣白皙,臉色花一樣美艷,舉止煞是嫵媚。老頭老太太見申屠澄走進來,忙站起來說:「客人冒風雪走路太冷了,快到前邊烤烤火。」申屠澄坐了挺長時間,天色已晚,風雪又不止。申屠澄說:「往西到縣還有挺遠的路程,請讓我在這住一宿吧?」老頭老太太說:「如果你不嫌這草屋簡陋,就請住下吧。」申屠澄於是就解下馬鞍,開始鋪被了。那女孩見來客人,又打扮了一下自己。她從帳幔中又走出來的時候,嫻雅秀麗之態,比剛才更美了不知多少倍。過了一會兒,老太太從外邊拿著酒壺進來,在火前暖酒。她對申屠澄說:「因為你冒了風寒,先喝一杯,暖暖身子。」申屠澄就揖讓說:「從主人開始。老頭就開始行頭一巡酒,讓申屠澄為末。申屠澄就說:「座上還缺小娘子呢?」老頭老太太都笑了,說:「她是個田舍人家長大的孩子,你何必這麼講究賓主之禮!」女兒就回眸斜視著說:「酒有什麼珍貴,人家是說不應該先喝!」老太太就拉一下女兒的裙子,讓她坐在一旁。申屠澄開始想要試探她的本事。就拿行酒令來觀察她。申屠澄舉起酒杯說:「請引用書中的現成語句,來表達眼前的事物。」申屠澄接著就說:「安安靜靜地夜間喝酒,不喝醉了不回家。」女孩低頭微笑著說:「這樣的天氣,就是想回家也沒法走呀?」不一會兒輪到女孩行酒令了,女孩說:「風雨象黑夜一樣昏暗,公雞不停地打鳴!」申屠澄驚愕地感歎道:「小娘子如此聰慧,幸虧我還沒有定婚,我自己做媒求婚怎麼樣?」老頭說:「我雖然貧寒微賤,但是對女兒還是疼愛嬌慣的。有很多來往的客人拿著禮品來求婚,我以前不捨得她離開,全沒答應。沒想到你也有這個意思,哪敢再留她?」於是就真答應了。於是申屠澄就盡自己的所有,準備了女婿的禮品,贈給岳父岳母。老太太什麼也沒收,說:「只要你不嫌這個家貧寒微賤就行了,哪能要你的東西。」第二天,老太太又對申屠澄說:「這地方孤僻偏遠,沒親沒鄰,又加上漲水,不可久留。女兒既然已經給了你,你就帶著她走吧!」又過了一天,一家人歎息著告別。申屠澄讓妻子騎上自己的馬上路了。上任以後,俸祿很少,妻子極力維持這個家,廣泛地結交賓客。十天之內,申屠澄便名聲在外。夫妻的感情也就更深了。申屠澄曾經作了一道《贈內詩》,說:「一官慚梅福,三年愧孟光。此情何所喻,川上有鴛鴦。」妻子一天到晚總是吟誦這首詩,好像默默地和了一首。但她不曾說出。她常常對申屠澄說:「做妻子的,不能不知書達理。如果還作什麼詩,反倒像老太太小媳婦了。」申屠澄任滿罷官,夫妻倆領著孩子帶著全部家產回秦地。過了利州,來到了嘉陵江畔。在泉邊草地上休息,妻子忽然悵惘地對申屠澄說:「以前你贈給我一首詩,我很快就和了一首,起先不打算給你看,現在遇上這樣的景物,不能再沉默了。」於是她吟唱道:「琴瑟情雖重,山林志自深。常憂時節變,辜負百年心。」吟完,她久久地流淚,好像在想念誰。申屠澄說:「詩倒挺美的。不過你想的不是山林。如果想的是父母,馬上就要到了,咋還哭起來了?」人生的姻緣、事業等等,都是前生定下的。二十多天以後,又來到妻子的娘家。草房還是老樣子,卻不再有人住了。申屠澄和妻子就住在這屋裡,妻子想念父母,整天哭泣。她在牆角下的一堆舊衣服裡發現了一張虎皮,雖然虎皮上積滿灰塵,她見了卻高興地說:「沒想到這東西還在呢!」於是她把虎皮披到自己身上,立即變成一隻老虎,咆哮撲跳了幾下,衝出門便遠去了。申屠澄早就嚇得躲到一邊去了。他領著兩個孩子,尋著她遠去的那條路,望著樹林哭了多日,到底不知道她哪裡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