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漢書新注卷七十三 韋賢傳第四十三》古文翻譯解釋成現代文

漢書新注卷七十三 韋賢傳第四十三

  【說明】本傳敘述韋賢及其子韋玄成的言行。韋賢,鄒魯大儒。官至丞相,以老病辭官就第。韋玄成,少以父任為郎,官至丞相。曾受詔與諸儒雜論《五經》同異於石渠閣。韋氏以《詩》傳家,故本傳詳於此。漢世以經術居相位,自公孫弘以後,以韋氏父子為代表。其為相無他材略,無甚業績;只是韋玄成請罷郡國廟一疏,為相業中的突出之點,故班固詳載之,並附匡衡、孔光、劉歆等人之議。傳未之論有「司徒椽班彪日」云云,可知傳論為班彪所作;傳論只談宗廟之制「因時施宜」,「考觀諸儒之議,劉歆博而篤矣」,可以推斷本傳有關宗廟之議的材料,也是經班彪所整理而成文的。漢代士子,多以經術而鑽營仕宦,而一旦做了官,就把經義扔在一邊,也沒有什麼政績。這說明,做官雖然要求有文化知識,但文化人當官也不一定能稱職。  
  韋賢字長孺,魯國鄒人也(1)。其先韋孟,家本彭城(2),為楚元王傅,傅子夷王及孫王戊(3)。戊荒淫不遵道,孟作詩風(諷)諫。後遂去位,徒家於鄒,又作一篇。其諫詩曰(4):
  (1)魯國:漢諸侯王國。治魯縣(今山東曲阜)。鄒:縣名。在今山東鄒縣東南。(2)彭城:縣名。今江蘇徐州市。(3)為楚元王傅二句:韋賢初為楚元王傅,歷相楚元王劉交、夷王劉噸客及王戊。楚,漢諸侯王國。(4)其諫詩曰:以下為韋孟《諫楚王戊詩》。
  肅肅我祖(1),國自豕韋(2),黼衣朱紱(3),四牡龍旂(4)。彤弓斯征(5),撫寧遐荒(6),總齊群邦,以翼大商(7),迭彼大彭(8),勳績惟光。至於有周,歷世會同(9)。王赦聽譖(10),實絕我邦(11)。我邦既絕,其政斯逸(12),賞罰之行,非繇(由)王室。庶尹群後(13),靡扶靡衛(14),五服崩離(15),宗周以隊(墜)。我祖斯微,遷於彭城,在予小子,勤俟其生(16),厄此嫚秦,來耜以耕。悠悠嫚秦,上天不寧,乃眷南顧,授漢於京(17)。
  (1)肅肅:恭敬貌。我祖,指韋氏祖先。(2)豕韋:在商為豕韋氏。(3)黼(fǔ)衣:古代白與黑相間的花紋之禮服。紱(fu):系印的絲帶。(4)牡:雄性。這裡指馬。旂(qi):古代旗幟的一種。(5)彤弓斯征:言受賜彤弓而得以專征伐。(6)遐荒:邊遠廣大之地。(7)翼:輔佐。(8)迭:與「軼」同。本義為後車超越前車,引申為超越。大彭:相傳為商代諸侯之一。(9)至於有周,歷世會同:意謂繼為周代諸侯,參與盟會之事。齊召南曰:豕韋顯名夏商,《國語》《左傳》有明文,至周以後,書傳未見,若春秋戰國數百年中,則諸書並無有國名豕韋者,韋孟謂「歷世會同」,豈可信哉!(10)王赧:周赧王(?—前256),東周國王。譖(zen):讒言。 (11)實絕我邦:謂絕豕韋氏。(12)逸:放也。令而不行謂之放。(13)庶尹:眾官之長。群後:諸侯。(14)靡:不也。(15)五服:周稱王、公、卿、大夫、士的服式。引申為諸侯卿士。(16)誒(xī):作語助,猶「兮」。(17)乃眷南顧,授漢於京:意謂漢高祖劉邦起於豐沛,代秦而稱帝。
  放赫有漢(1),四方有征,靡適不懷(2),萬國攸平。乃命厥弟,建侯於楚,俾我小臣,惟傅是輔。兢兢元王(3),恭儉淨一,惠此黎民,納彼輔弼。饗(享)國漸世,垂烈於後(4),乃及夷王,克奉其緒。咨命不永(5),唯王統祀(6),左右陪臣,此惟皇士(7)。
  (1)於(wū):歎美聲。赫:明貌。(2)靡適:意謂無處。懷:思也,來也。(3)兢兢:謹慎貌。元王:指楚元王劉交。劉邦的同父少弟。(4)享國漸世,垂烈於後:楚元王立漸及一世而薨,垂遺業於後嗣。三十年為一世。元王立二十七年而薨,故言漸世。烈:遺業。(5)咨命不永:可歎夷王劉郢客壽命不長。夷王立四年而薨。咨(zī):嗟歎。永:長也。(6)唯王統祀:謂王戊嗣位。(7)皇:正也。
  如何我王,不思守保(1),不惟履冰(2),以繼祖考!邦事是廢,逸游是娛,犬馬繇繇(悠悠)(3),是放是驅(4)。務彼鳥獸,忽此稼苗,烝民以匱,我王以媮(愉),所弘非德,所親非悛,唯囿是恢(5),唯諛是信(6)。睮睮諂夫(7),咢咢(諤諤)黃發(8),如何我王,曾不是察!既藐下臣(9),追欲從(縱)逸,嫚彼顯祖,輕茲削黜。
  (1)守保:謂保住王位。(2)不惟履冰:言不思念謹慎如履薄冰之義。(3)悠悠:自得貌。(4)放:言放大。驅:言驅馬。(5)恢:大也。(6)諛:指讒言。(7)愉愉(yu):諂媚貌。(8)諤諤:直言爭辯。黃發:指老人。(9)藐:疏遠之義。下臣:韋孟自稱。
  嗟嗟我王,漢之睦親(1)曾不夙夜,以休令聞(2)!穆穆天子,臨爾下士,明明群司,執憲靡顧(3)。正遐繇(由)近(4),殆其怙茲(5),嗟嗟我王,易不此思(6)!
  (1)睦親:近親。(2)休:美也。令聞:好名聲。(3)執憲靡顧:執天子之法而無所顧慮。(4)正遐由近:意謂欲正遠人當由近親始。(5)殆其估茲:言危殆在於王戊怙恃與漢近親而不謹慎。(6)曷:何也。
  非思非鑒,嗣其罔則(1),彌彌其失(逸)(2),岌岌其國(3)。致冰匪霜(4),致隊(墜)靡嫚(慢)(5),瞻惟我王,昔靡不練(6)。興國救顛(7),孰違悔過(8),追思黃發,秦繆以霸(9)。歲月其徂(10),年其逮蒿(11),於昔君子,庶顯於後(12)。我王如何,曾不斯覽!黃發不近(13),胡不時監(鑒)(14)!
  (1)非思非鑒,嗣其罔則:不思鑒戒之義,使後嗣無所傚法。(2)彌彌:猶「稍稍」。(3)岌岌:危險貌。(4)致冰匪霜:言堅冰之成,起於微霜。(5)致墜靡慢:隕墜之咎,無不由於怠慢。(6)昔:「時」字之誤(王文彬說)。練:熟練。時靡不練:無時不熟練。意謂時刻牢記。(7)顛:顛覆。(8)親違悔過:意謂無如悔過自新。(9)秦繆:即秦穆公(?—前621),春秋時秦國君。曾稱霸西戎。(10)徂(cu):逝也。(11)逮:及也。耇(gǒu):老;壽。(12)庶顯於後:庶幾光顯於後世。(13)黃發不近:謂疏遠老人。(14)胡:何也。鑒:鑒戒。
  其在鄒詩曰:
  微微小子,既耇縣陋,豈不牽位(1),穢我王朝。王朝肅清,唯俊之庭,顧瞻余躬,懼穢此征(2)。
  (1)牽位:言留戀祿位。(2)懼穢此征:恐已污穢王朝,於此便退去。征:遠行,長行。
  我之退征,請於天子,天子我恤,矜我發齒。赫赫天子,明哲且仁,懸車之義,以洎小臣(1)。嗟我小子,豈不懷土?庶我王寤(悟),越遷於魯(2)。
  (1)洎:及也。(2)庶我王悟,越遷於魯:意謂庶幾王能覺悟,還而輔之,遷居於魯。
  即去禰祖,惟懷惟顧(1),祁祁我徒(2),戴負盈路(3)。爰戾於鄒(4),剪茅作堂,我徒我環(5),築室於牆。
  (1)既去禰祖,惟懷惟顧:意謂離開父祖舊居,所以懷念。禰:父廟稱禰。(2)祁祁:眾貌。徒:學徒。(3)戴負:謂隨從遷徙。(4)戾至也。(5)環:繞也。
  我既遷逝,心存我舊,夢我瀆上(1),立於王朝,其夢如何?夢爭(諍)王室(2)。其爭(諍)如何?夢王我弼(3)。寤(悟)其外邦(4),歎其喟然,念我祖考,泣涕其漣(5)。微微老夫,咨既遷絕(6),洋洋仲尼(7),視(示)我遺烈(8)。濟濟鄒魯,禮義唯恭,誦習絃歌,於異他邦(9)。我雖鄙耇,心其好而(10),我徒侃爾(11),樂亦在而。
  (1)夢我瀆上:謂我在瀆上做夢。瀆上:韋孟所居彭城東裡名。(2)諍王室:言諍諫於王室。(3)弼:違背。我弼:違背於我。(4)悟其外邦:意謂夢在王朝,覺醒乃知在鄒。(5)漣:泣下貌。(6)咨:嗟歎。絕:謂與舊居絕。(7)洋洋:美盛貌。仲尼:孔子(前551—前479年)之字。(8)遺烈:遺業。(9)於:猶「以」。(10)而:表語氣。略同於「兮」。(11)侃:和樂貌。
  孟卒於鄒。或曰其子孫好事(1),述先人之志而作是詩也。
  (1)或曰:這是班氏存異說。
  自孟至賢五世。賢為人質樸少欲,篤志於學,兼通《禮》、《尚書》,以《詩》教授,號稱鄒魯大儒。征為博士,給事中,進授昭帝《詩》,稍遷光祿大夫詹事(1),至大鴻臚。昭帝崩,無嗣,大將軍霍光與公卿共尊立孝宣帝。帝初即位,賢以與謀議(2),安宗廟。賜爵關內侯,食邑。徙為長信少府(3)。以先帝師,甚見尊重。本始三年(4),代蔡義為丞相,封扶陽侯(5),食邑七百戶。時賢七十餘,為相五歲,地節三年以老病乞骸骨(6),賜黃金百斤,罷歸,加賜弟(第)一區(7)。丞相致仕自賢始。年八十二薨,謚曰節侯。
  (1)詹事:官名。職掌皇后、太子家事。(2)與謀議:言參與廢昌邑王立宣帝之謀議。(3)長信少府:官名。為太后官屬。長信:太后所居宮名。(4)本始三年:即前71年。(5)扶陽:縣名。在今安徽淮北市東北。(6)地節三年:即前67年。(7)第:宅第;大住宅。
  賢四子:長子方山為高寢令(1),早終;次子弘,至東海太守(2);次子舜,留魯守墳墓;少子玄成,復以明經歷位至丞相。故鄒魯諺曰:「遺子黃金滿籯(3),不如一經(4)。」
  (1)高寢令:陳直說,「高寢令與《田千秋傳》高廟寢郎,及《馮參傳》謂陵寢中郎相似,皆屬於太常所管領之諸廟陵寢長丞範圍之內。」(2)東海:郡名。治郯縣(在今山東郯城西北)。(3)籯(ying):竹器。可盛物。(4)經:指儒家經典。
  玄成字少翁,以父任為郎,常侍騎(1)。少好學,修父業,尤謙遜下士。出遇知識步行(2),輒下從者(3),與載送之,以為常。其接人,貧賤者益加敬,繇(由)是名譽日廣。以明經擢為諫大夫,遷大河都尉(4)。
  (1)常侍騎:言常常侍從天子車騎。(2)知識:謂認識之人,即朋友。(3)下從者:謂令從者下車。(4)大河:郡名。在今山東濟寧市一帶。
  漢武帝元鼎元年除濟東國而名大河郡,凡六十五年,至宣帝甘露二年改為東平國。
  初,玄成兄弘為大常丞,職奉宗廟,典諸陵邑,煩劇多罪過。父賢以弘當為嗣,故敕令自免。弘懷謙(1),不去官。及賢病篤,弘竟坐宗廟事系獄,罪未決(2)。室家問賢當為後者(3),賢恚恨不肯言。於是賢門下生博士義倩等與宗家計議(4),共矯賢令(5),使家丞上書言大行(6),以大河都尉玄成為後。賢薨,玄成在官聞喪,又言當為嗣,玄成深知其非賢雅意,即陽(佯)為病狂,臥便利(7),妄笑語昏亂。征至長安,既葬,當襲爵,以病狂不應召。大鴻臚奏狀,章下丞相御史案驗。玄成素有名聲,士大夫多疑其欲讓爵辟(避)兄者。案事丞相史乃與玄成書曰(8):「古之辭讓,必有文義可觀,故能垂榮於後。今子獨壞容貌,蒙恥辱,為狂癡,光曜暗而不宣。微哉!子之所托名也。僕素愚陋,過為宰相執事(9),願少聞風聲(10)。不然,恐子傷高而僕為小人也(11)。」玄成友人侍郎章亦上疏言:「聖王貴以禮讓為國,宜優養玄成,勿在其志(12),使得自安衡門之下(13)。」而丞相御史遂以玄成實不病,劾奏之。有詔勿劾,引拜。玄成不得已受爵。宣帝高其節,以玄成為河南太守(14)。兄弘泰山都尉(15),遷東海太守。
  (1)謙:「嫌」字之誤。懷嫌:意謂內心欲避冀父死嗣侯之嫌。(2)決:判決;定罪。(3)室家:意謂家人。(4)宗家:指韋賢之同族。(5)矯:托也。(6)大行:官名。漢武帝太初元年更名行人為大行令。屬大鴻臚。(7)便利:大小便。(8)案事丞相史:即案驗韋玄成事之丞相史(丞相的屬吏)。(9)過:猶「謬」。(10)此謂使微聞外間疑議,自知改悔(王先謙說)。(11)傷高:意謂欲高蹈而被動。為人小:指揭發其隱私。(12)枉:屈也。(13)衡門:謂橫一木於門上,貧者之所居。(14)河南:郡名。治洛陽(在今河南洛陽市東)。(15)泰山:郡名。治奉高(在今山東泰安市東)。
  數歲,玄成征為未央衛尉(1),遷太常(2)。坐與故平通侯楊惲厚善(3),惲誅,黨友皆免官。後以列侯侍祀孝惠廟,當晨入廟,天雨淖(4),不駕駟馬車而騎至廟下。有司劾奏,等輩數人皆削爵為關內侯(5)。玄成自傷貶黜父爵,歎曰:「吾何面目以奉祭祀!」作詩自劾責,曰(6):
  (1)未央衛尉:官名。掌未央宮警衛。(2)太常:官名。漢九卿之一,掌宗廟禮儀,兼掌選試博士。(3)楊渾:楊敞之子。本書卷六十六有其傳。(4)淖:謂道路泥濘。(5)等輩:同輩。(6)以下是韋玄成《自劾詩》。
  赫矣我祖,侯於豕韋,賜命建伯(1),有殷以綏(2)。厥績既昭,車服有常,朝宗商邑,四牡翔翔(3)。德之令顯,慶流於裔,宗周至漢,群後歷世(4)。
  (1)建:立也。建伯:立為諸侯。(2)綏:安也。(3)翔翔:安舒貌。(4)群後歷世:言歷代有爵位。
  肅肅楚傅,輔翼元、夷(1),厥駟有庸(2),惟慎惟祗(3)。嗣王孔佚(逸)(4),越遷於鄒,五世壙僚(5),至我節侯(6)。
  (1)元、夷:指楚元王、夷王。(2)駟:駟馬。庸:功也。(3)祗:敬也。(4)嗣王:指楚王戊。孔:甚也。(5)五世壙僚:謂韋氏自孟至賢五世無官。壙;空也。(6)節侯:韋賢謚號。
  惟我節侯,顯德邏聞,左右(佐佑)昭、宣(1),五品以訓(2)。既耇致位(3),惟懿惟矣(4),厥賜祁祁(5),百金洎館(6)。國彼扶陽,在京之東,惟帝是留,政謀是從。繹繹六轡(7),是列是理,威儀、濟濟,朝享天子。天子穆穆(8),是宗是師(9),四方邏爾(邇)(10),觀國之輝。
  (1)佐佑:言為相。(2)五品:五教。(3)即耇致位:言以年老致仕。(4)懿:美也。奐:盛也。(5)祁祁:眾多貌。(6)百金:黃金百斤。洎:及也。館:指宅第。(7)繹繹:和調貌。(8)穆穆:儀容端莊。(9)宗:尊也。是宗是師:言尊之為師。(10)遐邇:遠近。
  茅土之繼,在我俊兄,惟我俊兄,是讓是形(1)。於休厥德(2),於赫有聲,致我小子,越留於京(3)。惟我小子,不肅會同(4),情彼車服,黜此附庸(5)。
  (1)是讓是形:言謙讓之德顯然。(2)休:美也。(3)致我小子二句:致爵位於己,而留在京師。(4)肅:敬也。(5)附庸:小國之稱,指扶陽侯國(吳恂說)。
  赫赫顯爵,自我隊(墜)之;微微附庸,自我招之(1)。誰能忍愧,寄之我顏;誰將遐征,從之夷蠻。於赫三事(2),匪俊匪作(3),於蔑小子(4),終焉其度(5)。誰謂華高,企其齊而(6);誰謂德難,厲(勵)其庶而(7)。嗟我小子,天貳其尤(8),隊(墜)彼令聲,申此擇辭(9)。四方群後,我監(鑒)我視(10),威儀車服,唯肅是履!
  (1)招:疑「抎」字之誤(吳恂說)。抎(yǎn),失墜。(2)三事:指三公之位。(3)匪俊匪作:言以俊傑為之。(4)蔑:輕蔑。(5)度:居也。(6)此謂華山雖高,企仰則能齊觀。華:華山。(7)誰謂德難二句:意謂道德雖難,勉勵而庶幾可及。(8)於貳其尤:言以往不誠,以致此過。於:以往。貳:言心不專一,即不誠一。尤;過之。(9)擇辭:可挑選之辭。 (10)我鑒我視:言以我為鑒戒。
  初,宣帝寵姬張婕好男淮陽憲王好政事,通法律,上奇其材,有意欲以為嗣,然用太子起於細微,又早失母,故不忍也。久之,上欲感風(諷)憲王,輔以禮讓之臣,乃召拜玄成為淮陽中尉(1)。是時王未就國,玄成受詔,與太子太傅蕭望之及《五經》諸儒雜論同異於石渠閣(2),條奏其對。及元帝即位,以玄成為少府,遷太子太傅,至御史大夫。永光中(3),代於定國為丞相(4)。貶黜十年之間(5),遂繼父相位,封侯故國,榮當世焉。玄成復作詩,自著復玷缺之艱難,因以戒示子孫,曰(6):
  (1)淮陽中尉:官名。掌淮陽王國的武職。(2)玄成受詔二句:謂韋玄成參與石渠閣會議。蕭望之:本書有其傳。(3)永光:漢元帝年號,共五年(前43—前39)。(4)為丞相:韋玄成為相,始於永光二年(前42)。(5)貶黜十年之間:韋玄成自甘露元年(前53)免太常及削爵,至永光二年(前42)為相,為十二年。(6)曰:下文為韋玄成《戒子孫詩》。
  於肅君子,既令厥德(1),儀服此恭,棣棣其則(2)。咨余小子,既德靡逮(3),曾是車服,荒嫚以隊(墜)。
  (1)君子:此稱其父韋賢。古人稱其先人曰君子。(2)棣棣:亦作「逮逮」。雍容嫻雅貌。(3)既德靡逮:言德不及其父。逮:及也。
  明明天子,俊德烈烈,不遂我遺,恤我九列(1)。我既茲恤,惟夙惟夜(2),畏忌是申(3),供事磨情。天子我監(鑒)(4),登我三事(5),顧我傷隊(墜),爵復我舊。
  (1)九列:九卿之列,謂少府。(2)惟夙惟夜:言早晚自戒。(3)申:言自約束。(4)鑒察也。(5)三事:三公之位,謂丞相。
  我既此登,望我舊階,先後茲度(1),漣漣孔懷(2)。司直御事(3),我熙我盛(4);群公百僚,我嘉我慶。於異卿士,非同我心(5),三事惟艱,莫我肯矜(6)。赫赫三事,力雖此畢,非我所度,退其罔日(7)。昔我之隊(墜),畏不此居,今我度茲,慼慼其懼。
  (1)先後:即先君,指亡父。茲度:居此位(丞相)。(2)漣漣:淚流不止貌。孔懷:十分懷念;緬懷。(3)司直:丞相司直。御事:辦事人員。(4)熙:興也。我熙我盛:意謂以我復爵為光耀門楣之事。(5)於異卿士,非同我心:謂卿士與自己的想法不一。(6)三事惟艱,莫我肯矜:謂身居相位而怕不能勝任。(7)退其罔日:言貶退無日。(8)慼慼:憂懼貌。
  嗟我後人,命其靡常(1),靖享爾位(2),瞻仰靡荒(3)。慎爾會同,戒爾車服,無惰爾儀,以保爾域(4)。爾無我視,不慎不整;我之此復(5),惟祿之幸(6)。於戲(嗚呼)後人,惟隸惟栗(7)。無忝顯祖,以蕃漢室!
  (1)命其靡常:言天命無常。(2)靖:謀也。享:當也。(3)靡:不也。荒:荒怠。(4)域:指封邑。(5)復:言復爵位。(6)幸:幸運。(7)肅:恭敬。栗:戒懼。
  玄成為相七年,守正持重不及父賢,而文采過之。建昭三年薨(1),謚曰共侯。初,賢以昭帝時徒平陵(2),玄成別徙杜陵(3),病且死,因使者自白曰:「不勝父子恩,願乞骸骨,歸葬父墓。」上許焉。
  (1)建昭三年:即前36年。(2)平陵:縣名。在今陝西咸陽市西北。(3)杜陵:縣名。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南。
  子頃侯寬嗣。薨,子僖侯育嗣。薨,子節侯沈嗣。自賢傳國至玄孫乃絕。玄成兄高寢令方山子安世歷郡守,大鴻臚,長樂衛尉,朝廷稱有宰相之器,會其病終。而東海太守弘子賞亦明《詩》。哀帝為定陶王時,賞為太傅。哀帝即位。賞以舊恩為大司馬車騎將軍,列為三公(1),賜爵關內侯,食邑千戶,亦年八十餘,以壽終。宗族至吏二千石者十餘人。
  (1)為:疑作「於」(宋祁說)。
  初,高祖時,令諸侯王都皆立太上皇廟。至惠帝尊高帝廟為太祖廟,景帝尊孝文廟為太宗廟,行所嘗幸郡國各立太祖、太宗廟。至宣帝本始二年(1),復尊孝武廟為世宗廟,行所巡狩亦立焉。凡祖宗廟在郡國六十八,合百六十七所(2)。而京師自高祖下至宣帝,與太上皇、悼皇考各自居陵旁立廟(3),並為百七十六。又園中各有寢、便殿(4)。日祭於寢,月祭於廟,時祭於便殿。寢,日四上食;廟,歲二十五祠;便殿,歲四祠。又月一遊衣冠(5)。而昭靈後、武哀王、昭哀後、孝文太后、孝昭太昭、衛思後、戾太子、戾後各有寢園(6),與諸帝合,凡三十所。一歲祠,上食二萬四千四百五十五,用衛士四萬五千一百二十九人,祝宰樂人萬二千一百四十七,養犧牲卒不在數中。
  (1)本始二年:前72年。(2)合百六十七所:宗廟之總數。(3)太上皇:漢高祖劉邦之父。悼皇考:宣帝之父,即史皇孫。(4)寢:陵上正殿。便殿:寢側之別殿。(5)游衣冠:先帝衣冠,每月出遊一次。(6)昭靈後:高祖母,見《高帝紀》。武哀王:高祖兄伯。昭哀後:高祖姐,見本書《呂後紀》。衛思後:戾太子母。戾後:即史良娣,見本書《宣帝紀》、《武五子傳》。
  至元帝時,貢禹奏言:「古者天子七廟,今孝惠、孝景廟皆親盡,宜毀。及郡國廟不應古禮,宜正定。」天子是其議,未及施行而禹卒。永光四年(1),乃下詔先議罷郡國廟,曰:「朕聞明王之御世也。遭時為法,因事制宜。往者天下初定,遠方未賓,因嘗所親以立宗廟(2),蓋建威銷萌(3),一民之至權也(4)。今賴天地之靈,宗廟之福,四方同軌,蠻貊貢職,久遵而不定,令疏遠卑賤共承尊祀,殆非皇天祖宗之意,朕甚懼焉。傳不雲乎?『吾不與祭,如不祭(5)。』其與將軍、列侯、中二千石、二千石、諸大夫、博士、議郎議。」丞相玄成、御史大夫鄭弘,太子太傅嚴彭祖、少府歐陽地余、諫大夫尹更始等七十人皆曰:「臣聞祭,非自外至者也,繇(由)中出,生於心也(6)。故唯聖人為能饗帝(7),孝子為能饗親。立廟京師之居,躬親承事,四海之內各以其職來助祭,尊親之大義,五帝三王所共,不易之道也。《詩》云:『有來雍雍,至止肅肅,相維辟公,天子穆穆(8)。』《春秋》之義,父不祭於支庶之宅,君不祭於臣僕之家,王不祭於下土諸侯。臣等愚以為宗廟在郡國,宜無修,臣請勿復修。」奏可。因罷昭靈後、武哀王、昭哀後、衛思後、戾太子、戾後園,皆不奉祠,裁置吏卒守焉。
  (1)永光四年:即前40年。(2)親:謂親至之處。(3)銷萌:消除逆亂之萌生。(4)一民之至權:意謂加強集權。(5)「吾不與祭,如不祭」:見《論語·八佾篇》。與:參與。(6)祭,非自外至者也等句:意謂祭祀在於心誠。(7)饗(xiǎng):祭獻。(8)「有來雍雍」等詩句:見《詩經·周頌、雍》。有:語助詞。來:指助祭的諸侯等來之時。雍雍:和也。至:指諸侯等來到宗廟。止:語氣詞。肅肅:敬也。相:助祭之人。辟公:指諸侯。天子:主祭的周王。穆穆:容止端莊貌。
  罷郡國廟後月餘,復下詔曰:「蓋聞明王制禮,立親廟四,祖宗之廟,萬世不毀,所以明尊祖敬宗,著親親也(1)。朕獲承祖宗之重,惟大禮未備,戰慄恐懼,不敢自專,其與將軍、列侯、中二千石、二千石、諸大夫、博士議。」玄成等四十四人奏議曰:「《禮》,王者始受命,諸侯始封之君,皆為太祖,以下(2),五廟而迭毀,毀廟之主臧乎太祖(3),五年而再殷祭(4),言一禘一袷也(5)。袷祭者,毀廟與未毀廟之主皆合食於太祖,父為昭,子為穆(6),孫復為昭,古之正禮也。祭義曰:『王者禘其祖自出,以其祖配之,而立四廟(7)。』言如受命而王,祭天以其祖配(8),而不為立廟,親盡也。立親廟四,親親也。親盡而迭毀,親疏之殺(9),示有終也。周之所以七廟者,以後稷始封,文王、武王受命而王,是以三廟不毀,與親廟四而七。非有後稷始封,文、武受命之功者,皆當親盡而毀。成王成二聖之業(10),制禮作樂,功德茂盛,廟猶不世(11),以行為謚而已(12)。《禮》,廟在大門之內,不敢遠親也(13)。臣愚以為高帝受命定天下,宜為帝者太祖之廟,世世不毀,承後屬盡者宜毀,今宗廟異處,昭穆不序,宜入就太祖廟而序昭穆如禮。太上皇、孝惠、孝文、孝景廟皆親盡宜毀,皇考廟親未盡(14),如故。」大司馬車騎將軍許嘉等二十九人以為孝文皇帝除誹謗,去肉刑,躬節儉,不受獻,罪人不幫(孥),不私其利,出美人,重絕人類,賓賜長老(15),收恤孤獨,德厚侔天地,利澤施四海,宜為帝者太宗之廟。廷尉忠以為孝武皇帝改正朔(16),易服色,攘四夷,宜為世宗之廟。諫大夫尹更始等十八人以為皇考廟上序於昭穆(17),非正禮,宜毀。
  (1)著:明也。(2)以下:疑此上有「繼太祖」三字(宋祁、王念孫說)。(3)臧:善也。(4)殷:大也。(5)禘(di)、袷(xia):皆帝王宗廟之大祭。(6)昭穆:古代宗法制中宗廟次序,始祖廟居中,以下父子遞為昭穆,左為昭,右為穆。祭祀時,子孫也按此規定排列行禮。(7)而立四廟:此上疑有脫簡,或說當有「諸侯及其太祖」六字(劉攽、吳澄說)。(8)配:其下疑有「之」字(宋祁說)。(9)殺(shai):漸衰。(10)二聖:指周文王、周武王。(11)不世:謂毀。(12)以行為謚:所謂「成王」,乃以行表謚。(13)遠:離也。(14)皇考廟親未盡:悼皇考(史皇孫)乃元帝之祖,故曰親未盡。(15)賓:疑為「賞」字之誤(宋祁、王念孫說)。(16)宗:尹忠,字子賓,魏郡人。(17)皇考廟:即悼皇考(史皇孫)廟。
  於是上重其事(1),依違者一年(2),乃下詔曰:「蓋聞王者祖有功而宗有德,尊尊之大義也;存親廟四,親親之至恩也。高皇帝為天下誅暴除亂,受命而帝,功莫大焉。孝文皇帝國為代王,諸呂作亂,海內搖動,然群臣黎庶靡不一意,北面而歸心,猶謙辭固讓而後即位,削亂秦之跡,興三代之風,是以百姓晏然,鹹獲嘉福,德莫盛焉。高皇帝為漢太祖,孝文皇帝為太宗,世世承祀,傳之無窮,朕甚樂之。孝宣皇帝為孝昭皇帝後,於義一體(3)。孝景皇帝廟及皇考廟皆親盡,其正禮儀(4)。」玄成等奏曰:「祖宗之廟世世不毀,繼祖以下,五廟而迭毀。今高皇帝為太祖,孝文皇帝為太宗,孝景皇帝為昭,孝武皇帝為穆,孝昭皇帝與孝宣皇帝俱為昭。皇考廟親未盡。太上、孝惠廟皆親盡,宜毀。太上廟主宜瘞園,孝惠皇帝為穆,主遷於太祖廟,寢園皆無復修。」奏可。
  (1)重:難也。(2)依違:言不決。(3)教宣皇帝為孝昭皇帝後二句:意謂孝宣為昭帝后,不得復顧私親而以皇考廟上序於昭穆。(4)「詔曰」至於此。此詔獨取許嘉、尹更始之議。
  議者又以為《清廟》之詩言交神之禮無不清靜(1),今衣冠出遊,有車騎之眾,風雨之氣,非所謂清靜也。「祭不欲數,數則瀆,讀則不敬(2)。」宜復古禮,四時祭於廟,諸寢園日月間祀皆可勿復修。上亦不改也。明年,玄成復言:「古者制禮,別尊卑貴賤,國君之母非嫡不得配食,則薦於寢,身沒而已。陛下躬至孝,承天心,建祖宗,定迭毀,序昭穆,大禮既定,孝文太后、孝昭太后寢祠園宜如禮勿復修。」奏可。
  (1)《清廟》之詩:《詩·周頌》之詩篇。這是周王祭祀宗廟所謂的樂歌。(2)「祭不欲數」三句:見《禮記·祭義》。瀆:煩也。
  後歲余,玄成薨,匡衡為丞相(1)。上寢疾,夢祖宗譴罷郡國廟,上少弟楚孝王亦夢焉。上詔問衡(2),議欲復之,衡深言不可。上疾久不平,衡惶恐(3),禱高祖、孝文、孝武廟曰:「嗣曾孫皇帝恭承洪業(4),夙夜不敢康寧,思育休烈,以章祖宗之盛功。故動作接神,必因古聖之經。往者有司以為前因所幸而立廟,將以系海內之心,非為尊祖嚴親也。今賴宗廟之靈,六合之內莫不附親,廟宜一居京師,天子親奉,郡國廟可止毋修。皇帝祗肅舊禮,尊重神明,即告於祖宗而不敢失(5)。今皇帝有疾不豫,乃夢祖宗見戒以廟,楚王夢亦有其序(6),皇帝悼懼,即詔臣衡復修立。謹案上世帝王承祖禰之大禮皆不敢不自親。郡國吏卑賤,不可使獨承。又祭禮之義以民為本,間者歲數不登,百姓困乏,郡國廟無以修立。《禮》,凶年則歲事不舉,以祖禰之意為不樂,是以不敢復。如誠非禮義之中(7),違祖宗之心,咎盡在臣衡,當受其殃,大被其疾,隊(墜)在溝讀之中。皇帝至孝肅慎,宜蒙祐福。唯高皇帝、孝文皇帝、孝武皇帝省察右饗皇帝之孝,開賜皇帝眉壽亡(無)疆,令所疾日廖,平復反常(3),永保宗廟,天下幸甚!」
  (1)匡衡:本書卷八十一有其傳。(2)詔:疑作「召」。宋祁曰:「詔」字南本浙本作「召」。(3)恐:疑作「懼」(宋祁說)。(4)曾孫:此稱不以世次言。曾,重也。(5)不敢失:謂不敢失禮。(6)序:謂端緒。(7)如:若也。(8)眉壽:言壽考而眉秀。(9)反:猶「還」。
  又告謝毀廟曰(1):「往者大臣以為在昔帝王承祖宗之休典(2),取象於天地,天序五行,人親五屬(3),天子奉天,故率其意而尊其制。是以禘嘗之序,靡有過五。受命之君躬接於天,萬世不墮(4)。繼烈以下(5),五廟而遷,上陳太祖,間歲而袷(6),其道應天,故福祿永終。太上皇非受命而屬盡,義則當遷。又以為孝莫大於嚴父,故父之所尊子不敢不承,父之所異子不敢同。禮,公子不得為母信(伸)(7),為後則於子祭,於孫止(8),尊祖嚴父之義也。寢日四上食,園廟間祠,皆可亡(無)修。皇帝思慕悼懼,未敢盡從。惟念高皇帝聖德茂盛,受命溥將(9),欽若稽古(10),承順天心,子孫本支,陳錫無疆(11)。誠以為遷廟合祭,久長之策,高皇帝之意,乃敢不聽(12)?即以令日遷太上、孝惠廟,孝文太后、孝昭太后寢(13),將以昭祖宗之德,順天人之序,定無窮之業。今皇帝未受茲福,乃有不能共(供)職之疾。皇帝願復修承祀,臣衡等鹹以為禮不得(14)。如不合高皇帝、孝惠皇帝、孝文皇帝、孝武皇帝、孝昭皇帝、孝宣皇帝、太上皇、孝文太后、孝昭太后之意,罪盡在臣衡等,當受其咎。今皇帝尚未平,詔中朝臣具復毀廟之文。臣衡中朝臣鹹復以為天子之祀義有所斷,禮有所承,違統背制,不可以奉先祖,皇天不祐,鬼神不饗。《六藝》所載(15),皆言不當,無所依緣,以作其文。事如失指,罪乃在臣衡,當深受其殃。皇帝宜厚蒙祉福,嘉氣日興,疾病平復,永保宗廟,與天亡(無)極,群生百神,有所歸息(16)。」諸廟皆同文。
  (1)毀廟:已毀之廟。(2)休:美也。典:法也。(3)五屬:謂同屬之五服,以親疏為差等,有斬衰、齊衰、大功、小功、緦麻等之稱。(4)墮:毀也。(5)繼烈:謂始嗣位者。(6)間歲:隔一年。(7)信:讀曰「伸」。(8)於子祭,於孫止:《春秋穀梁傳》隱公五年云:「禮:庶子為君,為其母築宮,使公子主其祭也。於子祭,於孫止。(9)溥:廣也。將:大也。《詩·商頌·烈祖篇》有「我受命浦將」句。(10)欽:敬也。若:善也。稽:考也。《尚書·虞書·堯典》有「若稽古帝堯」、「欽若吳天」句。(11)「子孫本支,陳錫無疆」:《詩經·大雅·文王篇》曰:「陳錫載周,侯文王孫子。文王孫子,本支百世。」本:謂本宗。支:謂支子。陳:敷也。(12)乃敢不聽:不敢不聽從。(13)今日:吉日。(14)為禮不得:謂於禮不合。(15)《六藝》:《六經》。(16)息:止也。
  久之,上疾連年,遂盡復諸所罷寢廟園,皆修祀如故。初,上定迭毀禮,獨尊孝文廟為太宗,而孝武廟親未盡,故未毀。上於是乃復申明之,曰:「孝宣皇帝尊孝武廟曰世宗,損益之禮,不敢有與(預)焉。他皆如舊制。」唯郡國廟遂廢雲。
  元帝崩,衡奏言:「前以上體不平,故復諸所罷詞,卒不蒙福(1)。案衛思後、戾大子、戾後園,親未盡(2)。孝惠、孝景廟親盡,宜毀。及太上皇、孝文、孝昭太后、昭靈後、昭哀後、武哀王祠,請悉罷,勿奉。」奏可。初,高後時患臣下妄非議先帝宗廟寢園官,故定著令,敢有擅議者棄市。至元帝改制,蠲除此令。成帝時以無繼嗣,河平元年復復太上皇寢廟園(3),世世奉祠。昭靈後、武哀王、昭哀後並食於太上寢廟如故,又復擅議宗廟之命。
  (1)卒:終也。(2)親未盡:意謂不當毀。(3)河平元年:前128年。復復:又恢復。
  成帝崩,哀帝即位。丞相孔光、大司空何武奏言(1):「永光五年制書(2),高皇帝為漢太祖,孝文皇帝為太宗。建昭五年制書(3),孝武皇帝為世宗。損益之禮,不敢有與(預)。臣愚以為迭毀之次,當以時定,非令所為擅議宗廟之意也。臣請與群臣雜議。」奏可。於是,光祿勳彭宣、詹事滿昌、博士左鹹等五十三人皆以為繼祖宗以下,五廟而迭毀,後雖有賢君,猶不得與祖宗並列。子孫雖欲褒大顯揚而立之,鬼神不饗也。孝武皇帝雖有功烈,親盡宜毀。
  (1)孔光:本書卷八十一有其傳。何武:本書卷八十六有其傳。(2)永光五年:前39年。制書:帝王詔書的一種。(3)建昭五年:前34年。
  太僕王舜、中壘校尉劉歆議曰(1):「臣聞周室既衰,四夷並侵,獫狁最強,於今匈奴是也。至宣王而伐之,詩人美而頌之曰『薄伐獫狁,至於太原(2)』,又曰『嘽嘽推推,如霆如雷,顯允方叔,征伐獫狁,荊蠻來威(3)』,故稱中興。及至幽王,犬戎來伐(4),殺幽王,取宗器(5)。自是之後,南夷與北夷交侵,中國不絕如線(6)。《春秋》紀齊桓南伐楚(7),北伐山戎(8),孔子曰:『微管仲,吾其被發左衽矣(9)。』是故棄桓之過而錄其功,以為伯(霸)首。及漢興,冒頓始強(10),破東胡(11),禽(擒)月氏(12),並其土地,地廣兵強,為中國害。南越尉佗總百粵(13),自稱帝。故中國雖平,猶有四夷之患,且無寧歲。一方有急,三面救之,是天下皆動而被其害也。孝文皇帝厚以貨賂,與結和親,猶侵暴無已。甚者,興師十餘萬眾,近屯京師及四邊,歲發屯備虜,其為患久矣,非一世之漸也。諸侯郡守連匈奴及百粵以為逆者非一人也。匈奴所殺郡守都尉,略取人民,不可勝數。孝武皇帝愍中國疲勞無安寧之時,乃遣大將軍、驃騎、伏波、樓船之屬(14),南滅百粵,起七郡(15);北攘匈奴,降昆邪十萬之眾(16),置五屬國,起朔方(17),以奪其肥饒之地;東伐朝鮮,起玄菟、樂浪(18),以斷匈奴之左臂;西伐大宛(19),並三十六國,結烏孫(20),起敦煌、酒泉、張掖(21),以鬲(隔)婼羌(22),裂匈奴之右肩。單于孤特(23),遠遁於幕(漠)北。四垂(陲)無事,斥地遠境(24),起十餘郡。功業既定,乃封丞相為富民侯(25),以大安天下,富實百姓,其規(模)可見。又招集天下賢俊,與協心同謀,興制度,改正朔,易服色,立天地之祠,建封禪,殊官號,存周後,定諸侯之制,永無逆爭之心,至今累世賴之。單于守藩,百蠻服從,萬世之基也,中興之功未有高焉者也。高帝建大業,為太祖;孝文皇帝德至厚也,為文太宗,孝武皇帝功至著也,為武世宗;此孝宣帝所以發德音也。《禮記·王制》及《春秋穀梁傳》,天子七廟,諸侯五,大夫三,士二。天子七日而殯,七月而葬;諸侯五日而殯,五月而葬;此喪事尊卑之序也,與廟數相應。其文曰:『天子三昭三穆,與太祖之廟而七;諸侯二昭二穆,與太祖之廟而五。』故德厚者流光,德薄者流卑(26)。《春秋左氏傳》曰:『名位不同,禮亦異數』。自上以下,降殺以兩,禮也。七者,其正法數,可常數者也。宗不在此數中。宗,變也(27),苟有功德則宗之,不可預為設數。故於殷,太甲為太宗(28),大戊曰中宗(29),武丁曰高宗(30)。周公為《毋逸》之戒(31),舉殷三宗以勸成王。繇(由)是言之,宗無數也,然則所以勸帝者之功德博矣。以七廟言之,孝武皇帝未宜毀;以所宗言之,則不可謂無功德。《禮記》祀典曰:『夫聖王之制祀也,功施於民則祀之,以勞定國則祀之,能救大災則祀之(32)。』竊觀孝武皇帝,功德皆兼而有焉。凡在於異姓,猶將特祀之,況於先祖?或說天子五廟無見文,又說中宗、高宗者,宗其道而毀其廟。名與實異,非尊德貴功之意也。《詩》云『蔽芾甘棠,勿翦勿伐,邵伯所茇(33)。』思其人猶愛其樹,況宗其道而毀其廟乎?迭毀之禮自有常法,無殊功異德,固以親疏相推及。至祖宗之序,多少之數,經傳無明文,至尊至重,難以疑文虛說定也。孝宣皇帝舉公卿之議,用眾儒之謀,既以為世宗之廟,建之萬世,宣佈天下。臣愚以為孝武皇帝功烈如彼,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,不宜毀。」上覽其議而從之。制曰:「太僕舜、中壘校尉歆議可。」
  (1)劉歆:本書卷三十六有其傳。(2)「薄伐獫狁」二句:見《詩經·小雅·六月》。薄:借為搏,擊也。太原:地名,在今甘肅東北部(今陝西與寧夏之間)。(3)「嘽嘽推推」等句:見《詩經·小雅·采芑》。嘽嘽(tāntān):車行聲。推推:盛也。顯:高貴。允:借為駿,大也。方叔:周宣王的大臣。荊蠻:指古代楚國。來:猶「乃」。威:通「畏」。(4)犬戎:古戎族的一支,殷周時處於我國西部。(5)宗器:宗廟之器。(6)線:縷也。(7)齊桓:齊桓公,春秋時齊國君,五霸之一。(8)山戎:亦稱北戒,我國古代北方民族之一,處於今河北省東部。(9)「微管仲」二句:見《論語·憲問篇》。意謂無管仲佐齊桓公征討,則中原將為夷狄。微:無也。被發左襖:古代夷狄之俗。(10)冒頓(modu):漢初匈奴單于之一,匈奴族之傑出人物。(11)東胡:我國占代東北部民族之一。(12)月氏(rouzhī):我國古代西北部民族之一。(13)南越:本書卷九十五有其傳。(14)大將軍:衛青。驃騎:驃騎將軍霍去病。伏波:伏波將軍路博德。樓船:樓船將軍楊僕。(15)七郡:當為「九郡」,即:儋耳、珠崖、南海、蒼梧、鬱林、合浦、交址、九真、日南九郡。(16)昆邪:匈奴的王號之一。(17)朔方:城名。在今內蒙古鳥位特前旗東南。(18)玄菟、樂浪:皆郡名。玄菟郡治夫租(今朝鮮鹹興)。樂浪治朝鮮(今朝鮮平壤南)。(19)大宛:西域國名。在今中亞費爾干納盆地。(20)烏孫:古族名。最初在祁連、敦煌間,公元前2世紀左右西遷至今伊犁河和伊塞克湖一帶。(21)敦煌、酒泉、張掖:皆郡名。敦煌郡治敦煌(在今甘肅敦煌西)。酒泉郡治祿福(今甘肅酒泉)。張掖郡治得(今甘肅張掖西北)。(22)憀(ruo)羌:漢西域城國。在今新疆東南部。(23)孤特:孤立無援。(24)斥:開也。遠:廣也。(25)富民侯:車千秋。(26)流:謂流風餘福。(27)變:非常數故云「變」。(28)太甲:商湯的嫡長孫,太丁之子。(29)大(太)戊:太庚之子,小甲,雍己之弟。(30)武丁:商高宗。盤庚弟,小乙之子。 (31)《毋逸》:《尚書》篇名。(32)「夫聖王之制祀也」等句:見《禮記·祭法篇》。(33)「蔽芾甘棠」等句:見《詩經·召南;甘棠》。蔽芾(fei):樹木茂盛貌。甘棠:今名棠梨樹。伐:用斧砍。邵伯:即召伯虎,周宣王時大臣。茇(ba):居住。
  歆又以為「禮,去事有殺(1),故《春秋外傳》曰:『日祭,月祀,時享,歲貢,終王(2)。』祖禰則日祭,曾高則月祀,二祧時享(3),壇則歲貢(4),大禘則終王(5)。德盛而游廣(6),親親之殺也;彌遠則彌尊,故禘為重矣。孫居王父之處(7),正昭穆,則孫常與祖相代,此遷廟之殺也。聖人於其祖,出於情矣,禮無所不順,故無毀廟。自貢禹建迭毀之議,惠、景及太上寢園廢而為虛(墟),失禮意矣。」
  (1)去:除事。殺:漸也。(2)「日祭,月祀」等句:見《國語·周語》卷一。(3)祧:遠祖。(4)壇:土築之台。(shan):清潔的地面。(5)大禘(di):古代祭名之一。終:謂世終。(6)游:流也。(7)王父:祖父。
  至平帝元始中(1),大司馬王莽奏:「本始元年丞相義等議(2),謚孝宣皇帝親曰悼園(3),置邑三百家,至元康元年(4)丞相相等奏,父為士,子為天子,祭以天子,悼園宜稱尊號曰『皇考』,立廟,益故奉園民滿千六百家,以為縣。臣愚以為皇考廟本不當立,累世奉之,非是。又孝文大後南陵、孝昭太后雲陵園(5),雖前以禮不復修,陵名未正。謹與大司徒晏等百四十七人議,皆曰孝宣皇帝以兄孫繼統為孝昭皇帝後,以數,故孝元世以孝景皇帝及皇考廟親未盡,不毀。此兩統貳父(6),違於禮制。案義奏親謚曰『悼』,裁置奉邑,皆應經義。相奏悼園稱『皇考』,立廟,益民為縣,違離祖統,乖繆(謬)本義。父為士,子為天子,祭以天子者,乃謂若虞舜、夏禹、殷湯、周文、漢之高祖受命而王者也,非謂繼祖統為後者也。臣請皇帝祖考廟奉明園毀勿修(7),罷南陵、雲陵為縣。奏可。
  (1)元始:治平帝年號,共五年(公元1—5)。(2)本始元年:前73年。義:蔡義。本書卷六十六有其傳。(3)悼園:即悼皇考(史皇孫)陵園。(5)南陵:因在霸陵之南,故名南陵。(6)兩統貳父:意謂皇統與親屬不是統一的嫡系。(7)奉明陵:即悼皇考園。
  司徒掾班彪曰(1):漢承亡秦絕學之後,祖宗之制因時施宜。自元、成後學者蕃滋(2),貢禹毀宗廟,匡衡改郊兆,何武定三公,後皆數復(3),故紛紛不定。何者?禮文缺微,古今異制,各為一定,未易可偏定也。考觀諸儒之議,劉歆博而篤矣(4)。
  (1)司徒椽:司徒的屬官。班彪:班固之父「《後漢書》有其傳。班彪曰:此說明本贊為班彪所寫,班固特表出之。可見班固並不竊盜父名。(2)元、成:漢元帝、漢成帝。蕃滋:繁衍滋長。(3)數復:多次反覆。(4)劉歆博而篤矣:班氏肯定劉歆之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