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漢書新注卷七十四 魏相丙吉傳第四十四》古文翻譯成現代文

漢書新注卷七十四 魏相丙吉傳第四十四

  【說明】本傳敘述魏相、丙吉的事跡,魏相,官於昭、宣之世。霍光死後,上書言霍氏驕奢放縱,宜損奪其權。得到宣帝賞識,任為丞相。曾勸宣帝出兵擊匈奴右地,又條理漢興以來便宜行事及賢臣所言,奏請施行,多為宣帝採納。丙吉,熟習律令,初為獄吏。悉心護衛因戾太子事件而繫於獄中的皇曾孫,及皇曾孫立為宣帝,乃受信用,遷御史大夫,進為丞相。政尚寬大,不案驗犯罪過的屬吏。班固傳寫這兩人的情節較細;傳未盛稱「君臣相配」,還說:「近觀漢相,高祖開基,蕭、曹為冠,孝宣中興,丙、魏有聲。」把丙、魏比之蕭、曹,可見推崇之意。實際上,丙、魏為相只是守成,無大建樹。所謂「海內興於禮讓」,乃廉價的表揚;不懲處犯罪之吏,怎能稱道!  
  魏相字弱翁,濟陰定陶人也(1),徙平陵(2)。少學《易》,為郡卒史,舉賢良,以對策高第,為茂陵令(3)。頃之,御史大夫桑弘羊客詐稱御史止傳(4),丞不以時謁(5),客怒縛丞。相疑其有奸,收捕,案致其罪,論棄客市(6),茂陵大治。
  (1)濟陰:郡名。治定陶。定陶:縣名。在今山東定陶西北。(2)平陵:縣名。在今陝西咸陽市西北。(3)茂陵:縣名。在今陝西興平東北。(4)止傳:住宿於傳捨。(5)丞:縣丞。(6)棄客市:殺客於市。
  後遷河南太守(1),禁止奸邪,豪強畏服。會丞相車千秋死(2),先是干秋子為洛陽武庫令,自見失父,而相治郡嚴,恐久獲罪,乃自免去。相使椽追呼之,遂不肯還(3)。相獨恨曰:「大將軍聞此令去官(4),必以為我用丞相死不能遇其子(5)。使當世貴人非我,殆矣(6)!」武庫令西至長安,大將軍霍光果以責過相曰:「幼主新立,以為函谷京師之固(7),武庫精兵所聚,故以丞相弟為關都尉,子為武庫令。今河南太守不深惟國家大策(8),苟見丞相不在而斥逐其子,何淺薄也!」後人有告相賊殺不辜,事下有司。河南卒戍中都官者二三千人(9),遮大將軍,自言願復留作一年以贖太守罪。河南老弱萬餘人守關欲入上書,關吏以聞(10)。大將軍用武庫令事,遂下相廷尉獄。久系逾冬,會赦出。復有詔守茂陵令(11),遷揚州刺史(12)。考案郡國守相,多所貶退。相與丙吉相善,時吉為光祿大夫,與相書曰:「朝廷已深知弱翁治行,方且大用矣。願少慎事自重,臧(藏)器於身(13)。」相心善其言,為霽威嚴(14)。居部二歲,征為諫大夫,復為河南太守。
  (1)河南:郡名。治洛陽(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北)。(2)車千秋:本書卷六十六有其傳。(3)遂:竟也。(4)大將軍:霍光。(5)用:以也。遇:待遇。(6)殆:危也。(7)函谷:關名。秦置於今河南靈寶東北,漢武帝徙於今河南新安東。(8)惟:思也。(9)中都官:京師諸官府。(10)以聞:將情況報告天子。(11)守:漢官制,暫時署理稱「守」。(12)揚州:轄境約當今江蘇、浙江、福建、江西及皖南等地區。(13)藏哭於身:意謂才能不要外露。(14)霽(ji)威嚴:意謂威嚴消釋,轉為溫和。
  數年,宣帝即位,征相入為大司農,遷御史大夫。四歲,大將軍霍光薨,上思其功德,以其子禹為右將軍,兄子樂平侯山復領尚書事(1)。相因平恩侯許伯奏封事(2),言:「《春秋》譏世卿,惡宋三世為大夫,及魯季孫之專權(3),皆危亂國家。自後元以來(4),祿去王室,政繇(由)塚宰(5)。今光死,子復為大將軍(6),兄子秉樞機,昆弟諸婿據權勢,在兵官(7)。光夫人顯及諸女皆通籍長信宮(8),或夜詔門出入,驕奢放縱,恐浸不制(9)。宜有以損奪其權,破散陰謀,以固萬世之基,全功臣之世。」又故事諸上書者皆為二封,署其一曰副,領尚書者先發副封(10),所言不善,屏去不奏。相復因許伯白(11),去副封以防雍(雍)蔽。宣帝善之(12),詔相給事中,皆從其議。霍氏殺許後之謀始得上聞。乃罷其三侯(13),令就第,親屬皆出補吏。於是韋賢以老病免,相遂代為丞相(14),封高平侯,食邑八百戶。及霍氏怨相,又憚之,謀矯太后詔,先召斬丞相,然後廢天子。事發覺,伏誅。宣帝始親萬機,厲(勵)精為治,練群臣(15),核名實,而相總領眾職,甚稱上意。
  (1)兄子樂平侯山:指霍山。霍去病之孫,霍光之從孫。(2)因許伯奏封事:何焯曰:因許泊乃得至帝前。其不因王、史而因許者,專欲發其弒許後之謀也。(3)魯季孫:春秋時魯國季孫氏。魯「三桓」之一,勢力最大。(4)後元:漢武帝年號,共二年(前88——前87)。(5)塚宰:指掌管國家大權的大臣。(6)大將軍:當為右將軍。何焯曰:「大」當為「右」。《通鑒》作「右」。(7)在,當作「任」(王先謙)。(8)通籍:有可以出入宮門的名籍。(9)浸:逐漸。不制:言不可制御。(10)領尚書者先發副封:西漢時尚書先發副封。東漢時,正本先上尚書(陳直說)。(11)白:指報告天子。(12)宣帝善之:何焯曰:此一時制霍山之權計,後遂行之。(13)三侯:指霍禹、霍雲、霍山。(14)魏相代為丞相事,在地節三年(前67年)。(15)練:選也。
  元康中(1),匈奴遣兵擊漢屯田車師者(2),不能下(3)。上與後將軍趙充國等議(4),欲因匈奴衰弱,出兵擊其右地,使不敢復擾西域。相上書諫曰:「臣聞之,救亂誅暴,謂之義兵,兵義者王;敵加於己,不得已而起者,謂之應兵,兵應者勝;爭恨小故(5),不忍憤怒者,謂之忿兵,兵忿者敗;利人土地貨寶者,謂之貪兵,兵貪者破;恃國家之大,矜民人之眾,欲見威於敵者,謂之驕兵,兵驕者滅(6):此五者,非但人事,乃天道也。間者匈奴嘗有善意,所得漢民輒奉歸之,未有犯於邊境,雖爭屯田車師,不足致意中(7)。今聞諸將軍欲興兵入其地(8),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。今邊郡困乏,父子共犬羊之裘,食草萊之實,常恐不能自存,難於動兵(9)。『軍旅之後,必有凶年(10),』言民以其愁苦之氣,傷陰陽之和也。出兵雖勝,猶有後憂,恐災害之變因此以生。今郡國守相多不實選(11),風俗尤薄,水旱不時。案今年計,子弟殺父兄、妻殺夫者,凡二百二十二人,臣愚以為此非小變也。今左右不憂此(12)。乃欲發兵報纖介之忿於遠夷(13),殆孔子所謂『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』也(14)。願陛下與平昌侯、樂昌侯、平恩侯及有識者詳議乃可(15)。」上從相言而止。
  (1)元康:漢宣帝年號,共四年(前65——前62)。(2)車師:漢西域國名,在今新疆吐魯番一帶。(3)不能下:謂匈奴兵不能取勝。(4)趙充國:本書卷六十九有其傳。(5)爭恨:王念孫云:「恨,讀為很。謂相爭鬥也。孟子言『好勇鬥很』,是很與爭鬥同義,故以爭很連文。作『恨』者,借字耳。(6)兵驕者滅:沈欽韓曰:「《文子·道德篇》:『義兵王,應兵勝,忿兵敗,貪兵死,驕兵滅。』相論本之。(7)致:同「置」。不足致意中:不值得裝進心裡去。(8)聞諸將軍:丞相不預中朝之議,故言「聞諸將軍」。大將軍、車騎將軍、前後左右將軍皆中朝官。(9)難於動兵:言難於以兵事發動之。(10)「軍旅之後,必有凶年」:此引老子《道經》之言。(11)不實選:言不得其人。(12)左右:謂近臣在天子左右者。(13)纖介:細微。(14)「吾恐季孫之憂」句:言國家之憂不在外夷而在內憂。見《論語·季氏篇》。季孫:春秋時代魯國的貴族。顓臾:春秋時魯之附庸小國,在今山東費縣西北。蕭牆:魯君所用的屏風。蕭牆之內:指魯君。(15)平昌侯:王無故。樂昌侯:王武。二人皆宣帝之舅。平恩侯:許伯,皇太子之外祖父。
  相明《易經》,有師法(1),好觀漢故事及便宜章奏(2),以為古今異制,方今務在奉行故事而已。數條漢興已(以)來國家便宜行事,及賢臣賈誼、晁錯、董仲舒等所言,奏請施行之,曰:「臣聞明主在上,賢輔在下,則君安虞(娛)而民和睦。臣相幸得備位,不能奉明法,廣教化,理四方,以宣聖德。民多背本趨末(3),或有饑寒之色,為陛下之憂,臣相罪當萬死。臣相知(智)能淺薄,不明國家大體,時用之宜,惟民終始(4),未得所繇(由)(5)。竊伏觀先帝聖德仁恩之厚,勤勞天下,垂意黎庶,憂水旱之災,為民貧窮發倉稟,賑乏錗(餒);遣諫大夫博士巡行天下,察風俗,舉賢良,平冤獄,冠蓋交道(6);省諸用,寬租賦,弛山澤波(陂)池(7),禁秣馬酤酒貯積(8):所以周急繼困,慰安元元(9),便利百姓之道甚備。臣相不能悉陳,昧死奏故事詔書凡二十三事。臣謹案王法必本於農而務積聚,量入制用以備凶災,亡(無)六年之畜(蓄)(10),尚謂之急(11)。元鼎二年(12),平原、勃海、泰山、東郡溥(普)被災害(13),民饑死於道路。二千石不豫慮其難,使至於此,賴明詔振救,乃得蒙更生。今歲不登,谷暴騰踴(14),臨秋收斂猶有乏者,至春恐甚,亡(無)以相恤。西羌未平(15),師旅在外,兵革相乘,臣竊寒心,宜早圖其備。唯陛下留神元元,帥(率)繇(由)先帝盛德以撫海內(16)。」上施行其策。
  (1)師法:楊樹達曰,「據下文相奏有震司春云云,與孟喜卦氣之說同,蓋治《孟氏易》也(2)便宜章奏:指前人所奏便宜之章。(3)本:指農業。末:指商賈。(4)惟:思也。(5)由:從也,因也。(6)冠蓋交道:言使者往來不絕。(7)馳:開放。(8)秣馬:以糧食飼養馬。(9)元元:平民。(10)無:此字上疑有「故」字。(11)尚謂之急:《禮記·王制》云:「國無九年之蓄曰不足,無六年之蓄曰急,無三年之蓄曰國非其國也。」(12)元鼎二年:前115年。(13)平原、勃海、泰山、東郡:皆郡名。平原郡治平原(在今山東平原南)。勃海郡治浮陽(在今河北滄洲市東南),泰山郡治奉高(在今山東泰安市東)。東郡治濮陽(在今河南濮陽西南)。(14)谷暴騰踴:謂谷價暴漲。(15)西羌:處於西方的羌族。(16)帥:循也。
  又數表采《易陰陽》及《明堂月令》奏之(1),曰:臣相幸得備員(2),奉職不修,不能宣廣教化。陰陽未和,災害未息,咎在臣等。臣聞《易》曰:『天地以順動,故日月不過,四時不忒;聖王以順動,故刑罰清而民服(3)。』天地變化,必繇(由)陰陽,陰陽之分,以日為紀。日冬夏至,則八風之序立(4),萬物之性成,各有常職,不得相干。東方之神太昊,乘《震》執規司春(5);南方之神炎帝,乘《離》執衡司夏(6);西方之神少昊,乘《兌》執矩司秋(7);北方之神顓頊,乘《坎》執權司冬(8);中央之神黃帝,乘《坤》《艮》執繩司下土(9)。茲五帝所司,各有時也(10)。東方之卦不可以治西方,南方之卦不可以治北方。春興《兌》治則饑,秋興《震》治則華,冬興《離》治則洩,夏興《坎》治則雹。明王謹於尊天,慎於養人,故立羲和之官以乘四時(11),節授民事。君動靜以道,奉順陰陽,則日月光明,風雨時節,寒暑調和。三者得敘,則災害不生,五穀熟,絲麻遂(12),草木茂,鳥獸蕃(13),民不夭疾,衣食有餘。若是,則君尊民說(悅),上下亡(無)怨,政教不違,禮讓可興。夫風雨不時,則傷農桑;農桑場,則民饑寒;饑寒在身,則無廉恥,寇賊奸宄所繇(由)生也。臣愚以為陰陽者,王事之本,群生之命,自古賢聖未有不繇(由)者也。天子之義,必純取法天地,而觀於先聖。高皇帝所述書《天子所服第八》曰:『大謁者臣章受詔長樂宮,曰:「令群臣議天子所服,以安治天下。」相同臣何、御史大夫臣昌謹與將軍臣陵,太子太傅臣通等議(14):「春夏秋冬天子所服,當法天地之數,中得人和。故自天子王侯有土之君(15),下及兆民,能法天地,順四時,以治國家,身亡(無)禍殃,年壽永究(16),是奉宗廟安天下之大禮也。臣請法之。中謁者趙堯舉春,李舜舉夏,兒湯舉秋,貢禹舉冬,四人各職一時。」大謁者襄、章奏(17),制曰「可。」』孝文皇帝時,以二月施恩惠於天下,賜孝弟力田及罷(疲)軍卒,祠死事者,頗非時節。御史大夫晁錯時為太子家令,奏言其狀。臣相伏念陛下恩澤甚厚,然而災氣未息,竊恐詔令有未合當時者也。願陛下選明經通知陰陽者四人,各主一時,時至明言所職,以和陰陽,天下幸甚!」相數陳便宜,上納用焉。
  (1)表:表明。采:撮取。(2)備員:猶今言充數。(3)「天地以順動」等句:見《易·豫卦》象辭忒:差也。(4)八風:八方之風。《呂氏春秋》、《淮南子》、《說文》等所說名目不一。(5)《震》:此及下文之《離》、《兌》、《坎》、《坤》、《艮》,皆《易》中之卦名。規:張晏曰,『木為仁,仁者生,生者圓,故為規。」(6)衡:張晏曰,「火為禮,禮者齊,齊者平,故為衡。」(7)矩:張晏曰,「金為義,義者成,成者方,故為矩。」(8)權:張晏曰,「水為智,智者謀,謀者重,故為權。」(9)繩:張晏曰,「士為信,信者誠,誠者直,故為繩。」(10)各有時:《淮南子·天文訓》云:規生,矩殺,衡長,權藏,繩居中央為四時根。(11)羲和之宮:羲氏、和氏是傳說中世襲執掌天文的官吏。乘:治也。(12)遂:成也。(13)蕃:多也。(14)何;蕭何。昌:周昌。陵:王陵。通:叔孫通。(15)有土之君:有封邑的封君。(16)究:竟也。(17)襄、章:二人名。襄,劉襄。章,不知何姓(陳直說)。
  相敕掾史案事郡國及休告從家還至府(1),輒白四方異聞,或有逆賊風雨災變,郡不上(2),相輒奏言之。時丙吉為御史大夫,同心輔政,上皆重之。相為人嚴毅,不如吉寬。視事九歲,神爵三年薨(3),謚曰憲侯。子弘嗣,甘露中有罪削爵為關內侯。
  (1)敕:命令。府:指丞相府。(2)上:謂上報。(3)神爵三年:前59年。(4)有罪削爵:《外戚恩澤侯表》云:魏弘於「甘露元年,坐酎宗廟騎至司馬門,不敬,削爵一級力關內侯。
  丙吉字少卿(1),魯國人也(2)。治律令,為魯獄史。積功勞,稍遷至廷尉右監(3)。坐法失官,歸為州從事(4)。武帝末,巫蠱事起(5),吉以故廷尉監征(6),詔治巫蠱郡邪獄(7)。時宣帝生數月,以皇曾孫坐衛太子事系(8),吉見而憐之。又心知太子無事實,重哀曾孫無辜,吉擇謹厚女徒(9),令保養曾孫,置閒燥處(10)。吉治巫蠱事,連歲不決。後元二年(11),武帝疾,往來長楊、五柞宮(12),望氣者言長安獄中有天子氣(13),於是上遣使者分條中都官詔獄系者(14),亡(無)輕重一切皆殺之。內謁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獄(15),吉閉門拒使者不納,曰:「皇曾孫在。他人亡(無)辜死者猶不可,況親曾孫乎!」相守至天明不得入,穰還以聞,因劾奏吉。武帝亦寤(悟),曰:「天使之也。」因赦天下。郡邸獄系者獨賴吉得生,恩及四海矣。曾孫病,幾不全者數焉,吉數敕保養乳母加致醫藥,視遇甚有恩惠,以私財物給其衣食。
  (1)丙:漢代丙、邴二字,在姓字上通用。(2)魯國:漢諸侯王國名,治魯縣(今山東曲阜)。(3)廷尉右監:官名。廷尉的屬官。(4)從事:官名。三公與州郡長官所聘的僚屬。(5)巫蠱事:即巫蠱之禍,亦即戾太子事件,見本書卷六十三《戾太子傳》。(6)征:被徵召諸京師。(7)郡邸獄:大鴻臚屬官郡邸長之獄。(8)皇曾孫:宣帝劉詢是武帝的曾孫。(9)徒:刑徒。 (10)閒燥處:寧靜高敞的地方。 (11)後元二年:前87年。(12)長楊:官名,在今陝西周至縣東南。五柞官:也在今陝西周至縣。(13)望氣者:觀察自然現象,並以為自然現象與社會現象有一定內在聯繫的人。(14)分條:分別列舉。詔獄:皇帝命辦的案子。系者:在押犯。(15)內謁者令:官名。謁者的長官。屬少府。
  後吉為車騎將軍軍市令(1),遷大將軍長史(2),霍光甚重之,入為光祿大夫給事中。昭帝崩,無嗣。大將軍光遣吉迎昌邑王賀。賀即位,以行淫亂廢,光與車騎將軍張安世諸大臣議所立(3),未定。吉奏記光曰(4):「將軍事孝武皇帝,受襁褓之屬(囑),任天下之寄,孝昭皇帝早崩亡(無)嗣,海內憂懼,欲亟聞嗣主(5),發喪之日以大誼(義)立後,所立非其人,復以大誼(義)廢之,天下莫不服焉。方今社稷宗廟群生之命在將軍之壹舉。竊伏聽於眾庶,察其所言,諸侯宗室在位列者,未有所聞於民間也。而遺詔所養武帝曾孫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(6),吉前使居郡邸時見其幼少,至今十八九矣,通經術,有美材,行安而節和。願將軍詳大議(7),參以蓍龜(8),豈宜褒顯(9),先使入侍(10),令天下昭然知之,然後決定大策,天下幸甚!」光覽其議,遂尊立皇曾孫,遣宗正劉德與吉迎曾孫於掖庭。宣帝初即位,賜吉爵關內侯。
  (1)車騎將軍軍市令:在車騎將軍屬下為軍市令。(2)大將軍長史:官名。大將軍的屬官。(3)張安世:張湯之子。本書卷五十九有其傳。(4)奏記:漢代下級對上級、民對官所陳述的書面意見。(5)亟:急也。(6)掖庭:宮中妃嬪的住處。外家:此指劉病已外祖母家史氏。(7)詳大議:意謂審慎地對待大臣立帝之議。(8)蓍(shī)龜:占卜。古人用蓍草與龜甲以占卜。(9)豈宜褒顯:猶言宜否褒顯?乃未敢自必之辭(吳恂說)。(10)入侍:謂侍太后。
  吉為人深厚,不伐善(1)。自曾孫遭遇(2),吉絕口不道前恩,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。地節三年,立皇太子,吉為太子太傅,數月,遷御史大夫。及霍氏誅,上躬親政,省尚書事。是時,掖庭宮婢則令民夫上書(3),自陳堂有阿保之功。章下掖庭令考問(5),則辭引使者丙吉知狀(6)。掖庭令將則詣御史府以視(示)吉。吉識,謂則曰:「汝嘗坐養皇曾孫不謹督答(7),汝安得有功?獨渭城胡組、淮陽郭征卿有恩耳。」分別奏組等共(供)養勞苦狀。詔吉求組、征卿,已死,有子孫,皆受厚賞。詔免則為庶人(8),賜錢十萬。上親見問,然後知吉有舊恩,而終不言。上大賢之,制詔丞相:「聯微眇時,御史大夫吉與朕有舊恩,其德茂焉(9)。《詩》不雲乎?『亡(無)德不報(10)。』其封吉為博陽侯,邑千三百戶。」臨當封,吉疾病,上將使人加紼(紱)而封之(11),及其生存也(12)。上憂吉疾不起,太子太傅夏侯勝曰:「此未死也。臣聞有陰德者,必饗(享)其樂以及子孫。今吉未獲報而疾甚,非其死疾也。」後病果愈。吉上書固辭,自陳不宜以空名受賞。上報曰:「朕之封君,非空名也,而君上書歸侯印,是顯朕之不德也。方今天下少事,君其專精神,省思慮,近醫藥,以自持。」後五歲,代魏相為丞相(13)。
  (1)伐善:誇耀自己的長處。(2)遭遇:謂登帝位。(3)地節三年:前67年。(4)則:官婢之名。民夫:則未為官婢時的民間舊夫。(5)掖庭令:官名,掌宮女事。(6)使者:謂治獄使者。(7)督笞:謂打。(8)詔免則為庶人:由奴婢詔免為自由民。(9)茂:美也。(10)「無德不報」:見《詩經·大雅·抑》。(11)紱(fu):系印的絲帶。加紱:言以印繫於其身。(12)生存:謂人活著。(13)為丞相:時在神爵三年(前59),見《公卿表》。
  吉本起獄法小吏,後學《詩》、《禮》,皆通大義。及居相位,上(尚)寬大,好禮讓。掾史有罪臧(贓)不稱職,輒予長休告(1),終無所案驗(2)。客或謂吉曰:「君侯為漢相,好吏成其私,然無所懲艾(乂)(3)。」吉曰:「夫以三公之府有案吏之名,吾竊陋焉(4)。」後人代吉,因以為故事,公府不案吏,自吉始。
  (1)長休告:長假。(2)案驗:查辦(3)懲艾(乂):懲治。(4)陋:謂不識大體。
  於官屬掾史,務掩過揚善。吉馭吏耆(嗜)酒(1),數逋蕩(2),嘗從吉出,醉歐(嘔)丞相車上。西曹主吏白欲斥之(3),吉曰:「以醉飽之失去士,使此人將復何所容(4)?西曹地忍之(5),此不過汗(污)丞相車茵耳(6)。」遂不去也。此馭吏邊郡人,習知邊塞發奔命警備事(7),嘗出,適見驛騎持赤白囊(8),邊郡發奔命書馳來至(9)。馭吏因隨驛騎至公車刺取(10),知虜入雲中、代郡(11),遽歸府見吉白狀(12),因曰:「恐虜所入邊郡,二千石長史有老病不任兵馬者,宜可豫視。」吉善其言,召東曹案邊長吏(13),瑣科條其人(14)。未已,詔召丞相、御史。問以虜所入郡吏,吉具對。御史大夫卒(猝)遽不能詳知(15),以得譴讓(16)。而吉見謂憂邊思職,馭吏力也。吉乃歎曰:「士無不可容,能各有所長。鄉(向)使丞相不先聞馭吏言,何見勞勉之有?」掾史繇(由)是益賢吉。
  (1)馭吏:馬車伕。(2)通蕩:自由放蕩之意。(3)西曹:丞相的下屬機構。主吏:負責官員。(4)何所容:何處容身。(5)地:虛詞,無義(周壽昌說)。(6)車茵:車上的墊褥。(7)奔命警備事:謂緊急軍務。(8)赤白囊:赤表自囊。用以盛奔命之書,猶今之公文袋。(9)奔命書:緊急公文。(10)刺取:刺探;打聽。(11)雲中、代郡、二郡名。雲中郡治雲中(在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市西南)。代郡治代縣(在今河北蔚縣東北)。(12)遽:速也。(13)東曹:丞相的下屬機構。掌管丞相屬吏。案:查看檔案之意。(14)瑣科條:仔細瞭解全面情況之意。(15)御史大夫:指黃霸。遽:窘迫。(16)譴讓:譴責。
  吉又嘗出,逢清道群鬥者(1),死傷橫道,吉過之不問,掾史獨怪之。吉前行,逢人逐牛,牛喘吐舌。吉止駐(2),使騎吏問:「逐牛行幾里矣?」掾史獨謂丞相前後失問,或以譏吉,吉曰:「民斗相殺傷,長安令、京兆尹職所當禁備逐捕,歲竟丞相課其殿最(3),奏行賞罰而已。宰相不親小事,非所當於道路問也。方春少陽用事(4),未可大勢,恐牛近行用暑故喘,此時氣失節,恐有所傷害也。三公典調和陰陽(5),職當憂,是以問之。」掾史乃服,以吉知大體。
  (1)清道群鬥:疑「清」為「爭」字之誤。漢代天子之出,清道而行;丞相之出,則未聞清道(吳恂說)。(2)駐:疑為「騎」(宋祁說)。(3)歲竟:年終。課:考核。殿最:經考核,上等稱「最」,下等稱「殿」。(4)少陽:此指東方之神青帝。即春天之神。用事:當令。(5)典:掌管。
  調和陰陽:謂適應自然現象,注意氣候變化。
  五風三年春(1),吉病篤。上腎臨問吉,曰:「君即有不諱(2),誰可以自代者?」吉辭謝曰:「群臣行能,明主所知,愚臣無所能識。」上固問,吉頓首曰:「西河大守杜延年明於法度(3),曉國家故事,前為九卿十餘年,今在郡治有能名。廷尉於定國執憲詳平(4),天下自以不冤。太僕陳萬年事後母孝(5),惇厚備於行止。此三人能皆在臣右,唯上察之。」上以吉言皆是而許焉。及吉薨,御史大夫黃霸為丞相(6),征西河太守杜延年為御史大夫,會其年老,乞骸骨,病免。以廷尉於定國代為御史大夫,黃霸薨,而定國為丞相,太僕陳萬年代定國為御史大夫,居位皆稱職,上稱吉為知人。
  (1)五鳳三年:即前55年。(2)不諱:言死。(3)西河:郡名。治平定(在今內蒙古准格爾旗西南)。社延年:杜周之子。本書卷六十有其傳。(4)於定國:本書卷七十一有其傳。(5)陳萬年:本書卷六十六有其傳。(6)黃霸:本書卷八十九有其傳。
  吉薨,謚曰定侯。子顯嗣,甘露中有罪削爵為關內侯,官至衛尉、太僕(1)。始顯少為諸曹,嘗從祠高廟,至夕牲日(2),乃使出取齋衣(3)。丞相吉大怒,謂其夫人曰:「宗廟至重,而顯不敬慎,亡吾爵者必顯也。」夫人為言(4),然後乃已。吉中子禹為水衡都尉(5),少子高為中壘校尉(6)。
  (1)官至衛尉、太僕:據《公卿表》,丙顯於甘露三年為太僕,一年為建章衛尉。(2)夕牲:祭祀前展示之牲具。(3)齋衣:祭服。(4)為言:為之說情。(5)水衡都尉:官名。掌上林苑,兼保管皇室財物及鑄錢。(6)中壘校尉:漢軍職名。掌北軍軍壘,八校尉之一。
  元帝時,長安士伍尊上書,言「臣少時為郡邸小吏,竊見孝宣皇帝以皇曾孫在郡邸獄。是時治獄使者丙吉見皇曾孫遭離無辜,吉仁心感動,涕位淒惻,選擇復作胡組養視皇孫(1),吉常從。臣尊日再侍臥庭上(2)。後遭條獄之詔,吉扞拒大難,不避嚴刑峻法。既遭大赦,吉謂守丞誰如(3),皇孫不當在官,使誰如移書京兆尹,遣與胡組俱送京兆尹,不受,復還。及組日滿當去(4),皇孫思慕,吉以私錢顧(雇)組,令留與郭征卿並養數月,乃遣組去。後少內嗇夫白吉曰(5):『食(飼)皇孫無詔令(6)』時吉得食米肉,月月以給皇孫。吉即時病,輒使臣尊朝夕請問皇孫,視省席蓐燥濕(7)。候伺組、征卿,不得令晨夜去皇孫敖蕩(8),數奏甘毳(脆)食物(9)。所以擁全神靈,成育聖躬,功德已亡(無)量矣。時豈豫(預)知天下之福,而徼其報哉(10)!誠其仁恩內結於心也。雖介之推割肌以存君(11),不足以比。孝宣皇帝時,臣上書言狀,幸得下吉,吉謙讓不敢自伐,刪去臣辭,專歸美於組、征卿。組、征卿皆以受田宅賜錢,吉封為博陽侯。臣尊不得比組、征卿。臣年老居貧,死在裡暮,欲終不言,恐使有功不著。吉子顯坐微文奪爵為關內侯,臣愚以為宜復其爵邑,以報先人功德。」先是顯為太僕十餘年,與官屬大為奸利,臧(贓)千餘萬,司隸校尉昌案劾,罪至不道,奏請逮捕。上曰:「故丞相吉有舊恩,朕不忍絕。」免顯官,奪邑四百戶。後復以為城門校尉。顯卒,子昌嗣爵關內侯。
  (1)復作:女徒一歲刑稱「復作」。皇孫:皇曾孫之省稱。(2)庭:指郡邸之庭。(3)守丞:謂大鴻臚屬官郡邪長之丞,暫時署理者,因稱為守丞(陳直說)。誰如:人名。(4)日滿:女徒胡組復作一歲,期滿當去。(5)少內、嗇夫:二官名。(6)「食皇孫無詔令」:謂撫養皇曾孫,詔令無文,意謂得不到供給品。(7)蓐(ru):草蓆、草墊,(8)去:離開。敖:遊戲。蕩,放蕩。(9)奏:進也。(10)徼:要也。(11)介子推:春秋時晉人。傳說割股以食(飼)飢餓的晉公子重耳。
  成帝時,修廢功,以吉舊恩尤重,鴻嘉元年制詔丞相御史(1):「蓋聞褒功德,繼絕統,所以重宗廟,廣賢聖之路也。故博陽侯吉以舊恩有功而封,今其祀絕,朕甚憐之。夫善善及子孫(2),古今之通誼(義)也,其封吉孫中郎將關內侯昌為博陽侯,奉吉後。」國絕三十二歲復續雲。昌傳子至孫,王莽時乃絕。
  (1)鴻嘉元年:前20年。(2)夫善善及子孫:《春秋公羊傳》昭公二十年文。
  贊曰:古之制名,必繇(由)象類,遠取諸物(1),近取諸身。故經謂君為元首,臣為股肱(2),明其一體,相待而成也。是故君臣相配,古今常道,自然之勢也。近觀漢相,高祖開基,蕭、曹為冠(3),孝宣中興,丙、魏有聲(4)。是時黜陟有序,眾職修理,公卿多稱其位(5),海內興於禮讓。覽其行事,豈虛乎哉!
  (1)諸:猶「於」。(2)君為元首,臣為股肱:《尚書·虞書·益稷》有「元首明哉,股肱良哉」語。(3)蕭、曹:蕭何、曹參。冠:指相業位居第一。(4)丙、魏:丙吉、魏相。聲:名聲。(5)稱:副也。稱其位:稱職;名副其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