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廣記05定數感應卷_0074.【鄭德璘】文言文翻譯成白話文

貞元中,湘潭尉鄭德璘,家居長沙。有親表居江夏,每歲一往省焉。中間涉洞庭,歷湘潭,多遇老叟棹舟而鬻菱芡,雖白髮而有少容。德璘與語,多及玄解。詰曰:「舟無糗糧,何以為食?」叟曰:「菱芡耳。」德璘好酒,長挈松醪春過江夏,遇叟無不飲之,叟飲亦不甚璘荷。德璘抵江夏,將返長沙。駐舟於黃鶴樓下,傍有鹺賈韋生者,乘巨舟。亦抵於湘潭。其夜與鄰舟告別飲酒。韋生有女,居於舟之舵櫓。鄰女亦來訪別。二女同處笑語。夜將半,聞江中有秀才吟詩曰:「物觸輕舟心自知,風恬浪靜月光微。夜深江上解愁思,拾得紅蕖香惹衣。」鄰舟女善筆札,因睹韋氏妝奩中,有紅箋一幅,取而題所聞之句。亦吟哦良久,然莫曉誰人所制也。及時,東西而去。德璘舟與韋氏舟,同離鄂渚信宿。及暮又同宿。至洞庭之畔,與韋生舟楫,頗以相近。韋氏美而艷,瓊英膩雲,蓮蕊瑩波,露濯蕣姿,月鮮珠彩。於水窗中垂鉤。德璘因窺見之,甚悅。遂以紅綃一尺,上題詩曰:「纖手垂鉤對水窗,紅蕖秋色艷長江。既能解珮投交甫,更有明珠乞一雙。」強以紅綃惹其鉤,女因收得。吟玩久之,然雖諷讀,即不能曉其義。女不工刀札,又恥無所報,遂以鉤絲而投夜來鄰舟女所題紅箋者。德璘謂女所制,凝(「凝」原作「疑」,據明抄本改)思頗悅,喜暢可知。然莫曉詩之意義,亦無計遂其款曲。由是女以所得紅綃系臂,自愛惜之。明月清風,韋舟遽張帆而去。風勢將緊,波濤恐人。德璘小舟,不敢同越。然意殊恨恨。將暮,有漁人語德璘曰:「向者賈客巨舟,已全家歿於洞庭耳。」德璘大駭。神思恍惚,悲婉久之,不能排抑。將夜,為吊江姝詩二首曰:「湖面狂風且莫吹,浪花初綻月光微。沉潛暗想橫波淚,得共鮫人相對垂。」又曰:「洞庭風軟荻花秋,新沒青蛾細浪愁。淚滴白蘋君不見,月明江上有輕鷗。」詩成,酹而投之。精貫神祇,至誠感應,遂感水神,持詣水府,府君覽之,召溺者數輩曰:「誰是鄭生所愛?」而韋氏亦不能曉其來由。有主者搜臂,見紅綃而語府君,曰:「德璘異日是吾邑之明宰,況曩有義相及,不可不曲活爾命。」因召主者,攜韋氏送鄭生。韋氏視府君,乃一老叟也,逐主者疾趨而無所礙。道將盡,睹一大池,碧水汪然,遂為主者推墮其中。或沉或浮,亦甚困苦。時已三更,德璘未寢,但吟紅箋之詩,悲而益苦。忽覺有物觸舟。然舟人已寢,德璘遂秉炬照之,見衣服彩繡似是人物。驚而拯之,乃韋氏也,系臂紅綃尚在。德璘喜驟。良久,女蘇息。及曉,方能言。乃說府君感而活我命。德璘曰:「府君何人也?」終不省悟。遂納為室,感其異也,將歸長沙。後三年,德璘常調選,欲謀醴陵令。韋氏曰:「不過作巴陵耳。」德璘曰:「子何以知?」韋氏曰:「向者水府君言是吾邑之明宰,洞庭乃屬巴陵,此可驗矣。」德璘志之。選果得巴陵令。及至巴陵縣,使人迎韋氏。舟楫至洞庭側,值逆風不進。德璘使傭篙工者五人而迎之,內一老叟,挽舟若不為意,韋氏怒而唾之。叟回顧曰:「我昔水府活汝性命,不以為德,今反生怒。」韋氏乃悟,恐悸,召叟登舟,拜而進酒果,叩頭曰:「吾之父母,當在水府,可省覲否?」曰:「可。」須臾,舟楫似沒於波,然無所若。俄到往時之水府,大小倚舟號慟。訪其父母。父母居止儼然,第捨與人世無異。韋氏詢其所須,父母曰:「所溺之物,皆能至此。但無火化,所食唯菱芡耳。」持白金器數事而遺女曰:「吾此無用處,可以贈爾。不得久停。」促其相別。韋氏遂哀慟別其父母。叟以筆大書韋氏巾曰:「昔日江頭菱芡人,蒙君數飲松醪春。活君家室以為報,珍重長沙鄭德璘。」書訖,叟遂為僕侍數百輩,自舟迎歸府捨。俄頃,舟卻出於湖畔。一舟之人,鹹有所睹。德璘詳詩意,方悟水府老叟,乃昔日鬻菱芡者。歲余,有秀才崔希周投詩卷於德璘,內有江上夜拾得芙蓉詩,即韋氏所投德璘紅箋詩也。德璘疑詩,乃詰希周。對曰:「數年前,泊輕舟於鄂渚,江上月明,時當未寢,有微物觸舟,芳馨襲鼻。取而視之,乃一束芙蓉也。因而制詩既成,諷詠良久。」德璘歎曰:「命也。」然後不敢越洞庭。德璘官至刺史。(出《德璘傳》,《類說》三二引作《傳奇》)
【譯文】
唐德宗貞元年間,湘潭縣尉鄭德璘家住在長沙,有表親在江夏,每年去探望一次。中途須渡過洞庭湖,經過湘潭。經常遇見一個老頭,划船賣菱角和芡實,雖然老頭的頭髮已經白了,可臉上的皮膚仍像年輕人一樣。鄭德璘與他交談,內容多涉及玄學。鄭德璘問老頭:「船上沒有糧食,您吃什麼?」老頭說:「菱角和芡實。」鄭德璘喜歡喝酒,經常攜帶好酒「松醪春」去江夏。每次遇到老頭,都邀請他一同喝酒,老人沒有一次不喝,卻也不說感謝的話。有一次,鄭德璘到達江夏後返回長沙,船停泊在黃鶴樓下。有個叫韋生的鹽商,乘坐一條大船要去湘潭,當晚與鄰船的人飲酒話別。韋生有個女兒也住在船的後艙,鄰船的女兒也去訪問告別,二人邊談邊笑。快到半夜的時候,聽到江上有個秀才高聲朗誦一首詩:「物觸輕舟心自知,風恬浪靜月光微。夜深江上解愁思,拾得紅蕖香惹衣。」鄰船女兒字寫得很好,他看見韋生女兒的妝鏡匣裡有一幅紅綾,便取來將所聽到的詩句抄錄在上面。並且輕聲念了很久,但不知道是誰做的。第二天早上,兩女所乘的船各奔東西。鄭德璘的船和韋生的船同時離開鄂州的停泊地,到了晚上兩條船又停泊在一起。到了洞庭湖裡,兩條船行駛得很近。韋生的女兒美麗妖艷,皮膚雪白細膩,姿態幽雅,衣裙華麗,在船艙中臨水的窗子旁垂釣。鄭德璘偷偷觀察,產生愛意。他在一尺紅綃上題了一首詩:「纖手垂鉤對水窗,紅蕖秋色艷長江。既能解佩投交甫,更有明珠乞一雙。」然後將紅綃掛在韋生女兒的鉤上。韋生的女兒收到紅綃和題詩之後,反覆閱讀玩賞,卻無法理解詩中的含義。韋生的女兒不會寫字,又覺得拿不出什麼東西來回報鄭德璘,很不好意見,便將那天晚上鄰船女抄錄詩句的紅綾掛在鉤上,拋給鄭德璘。鄭德璘以為紅綾上所題的詩句是韋生的女兒所作,心裡非常高興,然而不能理解詩中的意思,無法與韋生的女兒傾述衷情。韋生的女兒將收到的紅綃繫在胳膊上,非常珍惜。湖面上月白風清,韋生的大船突然揚帆加速,這時風勢增大,波濤湧起,鄭德璘的小船不敢追趕,心中非常焦急怨恨。第二天黃昏,打漁的人告訴鄭德璘說:「昨天開走那個客商的大船,已經全家沉沒在洞庭湖裡。」鄭德璘聽了大驚,不覺精神恍惚,悲傷的心情難以抑制和排除。當天晚上,做了兩首詩表示祭奠,題為「吊江姝」。一首是:「湖面狂風且莫吹,浪花初綻月光微。沉潛暗想橫波淚,得共鮫人相對垂。」另一首是:「洞庭風軟荻花秋,新沒青蛾細浪愁。淚滴白蘋君不見,月明江上有輕鷗。」然後將詩箋投入水中,對天地祈禱,非常虔誠。於是感動了水神,派人送信給水府。府君看了信後,將溺水者召集起來,問:「誰是鄭德璘所愛的人?」而韋生的女兒也不知道怎麼回事。有主持者上前挨個檢查溺水者的胳膊,見到韋生女兒胳膊上的紅綃後告訴府君說:「鄭德璘以後是我們這裡的地方官,況且這麼重情義,我們應該設法將她救活。」於是府君叫主持者領著韋生的女兒送給鄭德璘。韋生的女兒見府君只是一個老頭。她跟主持者快走出去,沒有碰到什麼障礙,走到頭看見一個大水池,池中碧水蕩漾。主持者將她推落池中,半沉半浮,非常難受。這時已是三更時分,鄭德璘未睡,仍在閱讀紅綾上的詩句。忽然感覺有什麼物體碰到船上,然而船上的人都睡著了,鄭德璘手持蠟燭來到船邊一照,看見有彩色繡花的衣服,似乎是個人。急忙救了上來,一看竟是韋生的女兒,胳膊上的紅綃還在。鄭德璘欣喜異常。過了許久,韋生的女兒甦醒過來,直到天亮,才能說話。她述說:「是府君受了感動,才救我性命。」鄭德璘問:「府君是什麼人?」但一直沒能搞清楚。於是鄭德璘娶韋生的女兒為妻,感到她的經歷很奇異。然後他們回到長沙。在這以後的三年裡,鄭德璘經常調任新的官職。他想謀求醴陵縣令,韋生的女兒說:「不過只能去巴陵。」鄭德璘問:「您怎麼知道?」韋生的女兒說:「當時水府君說你是我們這裡的地方官,洞庭屬於巴陵縣,這次可以驗證。」鄭德璘記在心裡,結果新的任命果然是巴陵縣令。到了巴陵後,他派人去接韋生的女兒,船駛到洞庭湖,正趕上逆風,船無法前進。鄭德璘派去迎接韋生女兒的五個人當中,有一個老頭,駕船似乎漫不經心地不肯使勁。韋生的女兒生氣地斥責他。老頭回頭說:「我過去在水府救活你的性命,你不記著我的恩德,反而對我發怒。」韋生的女兒明白過來,非常害怕。她請老頭上船,拜見後擺上酒菜,磕頭說:「我的父母,應該還在水府,可以去探望嗎?」老頭回答說:「可以。」不一會兒,他們所乘的船隻似乎沉入水中,然而卻沒有痛苦的感覺。很快到了水府,大大小小圍著船大哭,韋生的女兒找到了父母,她的父母行為舉止像活著時一樣,居住的房屋與人世間也沒什麼不同。韋生的女兒問父母需要什麼?她的父母說:「掉到水裡的東西都能到達這裡,但是沒有火來蒸煮加工,所以吃的只有菱角和芡實。」又拿出數件白金器具遞給女兒說:「這些東西在這裡沒有用處,可以送給你,你不能在這裡久留。」催促女兒回去。韋生的女兒哭著同父母告別。那個老頭拿筆在韋生女兒的頭巾上寫道:「昔日江頭菱芡人,蒙君數飲松醪春。活君家室以為報,珍重長沙鄭德璘。」寫完,老頭便率領奴僕和侍從數百人,從船邊回歸水府。一會兒,船又浮出水面,一船的人,都目睹這件事。鄭德璘仔細分析老頭寫在頭巾上的詩,方才明白水府的老頭,就是當時在小船上賣菱角和芡實那個老頭。一年後,有個叫崔希周的秀才拿自己所寫的詩請教於鄭德璘。其中有一首:「江上夜拾得芙蓉」的詩,就是韋生女兒所贈送給他的紅綾上那首詩。鄭德璘對這首詩產生懷疑,詢問崔希周。崔希周回答說:「幾年前,我的小船停泊在鄂州,江上月明,我睡不著覺,感到有微小的物體碰到小船上,並且芳香撲鼻,撈上來一看,是一束芙蓉花。因此我做了這首詩,並且高聲朗誦很久,這全都是實話。」鄭德璘感歎說:「這就是命啊!」從此他不敢輕易經過洞庭湖。鄭德璘做官做到刺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