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廣記01神仙女仙卷_0107.【郗鑒】古文現代文翻譯

滎陽鄭曙,著作郎鄭虔之弟也。博學多能,好奇任俠。嘗因會客,言及人間奇事。曙曰:「諸公頗讀《晉書》乎?見太尉郗鑒事跡否?《晉書》雖言其人死,今則存。」坐客驚曰:「願聞其說。」曙曰:「某所善武威段揚,為定襄令。揚有子曰恝,少好清虛慕道,不食酒肉。年十六,請於父曰:『願尋名山,訪異人求道。』揚許之,賜錢十萬,從其志。段子天寶五載,行過魏郡,捨於逆旅,逆旅有客焉,自駕一驢,市藥數十斤,皆養生辟榖之物也。而其藥有難求未備者,日日於市邸謁胡商覓之。恝視此客,七十餘矣,雪眉霜須,而貌如桃花,亦不食谷。恝知是道者,大喜,伺其休暇,市珍果美膳,藥食醇醪,薦之。客甚驚,謂恝曰:『吾山叟,市藥來此,不願世人知,子何得覺吾而致此耶?」恝曰:『某雖幼齡,性好虛靜,見翁所為,必是道者,故願歡會。』客悅,為飲至夕,因同宿。數日事畢將去,謂恝曰:『吾姓孟,名期思,居在恆山,於行唐縣西北九十里。子欲知吾名氏如此。恝又為祖餞,叩頭誠祈,願至山中,咨受道要。叟曰:『若然者,觀子志堅,可與居矣;然山中居甚苦,須忍饑寒,故學道之人,多生退志;又山中有耆宿,當須啟白。子熟計之。』恝又固請。叟知其有志,乃謂之曰:『前至八月二十日,當赴行唐,可於西北行三十里,有一孤姥莊,莊內孤姥,甚是奇人。汝當謁之。因言行意,坐以須我。』恝再拜受約。至期而往,果得此孤莊。老姥出問之。恝具以告姥。姥撫背言曰:『小子年幼若此,而能好道,美哉!」因納其囊裝於櫃中,坐恝於堂前閣內。姥家甚富,給恝所須甚厚。居二十日而孟先生至,顧恝言曰:『本謂率語耳,寧期果來;然吾有事到恆州,汝且居此,數日當返。』如言卻到,又謂恝曰:『吾更啟白耆宿,當與君俱往,數日復來。』令姥盡收掌恝資裝,而使恝持隨身衣衾往。恝於是從先生入。初行三十里,大艱險,猶能踐履;又三十里,即手捫籐葛,足履嵌巖,魂竦汗出,而僅能至。其所居也,則東向南向,盡崇山巨石,林木森翠。北面差平,即諸陵嶺。西面懸下,層溪千仞,而有良田,山人頗種植。其中有瓦屋六間,前後數架。在其北,諸先生居之。東廂有廚灶,飛泉簷間落地,以代汲井。其北戶內,西二間為一室,閉其門。東西間為二室,有先生六人居之。其室前廡下,有數架書,三二千卷。谷千石,藥物至多,醇酒常有數石。恝既謁諸先生。先生告曰:『夫居山異於人間,亦大辛苦,須忍饑餒,食藥餌。能甘此,乃可居。子能之乎?」恝曰:『能。』於是留止。凡五日。孟先生曰:『今日盍謁老先生。』於是啟西室,室中有石堂。堂北開,直下臨眺川谷。而老先生據繩床,北面而齋心焉。恝敬謁拜老先生,先生良久開目,謂孟叟曰:『是爾所言者耶?此兒佳矣。便與汝充弟子。』於是辭出,又閉戶。其庭前臨西澗,有松樹十株,皆長數仞。其下磐石,可坐百人,則於石中鐫局,諸先生休暇,常對棋而飲酒焉。恝為侍者,睹先生棋,皆不工也,因教其形勢。諸先生曰:『汝亦曉棋,可坐。』因與諸叟對,叟皆不敵。於是老先生命開戶出,植杖臨崖而立。西望移時,因顧謂叟可對棋,孟期思曰:『諸人皆不敵此小子。』老先生笑,因坐召恝。『與爾對之。』既而先生棋少劣於頔。又微笑謂恝曰:『欲習何藝乎?』恝幼年,不識求方術,而但言願且受《周易》。老先生詔孟叟受之。老先生又歸室,閉其門。恝習《易》逾年而日曉。占候布卦,言事若神。恝在山四年,前後見老先生出戶,不過五六度。但於室內端坐繩床,正心禪觀,動則三百二百日不出。老先生常不多開目,貌有童顏,體至肥充,都不復食。每出禪時,或飲少藥汁,亦不識其藥名。後老先生忽云:『吾與南嶽諸葛仙家為期,今到矣,須去。』恝在山久,忽思家,因請還家省覲,即卻還。孟先生怒曰:『歸即歸矣,何卻還之有!』因白老先生。先生讓孟叟曰:『知此人不終,何與來也?』於是使歸。歸後一歲,又卻尋諸先生,至則室屋如故,門戶封閉,遂無一人。下山問孤莊老姥。姥曰:『諸先生不來,尚(明抄本「尚」作「向」)一年矣。』恝因悔恨殆死。恝在山間,常問孟叟。『老先生何姓名?』叟取《晉書·郗鑒傳》令讀之,謂曰:『欲識老先生,即郗太尉也。』」(出《記聞》)
【譯文】
滎陽的鄭曙,是著作郎鄭虔的弟弟。他博學多能,好奇任俠,曾經因為會客,談到了人間的一件奇事。鄭曙說:「各位讀過《晉書》吧?看見過太尉郗鑒的事跡沒有?《晉書》上雖然說他死了,但他直到現在還活著。」座中的幾位客人驚奇地說:「請講講他的故事好嗎?」鄭曙說:「我有一位好朋友,是武威縣的段揚,他在定襄縣做縣令。段揚有個兒子叫段恝,從小喜歡清虛,羨慕道術,不吃酒肉。十六歲那年,他向父親請求說:『兒想尋游名山大川,向世外高人請教道術。』段揚答應了他,給了他十萬錢,隨了他的心願。天寶五年的時候,段路過魏郡,住在客棧。客棧裡有一位客人,騎了一頭小驢,買了幾十斤藥,全是養生不吃穀物的那些東西。而那些難找還沒買全的藥,他天天都到市上向胡商尋覓。段恝見這客人已經七十多歲了,眉毛鬍鬚白得如霜似雪,但是他的臉色卻像桃花,也不吃穀物。段恝知道這是一位有道的人,非常高興,等候那人有了閒暇,就買些珍貴的果品和味美的食物,以及藥品美酒什麼的送給他。那客人很吃驚,對段恝說:『我是山裡的一個普通老頭,買藥來到這裡,不想讓世人知道,你為什麼能發覺我而如此做呢?』段恝說:『我雖然年幼,但是我生性喜歡虛靜,見了你的所作所為,知道您一定是個修道的人,所以願意和你交往聚會。』那客人很高興,和他一起喝酒。喝到晚上,又住到了一起。幾天後,事情辦完要離開了,老頭對段恝說:『我姓孟,名叫期思,住在恆山,在行唐縣西北九十里。你想要知道的我的名姓就是這樣。』段恝又為他餞行,誠懇地叩頭請求,願意隨老頭到山中,向他請教道術。老頭說:『如果這樣,我見你志向挺堅強,可以和你同住。但是住在山裡是很苦的,必須忍受饑寒。所以學道的人,大多都知難而退了。另外山中有老師宿儒,我也得向他稟報,你好好想想。』段恝又堅決地請求。老頭知道他有志氣,就對他說:『等到八月二十日,你到行唐縣來吧。可以向西北走三十里,有一個孤姥莊,莊裡的孤姥,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奇人。你應該去拜見她,向她說明來意,住在那裡等我。』段恝連連下拜,接受約定。到了日期前往,果然找到了這個孤莊。一位老太太出來問他。他把來意詳細地告訴了她。老太太撫摸著他的後背說:『這小子這麼年輕,卻能喜歡道術,好啊!』於是把他的行李裝到櫃子裡,讓他坐在堂前的閣子裡。老太太家裡很富足,給段恝的用品很豐厚。他在此住了二十天,孟先生到了。孟先生看著段恝說道:『我本來是隨便一說的話,哪想到你果真如期來了。但是我有事要到恆州去,你暫且住在這裡,我幾天就能回來。』果然,孟先生像他說的那樣,到時候就回來了。又對段恝說:『我還要去向老師宿儒說明情況,然後帶你一塊去。』過幾天果然來了。孟先生讓老太太把段恝的行李全都保存起來,讓段恝只帶著隨身的衣服和被子前往。段於是跟著孟先生進山。開始走的三十里路,很艱險,但是還可以行走。又走了三十里,就要用手拽著籐蔓,用腳登著伸出來的岩石,嚇得心神惶悚,一身冷汗。勉強走到了老師宿儒住的地方。這住處的東面、南面,全是崇山巨石,林木森然蒼翠。北面比較平坦,接近諸陵嶺。西面陡懸向下,一層層山谷有千仞深,而且谷中有良田,一些山民正在耕種。其中有六間瓦房,分前後幾棟。那北面的,是諸先生的住所。東廂房是廚房,飛泉從簷間落,以代替井水。那北門之內,西面的兩間有一個屋室,關著門。東西間是兩個屋室,有六位先生住著。那屋前的廊屋裡,有幾書架的書,有兩三千卷。有穀物上千石,藥物極多,好酒常有幾石。段恝拜見諸位先生之後,先生們告訴他說:『住在深山老林和住在人世間不同,是很苦的,必須忍受飢餓,吃草藥。能甘心如此,才可以居住,你能嗎?』段恝說:『我能!』於是留他住下了。五天後,孟先生說:『今天何不拜見拜見老先生!』於是打開了西屋。屋中有一個石堂,堂朝北開,可以直接向下眺望山谷河川。老先生坐在繩床上,一副清心寡慾地樣子。段恝恭敬地拜謁老先生,老先生許久才睜眼看他。老先生對孟先生說:『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人嗎?這小子不錯,就給你當弟子吧!』於是告辭出來,又關了門。那院子西面臨澗,有十棵松樹,卻有幾仞高。松下有一磐石,能坐一百人,就在這塊石頭上刻了棋局,先生們閒暇的時候,常在這上邊下棋、飲酒。段恝是侍者,站在那裡看先生們下棋。先生們的棋藝都不精,段恝就在一邊幫著支招兒。先生們說:『你也懂得下棋,可以坐下來下。』於是他就坐下來和幾個老頭下棋,幾個老頭全都下不過他。於是老先生讓人把門打開,拄著手杖臨崖而立,向西望了許久,回頭看著老頭們說可以下棋。孟奇思說:『人們都下不過這小子!』老先生笑了,於是坐下叫段恝過來下棋。開棋之後,老先生局勢比段的稍差一些,老先生又笑著對段說:『你想要學習什麼技藝呢?』段恝年幼,不懂得求方術,只說先學《周易》。老先生便讓孟先生教他《周易》。老先生又回到屋裡,關了門。段恝學《周易》超過一年,一天比一天明白,占卜算卦,說話如神。他在山上呆了四年,前後看見老先生出門來不過五六次。老先生只在屋裡端坐繩床,正心參禪,經常三百天二百天不出屋。老先生平常睜眼的時候不多,有兒童那樣的容貌,身體肥胖,卻不吃東西。每次參禪完畢,他或許喝一點藥汁,也不知那藥是什麼名。後來老先生忽然說:『我和南嶽諸葛仙家約好期限,現在到了,必須離去。』段恝在山上住了很久,忽然想家,就請求回家看一看。馬上就回來。孟先生生氣地說:『回去就是回去了,還回來幹什麼!』於是向老先生報告了。老先生對孟先生說:『早知道這個人不能堅持到底,何必讓他來!』於是就讓段恝回去了。回來一年之後,又回去找那些老頭。到了之後,見屋室如舊,門窗關閉,卻不見有一個人。下山來問孤莊的老太太,老太太說:『先生們將一年沒來了。』段恝於是悔恨得要死。段在山上的時候,曾經向孟先生打聽老先生的姓名,孟先生取一本《晉書·郗鑒傳》讓他讀,對他說:『要知道老先生,他就是郗太尉!』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