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漢書新注卷五十一 賈鄒枚路傳第二十一》白話文意思翻譯

漢書新注卷五十一 賈鄒枚路傳第二十一

  【說明】本傳敘述賈山、鄒陽、枚乘(其子枚皋附)、路溫舒等人的言行。這是一篇直言正諫者的類傳。賈山,所學博而不專。文帝時,言治亂之道,借秦為喻,名曰《至言》,又上書諫除鑄錢令。其言多激切。鄒陽,以文辯著名,察覺吳王劉濞陰謀叛亂,乃以亡秦為喻,切諫之。言不被採納,乃去吳至梁,為粱孝主門客,被人陷害入獄,自獄中上書自陳,獲釋。枚乘,察覺吳王劉濞謀叛,奏書諫之,不被採納,乃去吳至梁。吳楚叛亂,又以書勸諫吳王罷兵。由是知名於世。其子枚皋、以善為賦頌,得幸於武帝。路溫舒,初學律令,值宣帝尚法之時,上書諫尚德緩刑,以為「秦有十失,其一尚存,治獄之吏是也。」寓上好下效之意。《史記》不傳賈山、枚乘等人,只將鄒陽與魯仲連合為一傳,還只記其獄中上書自陳。《漢書》將此數人合為一傳,肯定他們正諫,還是有價值的。在君主專制時代,士人學者敢於諫淨,是要有點勇氣和精神的,故值得肯定。
  賈山,穎川人也(1),祖父法,故魏王時博士弟子也(2)。山受學祛,所言涉獵書記(3),不能為醇儒(4)。嘗給事穎陰侯為騎(5)。
  (1)穎川:郡名。治陽翟(今河南禹縣)。(2)魏王:戰國時魏國國王。(3)言:吳恂疑「喜」字之誤。涉獵:言歷覽不專精。(4)醇儒:與「純儒」同義。(5)穎陰侯:灌嬰。騎:為騎士或騎吏之簡稱。
  孝文時,言治亂之道,借秦為喻,名曰《至言》。其辭曰:
  臣聞為人臣者,盡忠竭愚,以直諫主,不避死亡之誅者,臣山是也。臣不敢以久遠喻,願借秦以為喻,唯陛下少加意焉。
  夫布衣韋帶之士(1),修身於內,成名於外,而使後世不絕息。至秦則不然。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賦斂重數(2),百姓任疲(3),赭衣半道(4),群盜滿山,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視(5),傾耳而聽(6)。一夫大呼,天下響應者,陳勝是也。秦非徒如此也,起咸陽而西至雍,離宮三百(7),鐘鼓帷帳,不移而具。又為阿房之殿(8),殿高數十側,東西五里,南北千步,從車羅騎,四馬騖馳,旌旗不橈(9)。為宮室之麗至於此,使其後世曾不得聚廬而托處焉(10)。為馳道於天下,東窮燕齊,南極吳楚,江湖之上,瀕海之觀畢至(11)。道廣五十步,三丈而樹(12),厚築其外,隱(穩)以金椎(13),樹以青松。為馳道之麗至於此,使其後世曾不得邪徑而托足焉。死葬乎驪山(14),吏徒數十萬人(15),曠日十年(16)。下徹三泉合采金石(17),冶銅錮其內,漆塗其外,被以珠玉,飾以翡翠,中成觀游(18),上成山林。為葬埋之侈至於此,使其後世曾不得蓬顆蔽塚而托葬焉(19)。秦以熊署之力,虎狼之心,蠶食諸侯,併吞海內,而不篤禮義。故天殃已加矣。臣昧死以聞,願陛下少留意而詳擇其中。
  (1)韋帶:以韋皮為帶,未仕之服。(2)數:屢也。(3)任疲:疲於役使。任:謂役事。(4)赭衣:指罪犯,身穿赭色之衣。赭衣半道:道路行人的半數是罪犯,言被罪之眾。(5)戴目而視:言舉目仰視,乃怒目而視之義。(6)傾耳而聽:言時有戒心,不安寢處。(7)離宮:皇帝在正宮外臨時居住的宮殿。(8)阿房之殿:秦朝所築阿房宮前殿,遺址在今西安市棗園村南,其地俗名郿塢嶺。仞:八尺曰仞。(9)橈:屈也。(10)聚廬:吳恂說,「疑『聚』當作『堅』」,「堅廬猶言土室」。(11)瀕海:謂緣海之邊。畢:盡也。 (12)三丈而樹:謂道之兩旁每隔三丈植一樹。(13)穩以金椎:以金椎築路使堅穩。(14)葬乎驪山:秦始皇葬於驪山,其墓在今陝西臨潼縣東,有大量兵馬俑發掘出土。(15)吏徒:吏以督領,徒以役作。(16)曠日:言耗費時日。(17)三泉:三重之泉,言其極深。(18)中成:中層。中層有宮觀及各種寶物,可以觀游。(19)蓬顆:土塊。蓬顆蔽塚:土墳。
  臣聞忠臣之事君也,言切直則不用而身危,不切直則不可以明道,故切直之言,明主所欲急聞,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(智)也(1)。地之磽者,雖有善種,不能生焉;江皋河瀕(2),雖有惡種,無不猥大(3)。昔者夏商之季世,雖關龍逢、箕子、比於之賢(4),身死亡而道不用。文王之時(5),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,芻蕘采薪之人皆得盡其力(6),此周之所以興也。故地之美者善養禾,君之仁者善養士。雷霆之所擊,無不摧折者;萬鈞之所壓,無不糜滅者。今人主之威,非特雷霆也;勢重,非特萬鉤也。開道而求諫,和顏色而受之,用其言而顯其身,士猶恐懼而不敢自盡,又乃況於縱慾恣行暴虐,惡聞其過乎!震之以威,壓之以重,則雖有堯舜之智,孟賁之勇(7),豈有不摧折者哉?如此,則人主不得聞其過失矣;弗聞,則社稷危矣。古者聖王之制,史在前書過失,工誦箴諫,瞽誦詩諫,公卿比諫(8),士傳言諫,庶人謗於道,商旅議於市(9),然後君得聞其過失也。聞其過失而改之,見義而從之,所以永有天下也。天子之尊,四海之內,其義莫不為臣。然而養三老於大學,親執醬而饋(10),執爵而酳(11),祝噎在前(12),祝鯁在後(13),公卿奉杖,大夫進履,舉賢以自輔弼,求修正之士使直諫(14)。故以天子之尊,尊養三老,視(示)孝也;立輔粥之臣者,恐驕也;置直諫之士者,恐不得聞其過也;學問至於芻蕘者(15),求善無饜也;商人庶人誹謗己而改之,從善無不聽也。
  (1)蒙:冒犯。(2)皋:水邊游地。(3)猥:猝也。(4)關龍逢:夏桀之臣,因直諫而被殺。箕子、比干:兩人皆殷末之臣。箕子因直諫被紂囚禁。比干因屢次直諫被紂剖心而死。(5)文王:周文王。(6)芻蕘采薪之人:割草打柴的人。(7)孟賁:古之勇士。(8)比諫:王念孫以為是「正諫」之誤。(9)商旅:販賣之客。(10)醬:古代的一種食品。(11)酳(yin):古代宴會時的一種禮節,食畢用酒漱口。(12)噎:食物阻梗食道,(13)鯁:食物留在喉嚨中曰鯁。(14)修正之士:謂修身正行之人。(15)芻蕘:割草的人,意謂低賤者。
  昔者,秦政力並萬國(1),富有天下,破六國以為郡縣,築長城以為關塞。秦地之固,大小之勢,輕重之權,其與一家之富,一夫之強,胡可勝計也!然而兵破於陳涉,地奪於劉氏者,何也?秦王貪狼暴虐,殘賊天下,窮困萬民,以適其欲也(2)。昔者,周蓋千八百國,以九州之民養千八百國之君,用民之力不過歲三日(3),什一而籍(4),君有餘財,民有餘力,而頌聲作。秦皇帝以千八百國之民自養,力罷(疲)不能勝其役,財盡不能勝其求。一群之身耳,所以自養者馳騁弋獵之娛,天下弗能供也。勞罷(疲)者不得休息,饑寒者不得衣食,亡(無)罪而死刑者無所告訴,人與之為怨,家與之為仇,故天下壞也。秦皇帝身在之時(5),天下已壞矣,而弗自知也。秦皇帝東巡狩,至會稽、琅邪,刻石著其功,自以為過堯舜;統縣(懸)石(6),鑄鍾虡(7),篩土築阿房之宮,自以為萬世有天下也。古者聖工作謚,三四十世耳,雖堯舜禹湯文武累世廣德以為子孫基業,無過二三十世者也(8)。秦皇帝曰死而以謚法,是父子名號有時相襲也,以一至萬,而世世不相復也(9),故死而號曰始皇帝,其次曰二世皇帝者,欲以一至萬也。秦皇帝計其功德,度其後嗣,世世無窮,然身死才數月耳,天下四面而攻之,宗廟滅絕矣。
  (1)秦政:秦始皇贏政。(2)適:快也。(3)不過歲三日:言不過每歲三日。(4)什一:謂十分取一。籍:稅也。一說借也,謂借人力。(5)秦皇帝:指秦始皇。(6)統:猶壹也。統一。縣(懸)石:衡石。這是指秦始皇二十六年壹衡石丈尺事,縣,同「懸」。衡(秤)以縣(懸)為用,故以縣(懸)為名。石,一百二十斤。(7)鑄鍾虡:指秦收天下兵器,銷以為鍾虡事。(8)無過二三十世者:張晏曰:「夏十七世,殷三十一世,週三十六世。」(9)復:重複。
  秦皇帝居滅絕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?天下莫敢告也。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?亡(無)養老之義,亡(無)輔弼之臣,亡(無)進諫之士,縱恣行誅;退誹謗之人,殺直諫之士,是以道(導)諛偷合苟容,比其德則賢於堯舜,課其功則賢於湯武,天下已潰而莫之告也。《詩》曰:「匪言不能,胡此畏忌,聽言則對(懟),譖言則退。」(1)此之謂也。又曰:「濟濟多士,文王以寧。」(2)天下未嘗亡(無)士也,然而文王獨言以寧者何也?文王好仁則仁興,得士而敬之則士用,用之有禮義。
  (1)《詩》曰等句:引詩見《詩經·大雅·桑柔》及《小雅·雨無正》。匪:非也。匪言不能:即非不能言。胡斯畏忌:言何為如此畏俱顧忌。聽言:指規諫之言。懟(dui):怨恨。譖(zen)言:猶讒言。退:採納。參考高亨《詩經今注》第287頁。(2)又曰等句:引詩見《詩經·大雅·文王》。濟濟:多而整齊貌。多士:指百官。
  故不致其受敬,則不能盡其心;不能盡其心,則不能盡其力;不能盡其力,則不能成其功。故古之賢君於其臣也,尊其爵祿而親之;疾則臨視之亡(無)數,死則往吊哭之,臨其小斂(殮)大斂(殮)(1),已棺塗而後為之服錫衰麻絰(2),而三臨其喪;未斂(殮)不飲酒食肉,未葬不舉樂,當宗廟之祭而死,為之廢樂。故古之君人者於其臣也,可謂盡禮矣;服法服(3),端容貌,正顏色,然後見之。故臣下莫敢不竭力盡死以報其上,功德立於後世,而令聞不忘也(4)。
  (1)臨:弔喪。殮(lian):給屍體穿衣下棺。(2)已棺:謂已大殮。塗:謂塗殯,埋葬。錫衰:以細麻所制的喪服。麻絰:服喪時結在頭上或腰間的麻帶。(3)法服:古代禮法規定的服飾。(4)令聞:美好的名聲。
  今陛下念思祖考,術(述)追厥功,圖所以昭光洪業休德(1),使天下舉賢良方正之士,天下皆訢訢焉(2),曰將興堯舜之道,三王之功矣。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(3)。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,又選其賢者使為常侍諸吏(4),與之馳驅射獵,一日再三出。臣恐朝廷之解(懈)弛,百官之墮於事也,諸侯聞之,又必怠於政矣。
  (1)圖:謀也。休:美也。(2)訢訢:即欣欣,聲和貌。(3)精白:即潔白。陳直說,「精白即潔白之假借字」。(4)常侍、諸吏:皆加官。
  陛下即位,親自勉以厚天下,損食膳,不聽樂,減外徭衛卒(1),止歲貢;省廄馬以賦縣傳(2),去諸苑以賦農夫,出帛十萬餘匹以振(賑)貧民;禮高年,九十者一子不事(3),八十者二算不事(4);賜天下男子爵,大臣皆至公卿;發御府金賜大臣宗族,亡(無)不被澤者;赦罪人,憐其亡(無)發,賜之中,憐其衣赭書其背,父子兄弟相見也而賜之衣(5)。平獄緩刑,天下莫不說(悅)喜。是以元年膏雨降,五穀登,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(6)。刑輕干它時而犯法者寡,衣食多於前年而盜賊少,此天下之所以順陛下也。臣聞山東吏布詔令,民雖老贏癃疾(7),扶杖而往聽之,願少須臾毋死,思見德化之成也。今功業方就,名聞方昭,四方鄉(向)風,今從豪俊之臣,方正之士,直與之日日獵射,擊兔伐狐,以傷大業,絕天下之望,臣竊悼之。《詩》曰:「靡不有初,鮮克有終。」(8)臣不勝大願,願少衰射獵,以夏歲二月(9),定明堂,造太學,修先王之道。風行俗成,萬世之基定,然後唯陛下所幸耳。古者大臣不媟(褻)(10),故君子不常見(現)其齊嚴之色,肅敬之容。大臣不得與宴游,方正修潔之士不得從射獵,使皆務其方以高其節,則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,盡心以稱大禮(11)。如此,則陛下之道尊敬,功業施於四海,垂於萬世子孫矣。誠不如此,則行日壞而榮日滅矣。夫士修之於家,而壞之於天子之廷,臣竊愍之。陛下與眾臣宴游,與大臣方正朝廷論議。夫游不失樂(12),朝不失禮,議不失計(13),軌事之大者也(14)。
  (1)外徭:指戍邊之卒而言。衛卒:宮禁之衛士,皆為正卒充任。(2)賦:給與。傳:譯傳。(3)一子不事:蠲其賦役,(4)二算不事:免二口之算賦。(5)赦罪人幾句:意謂罪人初赦時,因頭上無發、身穿書背(書罪於衣背)赭衣而愧對家人,文帝憐而賜其衣中。(6)相:助也。(7)老贏(lei)癃疾:年老瘦弱多病。(8)《詩》曰等句:引詩見《詩經·大雅·蕩》。此言人起初都想走正道,而少有能始終如一的。(9)夏歲:夏正,夏歷。(10)媟(xie):同「褻」。(11)稱:副也。(12)游不失樂:言游與樂同節。(13)議不失計:言非當計之事不下其議。(14)軌:謂法變。
  其後文帝除鑄錢令,山復上書諫,以為變先帝法,非是。又訟淮南王無大罪(1),宜急令反(返)國。又言柴唐子為不善(2),足以戒。章下詰責(3),對以為「錢者,亡(無)用器也,而可以易富貴。富貴者,人主之操柄也,令民為之,是與人主共操柄,不可長也。」(4)其言多激切,善指事意,然終不加罰,所以廣諫爭之路也。其後復禁鑄錢雲。
  (1)淮南王:指淮南王劉長。(2)柴唐子:指柴奇、開章。陳直說,「『唐』疑『章』之轉音,謂柴奇、開章二人也,稱為『子』者為語助辭。」為不善:指柴奇、開章參與淮南王劉長謀反事,參考本書《淮南王傳》。(3)章下詰責:將章發下,令有司詰責。(4)對以為等句:是賈山《對詰諫除盜鑄錢令》。長:謂非長久之計。
  鄒陽,齊人也。漢興,諸侯王皆自治民聘賢,吳王濞招致四方游士,陽與吳嚴忌、枚乘等俱仕吳(1),皆以文辯著名。久之,吳王以太子事怨望,稱疾不朝,陰有邪謀,陽奏書諫。為其事尚隱,惡指斥言,故先引秦為諭,因道胡、越、齊、趙、淮南之難,然後乃致其意。其辭曰(2):
  (1)嚴忌:字夫子,會稽吳人。仕於吳、梁等諸侯王國。枚乘:字權,淮陰人,見本書《枚乘傳》。(2)其辭:鄒陽的《諫吳王書》。
  臣聞秦倚曲台之宮(1),懸衡天下(2),畫地而不犯(3),兵加胡越(4);至其晚節末路,張耳、陳勝連從(縱)兵之據(5),以叩函谷(6),咸陽遂危(7)。何則?列郡不相親,萬室不相救也。今胡數涉北河之外(8),上覆飛鳥(9),下不見伏菟(兔),斗城不休,救兵不止,死者相隨,輦車相屬,轉粟流輸(10),千里不絕。何則?強趙責於河間(11),六齊望於惠、後(12),城陽顧於盧博(13),三淮南之心思墳墓(14)。大王不憂,臣恐救兵之不專(15),胡馬遂進窺於邯鄲(16),越水長沙,還舟青陽(17)。雖使梁並淮陽之兵(18)。下淮東(19),越廣陵(20),以遏越人之糧,漢亦折西河而下(21),北守漳水(22),以輔大國(23),胡亦益進,越亦益深。此臣之所為大王患也。(24)
  (1)曲台之宮:陳直說,「曲台當為秦代主要之宮」。(2)懸衡:勢均力敵之意。謂秦初與六國勢均力敵。(3)畫地:謂畫地為守。(4)兵加胡越:謂秦統一時用兵於匈奴與南越。(5)從:同「縱」。據:引,言相引以為援。(6)叩:擊也。函谷:函谷關。(7)咸陽:秦朝京都,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。(8)北河:古代黃河自今內蒙古磴口縣以下,分為南北兩支,北支為正流,約當今烏加河,稱「北河」。(9)覆:盡也,言胡人來射盡天空飛鳥。(10)轉粟流輸:言運輸糧食不息。(11)強趙責於河間:趙幽王被呂後幽死後,文帝立其長子劉遂為趙王,又取趙之河間之遂弟辟強為河間王,到了辟強之子哀王,因無嗣而國除,劉遂欲復河間之地。強趙:指趙王劉遂。(12)六齊望於惠後:齊悼惠王於惠帝二年入朝,因怕被呂後所害,乃獻城陽郡,尊魯元公主。悼惠王六子為王,對此怨望。六齊:指齊淖惠王六子。惠後:指惠帝、品後。(13)城陽顧於盧博:劉章、劉興居兄弟討諸呂有功,章被封為城陽王,興居被封為濟北王。章失職歲余薨,興居謀反被誅。章子喜顧念而怨。城陽:指城陽王劉喜。盧、博:盧縣為濟北王國都,博縣為濟北王國屬縣。(14)三淮南之心思墳墓:淮南厲王劉長三子為王,對其父遷殺之事思念而欲報怨。三淮南:指淮南厲王之子三王(淮南王、衡山王、濟北王)。墳墓:指淮南厲王。(15)救兵之不專:言諸國都想報私怒,而不專為吳。(16)胡馬遂進窺於邯鄲:意謂匈奴與趙一致進窺於漢。胡:指匈奴。邯鄲:指趙王國。趙都於邯鄲。(17)越水長沙,還舟青陽:言越水軍至於長沙,旋又舟至吳地青陽。實言吳、越為一。(18)梁:指梁王國。當時梁孝王劉武親漢。淮陽:指淮陽王國。(19)淮東:指淮河今安徽段以東以南之地。(20)廣陵:縣名。廣陵王國都於此,在今江蘇揚州市北。(21)折:截也。西河:指今山西陝西界自北而南的一段黃河。(22)漳水:在今河北省南部。(23)大國:指趙王國。(24)此段總論形勢。言一旦戰事全面爆發,吳面臨嚴峻的局勢,頗為憂慮。鄒陽因不便明言吳王濞謀反、故隱約其詞。
  臣聞交(蛟)龍襄(驤)首奮翼,則浮雲出流,霧雨咸集。聖王底(砥)節修德(1),則游談之士歸義思名。今臣盡智畢議,易精極慮(2),則無國不可奸(干);飾固陋之心,則何王之門不可曳長據乎?然臣所以歷數王之朝,背淮千里而自致者,非惡臣國而樂吳民也,竊高下風之行(3),尤說(悅)大王之義。故願大王之無忽,察聽其志(4)。
  (1)砥:磨煉。(2)易:「竭」之脫誤。竭精極慮:用盡心力。(3)下風:身在下位之謙辭。高下風之行:意謂在下仰慕大王之行。(4)察聽其志:謂察其意而從之。聽:從也。
  臣聞鷙鳥累百(1),不如一鶚。夫全趙之時(2),武力鼎士服叢台之下者一旦成市(3),而不能止幽王之湛(沈)患(4)。淮南連山東之俠(5),死士盈朝,不能還厲王之西也(6)。然而計議不得,雖諸、賁不能安其位(7),亦明矣。故願大王審畫而已。
  (1)鷙鳥:猛禽,如鷹鸇之類。鶚:雕屬,俗名魚鷹。(2)全趙之時:謂趙王國未分之時。(3)鼎士:舉鼎之士。服:大盛玄黃服。叢台:趙王之台,在邯鄲。(4)幽王:指趙幽王劉友。沈患:言幽王為呂後所幽死。(5)淮南:指淮南王國。(6)厲王:指淮南厲王劉長。西:謂廢遷嚴道而死於雍。(7)諸、賁:專諸、孟賁,皆古代勇士。
  始孝文皇帝據關入立,寒心銷志(1),不明求衣(2)。自立天子之後,使東牟朱虛東褒義父之後(3),深割嬰兒王之壤(4)。子王梁、代(5),益以淮陽(6)。卒僕濟北(7),囚弟於雍者(8),豈非像新垣平等哉(9)!今天子新據先帝之遺業,左規山東,右制關中,變權易勢,大臣難知(10)。大王弗察,臣恐周鼎復起於漢,新垣過計於朝(11),則我吳遺嗣,不可期於世矣(12)。高皇帝燒棧道,水章邯(13),兵不留行(14),收敝民之倦,東馳函谷,西楚大破(15)。水攻則章邯以亡其城,陸擊則荊王以失其地(16),此皆國家之不幾(冀)者也(17)。願大王孰(熟)察之。
  (1)寒心:擔驚受怕。銷志:謂戒逸樂。(2)不明求衣:言未明而起。(3)東牟:東牟侯劉興居。朱虛:朱虛侯劉章。義父:劉奉世疑為齊悼惠王之字。陳直同意這個看法,並說:悼惠王名肥字義,蓋以慕趙武靈王臣肥義而命名。(4)深割嬰兒王之壤:意謂眾分齊王國而王悼惠王孺子於其地。深割:眾分之意。嬰兒:指齊悼惠王六子。壤:土也。(5)子王梁、代:指文帝分封其子劉武為梁王、劉參為代王。(6)蓋以淮陽:指文帝十二年淮陽王劉武徙王梁後,淮陽為郡,乃並屬於梁王國。(7)卒:終也。僕:僵仆。濟北:指濟北王劉興居。(8)弟:指淮南厲王劉長。劉長因謀反罪徙死於雍。(9)象:似也。新垣平:漢文帝十二年因謀反族誅,見《文帝紀》。(10)大臣難知:謂漢用事大臣深謀難測。(11)新垣過計於朝:新垣平曾詐言迎周鼎。鄒陽以為,周鼎終不可得,新垣平之計錯誤。新垣:新垣平。過:誤也。(12)我吳遺嗣,不可期於世:言吳將絕滅無遺嗣。(13)水章邯:章邯為雍王,漢王劉邦以水灌其城,破之。(14)不留行:言不稽留而行進。(15)西楚:指西楚霸王項羽。(16)荊王:即楚王。謂項羽。(17)國家:謂吳王國。冀:冀幸。
  吳王不內(納)其言。
  是時,景帝少弟梁孝王貴盛(1),亦待士。於是鄒陽、枚乘、嚴忌知吳不可說,皆去之梁,從孝王游。
  (1)梁孝王:劉武。
  陽為人有智略,慷慨不苟合,介於羊勝、公孫詭之間(1)。勝等疾陽,惡之孝王(2)。孝王怒,下陽吏,將殺之。陽客遊以讒見禽(擒),恐死而負累(3),乃從獄中上書曰(4):
  (1)介於羊勝、公孫詭之間:言鄒陽特立於羊勝、公孫詭之間,不肯苟合。(2)惡:謂讒毀。(3)負累:意謂遭讒而死,身被惡名。(4)獄中上書:即《獄中上書自明》。
  臣聞忠無不報,信不見疑,臣常以為然,徒虛語耳。昔荊軻慕燕丹之義(1),白虹貫日,太子畏之(2);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,太白食昂,昭王疑之(3)。夫精變天地而信不諭兩主,豈不哀哉!今臣盡忠竭誠,畢議願知(4),左右不明,卒從吏訊,為世所疑。是使荊軻、衛先生復起,而燕秦不寤(悟)也。願大王孰(熟)察之。
  (1)荊軻:戰國末年人,刺客,刺秦王政未成被殺。燕丹:即燕太子丹。下句「太子」即燕丹。(2)畏之:謂荊軻未發時,燕丹畏其不去。白虹:舊說是兵象。(3)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等句:白起於長平之戰後,欲乘勢滅趙,遣衛先生說秦昭王增加兵糧,為昭王所疑,被害。太白:即金星,舊說是天上的將軍。昴:星名,二十八宿之一。有說,昴,趙分,將有兵,故太白食昴。(4)畢議願知:盡計議,願王知之。
  昔玉人獻寶,楚王誅之(1);李斯竭忠,胡亥極刑(2)。是以箕子陽(佯)狂(3),接輿避世(4),恐遭此患也。願大王察玉人、李斯之意,而後楚王、胡亥之聽,毋使臣為箕子、接輿所笑。臣聞比干剖心(5),子胥鴟夷(6),臣始不信,乃今知之。願大王孰(熟)察,少加憐焉!
  (1)玉人獻寶,楚王誅之:卞和得玉璞,獻於楚武王,武王以為石,刖其右足;後獻於文王,又以為石,刖其左足。至成王時,卞和抱其璞哭於郊,成王命匠人琢之,果得寶石。(2)李斯竭忠,胡亥極刑:李斯勸諫秦二世胡亥,而二世嚴厲治之,具五刑。(3)箕子:商末人,曾勸諫紂王,紂王不聽,乃披髮佯狂為奴。(4)接輿:傳說為春秋時楚國的隱士,佯狂避世。(5)比干:商末人,曾多次勸諫紂王,被剖心而死。(6)子胥:伍子胥,曾協助吳王闔閻振興吳國,後勸諫吳王夫差拒絕越國求和及停止伐齊,漸被疏遠,終於被夫差所害,裝在鴟夷(皮革制的大口袋)中沉於江。
  語曰「有白頭如新(1),傾蓋如故(2)」。何則?知與不知也。故樊於期逃秦之燕,借荊軻首以奉丹事(3);王奢去齊之魏,臨城自到以卻齊而存魏(4)。夫王奢、樊於期非新於齊、秦而故於燕、魏也,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,行合於志,慕義無窮也。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,為燕尾生(5);白圭戰亡六城,為魏取中山(6)。何則?誠有以相知也。蘇秦相燕,人惡之燕王,燕王按劍而怒,食(飼)以(7);白圭顯於中山(8),人惡之於魏文侯,文侯賜以夜光之壁。何則?兩主二臣,剖心析肝相信,豈移於浮辭哉(9)!
  (1)白頭如新:謂交友至白頭仍不知心,還如新識面之人。白頭:老也。新:初相識,謂識面。(2)傾蓋如故:謂道上相遇對話,車蓋接觸而傾斜,一見如故。傾蓋:車蓋傾斜。(3)樊於期逃秦之燕等句:秦將樊於期被讒逃至燕。燕丹遣荊軻刺秦王,樊於期自願刎首,讓荊軻持首以見秦。(4)王奢去齊之魏等句:齊臣王奢逃至魏國,當齊伐魏時,王奢登城對齊將說:「今君之來,不過以奢故也,義不苟生,以為魏累。」遂自到。(5)蘇秦不信於天下,為燕尾生:蘇秦是戰國時說客,到處遊說,信口開河,但對燕國則守信。尾生:古之信士。這裡用作比喻。(6)白圭戰亡六城句:白圭(非商人白圭)為中山國之將,戰失六城,懼誅逃入魏國,得到魏文侯的厚待,還拔中山。(7)食以:謂飼以珍奇之味。:駿馬。(8)顯於中山:以拔中山之功而尊顯。(9)移於浮辭:以浮說而移心。
  故女無美惡,入宮見妒;士無賢不肖,入朝見嫉。昔司馬喜臏腳於宋(1),卒相中山;范睢拉脅折齒於魏(2),卒為應侯。此二人者,皆信(伸)必然之畫(3),捐朋黨之私,挾孤獨之交,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。是以申徒狄蹈雍(甕)之河(4),徐衍負石入海(5)。不容於世,義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(6)。故百里奚乞食於道路(7),繆(穆)公委之以政(8);寧戚飯牛車下,桓公任之以國(9)。此二人者,豈素宦於朝,借譽於左右,然後二主用之哉?感於心,合於行,堅如膠漆,昆弟不能離,豈惑於眾口哉?故偏聽生奸,獨任成亂。昔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(10),宋任子冉之計囚墨翟(11)。夫以孔、墨之辯,不能自免於讒諛,而二國以危。何則?眾口鑠金(12),積毀銷骨也(13)。秦用戎人由余而伯(霸)中國(14),齊用越人子臧而強威、宣(15)。此二國豈繫於俗,牽於世,系奇(倚)偏之浮辭哉?公聽並觀(16),垂明當世。故意合則胡越為兄弟,由余、子臧是矣;不合則骨肉為仇敵,朱、象、管、蔡是矣(17)。今人主誠能用齊、秦之明,後宋、魯之聽,則五伯(霸)不足侔(18),而三王易為也(19)。
  (1)司馬喜:戰國時人。在宋國遭臏腳(剔去膝蓋骨),而三相於中山國。(2)范睢雅:戰國時魏人,魏相魏齊懷疑他裡通外國,掠笞數百,拉脅析齒,後入秦為相,封為應侯。拉:摧也。(3)畫:計也。(4)申徒狄:商末人,耿直之士。蹈雍(甕)之河:言蹈甕自沉於大河。(5)徐衍:週末人。負石入海:言負石而欲速沉於海。(6)比周:謂結黨。(7)百里奚:春秋蛙虞人,聞秦穆公賢,欲之秦,乏資,乞食而行,終於助秦建立霸業。(8)繆公:即秦穆公。(9)寧戚:春秋時齊大夫。應劭說:「齊桓公夜出迎客,寧戚疾擊其牛角,高歌曰:『南山岸,白石爛,生不逢堯與舜禪。短布單衣適至骭(小腿),從昏飯牛薄(止也)夜半,長夜漫漫何時旦?』桓公召與語,悅之,以為大夫。」(10)季孫:指春秋時魯國季桓子(名斯)。齊人送女樂,季桓子使魯定公受之,孔子乃去。(11)子冉:春秋戰國之際人。其事不詳。墨翟:春秋戰國之際思想家,墨家學派創始人。(12)眾口鑠金:謂眾口所毀,雖金石猶可銷。(13)積毀銷骨:謂一次次的譭謗,久而久之足以毀滅了人。(14)戎:西北地區的一個兄弟民族。由余:春秋時戎人,使於秦,為所用,協助秦稱霸西戎。中國:指中原國家。(15)子臧:戰國時越人,其事不詳。威、宣:齊威王、齊宣王。(16)公聽:言不私。並觀:言無偏。(17)朱:丹朱,堯之子。像:舜之弟。管、蔡:西周之管叔、蔡叔。(18)五霸:指春秋時五霸:齊桓公、晉文公、宋襄公、秦穆公、楚莊王。侔:等也。(19)三王:指夏禹王、商湯王、周文王。
  是以聖王覺寤(悟),捐子之之心(1),而不說(悅)田常之賢(2),封比干之後(3),修孕婦之墓(4),故功業覆於天下(5)。何則?欲善亡(無)厭也。夫晉文親其仇(6),強伯(霸)諸侯;齊桓用其仇(7),而一匡天下。何則?慈仁慇勤,誠加於心,不可以虛辭借也。
  (1)子之:戰國時燕相,燕王噲賢之,欲禪讓,國乃大亂。(2)田常:即陳恆,春秋末年齊人,齊簡公悅之,終於殺簡公而奪權。(3)封比干之後:《尚書》作「封比干之墓。」(4)修孕婦之墓:商紂王剖孕婦,觀其胎產;周武王克商,乃修孕婦之墓。(5)覆:猶被。(6)晉文親其仇:晉文公重耳起初遭驅逐,寺人勃鞮參與為之。後來即位,晉臣呂甥、卻芮欲殺之,因勃鞮告密,才免於難。(7)齊桓用其仇:齊桓公小白起初曾被管仲射中帶鈞,後來即位用其為相,得以一匡天下。
 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(1),東弱韓、魏,立強天下,卒車裂之。越用大夫種之謀(2),禽(擒)勁吳而伯(霸)中國,遂誅其身。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(3),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(4)。今人主誠能去驕傲之心,懷可報之意(5),披心腹,見(現)情素(6),墮(輸)肝膽(7),施德厚,終與之窮達,無愛於士(8),則桀之犬可使吠堯,跖之客可使刺由(9),何況因萬乘之權,假聖王之資乎!然則荊軻湛(沈)七族(10),要離燔妻子(11),豈足為大王道哉!
  (1)商鞅:戰國時衛人,入秦,協助秦孝公變法,使秦日益富強。孝公死後,商鞅被反對派迫害而受車裂之刑。(2)大夫種:即文種。春秋末年越國大夫。越被吳擊敗後,他向越王勾踐獻計,使越不亡,又協助勾踐奮發圖強而滅了吳國。後因勾踐聽信讒言,迫其自殺。(3)孫叔敖:春秋時楚人。氏,名敖,字叔孫。曾任楚令尹(相當於相)。《史記》云:孫叔敖相楚,「三得相而不喜,知其材自得之也;三去相而不悔,知非己之罪也。」(4)於陵子仲:即陳仲子。戰國時齊人,以兄為齊相食祿萬鍾為不義,適楚,居于于陵,號於陵仲子。楚王欲以為相,不就,偕妻逃走,為人灌國。(5)懷可報之意:謂君主當推誠隆意以待士,自為可報之地。(6)情素:本心,誠意。(7)墮:通「輸」,謂由此達彼。(8)無愛於士:言舉情索德厚盡達之於士,而無所愛惜。(9)桀之犬可使吠堯,跖之客可使刺由:意謂待人以恩情,則可以為我所用。桀:夏桀。跖:盜跖。(10)荊軻沈七族:《論衡·語增篇》言及秦怨荊軻,並殺其九族。(11)要離:春秋時刺客。為吳王闔閭謀害在衛的公子慶忌。他請吳王斷其右手,殺其妻子,詐稱負罪出奔。至衛見慶忌,又假意為慶忌設謀返吳奪權。同舟渡江時,要離刺死慶忌,自己也伏劍自盡。
  臣聞明月之珠,夜光之壁,以暗投入於道,眾莫不按劍相眄者(1)。何則?無因而至前也。蟠木根柢(2),輪囷離奇(3),而為萬乘器者(4),以左右先為之容也(5)。故無因而至前,雖出隨珠和壁(6),祗怨結而不見德(7);有人先游(8),則枯木朽株,樹功而不忘(9)。今夫天下布衣窮居之士,身在貧贏,雖蒙堯、舜之術,挾伊、管之辯(10),懷龍逢、比干之意(11),而素無根抵之容,雖竭精神,欲開忠於當世之君(12),則人主必襲按劍相眄之跡矣。是使布衣之士不得為枯木朽株之資也。
  (1)眄(mian,又音miǎn):斜著眼睛看。(2)蟠木:屈曲之木。(3)輪囷:屈曲貌。(4)萬乘器:指帝王車輿之類。(5)容:謂雕刻修飾。(6)隨珠:傳說隨侯見大蛇受了傷,療而愈之,蛇銜明珠以報其德,故稱隨珠。和壁:即卞和所獻之玉。(7)怨結:乃「結怨」之誤倒。(8)游:謂游揚,宣揚。(9)樹:立也。(10)伊、管:伊尹(商湯之臣)、管仲(齊桓公之相)。(11)龍逢(peng):即關龍逢。夏末人。夏桀暴虐,龍逢多次勸諫,被桀所害。(12)開:達也。
  是以聖王制世御俗,獨化於陶鈞之上(1),而不牽乎卑辭之語,不奪乎眾多之口。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(2),以信荊軻,而匕首竊發;周文王獵涇渭(3),載呂尚歸(4),以王天下。秦信左右而亡(5),周用烏集而王(6)。何則?以其能越攣拘之語(7),馳域外之議,獨觀乎昭曠之道也(8)。
  (1)陶鈞:制陶器的轉輪。比喻對事物的節制。(2)蒙嘉:秦始皇時為中庶子(太子的屬官)。(3)涇、渭:涇水、渭水,在今陝西省。(4)呂尚:即姜太公。(5)左右:指趙高。(6)烏集:猶言烏合。指周武王大會諸侯於孟津。(7)攣(luan)拘:拘束之意。(8)昭:明也。曠:廣也。
  今人主沈諂諛之辭(1),牽帷牆之制(2),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皂(槽)(3),此鮑焦所以憤於世也(4)。
  (1)沈:溺也。(2)牽:拘也。帷牆:指左右便辟臣妾。(3)不羈:言才識高遠不可羈系。皂:通「槽」,飼養牲畜的食器。有說是廄的別名。(4)鮑焦:周耿直之士。不願為當局所用,甘心窮困而死。
  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私汗(污)義,底厲(砥礪)名號者不以利傷行。故里名勝母,曾子不入(1);邑號朝歌,墨子回車(2)。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籠於威重之權(3),脅於位勢之貴(4),回面汗(污)行(5),以事諂諛之人,而求親近於左右,則士有伏死窟穴巖藪之中耳,安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!
  (1)曾子:即曾參,孔子弟子。以孝著稱,以勝母裡之名不順,而不入。(2)墨子:即墨翟,墨家學派創始人。墨子主張「非樂」,故不往朝歌邑。(3)寥廓:遠大之度。(4)脅:迫也。(5)回面:謂轉易其向。污行:謂污穢其行。
  書奏孝王,孝王立出之,卒為上客。
  初,勝、詭欲使王求為漢嗣,王又嘗上書,願賜容車之地徑至長樂宮(1),自使梁國士眾築作甬道朝太后(2)。愛盎等皆建以為不可(3)。天子不許。梁王怒,令人刺殺盎。上疑梁殺之,使者冠蓋相望責梁王。梁王始與勝、詭有謀,陽爭(命)以為不可,故見讒。枚先生、嚴夫子皆不敢諫(4)。
  (1)長樂宮:太后居住處。(2)甬道:自梁王邸至長樂宮的通道。(3)建:謂立議。(4)枚先生:枚乘。嚴夫子:嚴忌。
  及梁事敗,勝、詭死,孝王恐誅,乃思陽言,深辭謝之,繼以千金,令求方略解罪於上者。陽素知齊人工先生(1),年八十餘,多奇計,即往見,語以其事。王先生曰:「難哉!人主有私怨深怒,欲施必行之誅,誠難解也。以太后之尊,骨肉之親,猶不能止,況臣下乎?昔秦始皇有伏怒於太后,群臣諫而死者以十數。得茅焦為廓大義(2),始皇非能說(悅)其言也,乃自強從之耳。茅焦亦麾(僅)脫死如毛(毫)厘耳(3),故事所以難者也。今子欲安之乎(4)?」陽曰:「鄒魯守經學,齊楚多辯知,韓魏時有奇節,吾將歷問之。」王先生曰:「子行矣。還,過我而西。」
  (1)素知:素與相知。(2)茅焦:秦王政因嫪毐事件。而怨其母,欲遷之。茅焦規勸,以為遷母有不孝之名。秦王採納,母子如初。(3)僅脫死如毫釐:言僅免於死,祗如毫釐之差。(4)欲安之:打算往哪裡去。
  鄒陽行月餘,莫能為謀,還過王先生,曰:「臣將西矣,為如何?」王先生曰:「吾先日欲獻愚計,以為眾不可蓋(1),竊自薄陋不敢道也。若子行,必往見王長君(2),士無過此者矣。」鄒陽發寤(悟)於心(3),曰:「敬諾。」辭去,不過梁,逕至長安,因客見王長君。長君者,王美人兄也,後封為蓋侯。鄒陽留數日,乘間而請曰(4):「臣非為長君無使令於前(5),故來侍也;愚戇竊不自料(6),願有謁也(7)。」長君跪曰:「幸甚。」陽曰:「竊聞長君弟得幸後宮(8),天下無有(9),而長君行跡多不循道理者。今愛盎事即窮竟。梁王恐誅。如此,則太后怫郁泣血(10),無所發怒,切齒側目於貴臣矣。臣恐長君危於累卵(11),竊為足下優之。」長君懼(瞿)然曰(12):「將為之奈何?」陽曰:「長君誠能精為上言之(13),得毋竟梁事,長君必固自結於太后。太后厚德長君,入於骨髓,而長君之弟幸於兩宮(14),金城之固也。又有存亡繼絕之功,德布天下,名施無窮,願長君深自計之。昔者,舜之弟象日以殺舜為事,及舜立為天子,封之於有卑(15)。夫仁人之於兄弟,無臧(藏)怒,無宿怨,厚親愛而已,是以後世稱之。魯公子慶父使僕人殺於般(16),獄有所歸(17),季友不探其情而誅焉(18);慶父親殺閔公(19),季子緩追免賊(20),《春秋》以為親親之道也(21),魯哀姜薨於夷(22),孔子曰『齊桓公法而不譎(23)』,以為過也。以是說天子,徼(僥)幸梁事不奏。」長君曰:「諾。」乘間入而言之。及韓安國亦見長公主(24),事果得不治。
  (1)眾不可蓋:言不可掩蓋眾人之長。(2)王長君:即王信,景帝王后之兄。(3)發悟於心:心裡領會。(4)間:謂間隙之時。(5)使令:謂役使之人。(6)料:量也。(7)謁:告也。(8)長君弟:指王信之妹王氏。(9)無有:謂獨一而無所比類。(10)怫郁:憤滿,心情不舒暢。(11)累卵:言成堆的蛋易於破碎。比喻情況危急。(12)瞿然:無守之貌。(13)精:精細。(14)兩宮:指太后與皇帝。(15)有卑:即有痺,地名。顏注「在零陵」。(16)慶父(fǔ):春秋時魯莊公弟共仲。莊公死,子般立。慶父殺子般文閔公,後又殺閔公而奔莒。後魯釐公賄賂莒國送還慶父。慶父自殺。僕人:即鄧扈樂。子般:莊公太子。(17)獄有所歸:歸罪於鄧扈樂。(18)季友:慶父之弟。他不瞭解慶父本情而誅鄧扈樂。(19)閔公:魯閔公,春秋時魯國君,被慶父所殺。(20)季子:即季友。免:乃「逸」之誤。逸賊:指慶父。(21)《春秋》:這裡指《春秋公羊傳》。《公羊傳》閔公二年,以為季友緩追慶父,是「親親之道」。(22)哀姜:魯莊公夫人,齊桓公之女。私通慶父,合謀殺子般與閔公。齊桓公召哀姜鴆殺之。夷:齊地。(23)法:正也。不譎(jue):言不以權術以免其親。(24)長公主:長公主嫖,景帝與竇太后之女。
  初,吳王濞與七國謀反,及發,齊、濟北兩國城守不行(1)。漢既破吳,齊王自殺,不得立嗣。濟北王亦欲自殺,幸全其妻子。齊人公孫謂濟北王曰:「臣請試為大王明說梁王,通意天子,說而不用,死未晚也。」公孫遂見梁王,曰:「夫濟北之地,東接強齊,南牽吳越,北脅燕趙,此四分五裂之國,權不足以自守,勁不足以(捍)寇(2),又非有奇怪雲以待難也(3),雖墜言於吳(4),非其正計也。昔者鄭祭仲許宋人立公子突以活其君(5),非義也,《春秋》記之,為其以生易死,以存易亡也。鄉(向)使濟北見(現)情實,示不從之端,則吳必先歷齊比濟北(6),招燕、趙而總之。如此,則山東之從(縱)結而無隙矣。今吳楚之王練諸侯之兵(7),驅白徒之眾(8),西與天子爭衡,濟北獨底(砥)節堅守不下。使吳失與而無助,跬步獨進(9),瓦解土崩,破敗而不救者,未必非濟北之力也。夫以區區之濟北而與諸侯爭強(10),是以羔犢之弱而捍虎狼之敵也。守職不撓,可謂誠壹矣。功義如此,尚見疑於上,脅肩低首(11),累足撫衿(12),使有自悔不前之心(13),非社稷之利也。臣恐藩臣守職者疑之。臣竊料之,能歷西山(14),徑長樂,抵未央(15),攘袂而正議者(16),獨大王耳。上有全亡之功,下有安百姓之名,德淪於骨髓(17),恩加於無窮,願大王留意詳惟之(18)。」孝王大說(悅),使人馳以聞。濟北王得不坐,徙封於淄川(19)。
  (1)齊、濟北兩國:兩王國皆在七國謀反之列。(2)勁:強也。(3)奇怪:謂奇怪神靈。待難:御難之意。(4)墜言:失言之意。(5)祭仲:春秋時鄭國大夫祭足,事鄭莊公,立莊公與鄧曼所生子為昭公。宋國因其大夫雍氏以女妻莊麼而生突(公子突),欲立之,乃誘執祭仲,曰:「不立突,將死。」祭仲與宋人盟,以突為厲公。昭公奔衛,免得一死。(6)歷:過也。畢濟北:謂盡收濟北國之地。(7)練:選也。(8)白徒:言素非軍旅之人,猶言白丁。(9)跬(kuǐ):半步。 (10)區區:小貌。(11)脅肩低頭:縮斂肩膀,低著腦袋。低三下四貌。(12)累足扶衿:小步行走,模著衣帶。形容恐懼。(13)自悔不前:自悔不與吳西進。(14)西山:這裡指崤山及華山。(15)抵;至也。(16)攘袂:捋起衣袖,奮起之狀。 (17)淪:浸入。(18)惟:思也。 (19)淄川:淄川王國,都劇縣(在今山東昌樂縣西北)。
  枚乘字叔,淮陰人也(1),為吳王濞郎中(2)。吳王之初怨望謀為逆也,乘奏書諫曰(3):
  (1)淮陰:縣名。在今江蘇淮陰市西南。(2)郎中:侍從之官。(3)乘奏書諫:即枚乘《諫吳王書》。
  臣聞得全者全昌,失全者全亡。舜無立錐之地,以有天下;禹無十戶之聚(1),以王諸侯。湯、武之土不過百里,上不絕三光之明(2),下不傷百姓之心者,有王術也。故父子之道,天性也;忠臣不避重誅以直諫,則事無遺策,功流萬世。臣乘願披腹心而效愚忠,唯大王少加意念惻但之心於臣乘言。
  (1)聚:聚邑。(2)三光:指日、月、星辰。
  夫以一縷之任系干鈞之重,上縣(懸)無極之高,下垂不測之淵,雖甚愚之人猶知哀其將絕也。馬方駭鼓而驚之(1),系方絕又重鎮之;系絕於天不可復結,隊(墜)入深淵難以復出。其出不出,間不容髮(2)。能聽忠臣之言,百舉必脫(3),必若所欲為,危於累卵,難於上天;變所欲為,易於反掌,安於泰山。今欲極天命之壽,敝無窮之樂(4),究萬乘之勢(5),不出反掌之易,以居泰山之安,而欲乘累卵之危,走上天之難,此愚臣之所以為大王惑也。
  (1)駭鼓:言為鼓聲所驚。(2)間不容髮:謂成敗利鈍間不容一發。比喻形勢極為危急。(3)脫:謂免於禍。(4)敝:盡也。(5)究:竟也。
  人性有畏其景(影)而惡其跡者,卻背而走,跡愈多,景(影)愈疾,不知就陰而止,景(影)滅跡絕。欲人勿聞,莫若勿言;欲人勿知,莫若勿為。欲湯之(1),一人炊之,百人揚之,無益也,不如絕薪止火而已。不絕之於彼,而救之於此,譬猶抱薪而救火也。養由基(2),楚之善射者也,去楊葉百步(3),百發百中。楊葉之大,加百中焉,可謂善射矣。然其所止,乃百步之內耳,比於臣乘,未知操弓持矢也(4)。
  (1)(chuang):冷也。(2)養由基:春秋時楚人,以善射著稱。(3)楊葉之大:言其至小。(4)枚乘言養由基之射,比之自己之智,可謂不曉射。
  福生有基,禍生有胎;納其基(1),絕其胎,禍何自來?泰山之霤穿石(2),單(癉)極之(綆)斷干(3)。水非石之鑽,索非木之鋸,漸靡(摩)使之然也。夫銑銖而稱之,至石必差(4);寸寸而度之,至丈必過。石稱丈量,逕而寡失(5)。夫十圍之木,始生如櫱(6),足可搔而絕,手可擢而拔,據其未生,先其未形也。磨礱底厲(砥礪),不見其損,有時而盡;種樹畜養,不見其益,有時而大;積德累行,不知其善,有時而用;棄義背理,不知其惡,有時而亡。臣願大王孰(熟)計而身行之,此百世不易之道也。
  (1)納:猶受。(2)霤(liu):屋簷滴下的水,引申為自上而下的山水。(3)單極之斷干:言常用之甕索,能鍥斷井架。單:「癉」之省,勞也。極:甚也。:同「綆」,甕索。干:井上汲水用的架子。(4)石:重量單位,一百二十斤。(5)徑:直也。(7)櫱(nie):樹木的嫩芽。
  吳王不納,乘等去而之梁,從孝王游。
  景帝即位,御史大夫晁錯為漢定制度,損削諸侯,吳王遂與六國謀反,舉兵西鄉(向),以誅錯為名。漢聞之,斬錯以謝諸侯。枚乘復說吳王曰(1):
  (1)復說吳王:《復諫吳王書》。
  昔者,秦西舉胡戎之難,北備榆中之關(1),南距(拒)羌筰之塞(2),東當六國之從(縱)。六國乘信陵之籍(藉)(4),明蘇秦之約(5),厲荊軻之威,併力一心以備秦。然秦卒禽(擒)六國,滅其社稷,而並天下,是何也?則地利不同,而民輕重不等也。今漢據全秦之地,兼六國之眾,修戎狄之義(5),而南朝羌筰,此其與秦,地相什而民相百(6),大王之所明知也。今夫讒諛之臣為大王計者,不論骨肉之義,民之輕重,國之大小,以為吳禍,此臣所以為大王患也。
  (1)榆中:地名。在河套地區東北部。(2)羌、筰:指秦漢時西南夷,在今四川、雲南等地。(3)信陵:信陵君魏無忌。(4)蘇秦:戰國時推行合縱路線者。(5)修戎狄之義:謂修恩以撫戎狄。(6)地相什:言漢之地十倍於秦。民相百:言漢之民百倍於秦。
  夫舉吳兵以訾(貲)於漢(1),譬猶蠅蚋之附群牛(2),腐肉之齒利劍(3),鋒接必無事矣。天子聞吳率失職諸侯(4),願責先帝之遺約,今漢親誅其三公,以謝前過,是大王之威加於天下,而功越於湯武也。夫吳有諸侯之位,而實富於天子;有隱匿(慝)之名(5),而居過於中國(6)。夫漢並二十四郡(7),十七諸侯,方輸錯出(8),運行數千里不絕於道,其珍怪不如東山之府(9)。轉粟西鄉(向),陸行不絕,水行滿河,不如海陵之倉(10)。修治上林,雜以離宮,積聚玩好,圈守禽獸,不如長洲之苑(11)。游曲台(12),臨上路(13),不如朝夕(潮汐)之池(14)。深壁高壘,副以關城,不如江淮之險。此臣之所為大王樂也。
  (1)貲:估量。(2)蚋(yui):形體似繩的褐黑色小昆蟲,吸動物血。(3)齒:謂當之。(4)失職:謂被削黜而失常分。(5)隱慝:謂隱有叛逆之心。(6)中國:指漢朝。(7)並:共有之意。(8)方輸錯出:言郡國之貢獻並輸雜出。(9)東山:指章山。《地理志》云:吳東有海鹽章山之銅。(10)海陵倉:吳王國之大倉,在今江蘇泰州市。(11)長洲苑:吳王國之苑囿,在今江蘇吳縣西南。(12)曲台:秦之名宮。(13)上路:上林苑之路。(15)潮汐之池:指大海。
  今大王還兵疾歸,尚得十半(1)。不然漢知吳之有吞天下之心也,赫然加怒,遣羽林黃頭循江而下(2),襲大王之都;魯東海絕吳之餉道(3);梁王飭車騎(4),習戰射,積粟固守,以備滎陽(5),待吳之饑。大王雖欲反都,亦不得已。夫三淮南地之計不負其約(6),齊王殺身以滅其跡(7),四國不得出兵其郡(8),趙囚邯鄲(9),此不可掩,亦已明矣。大王已去千里之國,而制於十里之內矣(10)。張、韓將北地(11),弓高宿左右(12),兵不得下壁,軍不得大息,臣竊哀之。願大王孰(熟)察焉。
  (1)十半:十分之五。(2)黃頭:似為軍種之鋁。陳直云:「似屬於羽林軍。」(3)魯:魯王國。都於魯縣(今山東曲早市)。東海:郡名。治郯縣(在今山東郯城西北)。(4)飭:整也。(5)滎陽:縣名。在今河南滎陽東北。(6)三淮南:指淮南厲王劉長之三子(時已封王)。不負其約:謂守約不從吳楚。(7)齊王殺身以滅其跡:言齊孝王將閭因初與謀反,懼誅而自殺。(8)四國:指膠東、膠西、濟南、淄川四個王國。(9)趙囚邯鄲:趙王國軍隊被漢將酈寄圍困於邯鄲。(10)十里之內:指當時吳軍駐營之地。(11)張、韓:指張羽、韓安國,當時都仕於梁王國。將北地:言將兵處於吳軍之北以拒吳。(12)弓高:弓高侯韓頹當。宿左右:言將兵屯止於吳軍左右。
  吳王不用乘策,卒見禽(擒)滅。
  漢既平七國,乘由是知名。景帝召拜乘為弘農都尉(1)。乘久為大國上賓,與英俊並游,得其所好,不樂郡吏,以病去官。
  (1)弘農都尉:函谷關之關都尉。當時函谷關在弘農(今河南靈寶縣東北)。
  復游梁,梁客皆善屬辭賦,乘尤高(1)。孝玉薨,乘歸淮陰。
  (1)乘尤高:枚乘辭賦水平尤高。《西京雜記》記載,枚乘因作《柳賦》受梁孝王賜絹。《藝文志》賦家有枚乘賦九篇。
  武帝自為太子聞乘名,及即位,乘年老,乃以安車蒲輪征乘(1),道死(2)。詔問乘子,無能為文者,後乃得其孽子皋(3)。
  (1)蒲輪:以蒲裹輪,以減弱震動。(2)道死:在道上去世。(2)孽子:庶子。
  皋字少儒。乘在梁時,取皋母為小妻。乘之東歸也,皋母不肯隨乘,乘怒,分皋數千錢,留與母居。年十七,上書梁共王(1),得召為郎。三年,為王使,與冗從爭(2),見讒惡遇罪(3),家室沒入。皋亡至長安。會赦,上書北闕,自陳枚乘之子。上得之大喜,召入見待詔,皋因賦殿中。詔使賦乎樂館,善之。拜為郎,使匈奴。皋不通經術,詼笑類俳倡(4),為賦頌,好嫚戲(5),以故得媟黷貴幸(6),比東方朔、郭舍人等(7),而不得比嚴助等得尊官(8)。
  (1)梁共王:劉買,梁孝王之子。(2)冗從:散職,侍從。(3)惡:相毀。(4)詼:嘲也。俳(pai):雜戲,滑稽戲。倡:歌舞藝人。(5)嫚戲:褻猥戲諺。(6)媟黷:輕慢、褻猥。(7)東方朔:以滑稽著稱。本書有其傳。(8)嚴助:本書有其傳。尊官:高官。
  武帝春秋二十九乃得皇子(1),群臣喜,故皋與東方朔作《皇太子生賦》及《立皇子禖祝》(2),受詔所為,皆不從故事,重皇子也。
  (1)春秋:謂年齡。皇子:指皇太子劉據。(2)《立皇太子禖祝》:漢武帝晚得太子,喜而立求子之神「禖」,而令枚皋作祭祀之文。
  初,衛皇后立(1),皋奏賦以戒終(2)。皋為賦善於朔也。
  (1)衛皇后:衛子夫。(2)戒終:告戒慎終為始。
  從行至甘泉、雍、河東(1),東巡狩,封泰山,塞決河宣房(2),遊觀三輔離宮館(3),臨山澤,犬獵射馭狗馬蹴鞠刻鏤(4),上有所感,輒使賦之。為文疾,受詔輒成,故所賦者多。司馬相如善為文而遲,故所作少而善於皋。皋賦辭中自言為賦不如相如,又言為賦乃徘,見視如倡,自悔類倡也。故其賦有詆娸東方朔(5),又自詆娸。其文骫骨皮(6),曲隨其事,皆得其意,頗詼笑,不甚閒靡(7)。凡可讀者百二十篇,其尤嫚戲不可讀者尚數十篇。
  (1)甘泉:甘泉宮。在今陝西淳化縣西北。雍:縣名。在今陝西鳳翔縣南。河東:郡名。治安邑(在今山西夏縣西北)。(2)河:黃河。宣房:地名。在今河南濮陽縣。(3)三輔:京兆尹、左馮翊、右扶風。(4)蹴鞠:中國古代的一種足球運動。(5)詆:毀也。娸:丑也。(6)骫骳(wěibei):屈曲;紆曲。(7)閒靡:閒婉而柔靡。
  路渴舒字長君,巨鹿東裡人也(1)。父為裡監門。使溫舒牧羊,溫舒取澤中蒲,截以為牒(2),編用寫書。稍習善,求為獄小吏,因學律令,轉為獄史,縣中疑事皆問焉。太守行縣,見而異之,署決曹史。又受《春秋》,通大義。舉孝廉,為山邑丞(3),坐法免,復為郡吏。
  (1)巨鹿:縣名。在今河北巨鹿縣西南。東裡:巨鹿縣的裡名。(2)牒:小簡。(3)山邑:疑為「石邑」之誤。石邑:縣名。在今河北石家莊市西南。丞:縣丞。
  元鳳中(1),廷尉光以治詔獄(2),請溫舒署奏曹椽,守廷尉史。會昭帝崩,昌邑王賀廢,宣帝初即位,溫舒上書,言宜尚德緩刑。其辭曰(3):
  (1)元鳳:漢昭帝年號(前80—前75)。(2)光:李光。(3)其辭:《言宜尚德緩刑書》。
  臣聞齊有無知之禍(1),而桓公以興(2);晉有驪姬之難(3),而文公用伯(霸)(4)。近世趙王不終(5),諸呂作亂(6),而孝文為大宗。繇(由)是觀之,禍亂之作,將以開聖人也。故桓文扶微興壞(7),尊文武之業(8),澤加百姓,功潤諸侯,雖不及三王,天下歸仁焉。文帝永思至德,以承天心,崇仁義,省刑罰,通關梁,一遠近(9),敬賢如大賓,愛民如赤子,內恕情之所安,而施之於海內,是以囹圄空虛,天下太平。夫繼變化之後,必有異舊之恩,此賢聖所以昭天命也。往者,昭帝即世而無嗣,大臣憂戚,焦心合謀,皆以昌邑尊親(10),援而立之。然天不授命,淫亂其心,遂以自亡。深察禍變之故,乃皇天之所以開至聖也。故大將軍受命武帝(11),股肱漢國,披肝膽,決大計,黜亡(無)義,立有德,輔天而行,然後宗廟以安,天下咸寧。
  (1)無知:即公孫無忌。春秋時齊臣,殺其君齊襄公而自立(前686),次年被殺,公子小白自莒入齊即位,是為桓公。(2)桓公:齊桓公。春秋五霸之一。(3)驪姬:春秋時驪戎國君之女被晉獻公納為夫人,受寵,生奚齊。譖殺太子申生,公子重耳、夷吾等皆出奔。獻公死,奚齊立,為晉大夫裡克等所殺。重耳返國,立為君,是為文公,稱霸於世。(4)文公:晉文公。(5)趙王:趙王劉如意。不終;謂不得其死。(6)諸呂:指呂產、呂祿等。(7)桓文:齊桓公、晉文公。(8)文武:周文王、周武王。(9)一遠近:言遐邇一體。(10)昌邑:昌邑王劉賀。(11)大將軍:指霍光。
  臣聞《春秋》正即位,大一統而慎始也(1)。陛下初登至尊,與天合符,宜改前世之失,正始受之統,滌煩文,除民疾,存亡繼絕,以應無意。
  (1)《春秋》大一統:見《公羊傳》隱公元年。
  臣聞秦有十失,其一尚存,治獄之吏是也(1)。秦之時,羞文學,好武勇,賤仁義之士,貴治獄之吏;正言者謂之誹謗,遏過者謂之妖言(2)。放盛服先生不用於世(3),忠良切言皆鬱於胸,譽諛之聲日滿於耳;虛美熏心,實禍蔽塞。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。方今天下賴陛下恩厚,亡(無)金革之危,饑寒之患,父子夫妻戮力安家,然太平未洽者,獄亂之也。夫獄者,天下之大命也,死者不可復生,絕者不可復屬(4)。《書》曰:「與其殺不辜,寧失不經。」(5)今治獄吏則不然,上下相驅,以刻為明;深者獲公名,平者多後患。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,非憎人也,自安之道在人之死。是以死人之血流離於市,被刑之徒比肩而立,大辟之計歲以萬數,此仁聖之所以傷也。太平之未洽,凡以此也。夫人情安則樂生,痛則思死。棰楚之下,何求而不得?故囚人不勝痛,則飾辭以視(示)之;吏治者利其然,則指道以明之;上奏畏卻,則鍛練(煉)而周內(納)之(6)。蓋奏當之成(7),雖咎繇聽之,猶以為死有餘辜(8)。何則?成練(煉)者眾,文致之罪明也。是以獄吏專為深刻,殘賊而亡(無)極,偷為一切(9),不顧國患,此世之大賊也。故俗語曰:「畫地為獄,議不入(10);刻木為吏,期不對(11)。」此皆疾吏之風,悲痛之辭也。故天下之患,莫深於獄;敗法亂正(政),離親塞道,莫甚乎治獄之吏。此所謂一尚存者也。
  (1)秦有十失等句:譏當時峻刑。(2)遏:顏註:「遏,止也。」楊樹達云:「『遏』疑當讀謁。謁,白也。(3)盛服先生:指盡忠於國事之人。王先謙曰:「先生,謂儒生也。儒者褒衣大冠,故曰盛服先生。」吳恂曰:「愚疑『生』或王字之誤,蓋盛服先王,猶後書《孔僖傳》之『師則先王』。……盛服者,深服之義耳。」兩說似乎牽強。(4)屬:連也。(5)《書》曰云云:引文見《尚書·虞書·大禹謨》所載繇爵之言。此意謂寧可有不常之過,不濫殺無罪之人。不辜:無罪之人。(6)鍛煉:譬如工匠錘煉以成器形。周納:言如樣匠削枘就鑿,以期吻合。此謂獄吏舞文弄法,析律比附,以鑄成人罪。(7)當:謂判罪。(8)雖咎繇聽之二句:相傳咎繇(即皋陶)善聽獄訟,故引以為喻。(9)偷:苟且。一切:謂權宜。 (10)議:商議。或是「義」之誤。(11)期:猶必。
  臣聞烏鳶之卵不毀(1),而後鳳凰集;誹謗之罪不誅,而後良言進。故古人有言:「山藪藏疾,川澤納汗(污),瑾瑜匿惡,國君含垢。」(2)唯陛下除誹謗以招切言,開天下之口,廣箴諫之路,掃亡秦之失,尊文武之德,省法制,寬刑罰,以廢治獄(3),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,永履和樂,與天亡(無)極,天下幸甚。
  (1)鳶:老鷹。(2)古人有言云云:引文見《左傳》宣公十五年晉大夫伯宗之辭。山藪藏疾:言山林中有毒氣猛獸。川澤納污:言河溝裡有污泥濁水。瑾瑜匿惡:言美玉帶著疵點。含垢:言忍恥。(3)廢治獄:《說苑》作「廢煩獄」,較妥。
  上善其言,遷廣陽私府長(1)。
  (1)廣陽:廣陽王國。都薊縣(在今北京市西南)。私府長:諸侯王藏錢之府的長官。
  內史舉溫舒文學高第(1),遷右扶風丞(2)。時,詔書令公卿選可使匈奴者,溫舒上書,願給廝養(3),暴骨方外(4),以盡臣節。事下度遼將軍范明友、太僕杜延年問狀(5),罷歸故宮(6)。久之,遷臨淮太守(7),治有異跡,卒於官。
  (1)內史:官名。在諸侯王國中掌治國民。(2)右扶風:官名。轄區在長安以西,職掌相當於郡太守。治所在渭城(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)。(3)給廝養:猶言郊犬馬,臣對君之謙辭。廝養:舊日對從事飼養、炊事工作的勞動者之稱。(4)方外:指邊遠地區。(5)杜延年:本書有其傳。(6)罷歸故宮:以其言無可取,故罷而遣返故宮。(7)臨淮:郡名。治徐縣(在今江蘇泗洪縣南)。
  溫舒從祖父受歷數天文,以為漢厄三七之間(1),上封事以豫戒。成帝時,谷永亦言如此(2)。及王莽篡位,欲章代漢之符,著其語焉。溫舒子及孫皆至牧守大官。
  (1)漢厄三七之間:言漢朝命運以三七計,為二百一十年。(2)谷永:本書有其傳。谷永上書有「涉三七之節絕」說。
  贊曰:春秋魯臧孫達以禮諫君(1),君子以為有後(2)。賈山自下劘上(3),鄒陽、枚乘游於危國,然卒免刑戮者,以其言正也。路溫舒辭順而意篤,遂為世家(4),宜哉!
  (1)臧孫達:即藏哀伯,春秋時魯國大夫。(2)君子以為有後:《左傳》宣公二年載臧哀伯規諫魯桓公,「周內史聞之,曰:『臧孫達其有後於魯乎!君違,不忘諫之以德。』」君子:指周內史。(3)劘(mo):猶拂逆。比喻直諫。(4)世家:舊時泛稱門第高、世代為官的人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