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漢書新注卷五十五 衛青霍去病傳第二十五》古文現代文翻譯

漢書新注卷五十五 衛青霍去病傳第二十五

  【說明】本傳敘述漢代名將衛青、霍去病的事跡,並附傳當時戰將李息、公孫敖、李沮、張次公、趙信、趙食其、郭昌、荀彘、路博德、趙破奴等十人履歷。衛青,出身下層,因同母姊衛子夫受武帝寵愛而立為皇后,得以任用,努力征戰匈奴,步步高陞,官至大將軍、大司馬。霍去病,衛青姊少兒之子(即衛皇后姊之子),年十八侍中,善於騎射,英勇作戰,征伐匈奴之功過於衛青,官至驃騎將軍、大司馬。兩人身逢漢武帝興功之時,又因是外戚,年少為將,加之個人才幹,英勇善戰,取得了大勝匈奴的武功,成了漢代抗擊匈奴最有代表性的英雄人物。但兩人高昇不無裙帶關係的因素,待士不如李廣那樣體恤,裝備比之他將條件優越,戰報可能報功多而報失少。《史記》《漢書》傳寫衛、霍兩將,頗為認真,戰功多依據檔案材料,不任情損益。兩書評語都引了蘇建與衛青的問答,點明衛、霍不敢薦士;這一方面說明衛、霍為了保全個人功名,怕牽累受禍;另方面反映出君主專制淫威,「人臣奉法尊職而已,何與招士!」  
  衛青字仲卿。其父鄭季,河東平陽人也(1),以縣吏給事侯家(2)。平陽侯曹壽尚武帝姊陽信長公主(3)。季與主家僮衛媼通(4),生青。青有同母兄衛長君及姊子夫,子夫自平陽公主家得幸武帝,故青冒姓為衛氏(5)。衛媼長女君孺(6),次女少兒,次女則子夫。子夫男弟步廣,皆冒衛氏。
  (1)河東:郡名。治安邑(今山西夏縣西北)。平陽:縣名。在今山西臨汾市西南。(2)侯:指平陽侯。(3)曹壽:當為「曹時」,曹參之曾孫。曹時以景帝四年嗣侯,立二十三年薨,正是鄭季為縣吏之時。陽信長公主:因其為平陽侯曹時所尚,故又稱平陽公主。(4)僮:奴婢。衛:舉其夫家之姓。媼:老婦人。此稱媼,是後年老之稱,非當時所呼。通:私通。(5)冒:謂假稱。(6)君孺:《史記》作「衛孺」。
  青為侯家人,少時歸其父,父使牧羊。民母之子皆奴畜之(1),不以為兄弟數。青嘗從人至甘泉居室(2),有一鉗徒相青曰:「貴人也,官至封侯。」青笑曰:「人奴之生(3),得無笞罵即足矣,安得封侯事乎!」
  (1)民母:《史記》作「先母」,是也。先,義同「前」,先母即前母。(2)甘泉居室:指甘泉居室令的官署(設在甘泉宮內)。(3)人奴之生:言人奴之一生。
  青壯,為侯家騎(1),從平陽主(2)。建元二年春(3),青姊子夫得入宮幸上。皇后(4),大長公主女也(5),無子,妒。大長公主聞衛子夫幸,有身,妒之,乃使人捕青。青時給事建章(6),未知名。大長公主執囚青,欲殺之。其友騎郎公孫敖與壯士往篡之(7),故得不死。上聞,乃召青為建章監(8),侍中(9)。及母昆弟貴,賞賜數日間累千金。君孺為太僕公孫賀妻(10)。少兒故與陳掌通(11),上召貴掌。公孫敖由此益顯。子夫為夫人。青為太中大夫(12)。
  (1)騎:騎士或騎吏。(2)平陽主:即平陽公主。(3)建元二年:前139年。(4)皇后:指陳皇后。(5)大長公主:景帝之姊,為堂邑侯陳午(陳嬰之孫)所尚。(6)建章:建章宮。(7)公孫敖:本傳附其傳。篡:逆而奪取曰「篡」。(8)建章監:官名,掌建章宮守衛。(9)侍中:秦漢時加官。侍從皇帝左右,出入宮廷。(10)公孫賀:本書卷六六有其傳。(11)陳掌:陳平之曾孫。 (12)太中大夫:官名。掌議論,屬郎中令(光祿勳)。
  元光六年(1),拜為車騎將軍,擊匈奴,出上谷(2);公孫賀為輕車將軍,出雲中(3);太中大夫公孫敖為騎將軍,出代郡(4);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(5),出雁門(6):軍各萬騎。青至籠城(7),斬首虜數百。騎將軍敖亡七千騎,衛尉廣為虜所得,得脫歸,皆當斬,贖為庶人。賀亦無功。唯青賜爵關內侯。是後匈奴仍侵犯邊。語在《匈奴傳》。
  (1)元光六年:前129年。(2)上谷:郡名。治沮陽(在今河北懷來縣東南)。(3)雲中:郡名。治雲平(在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市西南)。(4)代郡:郡治代縣(在今河北蔚縣東北)。(5)李廣:西漢名將,本書有其傳。(6)雁門:郡名。治善無(在今山西右玉縣東南)。(7)寵城:一作龍城。在今杭愛山脈東端。衛青此役,可能未至龍城。
  元朔元年春(1),衛夫人有男(2),立為皇后。其秋,青復將三萬騎出雁門,李息出代郡(3)。青斬首虜數千。明年,青復出雲中,西至高闕(4),遂至於隴西(5),捕首虜數千,畜百餘萬(6),走白羊、樓煩王(7)。遂取河南地為朔方郡(8)。以三千八百戶封青為長平侯(9)。青校尉蘇建為平陵侯(10),張次公為岸頭侯(11)。使建築朔方城。上曰:「匈奴逆天理,亂人倫,暴長虐老(12),以盜竊為務,行詐諸蠻夷,造謀籍(借)兵,數為邊害(13)。故興師遣將,以征厥罪。《詩》不雲乎?『薄伐獫允,至於太原(14);』『出車彭彭,城彼朔方(15)』。今車騎將軍青度(渡)西河至高闕(16),獲首二千三百級,車輜畜產畢收為鹵(擄)(17),已封為列侯,遂西定河南地,案榆溪舊塞(18),絕梓領(嶺)(19),梁北河(20),討蒲泥(21),破符離(22),斬輕銳之卒,捕伏聽者三千一十七級(23)。執訊獲丑(24),驅馬牛羊百有餘萬,全甲兵而還,益封青三千八百戶(25)。」其後匈奴比歲入代郡、雁門、定襄、上郡、朔方(26),所殺略甚眾。語在《匈奴傳》。
  (1)元朔元年:前128年。(2)男:指劉據,史稱衛太子、戾太子。詳見《武五子傳》。(3)李息:本傳附其傳。(4)高闕:古地名。在今內蒙古杭錦後旗東北。陰山山脈至此中斷,成一缺口,望若門闕,故名。(5)隴西:郡名。治狄道(在今甘肅臨桃)。(6)畜百餘萬:《史記》作「畜數十萬」。(7)白羊、樓煩王:匈奴二王號。(8)河南:秦漢時代稱今河套一帶為「河南」。朔方郡:郡治朔方(在今內蒙古烏拉特前旗東南)。(9)長平:縣名。在今河南西華縣東北。(10)蘇建:本書有其傳。(11)張次公:本傳附其傳。(12)暴長虐老:匈奴之俗貴少壯而賤長老。(13)造謀借兵,數為邊割:從蠻夷借兵掠邊。(14)「薄伐獫允,至於太原」:見《詩經·小雅·六月》。薄:借為搏,擊也。獫允:即匈奴。(15)「出車彭彭,城彼朔方」:見《詩經·小雅·出車》。彭彭:馬強壯貌。朔方:北方。(16)西河:指今寧夏與內蒙古之間一段東北流向的黃河。(17)輜(zī):古代一種有帷蓋的大車,可載人或物。(18)榆溪:古塞名。在今河南地區。(19)絕:渡也。梓嶺:山名。在河套地區。(20)梁北河:言在北河上架起橋樑。北河:古時河套地區黃河分為二支(今內蒙古磴口縣以下),北支稱北河(約當今烏加河),南支稱南河。(21)蒲泥:匈奴王號。(22)符離:塞名。在高闕以西。(23)伏聽:伏於隱,聽軍虛實。猶今密探。(24)執訊:謂生執其人而訊問之。獲丑:謂俘獲其眾。(25)三千八百戶:《史記》作「三千戶」。(26)定襄:郡名。治成樂(在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)。
  元朔五年春(1),令青將三萬騎出高闕,衛尉蘇建為游擊將軍,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(2),太僕公孫賀為騎將軍,代相李蔡為輕車將軍(3),皆領屬車騎將軍,俱出朔方,大行李息、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,俱出右北平(4)。匈奴右賢王當青等兵(5),以為漢兵不能至此,飲醉,漢兵夜至,圍右賢王。右賢王驚,夜逃,獨與其愛妾一人騎數百馳,潰圍北去。漢輕騎校尉郭成等追數百里,弗得,得右賢裨三十餘人(6),眾男女萬五千餘人,畜數十百萬(7),於是引兵而還。至塞,天子使使者持大將軍印,即軍中拜青為大將軍,諸將皆以兵屬,立號而歸(8)。上曰:「大將軍青躬率戎士,師大捷,獲匈奴王十有餘人,益封青八千七百戶(9)。」而封青子伉為宜春侯,子不疑為陰安侯,子登為發於侯。青固謝曰(10):「臣幸得待罪行間(11),賴陛下神靈,軍大捷,皆諸校力戰之功也。陛下幸已益封臣青,臣青子在襁褓中(12),未有勤勞,上幸裂地封為三侯,非臣待罪行間所以勸士力戰之意也。伉等三人何敢受封!」上曰:「我非忘諸校功也,今固且圖之。」乃詔御史曰:「護軍都尉公孫敖三從大將軍擊匈奴,常護軍傅校獲王(13),封敖為合騎侯。都尉韓說從大將軍出寅渾(14),至匈奴右賢王庭,為戲(麾)下搏戰獲王(15),封說為龍侯。騎將軍賀從大將軍獲王,封賀為南窌侯。輕車將軍李蔡再從大將軍獲王,封蔡為樂安侯(16)。校尉李朔、趙不虞、公孫戎奴各三從大將軍獲王,封朔為陟軹侯(17),不虞為隨成侯(18),戎奴為從平侯。將軍李沮、李息及校尉豆如意、中郎將絡皆有功(19),賜爵關內侯。沮、息、如意食邑各三百戶。」其秋,匈奴入代(20),殺都尉(21)。
  (1)元朔五年:前124年。(2)李沮:本傳附其傳。(3)李蔡:李廣之從弟,因軍功封為樂安侯,元狩二年(前121)代公孫弘為相,元狩五年(前118)有罪自殺。(4)右北平:郡名。治平剛(在今遼寧凌源南)。(5)右賢王:匈奴王號。(6)裨王:小王。(7)數十百萬:《史記》作「數千百萬」。(8)立號:六大將軍之號令。(9)八千七百戶:《史記》作「六千戶」。(10)固:謂再三。(11)待罪:臣對君言已供職之謙辭。行(hang)間:行伍之間。泛指軍隊。(12)襁褓:泛稱背負小兒所用的東西。(13)傅:領也。校:五百人謂之「校」。(14)韓說:附見本書《韓王信傳》。大軍:當作「大將軍」。寘渾:《史記》作「窳渾」縣名。在朔方郡,在今內蒙古杭錦後旗西南。(15)搏:或為「傳」。傳,猶轉。(16)樂安侯:本書《表》作「安樂侯」。(17)陳軹侯:《史記》作「涉軹侯」,本書《表》但作「軹」。(18)隨成侯:本書《表》作「隨城侯」。(19)豆:或作「竇」。中郎將綰:《史記》無此四字。(20)代:代郡。(21)都尉:《史記》作「都尉朱英」。《漢書·匈奴傳》為「都尉朱央」。
  明年春(1),大將軍青出定襄,合騎侯敖為中將軍,太僕賀為左將軍,翕侯趙信為前將軍,衛尉蘇建為右將軍,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,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,鹹屬大將軍,斬首數千級而還。月餘,悉復出定襄,斬首虜萬餘人。蘇建、趙信並軍三千餘騎(2),獨逢單于兵,與戰一日餘,漢兵且盡。信故胡人,降為翕侯,見急,匈奴誘之,遂將其餘騎可八百奔降單于。蘇建盡亡其軍,獨以身得亡去,自歸青。青問其罪正閩、長史安、議郎周霸等(3):「建當雲何(4)?」霸曰:「自大將軍出,未嘗斬稗將,今建棄軍,可斬,以明將軍之威。」閎、安曰:「不然,兵法『小敵之堅,大敵之禽(擒)也(5)。』今建以數千當單于數萬,力戰一日餘,士皆不敢有二心(6)。自歸而斬之,是示後無反(返)意也(7)。不當斬。」青曰:「青幸得以胏附待罪行間(8),不患無威,而霸說我以明威,甚失臣意(9)。且使臣職雖當斬將,以臣之尊寵而不敢自擅專誅於境外,其歸天子,天子自裁之,於以風(諷)為人臣不敢專權,不亦可乎?」軍吏皆曰「善」。遂囚建行在所(10)。
  (1)明年:指元朔六年(前123)。(2)趙信:本傳附其傳。(3)其:指蘇建。正:軍正,掌軍法。閎:軍正之名。(4)長史:漢律,都軍官長史一人。安:任安。滎陽人,曾任益州刺史。司馬遷之友。議郎:官名。屬郎中令(光祿勳)。周霸:申公弟子,儒生。見本書《儒林傳》。周霸可能是奉詔從軍。(4)建當雲何:蘇建棄軍之罪當如何。雲何:如何。(5)「小敵之堅,大敵之擒」:此是孫子之言,參見《通鑒》胡注。此言大小不敵,小雖堅於戰,終必為大所擒。(6)士皆:《史記》作「士盡」,文義有別。(7)示後無反意:言教示後人遂降匈奴而不必返歸漢朝之意。(8)胏(zǐ):帶骨的肉。胏附:比喻親戚心腹。(9)臣:與「僕」同義,自卑之辭。(10)行在所:上脫「詣」字。行在所:指皇帝現在之處所。
  是歲也,霍去病始侯。
  霍去病,大將軍青姊少兒子也。其父霍仲孺先與少幾通(1),生去病。及衛皇后尊,少兒更為詹事陳掌妻。去病以皇后姊子,年十八為侍中,善騎射,再從大將軍。大將軍受詔,予壯士,為票姚校尉(2),與輕勇騎八百直棄大軍數百里赴利,斬捕首虜過當(3)。於是上曰:「票姚校尉去病斬首捕虜二千二十八級,得相國、當戶(4),斬單于大父行藉若侯產(5),捕季父羅姑比(6),再冠軍,以二千五百戶封去病為冠軍侯(7)。上谷太守郝賢四從大將軍,捕首虜千三百級(8),封賢為終利侯。騎士孟已有功,賜爵關內侯,邑二百戶。」
  (1)霍仲孺:河東平陽人,見《霍光傳》。(2)票(piao)姚:勁疾貌。(3)斬捕首虜過當:言計其所將人數,則斬捕首虜為多,過於所當。一說漢軍失亡者少,而殺獲匈奴數多,故曰過當。(4)當戶:匈奴官名。(5)大父:祖父,這裡指祖父輩。藉若:匈奴侯名。產:人名。(6)季父:指匈奴單于之季父。(7)二千五百戶:《史記》作「千六百戶」。冠軍:初無此縣名,武帝褒霍去病功,以南陽郡穰縣盧陽鄉、宛縣臨菑聚為冠軍侯國,解見《地理志》。(8)千三百級:《史記》作「二千餘人」。
  是歲失兩將軍(1),亡翕侯,功不多,故青不益封。蘇建至,上弗誅,贖為庶人。青賜千金。是時王夫人方幸於上,寧乘說青曰(2):「將軍所以功未甚多,身食萬戶,三子皆為侯者,以皇后故也。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貴,願將軍奉所賜千金為王夫人親壽(3)。」青以五百金為王夫人親壽。上聞,問青,青以實對。上乃拜寧乘為東海都尉(4)。
  (1)兩將軍:《史記》「作兩將軍軍」,是也。此脫一「軍」字。(2)寧乘:《史記》雲,寧乘,齊人。(3)親:指母。(4)東海:郡名。治郯城(在今山東郯城北)。
  校尉張騫從大將軍(1),以嘗使大夏(2),留匈奴中久(3),道(導)軍,知善水草處,軍得以無飢渴,因前使絕國功,封騫為博望侯。
  (1)張騫:本書有其傳。(2)大夏:西域國名。在今阿富汗境。(3)張騫留匈奴十三年。
  去病侯三歲(1),元狩二年春為票騎將軍(2),將萬騎出隴西,有功。上曰:「票騎將軍率戎士逾烏戾(3),討速濮(4),涉狐奴(5),歷五王國,輜重人眾攝讋者弗取,幾(冀)獲單于子。轉戰六日,過焉支山千有餘裡(6),合短兵,鏖皋蘭下(7),殺折蘭王(8),斬盧侯王(9),銳悍者誅,全甲獲丑(10),執渾邪王子及相國、都尉,捷首虜八千九百六十級(11),收休屠祭天金人(12),師率減什七(13),益封去病二千二百戶(14)。」
  (1)侯三歲:為冠軍侯,自元朔六年至元狩二年(前123—前121)。(2)票騎:《史記》作「驃騎」。(3)烏戾:山名。(4)速濮:匈奴部落名。(5)狐奴:水名。(6)焉支山:一名刪丹山。在今甘肅山丹縣東南。(7)鏖(ao):鏖戰,苦戰。皋蘭:山名。在今甘肅臨夏縣東南。皋蘭山遠在焉支山東南,而上文云「過焉支山千有餘裡」,方向相反,未審其具體情況。(8)折蘭王:匈奴之王名。(9)斬:獲其首。盧侯王:匈奴之王名。(10)全甲:謂軍中之甲不亡失。丑:指俘虜。(11)渾邪王:一作昆邪王。匈奴之王號。捷:猶斬。八千九百六十級:《史記》作「八千餘」。(12)休屠:匈奴之休屠王。祭天金人:各說不一,大概是匈奴祭天的偶像。(13)率:計也。減什七:指匈奴減損十分之七。此役,捷首虜近九千,匈奴約一萬三千人,故雲什減其七。(14)二千二百戶:《史記》作「二千戶」。
  其夏,去病與合騎侯敖俱出北地(1),異道。博望侯張騫、郎中令李廣俱出右北平,異道。廣將四千騎先至,騫將萬騎後。匈奴左賢王將數萬騎圍廣,廣與戰二日,死者過半,所殺亦過當。騫至,匈奴引兵去。騫坐行留(2),當斬,贖為庶人。而去病出北地,遂深入,合騎侯失道,不相得。去病至祁連山(3),捕首虜甚多。上曰:「票騎將軍涉鈞耆(4),濟居延(5),遂臻小月氏(6),攻祁連山,揚武乎得(7),得單于單桓、酋塗王(8),及相國、都尉以眾降下者二千五百人,可謂能捨服知成而止矣(9)。捷首虜三萬二百,獲五王、王母、單于閼氏、王子五十九人(10),相國、將軍、當戶、都尉六十三人,師大率減什三,益封去病五千四百戶(11)。賜校尉從至小月氏者爵左庶長(12)。鷹擊司馬破奴再從票騎將軍斬速濮王(13),捕稽且王右千騎將(14),得王、王母各一人,王子以下四十一人,捕虜三千三百三十人,前行捕虜千四百人(15),封破奴為從票侯(16)。校尉高不識從票騎將軍捕呼於耆王王子以下十一人(17),捕虜千七百六十八人,封不識為宜冠侯(18)。校尉僕多有功(19),封為輝渠侯。」合騎軍敖坐行留不與票騎將軍會,當斬,贖為庶人。諸宿將所將士馬兵亦不如去病(20),去病所將常選(21),然亦敢深入,常與壯騎先其大軍(22),軍亦有天幸,未嘗困絕也。然而諸宿將常留落不耦(23)。由此去病日以親貴,比大將軍。
  (1)北地:郡名。治馬領(在今甘肅慶陽西北)。(2)坐行留:軍行而輒稽留,故坐法。(3)祁連山:在今甘肅張掖西南,甘肅與青海邊界一帶。(4)涉:謂以舟過渡。鈞耆:水名。(5)濟:謂以舟過渡。居延:澤名,在今內蒙古額濟納旗東。(6)小月氏(youzhi):大月氏本居敦煌、祁連山一帶,自被匈奴冒頓單于攻破,其王又被匈奴老上單于所殺(並以頭為飲器),乃西去,過大宛,擊大夏而臣之,都媯水北為王庭;未遠去的一小部分,保南山羌,號小月支。(7)得:縣名。張掖郡治所在此,在今甘肅張掖西北。(8)單桓、酋塗:皆匈奴之王號。(9)捨服知成而止:服而捨之,功成則止。(10)王母:《史記》作「五王母」。 (11)五千四百戶:《史記》作「五千戶」。(12)左庶長:爵名,第十級。(13)破奴:趙破奴。本傳附其傳。速濮王:匈奴之王號。(14)稽且王:匈奴之王號。右千騎將:匈奴之將號。此將屬稽且王。(15)前行:猶前鋒。(16)從票:意謂從票騎將軍有功,因以為號。(17)高不識:原為匈奴人。呼於耆王:匈奴之王名。(18)宜冠:與「從票」取義相同。(19)僕多:本書《功臣表》作「僕朋」。此作「多」,轉寫之誤。 (20)宿:舊也。兵:兵器。(21)選:謂選取驍銳。(22)常與壯騎先其大軍:意謂衝鋒在前。(23)留落不耦:謂際遇不好。
  其後,單于怒渾邪王居西方數為漢所破,亡數萬人,以票騎之兵也,欲召誅渾邪王。渾邪王與休屠王等謀欲降漢,使人先要道(導)邊(1)。是時大行李息將城河上(2),得渾邪王使,即馳傳以聞(3)。上恐其以詐降而襲邊,乃令去病將兵往迎之。去病既度(渡)河,與渾邪眾相望。渾邪裨王將見漢軍而多欲不降者,頗遁去。去病乃馳入,得與渾邪王相見,斬其欲亡者八千人,遂獨遺渾邪王乘傳先詣行在所,盡將其眾度(渡)河,降者數萬人,號稱十萬。既至長安,天子所以賞賜數十巨萬。封渾邪王萬戶,為漯陰侯(4)。封其裨王呼毒尼為下摩侯,雁疪為輝渠侯(5),禽黎為河綦侯(6),大當戶調雖為常樂侯(7)。於是上嘉去病之功,曰:「票騎將軍去病率師征匈奴,西域王渾邪王及厥眾萌鹹奔於率(8),以軍糧接食,並將控弦萬有餘人(9),誅悍(10),捷首虜八千餘級,降異國之王三十二。戰士不離傷(11),十萬之眾畢懷集服。仍興之勞,爰及河塞,庶凡亡(無)患(12)。以干七百戶益封票騎將軍。減隴西、北地、上郡戍卒之半,以寬天下繇(徭)役。」乃分處降者於邊五郡故塞外(13),而皆在河南(14),因其故俗為屬國(15)。其明年(16),匈奴入右北平、定襄,殺略漢千餘人。
  (1)使人先要導邊:王先謙雲,言遣人先與漢要約,請於邊境上導之人內地。(2)將城河上:將兵於黃河邊築城。(3)傳(zhuan):驛傳;傳車。以聞:報告天子。(4)漯陰:縣名。在今山東禹城東。(5)雁疪:《史記》作「鷹庇」。(6)河綦:本書《功臣表》作「烏黎」。(7)調雖:本書《功臣表》作「稠雕」。(8)萌:與「氓」同。率:吳恂雲,「宜作『師』,蓋師誤為『帥』轉而為『率』耳。」(9)控弦:能引弓之士。(10)撓悍:猶言狂悍。(11)離:遭也。(12)仍興之勞等句:意謂頻數軍興,甚為勞苦,今幸兵威已及於河塞之外,庶幾自此無患乎?仍:頻也。興:軍興。(13)五郡:指隴西、北地、上郡、朔方、雲中等五郡。(14)河南:黃河以南。(15)屬國:不改其俗,而屬於漢,故號「屬國」。(16)其明年:指元狩三年(前120)。
  其明年,上與諸將議曰:「翕侯趙信為單于畫計(1),常以為漢兵不能度(渡)幕(漠)輕留(2),今大發卒,其勢必得所欲。」是歲元狩四年也(3)。春,上令大將軍青、票騎將軍去病各五萬騎,步兵轉者踵軍數十萬(4),而敢力戰深入之士皆屬去病。去病始為出定襄(5),當單于。捕虜,虜言單于東,乃更令去病出代郡,令青出定襄。郎中令李廣為前將軍,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,主爵趙食其為右將軍(6),平陽侯襄為後將軍(7),皆屬大將軍。趙信為單于謀曰:「漢兵即度(渡)幕(漠),人馬罷(疲),匈奴可坐收虜耳(8)。」乃悉遠北其輜重(9),皆以精兵待幕(漠)北。而適直(值)青軍出塞千餘里,見單于兵陳(陣)而待,於是青令武剛車自環為營(10),而縱五千騎往當匈奴,匈奴亦縱萬騎。會日且入(11),而大風起,沙礫擊面(12),兩軍不相見,漢益縱左右翼繞單于(13)。單于視漢兵多,而士馬尚強,戰而匈奴不利,薄莫(暮),單于遂乘六騾,壯騎可數百,直冒漢圍西北馳去(14)。昏(15),漢匈奴相紛挐(16),殺傷大當(17)。漢軍左校捕虜,言單于未昏而去,漢軍因發輕騎夜追之,青因隨其後。匈奴兵亦散走。會明,行二百餘里,不得單于,頗捕斬首虜萬餘級,遂至寘顏山趙信城(18),得匈奴積粟食軍(19)。軍留一日而還,悉燒其城余粟以歸。
  (1)趙信為單于畫計:趙信數匈奴益北絕漠,以誘疲漢兵,徼報而取之,毋近塞。見《匈奴傳》。(2)漠:沙漠。輕留:謂輕易留於彼也。(3)無狩四年:即公元前119年。(4)轉:謂運輸輜重。踵:接也。(5)為:猶將。(6)主爵:主爵都尉。(7)襄:曹襄,曹參之後裔。(8)可坐收虜:意謂俘獲漢軍人馬可不費力。(9)遠北輜重:言將輜重遠輸至北邊。(10)武剛車:有遮掩物體的戰車。環:繞也。(11)日且入:言太陽將要落下。(12)礫:小石。(13)左右翼繞:謂左右兩翼合圍。如鳥之張開兩翅。(14)冒:犯也。(15)昏:黃昏。(16)相紛挐:互相亂搏。(17)大當:大略相當。(18)寘顏山:古山名。在匈奴境內。約為今蒙古高原杭愛山脈南面的一支。趙信城:匈奴為趙信所安排的居處,在寘顏山區。(19)食(si):作動詞用,以食物給人吃。
  青之與單于會也,而前將軍廣、右將軍食其軍別從東道,或(惑)失道(1)。大將軍引還,過幕(漠)南,乃相逢。青欲使使歸報,令長史簿責廣,廣自殺(2)。食其贖為庶人。青軍入塞,凡斬首虜萬九千級。
  (1)或:通「惑」。迷惑。(2)李廣自殺事:詳見本書《李廣傳》。
  是時匈奴眾失單于十餘日,右谷蠡王自立為單于(1)。單于後得其眾,右王乃去單于之號(2)。
  (1)右谷(lu)蠡王:匈奴的王號。(2)去:除也。
  去病騎兵車重與大將軍軍等(1),而亡(無)裨將。悉以李敢等為大校(2),當裨將,出代、右北平二千餘里,直(值)左方兵(3),所斬捕功已多於青。
  (1)車重:猶言車輜。(2)李敢:李廣之子,見本書《李廣傳》。(3)值:當也。左方:當作「左王」,即左賢王,參考《李廣傳》。
  既皆還,上曰:「票騎將軍去病率師躬將所獲葷允之士(1),約輕繼(2),絕大幕(漠),涉獲單于章渠(3),以誅北車耆(4),轉擊左大將雙,獲旗鼓,歷度(渡)難侯(5),濟弓盧(6),獲屯頭王、韓王等三人(7),將軍、相國、當戶、都尉八十三人,封狼居胥山(8),禪於姑衍(9),登臨翰海(10),執訊獲丑七萬有四百四十三級,師率減什二(11),取食於敵,卓行殊遠而糧不絕(12)。以五千八百戶益封票騎將軍。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屬票騎將軍(13),會興城(14),不失期,從至檮余山(15),斬首捕虜二千八百級(16),封博德為邳離侯(17)。北地都尉衛山從票騎將軍獲王,封山為義陽侯。故歸義侯因淳王復陸支,樓王伊即靬皆從票騎將軍有功(18),封復陸支為杜侯(19),伊即靬為眾利侯。從票侯破奴、昌武侯安稽從票騎有功(20),益封各三百戶。漁陽太守解、校尉敢皆獲鼓旗(21),賜爵關內侯,解食邑三百戶,敢二百戶。校尉自為爵左庶長(22)。」軍吏卒為官,賞賜甚多。而青不得益封,吏卒無封者。唯西河太守常惠、雲中太守遂成受賞(23),遂成秩諸侯相,賜食邑二百戶,黃金百斤,惠爵關內侯(24)。
  (1)葷允:古代匈奴之別稱。(2)輕繼:謂軍輕裝(帶軍資少)。(3)涉:猶入。單于:衍字。章渠:單于之近臣。(4)此:《史記》作「比」,是也。此誤。比車耆:匈奴之王號。(5)難侯:一作「離侯」;《史記》作「離侯」,山名。(6)弓盧:《史記》作:「弓閭」,水名。(7)屯頭王、韓王:皆匈奴之王號。(8)狼居胥山:山名。在今蒙古烏蘭巴托以東、克魯倫河之北。(9)禪:為壇祭地曰「禪」。姑衍:山名。在狼居胥山之西,在今蒙古烏蘭巴托以東。(10)翰海:大漠之別名。在今蒙古國境內。(11)什二:《史記》作「什三」。(12)卓:《史記》作「逴」,逴,遠也。(13)路博德:本傳附其傳。(14)會興城:《史記》作「會與城」。(15)檮余(taotu)山:地點不明。(16)八:《史記》作「七」。(17)邳離:《史記》作「符離」。(18)歸義侯:《史記》作「歸義」,無「侯」字。(19)杜侯:《史記》作「壯侯」。(20)安稽:姓趙,故匈奴之王。(21)漁陽太守解:《史記》無。(22)自為:徐自為。左庶長:《史記》作「大庶長」。左庶長,爵名,第十級。大庶長,爵名,第十八級。(23)常惠:此非從蘇武北使匈奴,後封長羅侯之人。(24)遂成、常惠:《史記》無常惠、遂成事。
  兩軍之出塞,塞閱官及私馬凡十四萬匹(1),而後入塞者不滿三萬匹(2)。乃置大司馬位(3),大將軍、票騎將軍皆為大司馬。定令,令票騎將軍秩祿與大將軍等(4)。自是後,青日衰而去病日益貴。青故人門下多去事去病,輒得官爵,唯獨任安不肯去。
  (1)閱官及私馬:陳直雲,「閱馬有簿,稱為閱具簿。」即檢驗官私馬匹,登記入冊。(2)入塞者不滿三萬匹:馬出塞十四萬匹,入塞不滿三萬匹,可知減損五分之四。(3)大司馬:官名。漢武帝時罷太尉,置大司馬,與六將軍聯稱為大司馬大將軍。西漢時常以授掌權的外戚。也有不兼將軍號的。(4)秩祿與大將軍等:漢制,三公(丞相、太尉、御史大夫)號萬石,其俸月各三百五十斛谷。大司馬之秩祿當亦如此。
  去病為人少言不洩,有氣敢往(1)。上嘗欲教之吳孫兵法(2),對曰:「顧方略何如耳(3),不至學古兵法(4)。」上為治第,令視之,對曰:「匈奴不滅,無以家為也。」由此上益重愛之。然少而侍中,貴不省士(5)。其從軍,上為遣太官繼數十乘(6),既還,重車余棄粱肉,而士有饑者。其在塞外,卒乏糧,或不能自振(7),而去病尚穿域蹋鞠也(8)。事多此類。青仁,喜士退讓(9),以和柔自媚於上,然於天下未有稱也(10)。
  (1)敢往:《史記》作「敢任」。(2)吳、孫:吳起、孫武。(3)顧:視也。(4)不至:不必。(5)省:視也。愛護之意。(6)太官:官名。在官廷主膳食。繼(jī):贈送食物。(7)振:舉也。(8)穿域:穿地為界域。蹋鞠:踢球。(9)仁喜士:《史記》作「仁善」,是也。楊樹達云:「《贊》云:『青言:人臣奉法遵職而已,何與招士!』此不當又言其『喜士』。蓋『喜』『善』二字形近,古書多相亂,『善』誤為『喜』,後人又妄增『士』耳。」(10)然於天下無有稱:王先謙云:「因其不招士,故天下未有稱,即贊語『賢士大夫無稱』之意,不論其將略也。」
  去病自四年軍後三歲,元狩六年薨(1)。上悼之,發屬國玄甲(2),軍陳(陣)自長安至茂陵(3),為塚像祁連山(4),謚之並武與廣地曰景桓侯(5)。子嬗嗣。嬗字子侯,上愛之,幸其壯而將之。為奉車都尉(6),從封泰山而薨(7)。無子,國除。
  (1)元狩六年:即公元前117年。霍去病死時,年僅二十四歲。(2)玄甲:黑色之甲。(3)軍陣自長安至茂陵:衛送其葬,所以寵之。(4)為塚像祁連山:霍去病墓,現在陝西興平縣茂陵鎮東北五里高原上,與衛青墓相毗連,西南一里為茂陵。墓頂及墓下四周,有巨型花岡石一百五十餘塊,其中雕刻有石鼠、猩猩抱熊(或名熊抱豬)、臥牛、龍吸蛙、石人頭像、臥虎、臥馬、立馬、馬踏匈奴、石魚(一對)等,今陳列茂陵博物館。霍墓從側面視,為山峰形,所謂像祁連山。(5)景桓侯張晏曰:「謚法『布義行剛曰景,闢土服遠曰桓』也。」(6)奉車都尉:官名。掌皇帝的車馬,秩比二千石。(7)薨:霍嬗死於元封元年(前110)。
  自去病死後,青長子宜春侯伉坐法失侯(1)。後五歲,伉弟二人,陰安侯不疑、發乾侯登,皆坐酎金失侯(2)。後二歲(3),冠軍侯國絕。後四年,元封五年(4),青薨,謚曰烈侯。子伉嗣,六年坐法免(5)。
  (1)伉坐法失侯:據《外戚侯表》,元鼎元年(前116)衛伉免。(2)坐酎金失侯:據《外戚侯表》,衛不疑、衛登失侯在元鼎五年(前112)。(3)後二歲:即元封元年(前110)。(4)元封五年:前106年。(5)坐法免:天漢元年(前100)衛伉免。
  衛青圍單于後十四歲而卒(1),竟不復擊匈奴者,以漢馬少,又方南誅兩越(2),東伐朝鮮(3),擊羌、西南夷(4),以故久不伐胡(5)。
  (1)十四歲:自無狩四年至元封五年(前119—前106)。(2)誅兩越:見本書《南越、閩越傳》。(3)伐朝鮮:見本書《朝鮮傳》。(4)擊羌:見本書《趙充國傳》等。擊西南羌:見本書《西南夷傳》。(5)胡:指匈奴。
  初,青既尊貴,而平陽侯曹壽有惡疾就國(1),長公主問(2):「列侯誰賢者?」左右皆言大將軍。主笑曰:「此出吾家,常騎從我,奈何?」左右曰:「於今尊貴無比。」於是長公主風(諷)白皇后,皇后言之,上乃詔青尚平陽主,與主合葬,起塚像廬山雲(3)。
  (1)曹壽:當作「曹時」。(2)長公主:指陽信長公主,又稱平陽公主。(3)起塚像廬山:衛青墓,在今茂陵東北,與霍去病墓相毗連,像穹廬和山丘。
  最大將軍青凡七出擊匈奴(1),斬捕首虜五萬餘級。一與單于戰,收河南地,置朔方郡。再益封,凡萬六千三百戶(2);封三子為侯,侯千三百戶,並之二萬二百戶(3)。其裨將及校尉侯者九人,為特將者十五人(4),李廣、張騫、公孫賀、李蔡、曹襄、韓說、蘇建皆自有傳(5)。
  (1)最:總計。(2)萬六千三百戶:《史記》作「萬一千八百戶」。(3)二萬二百:《史記》作「萬五千七百戶」。(4)特將:獨當一面之將。(5)李廣……皆自有傳:七人自有傳,八人列於下,凡十五人。
  李息,郁郅人也(1),事景帝,至武帝立八歲,為材官將軍,軍馬邑(2);後六歲,為將軍,出代;後三歲,為將軍,從大將軍出朔方:皆無功(3)。凡三為將軍,其後常為大行(4)。
  (1)郁郅:縣名。今甘肅慶陽縣。(2)軍馬邑:時在元光二年(前134)。 (3)出朔方,皆無功:《衛青傳》載,出朔方之役,李息有功,爵關內侯。與此有異。(4)常為大行:據《公卿表》李息自元狩元年(前122)至元鼎元年(前116)為大行。但據《衛青傳》元朔五年(前124)出朔方之役,已書「大行李息」,或當時已官大行而《表》失載,或是後世習稱其官而實無其事。大行:即大行令,接待賓客之官。初稱典客,景帝十六年改名大行,武帝太初元年改名大鴻臚。據茂陵一帶百姓傳說及地方志記載,衛青、霍去病兩墓東一小墓,為大行李息墓。
  公孫敖,義渠人(1),以郎事景帝。至武帝立十二歲,為騎將軍(2),出代,亡卒七千人,當斬,贖為庶人。後五歲,以校尉從大將軍,封合騎侯。後一歲,以中將軍從大將軍再出定襄,無功。後二歲,以將軍出北地,後票騎,失期當斬,贖為庶人。後二歲,以校尉從大將軍,無功。後十四歲,以因桿將軍築受降城(3)。七歲,復以因桿將軍再出擊匈奴,至余吾(4),亡士多,下吏,當斬,詐死,亡居民間五六歲(5)。後覺,復系。坐妻為巫蠱,族(6)。凡四為將軍。
  (1)義渠:縣名。在今甘肅寧縣西北,(2)為騎將軍:時在元光六年(前129)。(3)受降城:在河套以北,在今內蒙古烏拉特中後聯合旗東。(4)余吾:水名。今蒙古烏蘭巴托附近之土拉河。(5)當斬,詐死:《武帝紀》載,敖自余吾還,明年,太始元年,有罪腰斬。此傳言「腰折,詐死」,想是行刑者以已斬報,而敖詐死後,隨即亡居民間。(6)坐妻為巫蠱,族:事在征和二年(前91)。
  李沮,雲中人(1),事景帝。武帝立十七歲,以左內史力強弩將軍。後一歲,復為強弩將軍。
  (1)雲中:縣名。在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市西南。
  張次公,河東人,以校尉從大將軍,封岸頭侯(1)。其後太后崩,為將軍,軍北軍。後一歲,復從大將軍。凡再為將軍,後坐法失侯。
  (1)封岸頭侯:據《武帝紀》及《功臣表》元朔二年(前127)五月封侯。
  趙信,以匈奴相國降,為侯(1)。武帝立十八年(2),為前將軍,與匈奴戰,敗,降匈奴。
  (1)侯:當作「翕侯」。參見本書《功臣表》與《匈奴傳》。(2)武帝立十八年:對在元朔六年(前123)。《史記》作「十七歲」,誤。
  趙食其,祋祤人(1)。武帝立十八年,以主爵都尉從大將軍(2),斬首六百六十級。元狩三年,賜爵關內侯,黃金百斤。明年,為右將軍,從大將軍出定襄,迷失道,當斬,贖為庶人。
  (1)祋(dui)祤:縣名。今陝西耀縣。(2)以主爵都尉從大將軍:時元朔六年(前123)。本書《公卿表》於元狩三年(前120)書主爵都尉趙食其;據此,元朔六年趙食其尚未為主爵都尉。兩者矛盾,不知孰誤。吳恂以為,「以主爵都尉」五字宜廁於下文「明年」與「右將軍」之間,方與《公卿表》及《史記》等記載吻合。
  郭昌,雲中人,以校尉從大將軍。元封四年,以太中大夫為拔胡將軍,屯朔方。還擊昆明,無功,奪印(1)。
  (1)還擊昆明,無功,奪印:《西南夷傳》雲,(元鼎六年)。「會越已破,漢八校尉不下,中郎將郭昌,衛廣引兵還,行誅隔滇道者且蘭,斬首數萬,遂平南夷為牂柯郡。」又,《武帝紀》雲,元封二年,「又遣將軍郭昌、中郎將衛廣發巴蜀兵平西南夷未服者,以為益州郡。」據此可知,郭昌平西南夷有功,但本傳不載。《武帝紀》云:元封六年,「益州、昆明反,赦京師亡命令從軍,遣拔胡將軍郭昌將以擊之。」未記明這次擊昆明之勝敗。此傳言「還擊昆明,無功」,即是元封六年擊昆明事。《漢書》各紀傳,互有詳略,於此可見。
  荀彘,太原廣武人(1),以御見(2),侍中,用校尉數從大將軍。元封三年,為左將軍擊朝鮮,無功,坐捕樓船將軍誅(3)。
  (1)太原:郡名。治晉陽(在今山西太原市西南)。廣武:縣名。在今山西代縣西南。(2)御:謂御車。(3)擊朝鮮,無功等句:此事詳《朝鮮傳》。
  最票騎將軍去病凡六出擊匈奴,其四出以將軍(1),斬首虜十一萬餘級。渾邪王以眾降數萬,開河西酒泉之地,西方益少胡寇。四益封,凡萬七千七百戶(2)。其校尉吏有功侯者六入,為將軍者二人。
  (1)四出以將軍:其二出為票騎校尉。(2)萬七千七百戶:《史記》作「萬五千一百戶」。
  路博德,西河平州人(1),以右北平太守從票騎將軍,封邳離侯。票騎死後,博德以衛尉為伏波將軍(2),伐破南越,益封。其後坐法失侯(3)。為強弩都尉,屯居延,卒(4)。
  (1)平州:即西河郡之平周,縣名。在今山西孝義縣西南。(2)衛尉:官名。漢代九卿之一,掌管宮門警衛,主南軍。(3)坐法失侯:據本書《功臣表》,太初元年失侯。(4)據本書《武帝紀》與《匈奴傳》,天漢二年,使公孫敖與路博德會涿邪山,無所得;四年,路博德萬餘人與李廣利會。此傳不載其事。
  趙破奴(1),太原人(2)。嘗亡入匈奴,已而歸漢,為票騎將軍司馬。出北地,封從票侯,坐酎金失侯(3)。後一歲,為匈河將軍(4),攻胡至匈河水(5),無功。後一歲,擊虜樓蘭王,後為浞野侯(6)。後六歲,以浚稽將軍將二萬騎擊匈奴左王。左王與戰,兵八萬騎圍破奴,破奴為虜所得,遂沒其軍(7)。居匈奴中十歲,復與其太子安國亡入漢,後坐巫蠱,族。
  (1)破奴:謂破匈奴,與「破胡」同義。(2)太原:《史記》作「九原」。「九」與「太」,形近易誤。九原:五原郡之縣,在今內蒙古包頭市西。(3)坐酎金失侯:時在元鼎五年(前112)。(4)為匈河將軍:時在元鼎六年(前111)。 (5)匈河水:即匈奴河。在今蒙古高原杭愛山脈南部。(6)擊樓蘭王,後為浞野侯:本書《功臣表》云:「元封三年,趙破奴以匈河將軍擊樓蘭,封浞野侯。」《史記·功臣表》云:「元封三年,擊樓蘭,功,復侯。」據此,「後一歲」,當作「後三歲」,元封三年(前108)為元鼎六年(前111)之「後三歲」也;「後為浞野侯」之「後」,當作「復」,兩字古時形近致誤,《史記》即作「復」。(7)事在太初三年(前102),詳《匈奴傳》。
  自衛氏興,大將軍青首封,其後支屬五人為侯。凡二十四歲而五侯皆奪國。征和中(1),戾太子敗(2),衛氏遂滅。而霍去病弟光貴盛,自有傳。
  (1)征和:漢武帝年號(前92—前89)。(2)戾太子事,見本書《武五子傳》。
  贊曰:蘇建嘗說責「大將軍至尊重,而天下之賢士大夫無稱焉(1),願將軍觀古名將所招選者(2),勉之哉!」青謝曰:「自魏其、武安之厚賓客(3),天子常切齒(4)。彼親待士大夫,招賢黜不肖者,人主之柄也。人臣奉法遵職而已,何與招士!」票騎亦方此意(5),為將如此。
  (1)賢士大夫無稱:謂不為賢士大夫所稱譽。(2)招選:謂招賢薦士。(3)魏其、武安:指魏其侯竇嬰、武安侯田蚡。本書有其傳。(4)切齒:咬牙。形容極端忿恨。(5)方:比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