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漢書新注卷七十 傅常鄭甘陳段傳第四十》全篇古文翻譯

漢書新注卷七十 傅常鄭甘陳段傳第四十

  【說明】本傳敘述傅介子、常惠、鄭吉、甘延壽、陳湯、段會宗等人的事跡。這是一篇經營西域有功者的類傳。傅介子,昭帝時以駿馬監求使大宛,奉詔責樓蘭、龜茲遮殺漢使,在龜茲誅斬匈奴使者,後又至樓蘭以計刺殺其王安歸。常惠,隨蘇武使匈奴,被拘留十九年。昭帝時以校尉持節護烏孫兵,入至匈奴右谷蠡王庭,取勝。後又擊龜茲。明習邊事,屢次建功。鄭吉,多次隨從出使西域,宣帝時以侍郎帶人屯田渠犁,征發西域諸國兵和田卒,破車師,奉使護鄯善以西南道。後又迎降匈奴日逐王,由是威震西域。遂並護車師以西北道,號都護。甘廷壽,曾任西域都護。元帝時與副校尉陳湯矯制征發西域兵及屯田吏士,進擊康居,殺匈奴郅支單于。陳湯,元帝時與西域都護髮兵擊康居,殺匈奴郅支單于。段會宗,元帝竟寧年間為西域都護,西域敬其威信。成帝陽朔年間復為都護,兩次定烏孫內亂,後病死於烏孫。《漢書》本傳細寫其事,陳湯謀擊郅支單于一節尤為生動;傳末論西漢事西域有功者作結。  
  傅介子,北地人也(1),以從軍為官。先是龜茲、樓蘭皆嘗殺漢使者(2),語在《西域傳》。至元鳳中(3),介子以駿馬監求使大宛(4),因詔令責樓蘭、龜茲國。
  (1)北地:郡名。治馬領(在今甘肅慶陽西北)。(2)龜(qiū)茲、樓蘭:皆漢西域國名。龜茲在天山山脈南麓,在今新疆輪台、拜城一帶。樓蘭在今新疆羅布泊西南,王居扞泥城(在今新疆若羌縣治卡克裡克),今尚存古城遺址。後改稱鄯善。(3)元鳳:漢昭帝年號(前80—前75)。(4)駿馬監:太僕所屬駿馬廄監。其秩次於駿馬令丞。大宛(yuān):古西域國名。在今中亞費爾干納盆地。王治貴山城(今中亞卡散賽)。以產汗血馬著稱。
  介子至樓蘭,責其王教匈奴遮殺漢使:「大兵方至,王苟不教匈奴,匈奴使過至諸國,何為不言?」王謝服,言「匈奴使屬過(1),當至烏孫(2),道過龜茲。」介子至龜茲,復責其王,王亦服罪。介子從大宛還到龜茲,龜茲言「匈奴使從烏孫還,在此。」介子因率其吏士共誅斬匈奴使者。還奏事,詔拜介子為中郎(3),遷平樂監(4)。
  (1)屬:適也。(2)烏孫:古族名。最初在敦煌,祁連間,公元前一世紀西遷至今伊犁河和伊塞克湖一帶,都赤谷城。(3)中郎:官名。為近侍之官。其長稱中郎將,亦通稱中郎。屬郎中令(光祿勳)。(4)平樂監:當作「平樂廄監」。參考《功臣表》。
  介子謂大將軍霍光曰(1):「樓蘭、龜茲數反覆而不誅,無所懲艾(乂)。介子過龜茲時,其王近就人(2),易得也,願往刺之,以威示諸國。」大將軍曰:「龜茲道遠,且驗之於樓蘭。」於是白遣之(3)。
  (1)霍光:本書有其傳。(2)近就:接近。(3)白:指報告皇帝。
  介子與土卒俱繼金幣,揚言以賜外國為名。至樓蘭,樓蘭王意不親介子,介子陽(佯)引去,至其西界,使譯謂曰(1):「漢使者持黃金錦繡行賜諸國(2),王不來受,我去之西國矣。」即出金幣以示譯。譯還報王,王貪漢物,來見使者。介子與坐飲,陳物示之。飲酒皆醉,介子謂王曰:「天子使我私報王(3)。」王起隨介子入帳中,屏語(4),壯士二人從後刺之,刃交胸(5),立死。其貴人左右皆散走。介子告諭以「王負漢罪,天子遣我來誅王,當更立前太子質在漢者。漢兵方至,毋敢動,動,滅國矣!」遂持王首還指闕,公卿將軍議者鹹嘉其功。上乃下詔曰:「樓蘭王安歸嘗為匈奴間(6),候遮漢使者,發兵殺略衛司馬安樂、光祿大夫忠、期門郎遂成等三輩(7),及安息、大宛使(8),盜取節印獻物(9),甚逆天理。平樂監傅介子持節使誅斬樓蘭王安歸首,縣之北闕,以直報怨(10),不煩師眾。其封介子為義陽侯,食邑七百戶。士刺王者皆補侍郎。」
  (1)譯:輝員。此謂樓蘭的譯人(胡三省說)。(2)行:遍也。(3)私:秘密。(4)屏語:密談。(5)交胸:刺穿了胸。(6)間:反間。(7)忠:王忠。參見本書《匈奴傳》。(8)安息:音譯帕提亞。亞洲西部的古國。公元前二世紀後半葉領有全部伊朗高原及:「西河流域。」公元前一世紀至公元二世紀。它是羅馬帝國與漢朝貿易、交通必經之地。(9)節印:指漢使之節印。獻物:指安息、大宛使者欲獻漢之物。(10)以直報怨:言怨於我者以直道而報之。
  介子薨(1),子敞有罪不得嗣,國除。元始中(2),繼功臣世,復封介子曾孫長為義陽侯,王莽敗,乃絕。
  (1)薨:傅介子死於元康元年(前65)。(2)元始:漢平帝年號(公元1—5)。
  常惠,太原人也(1)。少時家貧,自奮應募,隨栘中監蘇武使匈奴(2),並見拘留十餘年,昭帝時乃還。漢嘉其勤勞,拜為光祿大夫(3)。
  (1)太原:郡名。治晉陽(在今山西太原市西南)。(2)蘇武:本書卷五十四有其傳。(3)光祿大夫:官名。屬光祿勳,秩比二千石。
  是時,烏孫公主上書言(1)「匈奴發騎田車師(2),車師與匈奴為一,共侵烏孫,唯天子救之!」漢養士馬,議欲擊匈奴。會昭帝崩,宣帝初即位,本始二年(3),遣惠使烏孫。公主及昆彌皆遣使(4),因惠言「匈奴連發大兵擊烏孫,取車延、惡師地,收其人民去,使使脅求公主(5),欲隔絕漢。昆彌願發國半精兵,自給人馬五萬騎,盡力擊匈奴。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、昆彌!」於是漢大發十五萬騎,五將軍分道出(6),語在《匈奴傳》。
  (1)烏孫公主:解憂公主。附見《西域傳》。(2)車師:亦稱姑師,古西域國名。約在初元元年(前48)漢分其地為車師前後兩部等,後來皆屬西域都護。車師前部治交河城(今新疆吐魯番縣西交河古城遺址)。後部治務塗谷(今新疆吉木薩爾縣南山中)。(3)本始二年:前72年。(4)昆彌:烏孫王。(5)脅:威脅。(6)五將軍:祁連將軍田廣明、蒲類將軍趙充國、武牙將軍田順、度遼將軍范明友、前將軍韓增。
  以惠為校尉(1),持節護烏孫兵。昆彌自將翕侯以下五萬餘騎從西方入至右谷蠡庭(2),獲單于父行及嫂居次(3),名王騎將以下三萬九千人,得馬牛驢騾橐佗(駱駝)五萬餘匹,羊六十餘萬頭,烏孫皆自取鹵(擄)獲。惠從吏卒十餘人隨昆彌還,未至烏孫,烏孫人盜惠印緩節。惠還,自以當誅(4)。時漢五將皆無功,天子以惠奉使克獲,遂封惠為長羅候。復遣惠持金幣還賜烏孫貴人有功者,惠因奏請龜茲國嘗殺校尉賴丹,未伏誅,請便道擊之,宣帝不許。大將軍霍光風(諷)惠以便宜從事。惠與吏士五百人俱至烏孫,還過,發西國兵二萬人(5),令副使發龜茲東國二萬人,烏孫兵七千人,從三面攻龜茲。兵未合,先遣人責其王以前殺漢使狀。王謝曰:「乃我先王時為貴人姑翼所誤耳,我無罪。」惠曰:「即如此,縛姑翼來,吾置王(6)。」王執姑翼詣惠,惠斬之而還。
  (1)校尉:武官。位次於將軍。(2)翕侯:烏孫官員。右谷蠡王庭,在匈奴西部。右谷蠡王,是匈奴王號。(3)父行:父輩。居次:匈奴女官員。(4)當誅:使者失其印授與節乃辱命之事,故以為當誅。(5)西國:指龜茲西國。(6)置:猶放。
  後代蘇武為典屬國(1),明習外國事,勤勞數有功。甘露中(2),後將軍趙充國薨(3),天子遂以惠為右將軍(4),典屬國如故。宣帝崩,惠事元帝,三歲薨。謚曰壯武候(5)。傳國至曾孫,建武中乃絕(6)。
  (1)典屬國:官名。秦漢時掌管少數民族事務。漢成帝時併入大鴻臚。(2)甘露:漢宣帝年號(前53—前50)。(3)趙充國:本書卷六十九有其傳。(4)右將軍:武官。將軍之一。漢代皇帝左右的大臣稱大將軍、車騎將軍、前、後、左、右將軍等。(5)壯武候:本書《功臣表》作「壯候」。(6)建武:漢光武帝年號(公元25—55)。
  鄭吉,會稽人也(1),以卒伍從軍,數出西域,由是為郎。吉為人強執(2),習外國事。自張賽通西域(3),李廣利征伐之後(4),初置校尉,屯田渠黎(5)。至宣帝時,吉以侍郎田渠黎(6),積穀,因發諸國兵攻破車師(7),遷衛司馬(8),使護鄯善以西南道。
  (1)會稽:郡名。治吳縣(今江蘇蘇州市)。(2)強執:言性格堅強。(3)張騫:本書卷六十一有其傳。(4)李廣利:本書卷六十一有其傳。(5)渠黎:亦作渠犁,漢西域小國名。在今新疆庫爾勒一帶。(6)侍郎:官名。漢代屬郎中令(光祿勳)。田:屯田。(7)攻破車師:此為地節二年(前68)事。(8)衛司馬:武官。
  神爵中(1),匈奴乖亂,日逐王先賢撣欲降漢(2),使人與吉相聞(3)。吉發渠黎、龜茲諸國五萬人迎日逐王,口萬二千人、小王將十二人隨吉至河曲(4),頗有亡者,吉追斬之,遂將詣京師。漢封日逐王為歸德侯。
  (1)神爵:漢宣帝年號(前61—前58)。(2)日逐王:匈奴王號。(3)相聞:互通信息。(4)河曲:大約指今甘肅境內黃河曲流處。
  吉既破車師,降日逐(1),威震西域,遂並護車師以西北道,故號都護(2)。都護之置自吉始焉。
  (1)日逐:指匈奴日逐王。(2)都護:官名。漢設在西域的最高長官。都護的語意是,並護西域南北二道各國。
  上嘉其功效,乃下詔曰:「都護西域騎都尉鄭吉,撫循外蠻,宣明威信,迎匈奴單于從兄日逐王眾,擊破車師兜訾城,功效茂著。其封吉為安遠侯,食邑千戶。」吉於是中西域而立莫(幕)府(1),治烏壘城(2),鎮撫諸國,誅伐懷集之。漢之號令班西域矣(3),始自張騫而成於鄭吉。語在《西域傳》。
  (1)中西域:言處西域諸國之中。幕府:後遂稱都護府。(2)烏壘城:在今新疆輪台東北。(3)班:傳佈。
  吉薨(1),謚曰繆候。子光嗣,薨,無子,國除。元始中,錄功臣不以罪絕者,封吉曾孫永為安遠侯。
  (1)吉薨:鄭吉薨於宣帝黃龍元年(前49)。
  甘廷壽字君況,北地郁郅人也(1)。少以良家子善騎射為羽林,投石拔距絕於等倫(2),嘗超逾羽林亭樓,由是遷為郎。試弁(3),為期門(4),以材力愛幸。稍遷至遼東太守(5),免官。車騎將軍許嘉薦延壽為郎中諫大夫(6),使西域都護騎都尉(7),與副校尉陳湯共誅斬郅支單于(8),封義成候。薨(9),謚曰壯候。傳國至曾孫(10),王莽敗,乃絕。
  (1)郁郅:縣名。屬北地郡,在今甘肅慶陽。(2)投石:擲石。拔距:跳高。(3)弁(bian):用手搏鬥。(4)期門:官員。漢武帝建元三年置,掌護衛天子。平帝元始元年更名虎賁郎。(5)遼東:郡名。治襄平(今遼寧遼陽市)。(6)許嘉:許廣漢之侄。(7)騎都尉:武官。掌騎兵,屬西域都護。(8)郅支單于:匈奴單于。詳見本書《匈奴傳》。(9)薨:據《表》,薨於河平四年(前25)。(10)曾孫:名相。建武四年(公元28)為兵所殺。
  陳湯字子公,山陽瑕丘人也(1)。少好書,博達善屬文。家貧丐貣無節(2),不為州里所稱。西至長安求官,得太官獻食丞(3)。數歲,富平侯張勃與湯交,高其能。初元二年(4),元帝詔列侯舉茂材,勃舉湯。湯待遷,父死不奔喪,司隸奏湯無循行(5),勃選舉故不以實,坐削戶二百,會薨,因賜謚曰繆候(6)。湯下獄論。後復以薦為郎,數求使外國。久之,遷西域副校尉,與甘延壽俱出。
  (1)山陽:郡名。治昌邑(在今山東金鄉縣西北)。瑕丘:縣名。在今山東兗州東北。(2)貣(te):求乞。(3)太官獻食丞:官名。主獻食於天子。太官,屬少府。(4)初元二年:前47年。(5)循行:宋祁疑循為「修」。(6)謬:以其錯舉人,故曰謬。
  先是,宣帝時匈奴乖亂,五單于爭立(1),呼韓邪單于與郅支單于俱遣子入侍,漢兩受之。後呼韓邪單于身入稱臣朝見,郅支以為呼韓邪破弱降漢,不能自還,即西收右地(2)。會漢發兵送呼韓邪單于,那支由是遂西破呼偈、堅昆、丁令(3),兼三國而都之。怨漢擁護呼韓邪而不助己,困辱漢使者江乃始等。初元四年(4),遣使奉獻,因求侍子,願為內附。漢議遣衛司馬谷吉送之。御史大夫貢禹、博士匡衡以為《春秋》之義(5)「許夷狄者不一而足(6)」,今郅支單于鄉(向)化未醇(7),所在絕遠,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還。吉上書言:「中國與夷狄有羈縻不絕之義(8),今既養全其子十年,德澤甚厚,空絕而不送,近從塞還,示棄捐不畜(9),使無向從之心(10)。棄前恩,立後怨,不便。議者見前江乃始無應敵之數,知(智)勇俱困,以致恥辱,明預為臣憂。臣幸得建強漢之節,承明聖之詔,宣諭厚恩,不宜敢桀(11)。若懷禽獸(12),加無道於臣,則單于長嬰大罪(13),必遁逃遠捨,不敢近邊。沒一使以安百姓,國之計,臣之願也。願送至庭(14)。」上以示朝者,禹復爭,以為吉往必為國取悔生事,不可許。右將軍馮奉世以為可遣(15),上許焉。既至,郅支單于怒,竟殺吉等。自知負漢,又聞呼韓邪益強,遂西奔康居(16)。康居王以女妻郅支,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。康居甚尊敬郅支,欲倚其威以脅諸國。郅支數借兵擊烏孫,深入至赤谷城(17)。殺略民人,驅畜產,烏孫不敢追,西邊空虛,不居者且千里。郅支單于自以大國,威名尊重,又乘勝驕,不為康居王禮,怒殺康居王女及貴人、人民數百,或支(肢)解投都賴水中(18)。發民作城(19),日作五百人,二歲乃已。又遣使責闔蘇、大宛諸國歲遺(20),不敢不予。漢遣使三輩至康居求谷吉等死(屍)(21),郅支困辱使者,不肯奉詔,而因都護上書言:「居困厄,願歸計強漢(22),遣子入侍。」其驕慢如此。
  (1)五單于:詳見本書《匈奴傳》。(2)右地:指匈奴西部地區。(3)呼偈、堅昆、丁令:皆古族名。西漢時,呼偈活動於阿爾泰山脈一帶,堅昆活動於葉尼塞河上游及其以西一帶,丁今主要活動於貝加爾湖一帶。(4)初元四年:即公元前45年。(5)貢禹:本書卷七十二有其傳。匡衡:本書卷八十一有其傳。(6)「許夷狄者不一而足」:見《公羊傳》文公九年、襄公二十九年。(7)醇:真實之意。(8)羈縻:籠絡。(9)畜:謂撫養。(10)何從:謂向化而從命。(11)敢:進取。桀:桀黠。(12)禽獸:其下疑有「心」字(宋祁說)。(13)嬰:負被之義。長嬰大罪:猶言長負大罪(吳恂說)。(14)庭:指匈奴單于庭。 (15)馮奉世:本書有其傳。(16)康居:古西域國名。在烏孫西,約在今巴爾喀什湖和鹹海之間。王都在卑闐城。(17)赤谷城:今中亞伊什提克。(18)都賴水:今中亞境內塔拉斯河。(19)作城:所作為郅支城,今中亞江布爾。(20)闔蘇:即奄蔡,右族名。西漢時大約分佈於今裡海至黑海一帶,從事遊牧。歲遺:謂每年奉獻財物。(21)三輩:三批。(22)歸計:謂歸附而受計策(顏師古說)。
  建昭三年(1),湯與延壽出西域。湯為人沉勇有大慮(2),多策謀,喜奇功,每過城邑山川,常登望。既領外國,與延壽謀曰:「夷狄畏服大種,其天性也。西域本屬匈奴,今郅支單于威名遠聞,侵陵烏孫、大宛,常為康居畫計,欲降服之。如得此二國(3),北擊伊列(4),西取安息,南排月氏、山離烏弋(5),數年之間,城郭諸國危矣。且其人剽悍(6),好戰伐,數取勝,久畜之,必為西域患。郅支單于雖所在絕遠,蠻夷無金城強弩之守(7),如發屯田吏士,驅從烏孫眾兵,直指其城下,彼亡則無所之(8),守則不足自保,千載之功可一朝而成也。」延壽亦以為然,欲奏請之,湯曰:「國家與公卿議(9),大策非凡所見(10),事必不從。」延壽猶與(豫)不聽。會其久病,湯獨矯制發城郭諸國兵、車師戊己校尉屯田吏士。延壽聞之,驚起,欲止焉。湯怒,按劍叱延壽曰:「大眾已集會,豎子欲沮眾邪(11)!」延壽遂從之,部勒行陳(陣),益置揚威、白虎、合騎之校(12),漢兵胡兵合四萬餘人,延壽、湯上疏自劾奏矯制,陳言兵狀。
  (1)建昭三年:前36年。(2)沉勇:沉著勇敢。(3)二國:指烏孫、大宛。(4)伊列:古族名。西漢時活動於今中亞卡拉於達一帶。(5)月氏(rouzhī):古族名。漢文帝時,月支大部分人從敦煌祁連間西遷至塞種地區(今新疆西部伊犁河流域及其迤西一帶),稱大月氏。因遭烏孫攻擊,又西遷大夏(今阿姆河上流)。約當西漢後期,貴霜翕候兼併各部,建立貴霜王朝。山離烏弋:即烏弋山離,西域古城,大約在今阿富汗西部。(6)剽悍:矯捷勇猛。(7)金城:謂堅固的城郭。(8)無所之:沒有什麼地方可跑。(9)國家:指天子。(10)非凡所見:言非凡庸之徒所能理解。(11)豎子:猶言小子。沮眾:言阻礙眾人行動。(12)校:指部隊。揚威、白虎、合騎,為各部之名。
  即日引軍分行,別為六校,其三校從南道逾蔥領(嶺)徑大宛,其三校都護自將,發溫宿國(1),從北道入赤谷,過烏孫,涉康居界,至闐池西(2)。而康居副王抱闐將數千騎,寇赤谷城東,殺略大昆彌千餘人,驅畜產甚多。從後與漢軍相及,頗寇盜後重(3)。湯縱胡兵擊之,殺四百六十人,得其民略民四百七十人,還付大昆彌,其馬牛羊以給軍食。又捕得抱闐貴人伊奴毒。
  (1)溫宿國:西域古國。在今新疆烏什一帶。(2)闐池:今中亞伊塞克湖。(3)重:謂輜重。
  入康居東界,令軍不得為寇(1)。間呼其貴人屠墨見之(2),諭以威信,與飲盟遣去。徑引行,未至單于城可六十里(3),止營。復捕得康居貴人貝色子男開牟以為導(4),貝色子即屠墨母之弟,皆怨單于,由是具知郅支情。
  (1)寇:抄掠。(2)間:秘密。(3)單于城:指郅支城。(4)導:嚮導。
  明日引行,未至城三十里,止營。單于遣使問:「漢兵何以來?」應曰:「單于上書言居困厄,願歸計強漢,身入朝見。天子哀閔(憫)單于棄大國,屈意康居,故使都護將軍來迎單于妻子(1),恐左右驚動,故未敢至城下。」使數往來相答報。延壽、湯因讓之(2):「我為單于遠來,而至今無名王大人見將軍受事者(3),何單于忽大計,失客主之禮也!兵來道遠,人畜罷(疲)極,食度且盡(4),恐無以自還,願單于與大臣審計策。」
  (1)將軍:率軍。(2)讓:責也。(3)名王大人:指貴族。將軍受事者:將軍部下的辦事人員。(4)度:(duo):估計。
  明日,前至郅支城都賴水上,離城三里,止營傅陳(陣)(1)。望見單于城上立五采幡織(幟),數百人披甲乘城,又出百餘騎往來馳城下,步兵百餘人夾門魚鱗陳(陣)(2),講習用兵。城上人更招漢軍曰「:「斗來!」百餘騎馳赴營,營皆張弩持滿指之,騎引卻。頗遣吏士射城門騎步兵,騎步兵皆入。延壽、湯令軍聞鼓音皆薄城下(4),四面圍城,各有所守,穿塹,塞門戶,鹵(櫓)盾為前(5),乾弩為後,卯(仰)射城中樓上人,樓上人下走。土城外有重木城,從木城中射,頗殺傷外人。外人發薪燒木城。夜,數百騎欲出外,迎射殺之。
  (1)傅:布也。(2)魚鱗陣:如魚鱗般的一排依次排列之隊形。(3)更:輪番。(4)薄:迫也。(5)櫓:大盾。
  初,單于聞漢兵至,欲去,疑康居怨已,為漢內應,又聞烏孫諸國兵皆發,自以無所之。郅支已出,復還,曰:「不如堅守。漢兵遠來,不能久攻。」單于乃被(披)甲在樓上,諸閼氏夫人數十皆以弓射外人(1)。外人射中單于鼻,諸夫人頗死。單于下騎(2),傳戰大內(3)。夜過半,木城穿(4),中人卻入土城(5),乘城呼(6)。時康居兵萬餘騎分為十餘處,四面環城(7),亦與相應和。夜,數奔營,不利,輒卻。平明,四面火起,吏士喜,大呼乘之(8),鉦鼓聲動地。康居兵引卻。漢兵四面推鹵(櫓)盾,併入士城中。單于男女百餘人走入大內(9)。漢兵縱火,吏士爭入,單于被創死。軍候假丞杜勳斬單于首(10),得漢使節二及谷吉等所繼帛書。諸鹵(擄)獲以界得者(11)。凡斬閼氏、太子、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級,生虜百四十五人,降虜千餘人,賦予城郭諸國所發十五王(12)。
  (1)閼氏(yānzhī):匈奴單于妻子之號。外人:指漢兵。(2)下騎:下樓騎馬。(3)傳戰:傳令戰鬥。大內:因下文「走入大內」而衍(楊樹達說)。(4)穿:謂燒穿。(5)中人:指匈奴人。(6)乘:登也。(7)環:繞也。(8)乘之:謂乘機行動。(9)大內:單于之內室。(10)軍候:小武官。假:暫任。丞:武官。屬西域都護與副校尉,而位高於軍候。當時杜勳為軍候,暫任丞。(11)界(bi):給予。(12)十五王:西域諸國所發之王。
  於是延壽、湯上疏曰:「臣聞天下之大義,當混為一(1),昔有唐虞,今有強漢。匈奴呼韓邪單于已稱北藩,唯郅支單于叛逆,未伏其辜,大夏之西(2),以為強漢不能臣也。郅支單于慘毒行於民,大惡通於天。臣延壽、臣湯將義兵,行天誅,賴陛下神靈,陰陽並應,天氣精明,陷陳(陣)克敵,斬郅支首及名王以下。宜縣(懸)頭槁街蠻夷邸間(3),以示萬里,明犯強漢者,雖遠必誅。」事下有司。丞相匡衡、御史大夫繁延壽以為(4)「郅支及名王首更歷諸國,蠻夷莫不聞知。《月令》春『掩骼埋胔』之時(5),宜勿縣(懸)。」車騎將軍許嘉、右將軍王商以為(6)春秋夾谷之會(7),優施笑君(8),孔子誅之,方盛夏,首足異門而出。宜縣(懸)十日乃埋之。」有詔將軍議是。
  (1)混一:統一。(2)大夏:音澤巴克特裡亞,中亞細亞古國。當即吐火羅。地處今阿富汗北部。公元前三世紀獨立,都巴古特拉(《史記》作藍市城)。公元前三、二世紀間國力強盛,大約公元前130年大月氏入據。繼而又歸附噠、突厥諸族。公元八世紀為阿拉伯人所並。(3)槁街:漢代長安街名。少數民族聚居之處。(4)繁延壽:有作「李延壽」,見本書《百官表》及《馮野王傳》。(5)《月令》:《禮記》篇名。記述每年十二個月的時令、行政及相關事物。骼:指枯骨。胔(zǐ):肉未爛盡的骨殖。(6)王商:本書卷八十二有其傳。(7)春秋:指春秋時代,夾谷之會:《春秋》定公十年:「公會齊侯於夾谷。」夾谷:地名。清顧炎武說山東淄川(今淄博市)有夾谷山,又萊蕪縣南有夾谷,齊魯相公當在此地。參見《日知錄》三一《夾谷》條。(8)優施:優人名施。
  初,中書令石顯嘗欲以姊妻延壽(1),延壽不取。及丞相、御史亦惡其矯制,皆不與湯(2)。湯素貪,所鹵(擄)獲財物入塞多不法(3)。司隸校尉移書道上,系吏士按驗之。湯上疏言:「臣與吏士共誅郅支單于,幸得禽(擒)滅,萬里振旅(4),宜有使者迎勞道路(5)。今司隸反逆收系按驗(6),是為郅支報仇也!」上立出吏士,令縣道具酒食以過軍(7)。既至,論功,石顯、匡衡以為「延壽、湯興師矯制,幸得不誅,如復加爵土,則後奉使者爭欲乘危徽(僥)幸,生事於蠻夷,為國招難,漸不可開。」元帝內嘉延壽、湯功,而重違衡、顯之議(8),議久不決。
  (1)石顯:《佞幸傳》有其傳。(2)與:猶許。(3)不法:謂違犯軍法而私自擄獲財物入塞。(4)振旅:謂整師而還。(5)勞:慰勞。(7)縣道:縣有蠻夷曰道。漢代習慣以縣、道合稱,猶今習慣以省、市合稱省市。(8)重:難也。
  故宗正劉向上疏曰(1):「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數,事暴揚外國,傷威毀重,群臣皆閔(憫)焉(2)。陛下赫然欲誅之,意未嘗有忘。西域都護延壽、副校尉湯承聖指,倚神靈,總百蠻之君,攬城郭之兵,出百死,入絕域,遂蹈康居,屠五重城(3),搴歙侯之旗(4),斬郅支之首,縣(懸)施萬里之外,揚威昆山之西(5),掃谷吉之恥,立昭明之功,萬夷懾伏,莫不懼震。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,且喜且懼,鄉(向)風馳義,稽首來賓,願守北藩,累世稱臣。立於載之功,建萬世之安,群臣之勳莫大焉。昔周大夫方叔、吉甫為宣王誅獫狁而百蠻從,其《詩》曰:『嘽嘽焞焞,有霆如雷,顯允方叔,征伐獫狁,蠻荊來威(6)。』《易》曰:『有嘉折首,獲匪其醜(7)。』言美誅首惡之人,而諸不順者皆來從也。今延壽、湯所誅震,雖《易》之折首,《詩》之雷霆不能及也。論大功者不錄小過,舉大美者不疵細瑕。《司馬法》曰:『軍賞不逾月』,欲民速得為善之利也。蓋急武功,重用人也。吉甫之歸,周厚賜之,其《詩》曰:『吉甫燕喜,既多受祉,來歸自鎬(鄗),我行永久(8)。』千里之鎬(鄗)猶以為遠,況萬里之外,其勤至矣!延壽、湯既未獲受祉之報,反屈捐命之功(9),久挫於刀筆之前(10),非所以勸有功厲(勵)戎士也。昔齊桓公前有尊周之功(11),後有滅項之罪(12),君子以功覆過而為之諱。行事(13):貳師將軍李廣利捐五萬之師,靡億萬之費(14),經四年之勞,而廑(僅)獲駿馬三十匹,雖斬宛王毋鼓之首(15),猶不足以復費(16),其私罪惡甚多(17)。孝武以為萬里征伐,不錄其過,遂封拜兩侯、三卿、二千石百有餘人(18)。今康居國強於大宛,郅支之號重於宛王,殺使者罪甚於留馬,而延壽、湯不煩漢士,不費斗糧,比於貳師,功德百之(19)。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,鄭吉迎自來之日逐(20),猶皆裂士受爵。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、吉甫,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、貳師,近事之功則高於安遠、長羅(21),而大功未著,小惡數布,臣竊痛之!宜以時解縣(懸)通籍(22),除過勿治,尊龐爵位,以勸有功。
  (1)劉向:本書卷三十六附其傳。(2)憫:憂傷。(3)五重城:當作「三重城」,指郅支城,再木城,又土城,三重。(4)搴:拔也。歙侯:當作「翕侯」。(5)昆山:指崑崙山,在今新疆、西藏間。(6)「嘽嘽焞焞」等句:見《詩經·小雅·采豈》。嘽嘽(tantān):行車聲。焞焞(tūntūn):盛貌。霆:劈雷。獫狁:古族名。秦漢時稱匈奴。蠻:周人對南方民族的蔑稱。荊:古代楚國的別稱。來威:言畏威而來從。(7)「有嘉折首」二句:見《易·離卦》交辭。嘉:善也。折首:斬首。丑:丑類。(8)「吉甫燕喜」等句:見《詩經·小雅·六月》。燕:猶歡。祉:福也。鄗:古地名,在今河北柏鄉縣北。(9)捐命:謂甘願犧牲。(10)刀筆:指刀筆吏。(11)尊周之功:謂伐楚責苞茅,乃會王太子於首止。(12)滅項之罪:春秋時魯僖公十七年,齊國滅項國,《春秋》只書「滅項」;《公羊傳》曰:「不言齊,為桓公諱也。」(13)行事:「近事」之誤,當依《漢紀》正之,蓋近事乃斥近之李廣利費巨功微,猶得封候,與昔之齊桓公以尊周之功,尚能掩滅項之罪,對舉古今,以況陳湯功大罪細而獲譴也。且下云「近事之功,則高於安遠(鄭吉)、長羅(常惠)」,亦以近之陳湯,比前之鄭吉、常惠也(吳恂說)。 (14)靡:耗費。(15)宛王:大宛之王。毋鼓:即毋寡。鼓、寡,古音同。(16)復:償也。(17)私罪惡:指其將吏侵牟、土卒物故者眾等。(18)兩侯:指李廣利、趙弟。(19)百之:言勝其百倍。(20)日逐:日逐王。(21)安遠、長羅:安遠侯鄭吉、長羅侯常惠。(22)解懸:解除未了之罪。通籍:謂記名於門籍,可以進出宮門。
  於是天子下詔曰:「匈奴郅支單于背畔(叛)禮義,留殺漢使者、吏士,甚逆道理,朕豈忘之哉!所以優遊而不征者,重動師眾(1),勞將帥,故隱忍而未有雲也。今延壽、湯睹便宜,乘時利,結城廓諸國,擅興師矯制而征之,賴夭地宗廟之靈,誅討郅支單于,斬獲其首,及閼氏貴人名王以下千數。雖逾義干法(2),內不煩一夫之役,不開府庫之臧(藏),因敵之糧以贍軍用,立功萬里之外,威震百蠻,名顯四海。為國除殘,兵革之原息,邊竟(境)得以安。然猶不免死亡之患,罪當在於奉憲(3),朕甚閔(憫)之!其赦延壽、湯罪,勿治。」詔公卿議封焉。議者皆以為宜如軍法捕斬單于令。匡衡、石顯以為「郅支本亡逃失國,竊號絕域,非真單于。」元帝取安遠侯鄭吉故事,封千戶,衡、顯復爭。乃封延壽為義成侯,賜湯爵關內侯,食邑各三百戶,加賜黃金百斤,告上帝、宗廟,大赦天下。拜延壽為長水校尉(4),湯為射聲校尉(5)。
  (1)重:難也。(2)干:犯也。(3)罪當在於奉憲:謂奉法之吏奏當其罪狀。(4)長水校尉:武官。掌宣曲胡騎。漢代八校尉之一。(5)射聲校尉:武官。掌射士。漢代八校尉之一。
  延壽遷城門校尉,護軍都尉,薨於官。成帝初即位,丞相衡復奏『湯以吏二千石奉使(1),專命蠻夷中,不正身以先下,而盜所收康居財物,戒官屬曰絕域事不覆校(2)。雖在赦前,不宜處位。」湯坐免。
  (1)湯以二千石奉使:陳湯曾為西域副校尉,秩比二千石。(2)絕域事不覆校:言外域之事,漢朝務存寬大,必不查核。
  後湯上書言康居王侍子非王子也。按驗,實王子也。湯下獄當死。太中大夫谷永上疏訟湯曰(1):「臣聞楚有子玉得臣(2),文公為之仄(側)席而坐(3);趙有廉頗、馬服(4),強秦不敢窺兵井陘(5);近漢有郅都、魏尚(6),匈奴不敢南鄉(向)沙幕(漠)。由是言之,戰克之將,國之爪牙,不可不重也。蓋『君子聞鼓鼙之聲,則思將率之臣』。竊見關內侯陳湯,前使副西域都護,忿郅支之無道,閔(憫)王誅之不,策慮愊億(憶)(7),義勇奮發,卒(猝)興師奔逝(8),橫厲烏孫,逾集都賴,屠三重城,斬郅支首,報十年之逋誅(9),雪邊吏之宿恥,威霎百蠻,武暢西海,漢元以來(10),征伐方外之將,未嘗有也。今湯坐言事非是,幽囚久系,歷時不決,執憲之吏欲致之大辟(11)。昔白起為奏將(12),南拔郢都(13),北坑趙括(14),以纖介之過,賜死杜郵(15),秦民憐之,莫不隕涕。今湯親秉,席捲喋血萬里之外,薦功祖廟,告類)上帝(16),介冑之士靡不慕義。以言事為罪,無赫赫之惡。《周書》曰:『記人之功,忘人之過,宜為君者也(17)。』夫犬馬有勞於人,尚帷蓋之報,況國之功臣者哉!竊恐陛下忽於鼓鼙之聲,不察《周書》之意,而忘帷蓋之施,庸臣遇湯(18),卒從吏議(19),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(20),非所以厲(勵)死難之臣也。」書奏,天子出湯(21),奪爵為士伍。
  (1)谷永:谷吉之子。本書卷八十五有其傳。(2)子玉:楚大夫;得臣:其名。(3)文公:晉文公。側席而坐:謂困擾而坐不安穩。參見《春秋》及《左傳》僖公二十八年。(4)廉頗:戰國時趙將。馬服:馬服君趙奢,戰時時趙將。(5)井陘:井陘口。戰國時趙之關隘。在今河北井陘縣西。(6)郅都:漢將。見《酷吏傳》。魏尚:漢將。見本書卷五十《馮唐傳》。(7)愊憶:憤懣鬱結。(8)奔:當為「飆」之誤(王念孫說)。焱:即飆。飆逝:言如飆逝。(9)逋:亡也。(10)漢元:謂漢初。(11)大辟:死刑。(12)白起:戰國時秦將,曾率秦軍攻取楚郢都,戰勝趙將趙括,取得長平之戰的大勝,後被秦王處死於杜郵。(13)郢都:楚都。在今湖北江陵。(14)趙括:戰國時趙括,趙奢之子。(15)杜郵:地名。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。(16)告上帝:謂以所征之國事祭告於天。:祭天。 (17)「記人之功」等句:此引《周書》之文,已佚。(18)通:對待。庸臣遇湯:以庸臣之禮對待陳湯。(19)卒:終也。介然:猶耿耿。有心事。(21)出:放出獄。
  後數歲,西域都護段會宗為烏孫兵所圍(1),驛騎上書,願發城郭敦煌兵以自救(2)。丞相王商、大將軍王鳳及百僚議數日不決(3)。鳳言「湯多籌策,習外國事,可問。」上召湯見宣室。湯擊郅支時中寒病,兩臂不詘申(屈伸)(4)。湯入見,有詔毋拜,示以會宗奏。湯辭謝,曰:「將相九卿皆賢材通明,小臣罷(疲)癃,不足以策大事。」上曰:國家有急,君其毋讓。」對曰:「臣以為此必無可憂也。」上曰:「何以言之?」湯曰:「夫胡兵五而當漢兵一,何者?兵刃樸鈍,弓弩(版 權 所有 https://fanyi.cool 古文翻譯庫)不利。今聞頗得漢巧,然猶三而當一。又兵法曰『客倍而主人半然後敵(5)』,今圍會宗者人眾不足以勝會宗,唯陛下勿擾!且兵輕行五十里,重行三十里(6),今會宗欲發城郭敦煌,歷時乃至,所謂報仇之兵,非救急之用也。」上曰:「奈何?」其解可必乎(7)?度何時解(8)?」湯知烏孫瓦合(9),不能久攻,故事不過數日(10),因對曰:「已解矣!」詘(屈)指計其日,曰:「不出五日,當有吉語聞(11)。」居四日,軍書到,言已解。大將軍風奏以為從事中郎(12),莫(幕)府事一決於湯,湯明法令,善因事為勢,納說多從。常受人金錢作章奏,卒以此敗。
  (1)段會宗:其傳在下文。(2)城郭:指西域城郭諸國。敦煌:郡名。治敦煌(今甘肅敦煌西)。(3)丞相王商:錢大昕云:「案《會宗傳》竟寧、陽朔中再為西域都護,不雲為烏孫所圍,惟元延中嘗被圍,其時又非都護。且不與丞相王商、大將軍王鳳同時。此傳云『會宗為烏孫所圍』,似當在陽朔中。又考《公卿表》王商於河平四年罷相,以張禹代之。其明年始改元陽朔,使會宗果於陽朔中被圍,則丞相乃張禹非王商矣。以二傳參互考之,當有一誤;或《會宗傳》『陽朔』字當為『河平』,或此傳『王商』當為『張禹』也。(4)不:不能。(5)客倍而主人半然後敵:言客兵必倍於主人而後敵。(6)兵輕行五十里,重行三十里:謂每日行軍之里程。(7)解:指解圍。(8)度(duo):估計。(9)瓦合:謂碎瓦雜處而不整齊統一。(10)故事:謂以往事推測。(11)吉語:好消息。(12)從事中郎:官名。屬大將軍。
  初,湯與將作大匠解萬年相善(1)。自元帝時,渭陵不復徒民起邑(2)。成帝起初陵,數年後,樂霸陵曲亭南(3),更營之。萬年與湯議,以為「武帝時工楊光以所作數可意自致將作大匠(4),及大司農中丞耿壽昌造杜陵賜爵關內侯(5),將作大匠乘馬延年以勞苦秩中二千石(6);今作初陵而營起邑居,成大功,萬年亦當蒙重賞。子公妻家在長安(7),兒子生長長安,不樂東方,宜求徙,可得賜田宅,俱善(8)。」湯心利之,即上封事言:「初陵,京師之地,最為肥美,可立一縣。天下民不徙諸陵三十餘歲矣,關東富人益眾,多規良田(9),役使貧民,可徒初陵,以強京師,衰弱諸侯,又使中家以下得均貧富。湯願與妻子家屬徙初陵,為天下先。」於是天子從其計,果起昌陵邑(10),後徙內郡國民(11)。萬年自詭三年可成(12),後卒不就,群臣多言其不便者。下有司議,皆曰「昌陵因卑為高,積土為山,度便房猶在平地上(13),客土之中不保幽冥之靈,淺外不固,卒徒工庸以巨萬數,至燃脂火夜作,取土東山,且與谷同價。作治數年,天下遍被其勞,國家罷(疲)敝,府臧(藏)空虛,下至眾庶,熬熬(嗷嗷)苦之(14)。故陵因天性(15),據真土,處勢高敞,旁近祖考,前又己有十年功緒,宜還復故陵,勿徙民。」上乃下詔罷昌陵,語在《成紀》。丞相御史請廢昌陵邑中室(16),奏未下,人以問湯:「第宅不徹(17),得毋復發徒?」湯曰:「縣官且順聽群臣言(18),猶且復發徙之也。」
  (1)將作大匠:官名。職掌宮室、宗廟、陵寢及其它土木建築。(2)渭陵:漢元帝陵。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。(3)曲亭:地名。屬霸陵縣。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北。(4)可意:謂可天子之意。(5)耿壽昌:宣帝時任大司農中丞,建議在西北各郡設立「常平倉」,後封關內侯。(6)乘馬延年:姓乘馬,名延年。中二千石:漢代官職品級的一種。漢制,秩二千石者一歲得一千四百四十石,實不滿二千石。中二千石者,一歲得二千一百六十石,舉成數言之,故曰中二千石。中:滿也。(7)子公:陳湯之字。(8)俱善:謂彼此俱有利。(9)規:分劃;佔據之意。(10)昌陵:漢成帝初陵。 (11)後:疑「復」之訛(王先謙說)。(12)詭:責成;要求。(13)便房:古代帝王貴族墳墓上供弔祭者休息用的小室。(14)嗷嗷:眾口愁苦聲。(15)故陵:指成帝在霸陵曲亭所營之陵。(16)室:指為徙民新蓋的屋子。(17)徹:毀壞。(18)縣官:指天子。
  時成都侯商新為大司馬衛將軍輔政(1),素不善湯。商聞此語,白湯惑眾(2),下獄治,按驗諸所犯。湯前為騎都尉王莽上書言:「父早死,獨不封,母明君共(拱)養皇太后(3),尤勞苦,宜封竟為新都侯(4)。」後皇太后同母弟苟參為水衡都尉,死,子伋為侍中,參妻欲為伋求封,湯受其金五十斤,許為求比上奏(5)。弘農太守張匡坐臧(贓)百萬以上,狡猾不道,有詔即訊(6),恐下獄,使人報湯。湯為訟罪,得逾冬月,許謝錢二百萬,皆此類也。事在赦前,後東萊郡黑龍冬出(7),人以問湯,湯曰:「是所謂玄門開。微行數出,出入不時,故龍以非時出也。」又言當復發徒,傳相語者十餘人。丞相御史奏「湯惑眾不道,妄稱詐歸異於上,非所宜言,大不敬。」廷尉增壽議(8),以為「不道無正法,以所犯劇易為罪(9),臣下承用失其中,故移獄廷尉,無比者先以聞(10),所以正刑罰,重人命也。明主哀憫百姓,下制書罷昌陵勿徙吏民,已申布。湯妄以意相謂且復發徙,雖頗驚動,所流行者少,百姓不為變,不可謂惑眾。湯稱詐,虛設不然之事,非所宜言,大不敬也。」制曰:「廷尉增壽當是(11)。湯前有討郅支單子功,其免湯為庶人,徙邊。」又曰:「故將作大匠萬年佞邪不忠,妄為巧詐,多賦斂,煩繇(徭)役,興卒(猝)暴之作,卒徒蒙辜,死者連屬,毒流眾庶,海內怨望。雖蒙赦令,不宜居京師。」於是湯與萬年俱徙敦煌(12)。
  (1)成都侯商:王商。王莽的叔父。(2)白:指報告天子。(3)明君:王莽母名渠(見《王莽傳》),字明君。(4)竟:當作「莽」(沈欽韓說)。(5)比:例也。(6)即訊:謂就弘農訊之。(7)東萊:郡名。治掖縣(今山東掖縣)。(8)增壽:人名,姓趙。(9)以所犯劇易為罪:劇,事之最要者;易,事之稍平者,宜以此為罪輕重(周壽昌說)。(10)比:謂相比附。聞:指奏聞於天子。(11)當:判罪。(12)敦煌:郡名。治敦煌(在今甘肅敦煌西)。
  久之,敦煌太守奏「湯前親誅郅支單于,威行外國,不宜近邊塞。」詔徙安定(1)。
  (1)安定:郡名。治高平(今寧夏固原)。
  議郎耿育上書言便宜,因冤訟湯曰:「延壽、湯為聖漢揚鉤深致遠之威(1),雪國家累年之恥,討絕域不羈之君,系萬里難制之虜,豈有比哉!先帝嘉之,仍下明詔(2),宣著其功,改年垂歷(3),傳之無窮。應是,南郡獻白虎(4),邊陲無警備。會先帝寢疾,然猶垂意不忘,數使尚書責問丞相,趣(促)立其功。獨丞相匡衡排而不予,封延壽、湯數百戶,此功臣戰士所以失望也。孝成皇帝承建業之基,乘征伐之威,兵革不動,國家無事,而大臣傾邪,讒佞在朝,曾不深惟本末之難,以防未燃之戒,欲專主威,排妒有功,使湯塊然被冤拘囚(5),不能自明,卒以無罪,老棄敦煌,正當西域通道,令威名折衝之匠旋踵及身,復為郅支遺虜所笑,誠可悲也!至今奉使外蠻者,未嘗不陳郅支之誅以揚漢國之盛(6)。夫援人之功以懼敵,棄人之身以快讒,豈不痛哉!且安不忘危,盛必慮衰,今國家素無文帝累年節儉富饒之畜(蓄),又無武帝薦延梟俊禽(擒)敵之臣(7),獨有一陳湯耳!假使異世不及陛下,尚望國家追尋其功,封表其墓(8),以勸後進也。湯幸得身當聖世,功曾未久,反聽邪臣鞭逐斥遠(9),使亡逃分竄(10),死無處所。遠覽之士,莫不計度,以為湯功累世不可及,而湯過人情所有,湯尚如此,雖復破絕筋骨,暴露形骸,猶複製於唇舌,為嫉妒之臣所繫虜耳。此臣所以為國家尤慼慼也。」書奏,天子還湯,卒於長安。
  (1)鉤深致遠:謂物在深處,能鉤取之,物在遠方,能招致之。(2)仍:頻也。(3)改年垂歷:指改元竟(境)寧。(4)南郡:郡治江陵(今湖北江陵)。(5)塊然:孤獨之貌。(6)盛:「威」字之誤(王念孫說)。(7)薦延:意謂使群臣薦士而延納之。梟俊:猶言梟將。(8)封表其墓:謂為其修墓樹碑。(9)鞭逐:驅逐之意。(10)分:散也。
  死後數年,王莽為安漢公秉政,既內德湯舊恩,又欲諂皇太后(1),以討郅支功尊元帝廟稱高宗。以湯、延壽前功大賞薄,乃候丞杜勳不賞,乃益封延壽孫遷千六百戶,追諡湯曰破胡壯侯,封湯子馮為破胡侯,勳為討狄侯。
  (1)皇太后:指元後王政君。
  段會宗字子松,天水上邦人也(1)。竟寧中(2),以杜陵令五府舉為西域都護、騎都尉光祿大夫(3),西域敬其威信。三歲,更盡還(4),拜為沛郡太守(5)。以單于當朝,徙為雁門太守(6)。數年,坐法免。西域諸國上書願得會宗,陽朔中復為都護(7)。
  (1)天水:郡名。治平襄(在今甘肅通渭西)。上邦:縣名。不屬天水郡,而屬隴西郡,在今甘肅天水市。(2)竟寧:漢元帝年號,僅一年(前33)。(3)五府:指丞相匡衡、御史大夫李延壽、車騎將軍許嘉、大將軍王鳳、右將軍王商。(4)更:指調動職位。(5)沛郡:郡治相縣(在今安徽淮北市西)。(6)雁門:郡名。治善無(在今山西右玉東南)。(7)陽朔:漢成帝年號,共四年(前24—前21)。
  會宗為人好大節,矜功名,與谷永相友善(1)。谷永閔(憫)其老復遠出,予書戒曰:「足下以柔遠之令德(2),復典都護之重職,甚休甚休(3)!若子之材,可優遊都城而取卿相,何必勒功昆山之仄(側)(4),總領百蠻,懷柔殊俗?子之所長(5),愚無以喻(6)。雖然,朋友以言贈行,敢不略意(7)。方今漢德隆盛,遠人賓服,傅、鄭、甘、陳之功沒齒不可復見(8),願吾子因循舊貫(9),毋求奇功,終更亟還(10),亦足以復雁門之踦(奇)(11)。萬里之外以身為本。願詳思愚言。」
  (1)谷永:本書卷八十五有其傳。(2)柔:安撫。柔遠:言能安撫遠人。(3)休:美也。(4)昆山:崑崙山,在今新疆、西藏間。(5)子之所長:指段會宗總領百蠻懷柔殊俗之長處。(6)無以喻:無以相喻。(7)略意:達意。(8)傅、鄭、甘、陳:傅介子、鄭吉、甘延壽、陳湯。沒齒:猶言沒世,一輩子。(9)舊貫:老辦法。(10)亟:急也。(11)奇(jǐ):遇事不利。指其雁門免官。
  會宗既出。諸國遣子弟郊迎。小昆彌安日前為會宗所立,德之(1),欲往謁,諸秺侯止不聽,遂至龜茲謁。城郭甚親附(2)。康居太子保蘇匿率眾萬餘人欲降,會宗奏狀,漢遣衛司馬逢迎。會宗發戊己校尉兵隨司馬受降(3)。司馬畏其眾,欲令降者皆自縛,保蘇匿怨望,舉眾亡去。會宗更盡還,以擅發戊己校尉之兵乏興(4),有詔贖論。拜為金城太守(5),以病免。
  (1)德之:謂對其感恩戴德。(2)城郭:謂城郭諸國。(3)戊己校尉:官名。西漢元帝屯田車師時始置,掌管屯田事務,為屯田區最高長官。(4)乏興:「乏軍興」之省文。官府徵集物資曰「興」。耽誤軍用物資徵集曰「乏軍興」。 (5)金城:郡名。治允吾(在今甘肅蘭州市西)。
  歲余,小昆彌為國民所殺,諸秺侯大亂。征會宗為左曹中郎將光祿大夫(1),使安輯烏孫,立小昆彌兄末振將(2),定其國而還。
  (1)左曹:加官。受理尚書事務。中郎將、光祿大夫:皆官名。皆屬光祿勳,皆秩比二千石。(2)兄:當作「弟」。下文云「小昆彌烏犁靡者,末振將兄子也」,烏犁靡為安日之子,故知此「兄」字乃「弟」之誤。又,《西域傳》烏孫傳,以末振將為安日弟。
  明年,末振將殺大昆彌(1),會病死(2),漢恨誅不加。元延中(3),復遣會宗發戊己校尉諸國兵,即誅末振將太子番丘(4)。會宗恐大兵入烏孫,驚番丘,亡逃不可得,即留所發兵墊婁地,選精兵三十弩(5),逕至昆彌所在,召番丘,責以「末振將骨肉相殺,殺漢公主子孫,未伏誅而死,使者受詔誅番丘。」即手劍擊殺番丘。官屬以下驚恐,馳歸。小昆彌烏犁靡者(6),末振將兄子也,勒兵數千騎圍會宗,會宗為言來誅之意:「今圍守殺我,如取漢牛一毛耳。宛王郅支頭縣(懸)槁街,烏孫所知也。」昆彌以下服,曰:「末振將負漢,誅其子可也,獨不可告我,令飲食之邪(7)?」會宗曰:「預告昆彌,逃匿之,為大罪。即飲食以付我,傷骨肉恩,故不先告。」昆彌以下號泣罷去。會宗還奏事,公卿議會宗權得便宜,以輕兵深入烏孫,即誅番丘,宣明國威,宜加重賞。天子賜會宗爵關內侯,黃金百斤。
  (1)大昆彌:其名雌栗靡。(2)病死:此說誤。末振將實為大昆彌拿侯難棲所殺,見《西域傳》。(3)元延:漢成帝年號,共四年(前12——前9)。 (4)誅番(pān)丘:據《西域傳》,此乃元延二年(前11)事。(5)三十弩:三十弓弩(版 權 所有 https://fanyi.cool 古文翻譯庫)手。(6)烏犁靡:《西域傳》作「安犁靡」。「烏」、「安」之聲相近。(7)飲食之:謂殺之。古代或以人為犧,故有是稱。
  是時,小昆彌季父卑爰疐擁眾欲害昆彌,漢復遣會宗使安輯,與都護孫建併力。明年,會宗病死烏孫中(1),年七十五矣,城郭諸國為發喪立祠焉。
  (1)病死:段會宗死於元延三年(前10)。
  贊曰:自元狩之際(1),張騫始通西域(2),至於地節,鄭吉建都護之號,訖王莽世,凡十八人,皆以勇略選,然其有功跡者具此(3)。廉褒以恩信稱,郭舜以廉平著,孫建用威重顯(4),其餘無稱焉。陳湯儻蕩(5),不自收斂,卒用困窮,議者閔(憫)之,故備列雲。
  (1)元狩:漢武帝年號,共六年(前122—前117)。(2)張騫:本書有其傳。(3)其有功跡者具此:可見此篇乃傳寫事西域有功跡者。(4)廉褒以恩信稱三句:附著廉褒、郭舜、孫建三個事西域者的特點。(5)儻蕩:放浪,不檢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