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廣記16雜傳雜錄卷_0005.【長恨傳(陳鴻撰)】古文翻譯成現代文

唐開元中,泰階平,四海無事。玄宗在位歲久,倦於旰食宵衣,政無大小,始委於丞相。稍深居游宴,以聲色自娛。先是,元獻皇后武淑妃皆有寵,相次即世;宮中雖良家子千萬數,無悅目者。上心忽忽不樂。時每歲十月,駕幸華清宮,內外命婦,焜耀景從,浴日餘波,賜以湯沐,春風靈液,淡蕩其間。上心油然,恍若有遇,顧左右前後,粉色如土。詔(「詔」原作「謁」,據明抄本改)高力士,潛搜外宮,得弘農楊玄琰女於壽邸。既笄矣,鬢髮膩理,纖穠中度,舉止閒冶,如漢武帝李夫人。別疏湯泉,詔賜澡瑩。既出水,體弱力微,若不任羅綺,光彩煥發,轉動照人。上甚悅。進見之日,奏《霓裳羽衣》以導之。定情之夕,授金釵鈿合以固之。又命戴步搖,垂金璫。明年,冊為貴妃,半後服用。由是冶其容,敏其詞,婉孌萬態,以中上意,上益嬖焉。時省風九州,泥金五嶽,驪山雪夜,上陽春朝,與上行同輦,止同室,宴專席,寢專房。雖有三夫人、九嬪、二十七世婦、八十一御妻、暨後宮才人、樂府妓女、使天子無顧盼意。自是六宮無復進幸者。非徒殊艷尤態,獨能致是;蓋才知明慧,善巧便佞,先意希旨,有不可形容者焉。叔父昆弟皆列在清貴,爵為通侯,姊妹封國夫人,富埒主室。車服邸第,與大長公主侔,而恩澤勢力,則又過之。出入禁門不問,京師長吏為之側目。故當時謠詠有云:「生女勿悲酸,生男勿歡喜。」又曰:「男不封候女作妃,君看女卻為門楣。」其為人心羨慕如此。天寶末,兄國忠盜丞相位,愚弄國柄。及安祿山引兵向闕,以討楊氏為辭。潼關不守,翠華南幸。出咸陽道,次馬嵬,六軍徘徊,持戟不進。從官郎吏伏上馬前,請誅錯以謝天下。國忠奉犛纓盤水,死於道周。左右之意未快,上問之,當時敢言者,請以貴妃塞天下之怒。上知不免,而不忍見其死,反袂掩面,使牽而去之。倉皇展轉,竟就絕於尺組之下。既而玄宗狩成都,肅宗禪靈武。明年,大凶歸元,大駕還都,尊玄宗為太上皇,就養南宮,自南宮遷於西內。時移事去,樂盡悲來,每至春之日,冬之夜,池蓮夏開,宮槐秋落,梨園弟子,玉管發音,聞《霓裳羽衣》一聲,則天顏不怡,左右欷歔。三載一意,其念不衰。求之夢魂,杳杳而不能得。適有道士自蜀來,知上心念楊妃如是,自言有李少君之術。玄宗大喜,命致其神。方士乃竭其術以索之,不至。又能游神馭氣,出天界,沒地府,以求之,又不見。又旁求四虛上下,東極絕天涯,跨蓬壺,見最高仙山。上多樓閣,西廂下有洞戶,東向,窺其門,署曰《玉妃太真院》。方士抽簪扣扉,有雙鬟童出應門。方士造次未及言,而雙鬟復入。俄有碧衣侍女至,詰其所從來。方士因稱唐天子使者,且致其命。碧衣云:「玉妃方寢,請少待之。」於時雲海沉沉,洞天日晚,瓊戶重闔,悄然無聲。方士屏息斂足,拱手門下。久之而碧衣延入,且曰:「玉妃出。」俄見一人,冠金蓮,披紫綃,珮紅玉,曳鳳舄,左右侍者七八人,揖方士,問皇帝安否。次問天寶十四載已還事,言訖憫然。指碧衣女,取金釵鈿合,各拆其半,授使者曰:「為謝太上皇,謹獻是物,尋舊好也。」方士受辭與信,將行,色有不足。玉妃因征其意,復前跪致詞:「乞當時一事,不聞於他人者,驗於太上皇。不然,恐鈿合金釵,罹新垣平之詐也。」玉妃茫然退立,若有所思,徐而言曰:「昔天寶十年,侍輦避暑驪山宮,秋七月,牽牛織女相見之夕,秦人風俗,夜張錦繡,陳飲食,樹花燔香於庭,號為乞巧。宮掖間尤尚之。時夜始半,休侍衛於東西廂,獨侍上。上憑肩而立,因仰天感牛女事,密相誓心,願世世為夫婦。言畢,執手各嗚咽。此獨君王知之耳。」因自悲曰:「由此一念,又不得居此,復於下界,且結後緣。或在天,或在人,決再相見,好合如舊。」因言「太上皇亦不久人間,幸唯自安,無自苦也。」使者還奏太上皇,上心嗟悼久之。余具國史。至憲宗元和元年,周至縣尉白居易為歌,以言其事。並前秀才陳鴻作傳,冠於歌之前。目為《長恨歌傳》。居易歌曰:
漢皇重色思傾國,御宇多年求不得;楊家有女初長成,養在深閨人不識。天生麗質難自棄,一朝選在君王側。回眸一笑百媚生,六宮粉黛無顏色。春寒賜浴華清池,溫泉水滑洗凝脂,侍兒扶起嬌無力,始是新承恩澤時。雲鬢花顏金步搖,芙蓉帳暖度春宵,春宵苦短日高起,從此君王不早朝。承歡侍宴無閒暇,春從春遊夜專夜。漢宮佳麗三千人,三千寵愛在一身。金屋妝成嬌侍夜,玉樓宴罷醉和春。姊妹弟兄皆列土,可憐光彩生門戶。遂令天下父母心,不重生男重生女。驪宮高處入青雲,仙樂風飄處處聞。緩歌慢舞凝絲竹,盡日君王看不足。漁陽鞞鼓動地來,驚破《霓裳羽衣曲》。九重城闕煙塵生,千乘萬騎西南行。翠華搖搖行復止,西出都門百餘里。六軍不發無奈何,宛轉蛾眉馬前死。花鈿委地無人收,翠翹金雀玉搔頭。君王掩面救不得,回看血淚相和流。黃埃散漫風蕭索,雲棧縈迴登劍閣。峨眉山下少行人,旌旗無光日色薄。蜀江水碧蜀山青,聖主朝朝暮暮情,行宮見月傷心色,夜雨聞鈴腸斷聲。天旋日轉回龍馭,到此躊躇不能去。馬嵬坡下泥土中,不見玉顏空死處。君臣相顧盡沾衣,東望都門信馬歸。歸來池苑皆依舊,太液芙蓉未央柳。芙蓉如面柳如眉,對此如何不淚垂?春風桃李花開夜,秋雨梧桐葉落時。西宮南苑多秋草,落葉滿階紅不掃。梨園弟子白髮新,椒房阿監青娥老。夕殿螢飛思悄然,孤燈挑盡未成眠。遲遲鐘漏初長夜,耿耿星河欲曙天。鴛鴦瓦冷霜華重,翡翠衾寒誰與共?悠悠生死別經年,魂魄不曾來入夢。臨邛道士鴻都客,能以精誠致魂魄。為感君王展轉思,遂令方士慇勤覓。排空馭氣奔如電,升天入地求之遍。上窮碧落下黃泉,兩處茫茫皆不見。忽聞海上有仙山,山在虛無縹緲間。樓殿玲瓏五雲起,其中綽約多仙子。中有一人名太真,雪膚花貌參差是。金闕西廂叩玉肩,轉教小玉報雙成。聞道漢家天子使,九華帳裡夢魂驚。攬衣推枕起徘徊,珠箔銀屏迤提開。雲鬢半偏新睡覺,花冠不整下堂來。風吹仙袂飄飄舉,猶似《霓裳羽衣舞》。玉容寂寞淚闌干,梨花一枝春帶雨。含情凝睇謝君王,一別音容兩渺茫。昭陽殿裡恩愛絕,蓬萊宮中日月長。回頭下望人寰處,不見長安見塵霧。空將舊物表深情,鈿合金釵寄將去。釵留一股合一扇,釵劈黃金合分鈿。但令心似金鈿堅,天上人間會相見。臨別慇勤重寄詞,詞中有誓兩心知。七月七日長生殿,夜半無人私語時:「在天願為比翼鳥,在地願為連理枝。」天長地久有時盡,此恨綿綿無絕期。
【譯文】
唐玄宗開元年間,天下太平,四海無事。玄宗做皇帝已多年,漸漸厭倦了朝政,不再夜以繼日地處理國事,把朝中的大小事務,都交給丞相去處理。他自己經常深居內宮遊戲宴飲,用音樂和美色使自己快樂。在此之前,元獻皇后和武淑妃都受過玄宗的寵幸,她們相繼去世後,宮中雖有上等人家女兒成千上萬,卻沒有一個看得上眼的,皇上整天悶悶不樂。當時每年十月,皇帝都要帶著車馬去華清宮,宮內外有封號的命婦都穿著鮮明光耀奪目的衣服,像影子那樣跟隨著皇帝的車隊。皇帝洗過澡後,就賞賜命婦們也在御用溫泉中洗浴。春風吹拂著華清池水,命婦們自由自在地沐浴在水中,皇上不禁有些心旌搖蕩,期望能遇到一個可心的女子。可是他看看前後左右的嬪妃,卻覺得一個個面色如土,毫無光彩。於是下令,叫高力士暗地裡到宮外搜尋美人。結果在壽王府中找到了弘農郡(今河南靈寶一帶)楊玄琰的女兒。這個少女已經到了成年,鬟發細膩潤澤,不胖不瘦身材適中,一舉一動都嫻靜嬌媚,就像漢武帝的李夫人。於是另外為她設了一個溫泉浴池,讓她去洗浴。洗完出水以後,顯得身體很柔弱無力,好像連穿輕柔的綢衣也經受不住了,卻更加光彩煥發,明艷照人,皇上非常高興。在她正式進見皇上那天,樂隊奏起《霓裳羽衣曲》為她伴行。在定情的那天晚上,皇上送給她金釵鈿盒,用來加深彼此間的愛情,又命她戴上金製步搖,和金製耳墜兒。第二年,冊封為貴妃,衣服用品的待遇相當於皇后的一半。從此楊貴妃努力把自己的容貌打扮得更艷麗,使自己的語言更聰明機智,做出種種嫵媚的姿態,來迎合皇上的心意,皇上當然就愈加寵愛她了。當時皇上巡視各州,祭祀五嶽山川,在驪山上過雪夜,在上陽宮度過春天的早晨,貴妃與皇上走時同車,住宿同房,飲宴專席,睡覺專房。皇上雖有三夫人、九嫁、二十七世婦、八十一御妻和後宮的才人、樂府的無數歌女,但皇上連看她們一眼的興趣都沒有。從此六宮中再也沒有能為皇帝侍寢的人了。這不僅是由於楊貴妃突出的容貌和嫵媚的風姿,還因為她有才能有智慧,聰明伶俐,善於討好獻媚。皇帝還沒開口,她就猜到皇帝心意而去迎合他,這當中真有些無法言傳的妙處。貴妃的叔父兄弟都做了清高尊貴的官,封爵為公侯,姊妹都封為國夫人,富貴跟皇族相等,車馬、衣服、住宅與皇帝的姑母相同,而得到的好處和權力卻超過了他們。貴妃的親屬出入宮禁無人敢問,京城的長官對他們也不敢正眼相看。因此當時民間有歌謠說:「生女勿悲酸,生男勿喜歡。」又說:「男不封侯女作妃,君看女卻為門楣。」可見楊氏家族被人們所羨慕已達到何種地步。天寶末年,貴妃的哥哥楊國忠竊踞了丞相之位,蒙蔽皇帝,把持了國家大權。等到安祿山領兵向京城進發,把討伐楊氏家族作為借口。潼關很快失守,皇帝只好向南逃跑。出了咸陽,途中停在馬嵬坡時,皇帝的禁衛軍都拿著武器不肯再前進。這時隨從的大小官員跪在皇帝車駕前,請求像漢景帝誅殺晁錯那樣,殺掉楊國忠向天下謝罪。楊國忠捧著謝罪的犛牛纓和水盤向皇帝請罪,結果被處死於道旁。但左右的侍從仍不滿意,皇上問他們,當時敢說話的人就請求殺掉楊貴妃消除天下人的怨恨。皇上知道這事難以挽回,可又不忍心看見貴妃死,就扯起袖子擋住臉,讓人把她拉走。貴妃慌張掙扎,終於被白綾帶絞死。不久玄宗逃到了成都,肅宗在靈武繼承了皇位。第二年,叛亂之凶安祿山被殺死,玄宗的車駕又回到了都城。肅宗把玄宗尊為太上皇,讓他到南面的興慶宮殿去養老,不久又讓他遷到西內太極宮。時光流逝,往事已去,唐玄宗不禁樂盡悲來。每到春天的白晝,冬天的夜晚,他看到池中蓮花夏天盛開,宮中的槐樹秋天落葉,聽樂伎吹奏玉管,尤其一聽到《霓裳羽衣曲》,心中就鬱鬱不樂,左右的侍從也歎息不止。三年當中,想念貴妃的感情始終沒有減少。想從夢中見到貴妃,也始終渺茫不能實現。當時正好有個道士從四川來到長安,知道太上皇心裡非常想念楊貴妃,就說自己有李少君的招魂法術。玄宗一聽非常高興,讓他去找貴妃的魂靈。方士便使出他的全部法術來找,但沒有找到。又騰雲駕霧,上到天界,下入地府來尋找,仍沒找到。於是又到周圍東西南北四方和天地之外去尋找。最東面到了極遠的天邊,跨過蓬萊,見到一座最高的仙山,上面有很多樓閣,西廂房簷下有個洞門,朝東,看那門上寫著「玉妃太真院」。方士拔下簪子敲門,有個紮著雙鬟的女童出來開門,方士匆忙未及開口,而女童卻又進去了。不一會兒有個穿著綠衣服的侍女出來了,問方士從什麼地方來。方士說自己是唐朝天子的使者,並且傳達了玄宗的使命。穿綠衣的人說:「玉妃正睡覺,請稍微等一會兒。」這時雲霧繚繞著仙洞,天色漸漸昏暗,美玉做成的門重新關了起來,靜悄悄的沒有聲息。方士屏住呼吸,恭恭敬敬地拱著手站在門口。過了好半天,穿綠衣的侍女才引導方士進去,並且說:「玉妃出來了。」不一會兒,就看見一個人,戴著金色蓮花冠,披著紫色的綃衣,身佩紅玉,穿著鳳頭鞋,在七八個仙女的簇擁下緩步走來,正是楊貴妃。她向方士行了禮,問皇帝平安與否,然後又問了天寶十四年以後的事。玉妃說完後,臉上顯得憂鬱悲傷,用手示意穿綠衣的侍女,讓她取來金釵鈿盒,各拆下一半,交給使者,說:「替我向太上皇道謝,我敬獻這件東西,是為了找回過去的情意。」方士接受了玉妃的話和信物,將要動身返回時,臉上露出不滿足的樣子。玉妃於是詢問方士還有什麼要求。方士就走上前跪下說:「請說一件你們兩人當時的私事,這事是別人沒有聽到的,以便向太上皇證實。不這樣,恐怕鈿盒金釵會被看作漢文帝時以道術行騙的新垣平所設的騙局了。」玉妃一時想不起什麼,往後退了幾步站住了,好像在回憶什麼。過了一會兒,才慢慢地說道:「天寶十年的時候,我侍候皇帝到驪山宮中避暑。那天正好是七月初七,是牛郎織女相會的晚上。按照秦地的風俗,要在那天晚上掛起錦繡,陳列飲食,在院子裡插上花燒香,把這稱作乞巧,皇宮中尤其重視這件事。當時已到半夜,侍衛們已在東西廂房中休息,我單獨侍候皇上。皇上扶著我的肩站著,仰望天空感歎牛郎織女的遭遇。於是我倆秘密地互相發出心中的誓言,願世世代代都作夫妻。說完了,拉著手各自輕聲哭泣。這件事只有皇上知道。」玉妃接著又傷感地說:「由於當年這個念頭,我不能長住在這裡了,還要再回到人間,再結以後的緣份。或者在天上,或者在人間。我倆一定會再相見,合好相處,就像以前那樣。」還說:「太上皇在人間的時間也不長了,希望多多珍重,不要自找苦惱。使者回來向太上皇奏報了見貴妃的經過,太上皇帝不免歎息傷感了好半天。其餘的事情都寫在國家史書中了這裡就不談了。到了唐憲宗元和元年,周至縣的縣尉白居易做了一篇歌,用它來敘述這件事,並且把以前秀才陳鴻作的一篇傳記,放在歌的前面,看作是《長恨歌傳》。居易的歌寫道:「漢代皇帝重視女色想得到一位絕代佳人。可是在宮廷內外多年都沒有找到。楊家有位女兒剛剛長成人,養在深深的閨房中還沒有人發現她。天生的絕代佳麗終不會被埋沒,一朝被選進宮來到君王身邊。回頭一笑生出千嬌百媚,皇帝後宮的所有嬪妃頓時黯然失色。乍暖還寒的早春皇帝讓她在華清池中洗浴,溫柔滑膩的泉水洗濯著凝脂似的皮膚。侍女扶起她來,她顯得嬌弱無力,這是承受皇帝寵愛的開始。烏雲般的鬢髮,鮮花似的容貌,戴著黃金的步搖,跟皇帝一起在溫暖的芙蓉帳裡共度春天的良宵。春夜苦短轉眼已是黎明,太陽又高高地升起來了,從此君王再也不起早去上朝了。貴妃時刻逗皇上開心,侍候皇上宴飲,簡直沒有空閒的時候,春天陪著皇上春遊,每天晚上都獨自侍候皇上。皇宮中有三千美人,對這三千美人的寵愛都集中到楊家女兒一人身上了。把自己打扮得嬌滴滴的在金屋中侍候皇上過夜,在玉樓上飲宴完後,醉意朦朧,春心蕩漾。姊妹弟兄都被分封得到土地,浩蕩的皇恩給楊氏家族增添了無限的光彩。於是便讓天下父母的心,不重視生男而重視生女兒。驪山上的宮殿高聳入雲。風吹著仙境般的音樂到處都能聽得見。舒緩的歌唱,緩慢的舞蹈和樂器配合得美妙和諧,從早到晚的歌舞皇上仍然看不夠。漁陽地方的鞞鼓聲驚天動地的傳了過來,震驚打亂了《霓裳羽衣曲》的歌舞。京城和皇宮煙塵滾滾,皇帝只好帶著千軍萬馬向西南逃奔。車蓋和旌旗亂紛紛的晃動著,走一陣停一陣。出了京城的門向西走了一百多里。御林軍停住不走,皇上無可奈何,那絕世的美女只好痛苦地死在了馬前。帶花的鈿盒落到了地上也沒人去收拾,還有翠翹、金省、玉搔頭也落到地上,皇上用袖子捂著臉沒法搭救,回頭看到這種慘狀,不禁血淚交流。黃土飛揚秋風蕭瑟,大隊人馬走過曲折險峻的棧道登上了劍閣,峨眉山下行人稀少,旌旗也顯得沒有光彩,太陽光也很暗淡。四川的江水一片碧綠,四川的山巒一片青翠,這就像聖明的皇上朝朝暮暮想念貴妃的心情。在行宮中看到月亮也感到是令人傷心的顏色。在下雨的夜晚聽到屋簷上掛的鈴聲也像是悲痛的哭聲。天地轉換,皇上回京,又經過貴妃死去的地方,不免徘徊留戀不忍離去。馬嵬坡下的泥土裡,看不到美麗的容顏了,只有貴妃死的地方還在那裡。君臣互相看著,不禁淚下沾衣。向東望到了長安城門,信馬由韁沒精打彩地進了京城。回來以後,宮中的水池、園林還像原來那樣,太液池裡的荷花和未央宮中的柳樹依然都在,看到荷花就想起貴妃的臉,看到柳葉就想起貴妃的眉,面對著這些情景怎能不使人傷心落淚?在春風吹柳,桃花李花盛開的夜晚,在秋雨綿綿,梧葉飄落的時候,就更加難過。西宮的南內宮裡長滿了秋草,落下的紅葉堆滿了庭院,也無心打掃。過去在梨園學藝的青年人現在都已有白頭髮,內宮中的女官青春容顏也都變老了。每當黃昏時候,宮殿前螢火蟲飛舞,皇上愁悶不語,一盞孤燈,燈草快燒盡了還未睡著。報時的更鼓和漏鍾也彷彿慢了起來,長夜漫漫,微明的天河裡星星閃閃發光,天已快亮了仍然不能入睡。鴛鴦瓦冰涼,上面結了一層厚厚的霜,繡著翡翠鳥的被和誰一起蓋呢?長長的生離死別已經過了一年多,可是貴妃的魂魄卻沒有來過夢中。四川臨邛有位道士來到鴻都宮門前求見,說他能憑精誠招來貴妃的靈魂。因為被皇上的一往情深所感動,方士決心去尋找貴妃的在天之靈。他騰雲駕霧快如閃電,上天入地各處都找遍了。往上找遍了青天,往下尋遍了黃泉,不論是天上地下都沒見到貴妃的蹤影。忽然聽說海上有座仙山,這座山隱隱約約在虛無縹渺的天地之間。山上的樓台殿閣精巧別緻,五色祥雲冉冉升起,那裡面有很多艷麗動人的仙女。其中有一個人名叫太真,雪白的皮膚和鮮花一般的容貌,跟貴妃差不多。道士來到仙山後,在黃金的門樓西邊叩響了玉石的門,請開門的仙僮小玉向裡面的仙女雙成通報一下。聽說是唐天子派來了使者,貴妃在精美的帳子裡從夢中驚醒。她攬起衣裾推開枕頭,激動得腳步都有些慌亂不穩,在她面前串珠的簾子和鑲銀的屏風一層一層都打開了。只見貴妃像雲彩似的髮髻偏向一邊,剛剛睡醒,花冠沒有整理就走下堂來迎接客人。這時風吹動著她的衣袖高高飄起,仍然像當年跳《霓裳羽衣舞》那樣。蒼白的面容顯得十分憂傷,臉上的淚痕橫一道豎一道的,那柔弱嬌美的神態就像春天裡一枝帶雨的梨花。她含情凝視向皇上道歉說:「自從分別後,雙方的音容笑貌都看不見了。昭陽殿裡的恩愛已經斷絕,蓬萊宮中的日子卻沒有盡頭。回頭下看人間世界,看不到長安只看到一片塵霧。只能用原來的東西表示深深的情意,請把這鈿盒金釵捎回去吧。金釵我留下了一股,盒子留下一半,黃金的釵分開了,盒上的鑲飾也分開了。只要我們的心像金鈿那樣堅固,無論在天上或在人間都會再相見的。」道士臨去時,貴妃又一次誠懇莊重地托他向皇上轉達幾句話,那就是當年七夕在長生殿裡半夜時兩個人共同發出的誓願:「在天上願意做比翼雙飛的鳥兒,在地上願意成為兩棵根莖相連的大樹。」天地雖長久,也有完結的時候,然而唐明皇和楊貴妃的悲傷怨恨,是永遠也不會有終結的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