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馬遷《史記》【史記高祖本紀第八】古文原文翻譯

高祖本紀第八
解惠全 張德萍 譯注
【說明】《太史公自序》說:「子羽暴虐,漢行功德,憤發蜀漢,還定三秦;誅籍業帝,天下惟寧,改制易俗,作《高祖本紀》。」這是司馬遷創作本篇的基本宗旨。的確,在《高祖本紀》中,側重敘寫的是劉邦如何戰勝項羽,最後建立漢帝國的過程,同時也充分肯定了這位開國之君在統一天下過程中的重要作用。
這種作用,是司馬遷運用鮮明、強烈的對比手法展示給讀者的。比如記敘項羽、劉邦兩支軍隊分兵入關中擊秦時,對項羽軍的行動是這樣描述的:「及項羽殺宋義,代為上將軍,諸將黥布皆屬,破秦將王離軍,降章邯,諸將皆附。」使讀者看到的,只是單純的軍事方面的成功;而寫劉邦軍,除了寫軍事策略外,還寫了劉邦的安民措施:「諸所達毋得掠鹵(通『虜』)」,於是「秦人喜,秦軍解,因大破之。」一下子就把「沛公遂先諸侯至霸上」的重要因由突出出來了。
這種對比又是從許多側面展開的。例如寫劉邦、項羽對待各路諸侯的策略。項羽一聽到有自立為王的消息,便「大怒」,便「發兵」;而當劉邦聽到韓信自請立為「假王」時,開始頭腦發熱,打算攻打韓信,但一經張良提醒,立刻轉變態度,「乃遣張良操印綬立韓信為「齊王」。在天下大亂,群雄逐鹿的形勢下,在爭取同盟者方面,又是劉邦高出一籌。本篇還特別記下了劉邦在平定天下後所說那段膾炙人口的話:「夫運籌策帷帳之中,決勝於千里之外,吾不如子房。鎮國家,撫百姓,給饋餉,不絕糧道,吾不如蕭何。連百萬之軍,戰必勝,攻必取,吾不如韓信。此三者,皆人傑也。吾能用之,此吾所以取天下也。項羽有一范增,不能用,此其所以為我擒也」。這是用人方面的對比。項羽剛愎自專,而劉邦則虛懷若谷,知人善任。正是通過這樣層層對比,逐層推進,從而揭示了楚漢之爭的必然結局。
「不虛美」「不隱惡」,尊重歷史的「實錄」精神,是貫穿《史記》全書的基本原則。但本篇重在寫劉邦的成功,因此,那些表現劉邦人品其它方面的內容,諸如狡詐、虛偽、損人利已等等,則通過「互見」在其它篇章之中著力表現了,而在本篇卻未著力敘寫。但如細讀本篇,這些也有依稀流露,如在寫高祖為亭長,一老父為其全家「看相」,老父告之「君相貴不可言」時,高祖聽後非常感激,並說:「誠如父言,不敢忘德。」但司馬遷緊接著橫加一筆,「及高祖貴,遂不知老父處」,僅此一筆意在不言中,卻體現了作者的褒貶傾向。
《高祖本紀》在謀篇佈局上也有特色。李景星說:「《項羽本紀》每事為一段,插入合來,猶好下手;《高紀》則將諸事紛紛抖碎,整中見亂,亂中見整,絕無痕跡。」(《史記論文》)這正是司馬遷的高妙之處。
質樸而不尚雕琢,是《高祖本紀》的語言特色。《漢書·高祖紀》原以本篇為基礎,略增史料,加以整齊文字寫成的。將此兩篇的語言風格稍加比較,除去《漢書》襲用本篇原文的地方,班固只略有改動者,雖較《史記》原文精練一些,卻遠不如《史記》生動自然。對比之下,一目瞭然。
高祖是沛郡豐邑縣中陽裡人,姓劉,字季。他的父親是太公,母親是劉媼(ǎo,襖)。高祖未出生之前,劉媼曾經在大澤的岸邊休息,夢中與神交合。當時雷鳴電閃,天昏地暗,太公正好前去看她,見到有蛟龍在她身上。不久,劉媼有了身孕,生下了高祖。
高祖這個人,高鼻子,一副龍的容貌,一臉漂亮的鬍鬚,左腿上有七十二顆黑痣。他仁厚愛人,喜歡施捨,心胸豁達。他平素具有幹大事業的氣度,不干平常人家生產勞作的事。到了成年以後,他試著去做官,當了泗水亭這個地方的亭長,對官署中的官吏,沒有不加捉弄的。他喜歡喝酒,好女色。常常到王媼、武負那裡去賒酒喝,喝醉了躺倒就睡,武負、王媼看到他身上常有龍出現,覺得這個人很奇怪。高祖每次去買酒,留在店中暢飲,買酒的人就會增加,售出去的酒達到平常的幾倍。等到看見了有龍出現的怪現象,到了年終,這兩家就把記帳的簡札折斷,不再向高祖討帳。
高祖曾經到咸陽去服徭役,有一次秦始皇出巡,充許人們隨意觀看,他看到了秦始皇,長歎一聲說:「唉,大丈夫就應該像這樣!」
單父(shan fǔ,善甫)人呂公與沛縣縣令要好,為躲避仇人投奔到縣令這裡來作客,於是就在沛縣安了家。沛中的豪傑、官吏們聽說縣令有貴客,都前往祝賀。蕭何當時是縣令的屬官,掌管收賀禮事宜,他對那些送禮的賓客們說:「送禮不滿千金的,讓他坐到堂下。」高祖做亭長,平素就看不起這幫官吏,於是在進見的名帖上謊稱「賀錢一萬」,其實他一個錢也沒帶。名帖遞進去了,呂公見了高祖大為吃驚,趕快起身,到門口去迎接他。呂公這個人,喜歡給人相面,看見高祖的相貌,就非常敬重他,把他領到堂上坐下。蕭何說:「劉季一向滿口說大話,很少做成什麼事。」高祖就趁機戲弄那些賓客,乾脆就坐到上座去,一點兒也不謙讓。酒喝得盡興了,呂公於是向高祖遞眼色,讓他一定留下來,高祖喝完了酒,就留在後面。呂公說:「我從年輕的時候就喜歡給人相面,經我給相面的人多了,沒有誰能比得上你劉季的面相,希望你好自珍愛。我有一個親生女兒,願意許給你做你的灑掃妻妾。」酒宴散了,呂媼對呂公大為惱火,說:「你起初總是想讓這個女兒出人頭地,把他許配給個貴人。沛縣縣令跟你要好,想娶這個女兒你不同意,今天你為什麼隨隨便便地就把她許給劉季了呢?」呂公說:「這不是女人家所懂得的。」終於把女兒嫁給劉季了。呂公的女兒就是呂後,生了孝惠帝和魯元公主。
高祖做亭長的時候,經常請假回家到田里去。有一次呂後和孩子正在田中除草,有一老漢從這裡經過討水喝,呂後讓他喝了水,還拿飯給他吃。老漢給呂後相面說:「夫人真是天下的貴人。」呂後又讓他給兩個孩子相面,他見了孝惠帝,說:「夫人所以顯貴,正是因為這個男孩子。」他又給魯元相面,也同樣是富貴面相。老漢走後,高祖正巧從旁邊的房舍走來,呂後就把剛才那老人經過此地,給她們看相,說他們母子都是富貴之相的情況,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高祖。高祖問這個人在哪,呂後說:「還走不遠。」於是高祖就去追上了老漢,問他剛才的事,老漢說:「剛才我看貴夫人及子女的面相都很像您,您的面相簡直是貴不可言。」高祖於是道謝說:「如果真的象老人家所說,我決不會忘記你的恩德。」等到高祖顯貴的時候,始終不知道老漢的去處。
高祖做亭長時,喜歡戴用竹皮編成的帽子,他讓掌管捕盜的 差役到薛地去制做,經常戴著,到後來顯貴了,仍舊經常戴著。人們所說的「劉氏冠」,指的就是這種帽子。
高祖以亭長的身份為沛縣押送徒役去酈山,徒役們有很多在半路逃走了。高祖估計等到了酈山也就會都逃光了,所以走到豐西大澤中時,就停下來飲酒,趁著夜晚把所有的役徒都放了。高祖說:「你們都逃命去吧,從此我也要遠遠地走了!」徒役中有十多個壯士願意跟隨他一塊走。高祖乘著酒意,夜裡抄小路通過沼澤地,讓一個在前邊先走。走在前邊的人回來報告說:「前邊有條大蛇擋在路上,還是回去罷。」高祖已醉,說:「大丈夫走路,有什麼可怕的!」於是趕到前面,拔劍去斬大蛇。大蛇被斬成兩截,道路打開了,繼續往前走了幾里,醉得厲害了,就躺倒在地上,後邊的人來到斬蛇的地方,看見有一老婦在暗夜中哭泣。有人問她為什麼哭,老婦人說:「有人殺了我的孩子,我在哭他。」有人問:「你的孩子為什麼被殺呢?」老婦說:「我的孩子是白帝之子,變化成蛇,擋在道路中間,如今被赤帝之子殺了,我就是為這個哭啊。」眾人以為老婦人是在說謊,正要打她,老婦人卻忽然不見了。後面的人趕上了高祖,高祖醒了。那些人把剛才的事告訴了高祖,高祖心中暗暗高興,更加自負。那些追隨他的人也漸漸地畏懼他了。
秦始皇帝曾說:「東南方有象徵天子的一團雲氣」,於是巡遊東方,想借此把它壓下去。高祖懷疑自己帶著這團雲氣,就逃到外邊躲避起來,躲在芒山、碭山一帶的深山湖澤之間。呂後和別人一起去找,常常能找到他。高祖奇怪地問她怎麼能找到,呂後說:「你所在的地方,上空常有一團雲氣,順著去找就常常能找到你。」高祖心裡更加歡喜。沛縣的年輕人中有人聽說了這件事,因此許多人都願意依附於他。
秦二世元年的秋天,陳勝等在蘄(qi奇)縣起事,打到陳的時候,自稱為王,定國號為「張楚」,取張大楚國之意,許多郡縣都殺了他們的長官來響應陳涉。沛縣縣令非常驚恐,也想率領沛縣的人響應陳涉。於是獄椽(yuan,院)曹參、主吏蕭何說:「您作為秦朝的官吏,現在想背叛秦朝,率領沛縣的子弟起義,恐怕沒有人會聽從命令。希望您召回那些在外逃亡的人,大約可召集到幾百人,用他們來脅迫眾人,眾人就不敢不聽從命令了。」於是派樊噲去叫劉季。這時,劉季的追隨者已經有幾十人或者到一百人了。
樊噲跟著劉季一塊兒回來了。沛令在樊噲走後後悔了,害怕劉季來了會發生什麼變故,就關閉城門,據守城池,不讓劉季進城,而且想要殺掉蕭何、曹參。蕭何、曹參害怕了,越過城池來依附劉季,以求得保護。於是劉季用帛寫了封信射到城上去,向沛縣的父老百姓宣告說:「天下百姓為秦政所苦已經很久了。現在父老們雖然為沛令守城,但是各地諸侯全都起來了,現在很快就要屠戮到沛縣。如果現在沛縣父老一起把沛令殺掉,從年輕人中選擇可以擁立的人立他為首領,來響應各地諸侯,那麼你們的家室就可得到保全。不然的話,全縣老少都要遭屠殺,那時就什麼也做不成了。」於是沛縣父老率領縣中子弟一起殺掉了沛令,打開城門迎接劉季,想要讓他當沛縣縣令。劉季說:「如今正當亂世,諸侯紛紛起事,如果安排將領人選不妥當,就將一敗塗地。我並不敢顧惜自己的性命,只是怕自己能力小,不能保全父老兄弟。這是一件大事,希望大家一起推選出能勝任的人。」蕭何、曹參等都是文官,都顧惜性命,害怕起事不成遭到滿門抄斬之禍,極力地推讓劉季。城中父老也都說:「平素聽說劉季那麼多奇異之事,必當顯貴,而且占卜沒有誰比得上你劉季最吉利。」劉季還是再三推讓。眾人沒有敢當沛縣縣令的,就立劉季做了沛公。於是在沛縣祭祀能定天下的黃帝和善制兵器的蚩尤,把牲血塗在旗鼓上,以祭旗祭鼓,旗幟都是紅色的。這是由於被殺的那條蛇是白帝之子,而殺蛇那個人是赤帝之子,所以崇尚紅色。那些年輕有為的官吏如蕭何、曹參、樊噲等都為沛公去招收沛縣中的年輕人,共招了二三千人,一起攻打胡陵、方與,然後退回駐守豐邑。
秦二世二年(前208)。陳涉手下大將周章率軍攻打到戲水,被章邯打敗又退回去了。燕、趙、齊、魏各國都自立為王。項梁、項羽在吳縣起兵,秦朝泗川郡監名叫平的率兵包圍了豐邑。兩天之後,沛公率眾出城與秦軍交戰,打敗了秦軍。沛公命雍齒守衛豐邑,自己率領部隊到薛縣去。泗川郡守壯在薛縣被打敗,逃到戚縣,沛公的左司馬曹無傷抓獲泗川郡守壯並殺了他。沛公把軍隊撤到亢父,一直到方與,沒有發生戰鬥。陳王勝派魏國人周市(fu,伏)來奪取土地。周市派人告訴雍齒說:「豐邑,是過去魏國國都遷來的地方。現在魏地已經平定的有幾十座城。你如果歸降魏國,魏國就封你為侯駐守豐邑。如果不歸降,我就要屠戮豐邑。」雍齒本來就不原意歸屬於沛公,等到魏國來招降了,立刻就反叛了沛公,為魏國守衛豐邑。沛公帶兵攻打豐邑,沒有攻下。沛公生病了,退兵回到沛縣。沛公怨恨雍齒和豐邑的子弟背叛他,又聽說東陽縣的寧君、秦嘉立景駒做了代理王,駐守在留縣,於是前去投奔他,想向他借兵去攻打豐邑。這時候秦朝將領章邯正在追擊陳勝的軍隊,章邯的別將司馬(ren,仁)帶兵向北平定楚地,屠戮了相縣,到了碭縣。東陽寧君、沛公領兵向西,和司馬在蕭縣西交戰,戰勢不利,就退回來收集兵卒聚集在留縣,然後帶兵攻打碭縣,攻了三天就攻下來了。於是收集碭縣的兵卒,共得到五六千人。攻打下邑,攻了下來。退兵駐紮在豐邑。聽說項梁在薛縣,就帶著一百多隨從騎兵前去見項梁。項梁又給沛公增加了五千人,五大夫級的將領十人。沛公回來後,又帶兵去攻打豐邑。
沛公跟從項梁一個多月,項羽已經攻下襄城回來了。項梁把各路將領全部召到薛縣。聽說陳王確實是死了,因而立楚國後代懷王的孫子熊心為楚王,建都盱台(xū yi,需怡)。項梁號稱武信君。呆了幾個月,向北攻打亢父,援救東阿,擊敗了秦軍。齊國軍隊回去了,只剩下楚軍單獨追擊敗逃之敵。另外讓沛公、項羽去攻打咸陽,屠戮了城陽。軍隊駐紮在濮陽縣東邊和秦軍交戰,打敗了秦軍。
秦軍重新振作,守住濮陽,在城周圍引水堅守。楚守撤兵去攻打定陶,沒有攻下。沛公和項羽向西奪取土地,到了雍兵城下,和秦軍交戰,大敗秦軍,斬殺李由。又返回攻打外黃,沒有攻下。
項梁兩次打敗秦軍,露出驕傲的神色。宋義進諫,項梁不聽。秦朝給章邯增派了軍隊,趁著黑夜襲擊項梁軍隊。為了防止喧嘩,讓士兵口裡都銜著一根橫木棍,結果在定陶打敗了項梁的軍隊,項梁戰死。這時,沛公和項羽正在攻打陳留,聽說項梁已死,就帶兵和呂將軍一起向東進軍。呂臣的軍隊駐紮在彭城的東面,項羽的軍隊駐紮在彭城的西面,沛公的軍隊駐紮在碭縣。
章邯打敗了項梁的軍隊之後,就以為楚地的軍隊不值得擔憂,於是渡過黃河,向北進攻趙國,大敗趙軍。正當這個時候,趙歇立為趙王,秦將王離在鉅鹿城包圍了趙歇的軍隊,這就是所謂的河北軍。
秦二世三年(前207),楚懷王看到項梁軍已被打敗,害怕了,就把都城從盱台遷到彭城,把呂臣、項羽的軍隊合在一起由他親自率領。任命沛公為碭郡太守,封為武安侯,統率碭郡的部隊。封項羽為長安侯,號稱魯公。呂臣擔任司徒,他的父親呂青擔任令尹。
趙國幾次請求援救,懷王就任命宋義為上將軍,項羽為次將,范曾為末將,向北進兵救趙。命令沛公向西攻取土地,進軍關中。和諸將相約,誰先進入函谷關平定關中,就讓誰在關中做王。
這時候,秦軍強大,常常乘著勝利的威勢追擊敗逃之敵,諸將中沒有人認為先入關是有利的事。只有項羽恨秦軍打敗了項梁的軍隊,很激憤,願意和沛公一起西進入關。懷王手下的老將們都說:「項羽這個人敏捷勇猛,卻又*猾傷人。項羽曾經攻下襄城,那裡的軍民沒有一個活下來,都被他活埋了。凡是他經過的地方,沒有不被毀滅的。再說,多次進攻,先前陳王、項梁都被打敗了,不如改派忠厚老實的人,實行仁義,率軍西進,向秦地的父老兄弟講明道理。秦地父老兄弟因為他們的君主暴虐而受苦已經很久了,現在如果真的能有位忠厚老實的人前去,不欺壓百姓,才會使秦地降服。項羽只是敏捷勇猛,不能派他去。現在只有沛公一向忠厚老實,可以派他去。」懷王最終沒有答應項羽,而派了沛公率領大軍向西去奪取土地,一路收集陳勝、項梁的散兵。沛公取道碭縣到達成陽,與槓裡的秦軍對壘相持,結果擊敗了秦軍的兩支部隊。楚軍又出兵攻擊王離,把王離打得大敗。
沛公率兵西進,在昌邑與彭越相遇。於是和他一起攻打秦軍,戰事不利。撤兵到栗縣,正好遇到剛武侯,就把他的軍隊奪了過來,大約有四千人,併入了自己的軍隊。又與魏將皇欣、魏申徒武蒲的軍隊合力攻打昌邑,沒有攻下。沛公繼續西進,經過高陽。酈食其(yi jī,義基)負責看管城門,他說:「各路經過此地的多了,我看只有沛公才是個德行高尚忠厚老實的人。」於是前去求見,遊說沛公。沛公當時正*開兩腿坐在床上,讓兩個女子給他洗腳。酈食其見了並叩不拜,只是略微俯身作了個長揖,說:「如果您一定要誅滅沒有德政的暴秦,就不應該坐著接見長者。」於是沛公站起身來,整理衣服,向他道歉,把他請到上坐 。酈食其勸說沛公襲擊陳留,得到了秦軍儲存的糧食。沛公就封酈食其為廣野君,任命他的弟弟酈商為將軍,統率陳留的軍隊,與沛公一起攻打開封,沒有攻下。繼續向西,與秦將楊熊在白馬打了一仗,又在曲遇東面打了一仗,大破秦軍。楊熊逃到滎陽去了,秦二世派使者將他斬首示眾。沛公又向南攻打穎陽,屠戮了穎陽。通過張良的關係,佔領了韓國的轘(huan,環)轅險道。
這時候,趙國的別將司馬卬正想渡過黃河,進入函谷關。沛公就向北進攻平陰,截斷黃河渡口。又向南進軍,與秦軍在洛陽東面交戰,戰事不利,退回到陽城,聚集軍中的騎兵,在南陽縣東面和南陽太守呂齮(yǐ,倚)交戰,打敗了秦軍,攻取了南陽郡,南陽郡守呂齮逃跑了,退守宛城。沛公率兵繞過宛城西進,張良進諫說:「您雖然想趕快入關,但目前秦兵數量仍舊很多,又憑借險要地勢進行抵抗。如果現在不攻下宛城,那麼宛城的敵人從背後攻擊,前面又有強大的秦軍,這是一條危險的道啊。」於是沛公連夜率兵從另一條道返回,更換旗幟,黎明時分,把宛城緊緊圍住,圍了好幾圈。南陽郡守想要自刎。他的門客陳恢說:「現在自刎還太早。」於是越過城牆去見沛公,說:「我聽說您和諸侯約定,先攻入咸陽的就讓他在那裡做王。現在您停下來攻打宛城。宛城是個大郡的都城,相連的城池有幾十座,人民眾多,積蓄充足,官民都認為投降肯定要被殺死,所以都決心據城堅守。現在您整天停在這裡攻城,士兵傷亡必定很多;如果率軍離去,宛城軍隊一定在後面追出;這樣,您向西前進就會錯過先進咸陽在那裡稱王的約定,後面又有宛城強大軍隊襲擊的後患。替您著想,倒不如約定條件投降,封賞南陽太守,讓他留下來守住南陽,您率領宛城的士兵一起西進。那些還沒有降服的城邑,聽到了這個消息,一定會爭著打開城門等候您。您就可以通行無阻地西進,不必擔心什麼了。」沛公說:「好!」於是封宛城郡守為殷侯,封給陳恢一千戶。於是沛公率兵繼續西進,所經過的城邑沒有不降服的。到了丹水,高武侯戚鰓、襄陽侯王陵也在西陵歸降了。沛公又回轉來攻打胡陽,遇到了鄱(po,婆)君的別將梅鋗(xuān,宣),就跟他一起,降服了析縣和酈縣。沛公派遣魏國人寧昌出使秦地,寧昌還沒有回來。這時,秦將章邯已經在趙地率軍投降項羽了。
當初,項羽和宋義向北去救趙,等到項羽殺了宋義,代替他做了上將軍,各路將領如黥布等都歸屬了項羽;打敗了秦將王離的軍隊,降服了章邯,諸侯都歸附了項羽。趙高殺了秦二世之後,派人來求見,想和沛公定約在關中分地稱王,沛公以為其中有詐,就用了張良的計策,派酈生,陸賈去遊說秦將,並用財利進行引誘,乘此機會前去偷襲武關,攻了下來。又在藍田南面與秦軍交戰。增設疑兵旗幟,命令全軍,所過之處,不得擄掠,秦地的人都很高興,秦軍瓦解,因此大敗秦軍。接著在藍田的北面與秦軍交戰,又大敗秦軍。於是乘勝勇戰,終於徹底打敗了秦軍。
漢元年(前206)十月,沛公的軍隊在各路諸侯中最先到達霸上。秦王子嬰駕著白車白馬,用絲繩繫著脖子,封好皇帝的御璽和符節,在枳(zhǐ,紙)道旁投降。將領們有的說應該殺掉秦王。沛公說:「當初懷王派我攻關中,就是認為我能寬厚容人;再說人家已經投降了,又殺掉人家,這麼做不吉利。」於是把秦王交給主管官吏,就向西進入城陽。沛公想留在秦宮中休息,樊噲、張良勸阻,這才下令把秦宮中的貴重寶器財物和庫府都封好,然後退回來駐紮在霸上。沛公召來各縣的父老和有才德有名望的人,對他們說:「父老們苦於秦朝的苛虐法令已經很久了,批評朝政得失的要滅族 ,相聚談話的要處以死刑,我和諸侯們約定,誰首先進入關中就在這裡做王,所以我應當當關中王。現在我和父老們約定,法律只有三條:殺人者處死刑,傷人者和搶劫者依法治罪。其餘凡是秦朝的法律全部廢除。所有官吏和百姓都像往常一樣,安居樂業。總之,我到這裡來,就是要為父老們除害,不會對你們有任何侵害,請不要害怕!再說,我所以把軍隊撤回霸上,是想等著各路諸侯到來,共同制定一個規約。」隨即派人和秦朝的官吏一起到各縣鎮鄉村去巡視。向民眾講明情況。秦地的百姓都非常喜悅,爭著送來牛羊酒食,慰勞士兵。沛公推讓不肯接受,說:「倉庫裡的糧食不少,並不缺乏,不想讓大家破費。」人們更加高興,唯恐沛公不在關中做秦王。
有人遊說沛公說:「秦地的富足是其它地區的十倍,地理形勢又好。現在聽說章邯投降項羽,項羽給他的封號是雍王,在關中稱王。如今要是他來了,沛公您恐怕就不能擁有這個地方了。可以趕快派軍隊守住函谷關,不要讓諸侯軍進來。並且逐步徵集關中的兵卒,加強自己的實力,以便抵抗他們。」沛公認為他的話有道理,就依從了他的計策。十一月中旬,項羽果然率領諸侯軍西進,想要進入函谷關。可是關門閉著。項羽聽說沛公已經平定了關中,非常惱火,就派黥布等攻克了函谷關。十二月中旬,到達戲水。沛公的左司馬曹無傷聽說項羽發怒,想要攻打沛公,就派人去對項羽說:「沛公要在關中稱王,讓秦王子嬰做丞相,把秦宮所有的珍寶都據為己有。「曹無傷想借此求得項羽的封賞。亞父范增勸說項羽攻打沛公,項羽正在犒勞將士,準備次日和沛公會戰。這時項羽的兵力有四十萬,號稱百萬;沛公的兵力有十萬,號稱二十萬,實力抵不過項羽。恰巧項伯要救張良,使他不至於與沛公一起送死,趁夜來沛公軍營見張良,因而有機會讓項伯向項羽說了一番道理,項羽這才作罷。次日沛公帶了百餘名隨從騎兵驅馬來到鴻門見項羽,向他道歉。項羽說:「這是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說的,不然我怎麼會這樣呢?」沛公因為是帶著樊噲、張良去的,才得以脫身返回。回到軍營,立即殺了曹無傷。
項羽於是向西行進,一路屠殺,焚燒了咸陽城內的秦王朝宮室,所經過的地方,沒有不遭毀滅的。秦地的人們對項羽非常失望,但又害怕,不敢不服從他。
項羽派人回去向懷王報告並請示。懷王說:「按原來約定的辦。」項羽怨恨懷王當初不肯讓他和沛公一起西進入關,卻派他到北邊去救趙,結果沒能率先入關,落在了別人之後。他說:「懷王,是我家叔父項梁擁立的,他沒有什麼功勞,憑什麼能主持定約呢!平定天下的,本來就是各路將領和我項籍。」於是假意推尊懷王為義帝,實際上並不聽從他的命令。
正月,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,統治梁地、楚地的九個郡,建都彭城。又違背當初的約定,改立沛公為漢王,統治巴蜀、漢中之地,建都南鄭。把關中分為三份,封給秦朝的三個降將:章邯為雍王,建都廢丘;司馬欣為塞王,建都櫟陽;董翳為翟王,建都高奴。又封楚將瑕丘申陽為河南王,建都洛陽。封趙將司馬印為殷王,建都朝歌。把趙王歇改封到代地為代王。封趙相張耳為常山王,建都襄國。封當陽君黠布為九江王,建都六縣。封懷王的柱國共敖為臨江王,建都江陵。封番君吳芮(rui,稅)為衡山王,建都邾(zhū,朱)縣。封燕將臧荼為燕王,建都薊縣。把原燕王韓廣改封到遼東為遼東王。韓廣不聽,從臧荼就率軍去攻打,在無終把他殺了。項羽又封給成安君陳余河間周圍的三個縣,讓他住在南皮縣。封給梅鋗十萬戶。
四月,各路諸侯在項羽的大將軍旗幟下罷兵,回各自的封國去。漢王也前往封國,項羽派了三萬士兵隨從前往,楚國和諸侯國中因為敬慕而跟隨漢王的有幾萬人,他們從杜縣往南進入蝕地的山谷中。軍隊過去以後,在陡壁上架起的棧道就全部燒掉,為的是防備諸侯或其他強盜偷襲,也是向項羽表示沒有東進之意。到達南鄭時,部將和士兵有許多人在中途逃跑回去了,士兵們都唱著歌,想東歸回鄉。韓信勸說漢王道:「項羽封有功的部將,卻偏偏讓您到南鄭去,分明是流放您。部隊中的軍官、士兵大都是崤(xiao,淆)山以東的人,他們日夜踮起腳跟東望,盼著回歸故鄉。如果趁著這種心氣極高的時候利用他們,可以建大功。如果等到天下平定以後人們都安居樂業了,就再也用不上他們了。不如立即決策,率兵東進,與諸侯爭權奪天下。」
項羽出了函谷關,派人讓義帝遷都。並對義帝說:「古代帝王擁有縱橫各千里的土地,而且一定要居住在江河的上游。」派使者把義帝遷徙到長沙郡的郴(chēn,琛)縣,催促他趕快起程,群臣於是漸漸背叛了他,項羽就秘密命令衡山王、臨江王去殺義帝,把義帝殺死在江南。項羽怨恨田榮,就封齊將田都為齊王。田榮很生氣,就自立為齊王,殺掉田都,反叛楚王;又把將軍印授給了彭越,讓他在梁地反楚。楚派蕭公角去攻打彭越,被彭越打得大敗。陳余怨恨項羽不封自己為王,就派夏說(yue,悅)去遊說田榮,向他借兵攻打張耳。齊國給了陳余一些兵力,打敗了常山王張耳,張耳逃走歸附了漢王。陳余從代地把趙王歇接回趙國,重新立為趙王。趙王因此立陳余為代王。項羽大為惱怒,發兵向北攻打齊國。
八月,漢王採用韓信的計策,順原路返回關中,襲擊雍王章邯。章邯在陳倉迎擊漢軍,雍王的軍隊被打敗,退兵逃走;在好畤(zhi,制)停下來再戰,又被打敗,逃到廢丘。漢王於是平定了雍地。漢王向東挺進咸陽,率軍在廢丘包圍雍王,並派遣將領們去奪取土地,平定了隴西、北地、上郡。派將軍薛歐、王吸帶兵出武關,藉著王陵兵駐南陽,到沛縣去接太公,呂後。楚王聽說後,派兵在陽夏阻截,漢軍不能前進。楚又封原吳縣縣令鄭昌為韓王,以抵拒漢軍。
二年(前205),漢王向東奪取土地,塞王司馬欣、翟王董翳、河南王申陽都歸降了漢王。韓王昌不肯歸降,漢王派韓信打敗了他。於是把攻佔的土地設置為隴西、北地、上郡、渭南、河上、中地等郡;在關外設置了河南郡。改封韓國的太尉信為韓王。漢王下令各路將領,率領一萬人或者獻出一郡之地降漢的,封給他一萬戶。修築河上郡的要塞。原先秦朝供帝王遊玩打獵的園林,都允許人們去耕種。正月,俘虜了雍王的弟弟章平。大赦天下罪犯。
漢王出了武關到達陝縣,撫慰關外的父老,回來後,張耳前來求見。漢王對他十分厚待。
二月,下令廢除秦的社稷,改立漢的社稷。
三月,漢王從臨晉渡黃河,魏王豹帶兵跟隨著。攻下河內,俘虜了殷王,設置了河內郡。又率軍向南渡過平陰津,到達洛陽。新城縣一位掌管教化的三老董公攔住了漢王,向他說了義帝被殺的情況。漢王聽後,袒露左臂失聲大哭。隨即下令為義帝發喪,哭吊三天。派使者通告各諸侯說:「天下諸侯共同擁立義帝,稱巨事奉。如今項羽在江南放逐並殺害了義帝,這是大逆不道。我親自為義帝發喪,諸侯也都應該穿白戴素。我將發動關中全部軍隊,聚集河南、河東、河內三郡的士兵,向南沿長江、漢水而下,我希望與諸侯王一起去打楚國那個殺害義帝的罪人!」
這時候,項羽正在北方攻打齊國,田榮和他在城陽交戰。田榮被打敗,逃往平原,平原的民眾殺了他。齊國各地也都歸降楚國。楚軍放火焚燬了齊國的城邑,掠走了齊人的子女,齊國人十分憤怒,又反叛楚國了。田榮的弟弟田橫立田榮的兒子田廣為齊王。齊王已在城陽舉兵反楚。項羽雖然聽說了漢王已經到東方來了,但因為已經與齊軍連續作戰多日,就想在打敗齊軍之後再去迎擊漢軍。漢王因此得以挾持常山王張耳,河南王申陽、韓王鄭昌、魏王魏豹、殷王卬五諸侯的軍隊,攻入彭城。項羽聞訊,立即率兵離開齊國,從魯縣穿過胡陵到達蕭縣,跟漢軍在彭城靈壁以東的睢水上激戰,大敗漢軍,殺了許多漢兵,睢水因此被阻塞不能暢流。項羽又派人從沛縣擄來了漢王的父母妻子、兒女,把他們扣留在軍中做人質。當時,諸侯們見楚軍強大,漢軍被打敗,又都背離了漢王而去幫助楚王。塞王司馬欣逃入楚國。
呂後的哥哥周呂侯為漢王率兵駐紮在下邑。漢王去投奔他,逐漸聚集士卒,駐紮在碭縣。然後率軍向西,經過梁地,到達虞縣。漢王派使者隨何到九江王黥布那裡去,說:「您如果能說服黥布發兵反楚,項羽一定會暫停留在那裡攻擊黥布。只要項羽軍停留幾個月,我就一定能取得天下。」隨何前去遊說九江王黥布。黥布果然反楚。楚派龍且前去攻打他。
漢王在彭城兵敗向西撤退的時候,途中派人去尋找家室,家室都已逃走,沒有找到他們。敗退途中只找到了孝惠。六月,立孝惠為太子,大赦罪犯。讓太子守衛櫟陽,把在吳中的各諸侯的兒子也都集中到櫟陽來守衛。接著,引水灌廢丘,廢丘降漢,章邯自殺。把廢丘改名為槐裡。於是命令掌管祭祀的祠官祭祀天地、四方、上帝、山川,要按時祭祀。又發動關內的士兵去防守邊塞。
這時候,九江王黥布與龍且交戰,沒打勝,就跟隨何一起抄小路而行來歸附漢王。漢王又漸漸收集士兵,跟各路將領及吳中軍隊頻頻出動,因而隊聲威大振於滎陽,在京、索之間擊敗了楚軍。
三年(前204),魏王豹請假回鄉去探視父母的疾病,一到魏國,就毀絕了黃河的渡口,反漢助楚。漢王派酈食其去勸說魏豹,魏豹不聽。漢王就派將軍韓信前去攻打,把魏軍打得大敗,俘虜了魏豹,於是平定了魏地,設置了三個郡:河東郡:太原郡、上黨郡。漢王隨即命令張耳與韓信率兵進攻取井陘(xing,形),攻打趙國,殺了陳余和趙王歇。第二年,封張耳為趙王。
漢王的軍隊駐紮在滎陽南面,修築了一條兩旁築牆的甬道,和黃河南岸相連接,以便取用敖倉的糧食。漢王跟項羽互相對峙,持續了一年多。項羽多次侵奪漢甬道,漢軍糧食缺乏,項羽於是包圍了漢王。漢王請求講和,條件是把滎陽以西的地方劃歸漢王。項王不答應。漢王為此而憂慮,就用陳平的計策,給了陳平黃金四萬斤,用以離間項羽和范增君巨之間的關係。項羽便對亞父范增產生了懷疑。范增當時是勸項羽務必攻下滎陽,當他遭到項羽猜疑後,非常憤怒,就托辭年老,希望項羽准許他乞身告退回鄉為民,結果還沒有到彭城就死了。
漢軍糧草斷絕,就趁夜把二千多名身披鎧甲的女子放出東門,楚軍從四面追趕圍打。這時將軍紀信乘坐著漢王的車駕,假扮成漢王的樣子誑騙楚軍。楚軍一起高呼萬歲,都到城東去觀看,因此漢王才得以帶著幾十名隨從騎兵從城西門出去逃走。出城之前漢王命令御使大夫周苛、魏豹、樅(cōng,聰)公守衛滎陽。那些不能隨從漢王出城的將領和士兵,都留在城中,周苛、樅公商量說:「魏豹是已經反叛過的侯國之王,難以和他一起守城。」於是把魏豹殺了。
漢王逃出滎陽進入關中,收集士兵準備再次東進。袁生遊說漢王說:「漢與楚在滎陽相持不下好幾年,漢軍常陷於水利的因境。希望漢王出武關,項羽一定率軍南下,那時大王加高壁壘,不出戰,讓滎陽、成皋一帶得以休息。派韓信等去安撫河北趙地,把燕國、齊國連結起來,那時大王再兵進滎陽也不晚。這樣,楚軍就要多方防備,力量分散,而漢軍得到了休整,再跟楚軍作戰,打敗楚軍,就確定無疑了。」漢王聽從了他的計策,出兵於宛縣、葉縣之間,與黥布一路行進,一路收集人馬。
項羽聽說漢王在宛縣,果然率軍南下。漢王加固壁壘,不跟他交戰。這時候,彭越渡過睢水,和項聲、薛公在下邳(pī,批)交戰,彭越大敗楚軍。於是項羽就率軍東進去攻打彭越。漢王同時也就率軍北進,駐紮在成皋。項羽打跑了彭越,聽說漢王又駐進了成皋,就率軍向西,攻下了滎陽,殺死了周苛、樅公、並且俘虜了韓王信,接著包圍了成皋。
漢王逃走,只和滕公共乘一車從成皋北面的玉門逃去,往北渡過黃河,驅馬跑到夜晚,留宿在修武。他自稱是使者,在第二天清晨,衝入張耳,韓信的軍營,奪了他們的軍權。又派張耳往北到趙地去大量收集兵卒,派韓信東進攻打齊國。漢王取得了韓信的軍隊,重新振作起來,率軍南進臨近了黃河,在小修武的南面犒勞部隊,想要跟項羽再戰,郎中鄭忠勸阻漢王,讓他加深壕溝,增高壁壘堅守,不要跟楚軍作戰。漢王聽從了他的計謀,派盧綰、劉賈率兵二萬人,騎兵數百名,渡過白馬津,進入楚地,跟彭越 的軍隊一起在燕縣西面再次打敗了楚軍, 接著又攻下了梁地的十多座城池。
淮陰侯韓信已受命東進,還沒有渡過平原津。這時,漢王卻 暗中派酈食其前去遊說齊王田廣,田廣叛楚,與漢和好,共同進攻項羽。韓信見此,本想停止攻齊,蒯(kuǎi,快上聲)通勸他還是要攻下齊國,於是聽了蒯通的主意,襲擊並打攻了齊軍。齊王用大鼎把酈食其煮死,向東逃到高密。項羽聽 說韓信已率河北軍攻佔了齊國、趙國,將要進攻楚國,就派龍且、周蘭前去打韓信。韓信跟他們交戰,騎將灌嬰出擊,大敗楚軍,殺了龍且。齊王田廣奔往彭城。這時候,彭越帶兵駐在梁地,往來襲擊騷擾楚軍,斷絕楚軍的糧食供給。
四年(前203),項羽對海春侯大司馬曹咎說:「你們謹慎地守住成皋。如果漢軍挑戰,千萬不要應戰,只要別讓他們東進就可以了。我在十五天之內一定能平定梁地,回頭再跟將軍們會合。」便率兵去攻打陳留、外黃、睢陽,都攻下來了。漢軍果然多次向楚軍挑戰,楚軍都不出來,漢軍派人辱罵他們,接連五六天,曹咎氣憤之極,領兵橫渡汜水。士兵剛剛渡這一半,漢軍出擊,大敗楚軍,繳獲了楚國的全部金玉財物。大司馬曹咎、長史司馬欣都在汜水上自刎了。項羽到達睢陽,聽說海春侯被打敗,就率軍趕回來。漢軍這時把鍾離眛(mei,妹)圍困在滎陽東面,項羽到來,漢兵已全部跑到深山險阻地帶去了。韓信攻下齊國後。派人去對漢王說:「齊國和楚國臨界,我的權力太小,如果不立個代理之王,恐怕不能安定齊地。」漢王想去攻打韓信,留侯張良說:「不如趁此機會立他為齊王,讓他自己為自己守住齊地。」於是漢王派張良帶著王印到齊國封韓信為齊王。
項羽聽說龍且的軍隊被打敗,就害怕了,派盱台人武涉去遊說韓信反漢。韓信沒有同意。
楚漢兩軍相持很久,勝負未決,年輕人厭倦了長期的行軍作戰,老弱者由於運送糧餉疲備不堪。漢王和項羽隔著廣武澗對話。項羽要跟漢王單獨決一雌雄,漢王則一項一項地列舉項羽的罪狀說:「當初我和你項羽一同受懷王之命,說定了先入關中者在關中為王,你項羽違背了約定,讓我在蜀漢為王,這是你的第一條罪狀。你項羽假托懷王之命,殺了卿子冠軍宋義,而自任上將軍,這是你的第二條罪狀,你項羽奉命援救了趙國,本應當回報懷王,而你項羽卻擅自劫持諸侯的軍隊入關,這是你的第三條罪狀。懷王當初約定入關後不准燒殺擄掠,你卻焚燬秦朝宮室,挖了始皇帝墳墓,私自收取秦地的財物,這是你的第四條罪狀。你硬是殺掉已經投降的秦王子嬰,這是你的第五條罪狀。你採用欺詐手段在新安活埋了二十萬秦兵,卻封賞他們的降將,這是你的第六條罪狀。你項羽把各諸侯的將領都封在好地方,卻遷移趕走原來的諸侯王田市、趙歇、韓廣等,使得他們的臣下為爭王位而反叛,這是你的第七條罪狀。你項羽把義帝趕出彭成,自己卻在那裡建都,又侵奪韓王的地盤,把梁、楚之地並在一起據為已有,這是你的第八條罪狀。你項羽派人在江南秘密地殺了義帝,這是你的第九條罪狀。你為人臣子卻謀殺君主,殺害已經投降之人,你為政不公,不守信約,不容於天下,大逆不道,這是你的第十條罪狀。如今我率領義兵和諸侯們來討你這個殘害人的罪人,只讓那些受過刑的罪犯就可以掉你項羽,又何必勞累我來跟你挑戰呢?」項羽十分惱怒,埋伏好的帶機關的箭射中了漢王。漢王傷的是胸部,卻按著腳說:「這個強盜射中了我的腳趾!」漢王因受箭傷而病倒了,張良硬是請他起來出去巡行,慰勞部隊,以便穩定軍心,不讓楚軍佔勝利的威勢壓過漢軍。漢王出去巡視軍營,病情加重,立即趕回了成皋。
漢王病癒後,西行入關,來到櫟陽,慰問當地父老,擺設酒席,殺了原塞王司馬欣,把他的頭懸掛在木桿上示眾。漢王在櫟陽停留了四天,又回到軍中,部隊駐紮在廣武。這時候,關中的軍隊出關參戰的也增多了。
這時候,彭越帶兵駐在梁地,往來襲擊騷擾楚軍,斷絕楚軍的糧食供給。田橫前往梁地依附他。項羽多次攻擊彭越等人,齊王韓信又進兵攻打楚軍,項羽害怕了,就跟漢王約定,平分天下,鴻溝以西的地方劃歸漢,鴻溝以東的地方劃歸楚。項羽送回了漢王的家屬,漢軍官兵都呼喊萬歲,然後項羽回營別去。
項羽罷兵回東方了,漢王也想率軍回西方。但漢王採用張良、陳平的計策,乘楚軍兵疲糧盡,索性就消滅它,於是進兵追趕項羽,到陽夏南面讓部隊駐紮下來,和齊王韓信,建成侯彭越約定日期會合,共同攻擊楚軍。漢王到達固陵,韓信、彭越卻沒有來會合。楚軍迎擊漢軍,把漢軍打得大敗。漢王又逃回營壘,深挖壕塹固守。又採用張良的計策派使者封給韓信、彭越土地,使他們各自為戰,於是韓信、彭越都來會合了。黥布和劉賈進入楚地,圍攻壽春,漢王卻在固陵打了敗仗,於是派人去召大司馬周殷,讓他出動九江軍隊擊迎會武王黥布,行軍途中屠戮了城父(fǔ,甫), 然後隨劉賈、齊、梁諸侯的軍隊在垓下大會師。漢王封武王黥布為淮南王。
五年(前202),高祖和諸侯軍共同進攻楚軍,與項羽在垓下決戰。 淮陰侯韓信率領三十萬大軍與楚軍正面對陣,他的部將孔將軍在左邊,費將軍在右邊,漢王領兵隨後,絳侯周勃、柴將軍跟在漢王的後面,項羽的軍隊大約有十萬。淮陰侯首先跟楚軍交鋒,不利,向後退卻。孔將軍、費將軍從左右兩邊縱兵攻上去,楚軍不利,淮陰侯乘勢再次攻上去,大敗楚軍於垓下。項羽的士兵聽到漢軍唱起了楚地的歌,以為漢軍已經完全佔領了楚地,項羽戰敗逃走,楚軍因此全部崩潰。漢王派騎將灌嬰追殺項羽,一直追到東成,殺了八萬楚兵,終於攻佔平定了楚地。只有魯縣人還為項羽堅守,不肯降服,因為懷王當初封項羽為魯公。漢王就率領諸侯軍北上,把項羽的頭給魯縣的父老們看,魯人這才投降。於是,漢王按照魯公這一封號的禮儀,把項羽葬在穀城。然後回師定陶,驅馬馳入齊王韓信的軍營,奪了他的兵權。
正月,諸侯及將相們共同尊請漢王為皇帝。漢王說:「我聽說皇帝的尊號,賢能的人才能據有,空言虛語,不是我所要的,我可承擔不了皇帝的尊號。」大臣們都說:「大王從平民起事,誅伐暴逆,平定四海,有功的分賞土地封為王侯,如果大王不稱皇帝尊號,人們對大王的封賞就都不會相信。我們這班人願意以死相請求。」
漢王辭讓再三,實在推辭不過了,才說:「既然諸位認為這樣合適,那我就為了國家的便利吧。」甲午日,漢王在汜水北面登臨皇帝之位。
皇帝提到義帝沒有後代。因為齊王韓信熟悉楚地的風俗,就改封韓信為楚王,建都下邳。封建成侯彭越為梁王,建都定陶。原韓王信仍舊為韓王,建都陽翟。改封衡山王吳芮為長沙王,建都臨湘。番君的部將梅鋗有功勞,曾經隨漢軍進入武關,所以皇帝感激番君。淮南王黥布、燕王臧荼、趙王張敖封號都不改變。
天下全都平定了,高祖定都在洛陽,諸侯都稱臣歸從於高祖。原臨江王共驩(huān,歡)為項羽效忠,反叛漢朝,高祖派盧綰、劉賈去包圍了他,沒有攻下。過了幾個月共驩才投降,在洛陽把他殺了。
五月,士兵都遣散回家了。各諸侯子弟留在關中的,免除賦稅徭役十二年,回到封國去的免除賦稅徭役六年,國家供養他們一年。
高祖在洛陽南宮擺設酒宴。高祖說:「列侯和各位將領,你們不能瞞我,都要說真心話。我之所以能取得天下,是因為什麼呢?項羽之所以失去天下,又是因為什麼呢?」高起、王陵回答說:「陛下傲慢而且好侮辱別人;項羽仁厚而且愛護別人。可是陛下派人攻打城池奪取土地,所攻下和降服的地方就分封給人們,跟天下人同享利益。而項羽卻妒賢嫉能,有功的就忌妒人家,有才能的就懷疑人家,打了勝仗不給人家授功,奪得了土地不給人家好處,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。」高祖說:「你們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如果說運籌帷幄之中,決勝於千里之外,我比不上張子房;鎮守國家,安撫百姓,供給糧餉,保證運糧道路不被阻斷,我比不上蕭何;統率百萬大軍,戰則必勝,攻則必取,我比不上韓信。這三個人都是人中的俊傑,我卻能夠使用他們,這就是我能夠取得天下的原因所在。項羽雖然有一位范增卻不信用,這就是他被我擒獲的原因。」
高祖打算長期定都落陽,齊人劉敬勸說,還有留侯張良也勸說高祖進入關中去定都,高祖當天就起駕入關,到關中去建都。六月,大赦天下。
十月,燕王臧荼造反,攻下了代地。高祖親自率軍前去討代,禽獲了燕王臧荼。當即封太尉盧綰為燕王。派丞相樊噲領兵去攻打代地。
這一年的秋天,利幾造反,高祖又新自帶兵去討伐,利幾敗逃。利幾原先是項羽的部將。項羽失敗時,利幾是陳縣縣令,沒有跟隨項羽,逃出歸降了高祖。高祖把他封在穎川為侯。高祖到達洛陽後,召見全部在名冊的列侯,利幾心裡害怕,所以就造反了。
六年(前201),高祖每五天朝拜太公一次,按照一般人家父子相見的禮節。 太公的家令勸說太公道:「天上不會有兩個太陽,地上不應有兩個君主。當今皇帝在家雖然是兒子,在天下卻是萬民之主,太公您在家雖然是父親,對皇帝卻是臣子。怎麼能夠叫萬民之主拜見他的臣子呢!這樣做,皇帝的威嚴就不能遍行天下了。」後來高祖再去朝見太公,太公就抱著掃帚,面對門口倒退著走。高祖大為吃驚,急忙下車攙扶太公。太公說:「皇帝是萬民之主,怎麼能因為我而亂了天下的規矩呢!」於是高祖就尊奉太公為太上皇,心裡讚賞那個家令的話,賜給他五百斤黃金。
十二月,有人上書報告楚王韓信謀反作亂的事,高祖向左右大臣詢問對策,大臣們都爭著想去征討。最後高祖採用了陳平的計策,假裝去遊覽雲夢澤,在陳縣召見諸侯,楚王韓信來迎接,就趁機拘捕他。當天,大赦天下。田肯來祝賀,趁便勸說高祖道:「陛下抓住了韓信,又在關中建都。秦地是形勢險要之地,周圍有山河環繞,與關東有千里長的疆界被山河阻隔。如果關東擁有百萬軍隊,那麼秦地只需兵力二萬就可以抵擋住。秦地地勢這樣有利,如果對諸侯用兵,就好像從高屋簷角的滴水器往下流水一樣,居高臨下,勢不可擋。還有齊地,東有琅邪(ya,牙),即墨的富繞,南有泰山的險固,西有黃河的天險,北有渤海的地利。土地縱橫各二千里,與諸侯的疆界被山水阻隔,超過千里,如果諸侯擁有百萬軍隊,那麼齊地只需二十萬就可以抵擋住。所以說,齊地可以和秦地並稱東秦和西秦。如果不是陛下的嫡親子弟,就沒有人可以派去做齊王。」高祖說:「好。」賞給他黃金五百斤。
十多天以後,封韓信為淮陰侯,把他原來的封地分為兩個侯國。高祖說,將軍劉賈屢次立功,就封他為荊王,統治淮水以東。又封他的弟弟劉交為楚王統治淮水以西。封皇子劉肥為齊王,統轄七十多座城,老百姓凡是能說齊國話的都屬於齊國。高祖於是評定功績,進行封賞,與各列侯剖開刻有封侯字樣的符節,一半留在朝廷,一半交給受封者,以做憑證。讓韓王信遷徙到太原郡。
七年(前200),匈奴在馬邑攻打韓王信,韓王信就與匈奴在太原謀反。 他的部將在白土城的曼丘臣、王黃擁立前趙將趙利為王,也反叛朝廷。高祖親自率兵前往討伐。正趕上天氣寒冷,士兵們凍掉手指的有十公之二三,於是趕到平城。匈奴軍隊包圍了平城,七天之後才撤圍離去。高祖讓樊噲留下平定代地。封哥哥劉仲為代王。
二月,高祖從平城出發,經過趙國、洛陽,抵達長安。長安的長樂宮建成了,丞相蕭何以下的官員們都遷到長安治事了。
八年,(前199),高祖又率軍東進,在東垣一帶追擊韓王信的殘餘反寇。
丞相蕭相何主持營建未央宮,未央宮建東闕、北闕、前殿、武庫、太倉。高祖回來,看到宮殿非常壯觀,很生氣,對蕭何說:「天下動盪紛亂 。苦苦爭戰好幾年,成敗還不可確知,為什麼要把宮殿修造得如此過分豪華壯美呢?」蕭何說:「正因為天下還沒有安定,才可以利用這個時機建成宮殿。再說,天子以四海為家,宮殿不壯麗就無法樹立天子的威嚴,而且也不能讓後世超過呀。」高祖這才高興了。
高祖到東垣去,經過柏人縣,趙相貫高等人設下埋伏,想要謀殺高祖,高祖本想在柏人留宿,可是心裡一動,想到「柏人」字音與「迫人」相同,就沒有住在那裡。代王劉仲棄國逃亡,到洛陽投案自首,高祖廢掉了他的王位,改封為合陽侯。
九年(前198),趙相貫高等人企圖謀殺高祖的事情被發覺,滅了他們的三族。廢掉了趙王敖的王位,改封為宣平侯。這一年,把原來楚國的貴族昭氏、屈氏、景氏、懷氏和原來齊國貴族田氏等貴族遷到關中。
未央宮建成了。高祖大會諸侯、群臣,在未央宮前殿擺設酒宴。高祖捧著玉製酒杯,起身向太上皇獻酒祝壽,說:「當初大人常以為我沒有才能,無可依仗,不會經營產業,比不上劉仲勤苦努力。可是現在我的產業和劉仲相比,誰的多呢?」殿上群臣都呼喊萬歲,大笑取樂。
十年(前197)十月,淮南王黥布、梁王彭越、燕王盧綰、荊王劉賈、 楚王劉交、齊王劉肥、長沙王吳芮都到長樂宮朝見高祖。春天和夏天國家太平無事。
七月,太上皇在櫟陽宮去世。楚王、梁王都來送葬。赦免櫟陽的囚徒。把酈邑改名為新豐。
八月,趙相國陳豨(xī,希)在代地造反。皇上說:「陳豨曾經給我做事,很有信用。代地我認為是很重要的地方,所以封陳豨為列侯,以相國的身份鎮守代地,如今他竟然和王黃等人劫掠代地!但是代地的官吏和百姓並沒有罪,全都赦免他們。」九月,高祖親自率軍往東,前去討伐陳豨。到達邯鄲,皇上高興說:「我知道應該怎麼對付他了。」於是拿了許多黃金去引誘陳豨的部將,很多人都投降了。
十一年(前196),高祖在邯鄲討伐陳豨等人還沒有完畢,陳豨的部將侯敞帶領一萬多人在各地往來游動作戰,王黃駐紮在曲逆,張春渡過黃河攻打聊城。漢派將軍郭蒙和齊國的將領去攻打他們,把他們打得大敗。太尉周勃從太原攻入,平定了代地。到馬邑時,馬邑叛軍不肯降服,周勃就摧毀了馬邑。
陳豨的部將趙利堅守東垣,高祖去攻打,沒有攻下。攻了一個多月,東垣的士兵在城上辱罵高祖,高祖大怒。等到東垣被攻下以後,下令把辱罵過自己的人找出來斬了,不曾辱罵自己的人就寬恕了他們。隨後把趙國常山以北的地區劃歸代國,立皇子劉恆為代王,建都晉陽。
這年的春天,淮陰侯韓信在關中謀反,被夷滅三族。
夏天,梁王彭越謀反,廢掉了他的王位,把他流放到蜀地;不久他又想謀反,被夷滅三族。高祖就立皇子劉恢為梁王,皇子劉友為淮陽王。
秋季七月,淮南王黥布造反,向東吞併了荊王劉賈的地盤,又北渡淮河,楚王劉交被迫逃到薛國。高祖親自率軍前去討伐。立皇子劉長為淮南王。
十二年(前195)十月,高祖在會甀(zhui,墜)擊敗了黥布的軍隊,黥布逃走,高祖派別將繼續追擊。
高祖回京途中,路過沛縣時停留下來。在沛宮置備酒席,把老朋友和父老子弟都請來一起縱情暢飲。挑選沛中兒童一百二十人,教他們唱歌。酒喝得正痛快時,高祖自己彈擊著築(zhu,竹)琴,唱起自己編的歌:「大風刮起來啊雲彩飛揚,聲威遍海內啊回歸故鄉,怎能得到猛士啊守衛四方!」讓兒童們跟著學唱。於是高祖起舞,情緒激動心中感傷,灑下行行熱淚。高祖對沛縣父老兄弟說:「遠遊的赤子總是思念著故鄉。我雖然建都關中,但是將來死後我的魂魄還會喜歡和思念故鄉。而且我開始是以沛公的身份起兵討伐暴逆,終於取得天下,我把沛縣作為我的湯沐邑,免除沛縣百姓的賦稅徭役,世世代代不必納稅服役。」沛縣的父老兄弟及同宗嬸子大娘親戚朋友天天快活飲酒,盡情歡宴,敘談往事,取笑作樂。過了十多天,高祖要走了,。沛縣父老堅決要高祖多留幾日。高祖說:「我的隨從人眾太多,父兄們供應不起。」於是離開沛縣。這天,沛縣城裡全空了,百姓都趕到城西來敬獻牛、酒等禮物。高祖又停下來,搭起帳篷,痛飲三天。沛縣父兄都叩頭請求說:「沛縣有幸得以免除賦稅徭役,豐邑卻沒有免除,希望陛下可憐他們。」高祖說:「豐邑是我生長的地方,我最不能忘,我只是因為當初豐邑人跟著雍齒反叛我而幫助魏王才這樣的。」沛縣父老父仍舊堅決請求,高祖才答應把豐邑的賦稅徭役也免除掉,跟沛縣一樣。於是封沛侯劉濞為吳王。
漢將軍在洮(tao,逃)水南北分別進擊黥布。全部打敗了叛軍,追到鄱陽抓獲了黥布,把他斬了。
樊噲另外帶兵平定了代地,在當城殺了陳豨。
十一月,高祖從討伐黥布的軍中返回長安。十二月,高祖說:「秦始皇、楚隱王陳涉、魏安釐王、齊緡(min,民)王、趙悼襄王等都沒有後代,分別給予守墓人十戶,給秦始皇二十戶,給魏公子無忌五戶。」代地的官吏、百姓,凡是被陳豨、趙利所劫持的,全部赦免。陳豨的降將說,陳豨造反時,燕王盧綰曾經派人到陳豨那裡跟他密謀。高祖派辟陽侯審食其召盧綰進京,盧綰推說有病不來。辟陽侯回來後,詳細報告說盧綰謀反,事有端緒。二月,高祖派樊噲、周勃帶兵討伐燕王盧綰。赦免了燕地參與造反的的官吏與百姓。立皇子劉建為燕王。
高祖討伐黥布的時候,被飛箭射中,在回來的路上生了病。病得很厲害,呂後為他請來了一位好醫生。醫生進宮拜見,高祖問醫生病情如何。醫生說:「可以治好。」於是高祖罵他說:「就憑我一個平民,手提三尺之劍,最終取得天下,這不是由於天命嗎?人的命運決定於上天,縱然你是扁鵲,又有什麼用處呢!」說完並不讓他治病,賞給他五十斤黃金打發走了。不久,呂後問高祖:「陛下百年之後,如果蕭相國也死了,讓誰來接替他做相國呢?」高祖說:「曹參可以。又問曹參以後的事,高祖說:「王陵可以。不過他略顯迂愚剛直,陳平可以幫助他。陳平智慧有餘,然而難以獨自擔當重任。周勃深沉厚道,缺少文才,但是安定劉氏天下的一定是周勃,可以讓他擔任太尉。」呂後再問以後的事,高祖說:「再以後的事,也就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。」
盧綰帶著幾千騎兵在邊境上等待機會,希望在高祖病癒以後,親自到長安去請罪。
四月甲辰日,高祖在長樂宮逝世。過了四天還不發佈喪事消息。呂後和審食其商量說:「那些將領先前和皇帝同登記在冊的平民百姓,後來北面稱臣,這些人就常常流露出不滿意不服氣的樣子,現在 又要侍奉年輕的新皇帝了,如果不全部族滅他們,天下就安定不了。」有人聽到了這個話,告訴了將軍酈商。酈將軍去見審食其,說:「我聽說皇帝已駕崩四天了還不發佈喪事消息,而且要殺掉所有的將領。如果真的這樣做,天下可就危險了。陳平、灌嬰率領十萬大軍鎮守滎陽,樊噲、周勃率領二十萬大軍平定燕地和代地,如果他們聽說皇帝駕崩了,諸將都將遭殺戮,必定把軍隊聯合在一起,回過頭來進攻關中。那時候大臣們在朝廷叛亂,諸侯們在外面造反,覆亡的日子就舉足可待了。」審食其進宮把這告訴了呂後,於是就在丁未日發佈高祖逝世的消息,大赦天下。
盧綰聽說高祖駕崩的消息,就逃到匈奴去了。
丙寅日,在長陵安葬皇帝,下棺安葬完畢,太子來到太上皇廟。大臣們都說:「高祖起事於平民,平治亂世,使之歸於正道,平定了天下,是漢朝的開國皇帝,功勞最高。」獻上尊號稱為高皇帝。太子繼承皇帝之號,就是孝惠帝。又下令讓各郡國諸侯都建高祖廟,每年按時祭祀。
到孝惠帝五年(前190),皇上想到高祖生前思念和喜歡沛縣,就把沛宮定為高祖的原廟。高祖所教過唱歌的兒童一百二十人,都讓他們在原廟奏樂唱歌,以後有了缺員,就隨時加以補充。
高祖有八個兒子:庶出的長子是齊悼惠王劉肥;次子孝惠皇帝,是呂後的兒子;三子是戚夫人的兒子趙隱王如意;四子代王劉恆,後來被立為孝文皇帝,是薄太后的兒子;五子梁王劉恢,呂太后當政時被改封為趙共王;六子淮陽王劉友,呂太后時被改封為趙幽王;七子是淮南厲王劉長;八子是燕王劉建。
太史公說:「夏朝的政治忠厚。忠厚的弊病是使得百姓粗野少禮,所以殷朝代之以恭敬。恭敬的弊病的是使得百姓相信鬼神,所以周朝代之以禮儀。禮儀的弊病是使百姓不誠懇。所以要救治不誠懇的弊病,就沒有什麼比得上忠厚。由此看來,夏、殷、週三代開國君主的治國之道好像是循著圓圈轉,終而復始。至於周朝到秦朝之間,其弊病可以說就在於過分講究禮儀了。秦朝的政治不但沒有改變這種弊病,反而使刑法更加殘酷,難道不是很錯誤嗎?所以漢朝的興起,雖然承繼了前朝政治的弊端卻有所改變,使老百姓不至於倦怠,這是符合循環終始的天道了。漢以十月為歲首,諸侯在每年的十月進京朝見皇帝。規定車服制度,皇帝乘坐的車駕,用黃緞子做車蓋的襯裡,車前橫木的左上方要插用旄牛尾或野雞尾做的裝飾。高祖葬在長陵。

高祖1,沛豐邑中陽裡人,姓劉氏,字季。父曰太公,母曰劉媼2。其先3,劉媼嘗息大澤之陂4,夢與神遇。是時雷電晦冥5,太公往視,則見蛟龍於其上。已而有身6,遂產高祖。
1高祖:劉邦死後,他的子孫和臣民因他是漢的第一代始祖,曾尊稱之為高皇帝,一般習慣稱他為高祖。《漢書·高帝紀上》張晏註:「禮謚法無高,以為功最高而為漢帝之太祖,故特起名焉。」2太公、媼(ǎo,襖):古代對於老年男子和老年女子的尊稱,等於說老太爺、老太太。3其先:早先,起初。4陂(bei,卑):水邊,岸邊。5是時:此時。晦冥,昏暗。6已而:不久。有身:懷孕。
高祖為人,隆準而龍顏1,美鬚髯2,左股有七十二黑子3。仁而愛人,喜施4,意豁如也5。常有大度,不事家人生產作業6。及壯,試為吏,為泗水亭長,廷中吏無所不狎侮7。好酒及色8。常從王媼、武負貰酒9,醉臥,武負、王媼見其上常有龍,怪之。高祖每酤留飲十,酒讎數倍。及見怪,歲竟,此兩家常折券棄責(13)。
1隆準:高鼻樑。准,鼻樑。龍顏:象龍一樣的面貌。後代諛稱皇帝的面貌為「龍顏」。2鬚髯:鬍子。髯,兩頰上的鬍鬚。3股:大腿。黑子:黑痣。4施:施捨,佈施。5豁如:豁達豪放的樣子。6事:從事,參加。家人:平常人家。7廷:官署。侮:欺侮,捉弄。狎,親近而不莊重,輕侮。侮,欺負、侮弄。8色:指女色。9貰(shi,世):租賃,賒欠。十酤(gū,沽):買酒。讎(chou ,仇):售,賣出去。歲竟:年終。(13)折捲棄責(zhai,債):折斷債據,不再討債。《索引》:「然則古人用簡札書,故可折。」責,同「債」。
高祖常繇咸陽1,縱觀2,觀秦皇帝3,喟然太息曰:嗟乎,大丈夫當如此也!」
1常:通「嘗」,曾經。繇:通「徭」,服徭役。2縱觀:意思是任人隨意觀看。《會注考證》引楊慎曰:「當時車駕出則禁觀者,此時則縱民觀。」3秦皇帝:指秦始皇。
單父人呂公善沛令1,避仇從之客,因家沛焉2。沛中豪桀吏聞令有重客3,皆往賀。蕭何為主吏,主進4,令諸大夫曰5:「進不滿千錢,坐之堂下6。」高祖為亭長,素易諸吏7,乃紿為謁曰「賀錢萬」,8實不持一錢。謁入,呂公大驚,起,迎之門。呂公者,好相人9,見高祖狀貌,因重敬之,引入坐。蕭何曰:「劉季固多大言,少成事。」高祖因狎侮諸客,遂坐上坐,無所詘十。酒闌(11),呂公因目固留高祖(12)。高祖竟酒(13),後。呂公曰:「臣少好相人,相人多矣,無如季相,願季自愛(14),臣有息女(15),願為季箕帚妾(16)。」酒罷,呂媼怒呂公曰:「公始常欲奇此女(17),與貴人,沛令善公,求之不與,何自妄許與劉季(18)?」呂公曰:「此非兒女子所知也(19)。」卒與劉季(20)。呂公女乃呂後也,生孝惠帝、魯元公主。
1善:友善,跟……要好。2家沛:把家安在沛縣。家,這裡是安家的意思。3桀:同「傑」。重客:貴客。4主:主管,主持。進:指收入的錢財。5大夫:對賓客的尊稱。《正義》:「大夫,客之貴者總稱之。」6坐之堂下:等於說「使之坐於堂下」,讓他坐在堂下。7素:平素,向來。易:輕視,瞧不起。8始:欺騙。謁:名帖。類似現在名片一類的東西。《索隱》:「謁謂以札書姓名,若今之通刺,而兼載錢谷也。」9好:喜好。相人:給人看相。相,看相,相面。十詘:同「屈」,謙讓。(11)酒闌:酒快吃完了。闌,殘盡。(12)目:用眼色示意。固:堅決。(13)竟酒:喝完了酒。竟,盡,完了。(14)自愛:自己珍重。(15)息女:親生女兒。息,生。(16)箕帚妾:謙詞;表面意思是干灑掃等事的婢妾,實際就是做妻子。(17)奇此女:使此女奇。意思是讓這個女兒出人頭地。(18)妄:隨便。(19)兒女子:等於說婦孺之輩,有蔑視之意。(20)卒:最終。
高祖為亭長時,常告歸之田1。呂後與兩子居田中耨2,有一老父過請飲3,呂後因餔之4。老父相呂後曰:「夫人天下貴人。」令相兩子,見孝惠,曰:「夫人所以貴者,乃此男也。」相魯元,亦皆貴。老父已去,高祖適從旁捨來5,呂後具言客有過6,相我子母皆大貴。高祖問,曰:「未遠。」乃追及7,問老父。老父曰:「鄉者夫人、嬰兒皆似君8,君相貴不可言。」高祖乃謝曰:「誠如父言9,不敢忘德。」及高祖貴,遂不知老父處。
1常:經常。告:告假,請假。之:往,到……去。2子:孩子,古代兒子和女兒都稱子。居:在。耨:鋤草。3老父:等於說老漢。請飲:要水喝。請,求,要。4餔(bǔ,哺):同「哺」,拿食物給人吃。5適:正巧。旁捨:鄰居。6具:全都,原原本本地。7追及:追上。及,趕上。8鄉者:剛才。鄉,同「向」。9誠:果真,如果。
高祖為亭長,乃以竹皮為冠,令求盜之薛治之1,時時冠這2。及貴常冠,所謂「劉氏冠」乃是也3。
1求盜:亭長手下專管追捕盜賊的差役。《集解》引應劭曰:「求盜者,舊時亭有兩卒:其一為亭父,掌開閉掃除;一為求盜,掌逐捕盜賊。」2常冠:經常戴。冠,戴帽子。 3劉氏冠:其形制《索隱》引應劭云:「一名『長冠』。側竹皮裹以縱前,高七寸,廣三寸,如板。」
高祖以亭長為縣送徒酈山1,徒多道亡2。自度比至皆亡之3。到豐西澤中,止飲,夜乃解縱所送徒4。曰:「公等皆去5,吾亦從此逝矣6!」徒中壯士願從者十餘人。高祖被酒7,夜徑澤中8,令一人行前。行前者還報曰:「前有大蛇當徑9,願還。」高祖醉,曰:「壯士行,何畏!」乃前,拔劍擊斬蛇。蛇遂分為兩,逕開。行數里,醉,因臥。後人來至蛇所十,有一老嫗夜哭(11)。人問何哭,嫗曰:「人殺吾子,故哭之。」人曰:「嫗子何為見殺(12)?」嫗曰:「吾子,白帝子也(13),化為蛇,當道,今為赤帝子斬之(14),故哭。」人乃以嫗為不誠(15),欲告之(16),嫗因忽不見。後人至,高祖覺(17)。後人告高祖,高祖乃心獨喜,自負。諸從者日益畏之。
1徒:壯丁,民伕。2道亡:半路逃跑。亡,逃。3度:估計,揣摸。比(舊讀bi,必)至:等到到了(酈山)。4解縱:解放,放走。縱,放。5公等:你們這班人。公,對對方的尊稱。6逝:走,離去。這裡指逃亡。7被酒:帶有幾分酒意。被,加。8徑:小路。這裡是取道小路、抄小道的意思。9當徑:橫在小徑當中。十所:處,處所。(11)老嫗:老婦人。(12)見殺:被殺。見,被。(13)白帝:五天帝之一,西方之神。(14)為:被。赤帝:五天帝之一,南方之神。(15)誠:真實,誠實。(16)欲告之:想要打她。告,《索隱》:「《漢書》作『苦』,謂欲困苦辱之。一本或作『笞』。《說文》元:『笞,擊也。』」譯文按「笞」譯出。(17)覺:醒,睡醒。
秦始皇帝常曰:「東南有天子氣1」,於是因東遊以厭之2。高祖即自疑,亡匿3,隱於芒、碭山澤岩石之間。呂後與人俱求4,常得之5。高祖怪問之。呂後曰:「季所居上常有雲氣,故從往常得季。」高祖心喜。沛中子弟或聞之7,多欲附者矣。
1氣:預示吉凶之氣。古代方士稱可以通過觀雲氣預知吉凶禍福。所謂「天子氣」就是預示將有天子出現之氣,這是迷信的說法。2厭(yā,壓):壓住,鎮住。3亡匿:逃跑藏起來。4求:尋找。5得:找到。6從往:順著雲氣的方向前往。7或:有人。
秦二世元年秋,陳勝等起蘄1,至陳而王2,號為「張楚」3。諸郡縣皆多殺其長吏以應陳涉4。沛令恐,欲以沛應涉。掾、主吏蕭何、曹參乃曰:「君為秦吏,今欲背之,率沛子弟,恐不聽。願君召諸亡在外者,可得數百人,因劫眾5,眾不敢不聽。」乃令樊噲召劉季。劉季之眾已數十百人矣6。
1起:指起事,起義。2王:稱王。3張楚:張大楚國。詳見《陳涉世家》。4長吏:大官,高級官吏。5因:借,依。劫:劫迫、威脅。6數十百人:幾十人或一百人。
於是樊噲從劉季來。沛令後悔,恐其有變,乃閉城城守1,欲誅蕭、曹。蕭、曹恐。逾城保劉季2。劉季乃書帛射城上3,謂沛父老曰:「天下苦秦久矣4。今父老雖為沛令守,諸侯並起,今屠沛。沛今共誅令,擇子弟可立者立之,以應諸侯,則家室完5。不然,父子俱屠,無為也6。」父老乃率子弟共殺沛令,開城門迎劉季,欲以為沛令。劉季曰:」天下方擾7,諸侯並起,今置將不善,一敗塗地8。吾非敢自愛9,恐能薄十,不能完父兄子弟。此大事,願更相推擇可者(11)。蕭、曹等皆文吏,自愛,恐事不就(12),後秦種族其家(13),盡讓劉季。諸父老皆曰:「平生所聞劉季諸珍怪(14),當貴;而卜筮之(15),莫如劉季最吉(16)。」於是劉季數讓。眾莫敢為,乃立季為沛公。祠黃帝(17),祭蚩尤於沛庭,而釁鼓旗(18),幟皆赤。由所殺蛇白帝子(19),殺者赤帝子(20),故上赤(21)。於是少年豪吏如蕭、曹、樊噲等皆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,攻胡陵、方與,還守豐(22)。
1城守:憑借城牆防守。2逾:越過。保劉季:以劉季為保障,也就是依附劉季的意思。3書帛:在帛上書寫,這裡是指在帛上寫信。4苦秦:等於說「苦於秦」,即為秦所苦的意思。5完:完整,保全。6無為:意思是什麼也做不了。無,沒有什麼。7擾:亂。8一敗塗地:意思是一旦失敗,將使肝腦塗地。形容失敗得很慘。9非敢自愛:意思是不敢吝惜自己的性命,愛,吝惜,捨不得。十能:才能,能力。薄:少、小。(11)更:更新。相:共,共同。推擇:推舉,推選。(12)不就:不能成功。就,成。(13)種族其家:滅家族,絕後代,意思就是滿門抄斬。(14)平生:平時,平素。(15)卜筮(shī,式):占卜。卜,用龜殼進行占卜,根據龜殼被燒後的裂痕預測吉凶。筮,用蓍(shī,師)草進行占卜。(16)莫如:沒有人比得上。莫,沒有人,沒有誰。(17)祠:祭祀。按:祭祀黃帝與下句祭祀蚩尤,《集解》引應劭曰:「《左傳》黃帝戰於阪泉,以定天下。蚩尤好五兵(兵器),故祠祭之求福祥也。」(18)釁鼓旗:把牲畜的血塗在鼓和旗上。釁是古代一種祭祀儀式,用牲畜的血塗在新制的器物上。(19)所殺蛇:被殺的蛇。(20)殺者:殺蛇的人。(21)上:同「尚」,崇尚。(22)「攻胡陵、方與」二句:據《漢書·高帝紀》及《秦楚之際月表》,二句所記當屬秦二世二年十月之事。(參見《會注考證》)。
秦二世二年,陳涉之將周章軍西至戲而還。燕、趙、齊、魏皆自立為王1。項氏起吳2。秦泗川監平將兵圍豐,二日,出與戰,破之。命雍齒守豐,引兵之薛。泗川守壯敗於薛,走至戚,沛公左司馬得泗川守壯3,殺之。沛公還軍亢父,至方與,(周市來攻方與)未戰。陳王使魏人周市略地4。周市使人謂雍齒日:豐,故梁徙也5。今魏地已定者數十城。齒今下魏6,魏以齒為侯守豐。不下,且屠豐7。」雍齒雅不欲屬沛公8,及魏招之,即反為魏守豐。沛公引兵攻豐,不能取。沛公病,還之沛。沛公怨雍齒與豐子弟叛之,聞東陽寧君、秦嘉立景駒為假王9,在留,乃往從之十,欲請兵以攻豐。是時秦將章邯從陳(11),別將司馬將兵北定楚地,屠相,至碭。東陽寧君、沛公引兵西(12),與戰蕭西,不利。還收兵聚留,引兵攻碭,三日乃取碭。因收碭兵,得五六千人。攻下邑,拔之。還軍豐。聞項梁在薛,從騎百餘往見之(13)。項梁益沛公卒五千人(14),五大夫將十人(15)。沛公還,引兵攻豐。
1燕、趙、齊、魏皆自立為王:《索隱》按:「《漢書·高紀》,二世二年八月,武臣自立為趙王,田儋自立為齊王,韓廣自立為燕王,魏咎自立為魏王也。」2項氏:指項梁、項羽叔侄。3得:俘獲。4略地:奪取土地。5「豐,故梁徙也」句:《集解》文穎曰:「梁惠王孫假為秦所滅,轉東徙於豐,故曰『豐,梁徙也。」徒,遷徒,這裡指遷徙地。6下:投降。7且:將要。8雅:向來。9假王:代理的王。十從:追隨,投奔。(11)從陳:追趕陳勝軍。(12)西:向西,西進。(13)從騎:帶著隨從騎兵。從,使跟隨;騎,騎兵。(14)益:增加。(15)五大夫將:五大夫級的將領。戰國時楚、魏有五大夫,秦漢亦設此官。《集解》引蘇村曰:「五大夫,第九爵也。以五大夫為將,凡十人也。」
從項梁月餘,項羽已拔襄城還1。項梁盡召別將居薛。聞陳王定死,因立楚後懷王孫心為楚王2,治盱台3。項梁號武信君。居數月,北攻亢父,救東阿,破秦軍。齊軍歸,楚獨追北4,使沛公、項羽別攻城陽,屠之。軍濮陽之東5,與秦軍戰,破之。
1拔:攻克,打下。2「因立」句:楚懷王之孫熊心被立為王,用其祖父的謚號仍稱楚懷王,這是為了順應楚人之心。參見《項羽本紀》。3治盱台:在盱台定都。治,設置治所,這裡指定都。4追北:追擊敗逃的軍隊。北,敗逃。5軍:駐軍,駐紮。
秦軍復振,守濮陽,環水1。楚軍去而攻定陶,定陶未下。沛公與項羽西略地至雍丘之下,與秦軍戰,大破之,斬李由。還攻外黃,外黃未下。
1環水:有二說。一說指在城周圍挖壕引水以自守。一說指引黃河水繞城自守。《正義》按:「二說皆通。其濮陽縣北臨黃河,言秦軍北阻黃河,南鑿溝引黃河水環繞作壁壘為固,楚軍乃去。」
項梁再破秦軍,有驕色。宋義諫,不聽。秦益章邯兵,夜銜枚擊項梁1,大破之定陶,項梁死。沛公與項羽方攻陳留,聞項梁死,引兵與呂將軍俱東2。呂臣軍彭城東,項羽軍彭城西,沛公軍碭。
1枚:像筷子一樣的東西,兩頭有繩子。古人作戰,為防止喧嘩,就命士兵把「枚」銜在嘴裡,繩子結在腦後頸項上,叫做「銜枚」一般用在疾行軍進行偷襲敵人的時候,2東:向東,東進。
章邯已破項梁軍,則以為楚地兵不足憂1,乃渡河,北擊趙,大破之。當是之時,趙歇為王,秦將王離圍之鉅鹿城,此所謂「河北之軍」也。
1不足:不值得。
秦二世三年,楚懷王見項梁軍破,恐,徙盱台,都彭成,並呂臣、項羽軍自將之1。以沛公為碭郡長,封為武安侯,將碭郡兵。封項羽為長安侯,號為魯公。呂臣為司徒,其父呂青為令尹。
1並:合併。
趙數請救,懷王乃以宋義為上將軍,項羽為次將,范增為末將,北救趙。令沛公西略地入關。與諸將約,先入定關中者王之1。
1王之:讓他為王,即讓他統治關中。
當是時,秦兵強,常乘勝逐北,諸將莫利先入關1。獨項羽怨秦破項梁軍,奮2,願與沛公西入關。懷王諸老將皆曰:「項羽為人僄悍猾賊3。項羽嘗攻襄城,襄城無遣類4,皆阬之,諸所過無不殘滅6。且楚數進取7,前陳王、項梁皆敗。不如更遣長者扶義而西8,告諭秦父兄9。秦父兄苦其主久矣,今誠得長者往,毋侵暴十,宜可下。今項羽僄悍,今不可遣;獨沛公素寬大長者,可遣。」卒不許項羽,而遣沛公西略地,收陳王、項梁散卒。乃道碭至成陽(13),與槓裡秦軍夾壁(14),破(魏)[秦]二軍。楚軍出兵擊王離,大破之。
1「諸將莫利」句:諸將沒有誰認為先入關對自己有利。利,以為有利。
2奮:這裡是氣憤、憤激的意思。3僄悍:輕捷勇猛。猾賊:*狡傷人。賊,傷害。4無遺類:一個沒留下。5阬:坑埋,活埋。6諸所過:指項羽帶兵經過的地方。殘滅:殺光。7且:而且,再說。進取:進攻。8長者:忠厚老實的人。扶義:扶持仁義,等於說實行仁義。9告諭:通告,告訴。十侵暴:侵害,欺凌。「侵」「暴」同義。宜:應該。下:使降服,攻下。散卒:散兵,殘兵。(13)道:取道,經由。(14)夾壁:對壘。壁,營壘。
沛公引兵西,遇彭越昌邑,因與俱攻秦軍,戰不利。還至栗,遇剛武侯,奪其軍,可四千餘人1,並之。與魏將皇欣、魏申徒武蒲之軍並攻昌邑,昌邑未拔。西過高陽。酈食其(謂)[為]監門,曰:「諸將過此者多,吾視沛公大人長者2。」乃求見說沛公。沛公方踞床3,使兩女子洗足。酈生不拜4,長揖5,曰:「足下必欲誅無道秦6,不宜踞見長者。」於是沛公起,攝衣謝之7。延上坐8。食其說沛公襲陳留9,得秦積粟。乃以酈食其為廣野君,酈商為將,將陳留兵,與偕攻開封十,開封未拔。西與秦將楊熊戰白馬,又戰曲遇東,大破之。楊熊走之滎陽,二世使使者斬以徇(11)。南攻穎陽,屠之。因張良遂略韓地轘轅。
1可:將近,大約。2大人;德行高尚的人。3踞床:伸開腿坐在床上。是非常不禮貌的姿式。踞,伸開腿坐。4拜:行敬禮。古時為下跪叩頭及打恭作揖的通稱。5長揖:古時不分尊卑的一種相見禮。拱手高舉,自上而下。6足下:對對方的敬稱。7攝:整理。謝:道歉。8延:引入,請入。9說;勸說。十偕:一起。(11)使:派。使者:奉長官之命而去行事之人。徇:示眾。
當是時,趙別將司馬卬方欲渡河入關,沛公乃北攻平陰,絕河津1。南2,戰雒陽軍,軍不利,還至陽城,收軍中馬騎,與南陽守齮戰犨東,破之。略南陽郡,南陽守齮走,保城守宛。沛公引兵過而西。張良諫曰:「沛公雖欲急入關,秦兵尚眾,距險3。今不下宛,宛從後擊,強秦在前,此危道也。」於是沛公乃夜引兵從他道還,更旗幟,黎明,圍宛城三匝4。南陽守欲自剄5。其舍人陳恢曰6:「死未晚也7。」乃逾城見沛公,曰:「臣聞足下約,先入咸陽者王之。今足下留守宛。宛,大郡之都也,連城數十,人民眾,積蓄多,吏人自以為降必死,故皆堅守乘城8。今足下近日止攻9,士死傷者必多;引兵去宛,宛必隨足下後十:足下前則失咸陽之約,後又有強宛之患。為足下計,莫若約降(11),封其守(12),因使止守(13),引其甲卒與之西。諸城未下者,聞聲爭開門而待,足下通行無所累(14)。」沛公曰:「善。」乃以宛守為殷侯,封陳恢千戶。引兵西,無不下者。至丹水,高武侯鰓、襄侯王陵降西陵。還攻胡陽,遇番君別將梅鋗,與皆(15),降析、酈。遣魏人寧昌使秦,使者未來,是時章邯已以軍降項羽於趙矣(16)。
1絕:橫渡。津:渡口。2南:向南,南進。3距險:憑借險要地勢來抵抗。距,同「拒」。4匝:周匝,環繞一圍。5自剄(jing,逕):自刎。6舍人:待從賓客及親信左右的通稱。7死未晚也:這裡是省略了前提條件,意思是說等到走頭無路的時候再尋死也還不算晚。8乘:防守,守衛。9盡日:整日。止攻:停止前進,留下來攻城。十隨足下後:意思是跟在您後面追擊。(11)莫若:沒有什麼辦法比得上,什麼都比不上。(12)封其守:封賞那裡的郡守。(13)止守:留下來在那裡防守。(14)累:牽累,牽掛。(15)與皆:和……一塊,並軍作戰。皆,同「偕」。《會注考證》:「秘閣本,古鈔本皆作『偕』,與《漢書》合。」(16)降:使降,即攻下的意思。
初,項羽與宋義北救趙,及項羽殺宋義,代為上將軍,諸將黥布皆屬,破秦將王離軍,降章邯,諸侯皆附。及趙高已殺二世,使人來,欲約分王關中,沛公以為詐,乃用張良計,使酈生、陸賈往說秦將,啖以利1,因襲攻武關,破之。又與秦軍戰於藍田南,益張疑兵旗幟2,諸所過毋得掠鹵3,秦人喜4,秦軍解5,因大破之。又戰其北,大破之。乘勝,遂破之。
1啖以利:等於說「啖之以利吃」,意思是用利益、金錢去收買誘惑。啖,吃,這裡是使吃,即設誘的意思。2張:張開,指懸掛。3掠鹵:搶掠。鹵,通「虜」。4喜;同「喜」。5解(xie,懈):同「懈」,懈怠。
漢元年十月,沛公兵遂先諸侯至霸上,秦王子嬰素車白馬1,繫頸以組2,封皇帝璽符節3,降軹道旁4。諸將或言誅秦王。沛公曰:「始懷王遣我,固以能寬容;且人已服降,又殺之,不祥。」乃以秦王屬吏5,遂西入咸陽。欲止宮休捨6,樊噲、張良諫,乃封秦重寶財物府庫7,還軍霸上。召諸縣父老豪傑曰:「父老苦秦苛法久矣8」,誹謗者族9,偶語者棄市十。吾與諸侯約,先入關者王之,吾當王關中。與父老約,法三章耳(11):殺人者死,傷人及盜抵罪(12)。余悉除去秦法(13)。諸吏人皆案堵如故(14)。凡吾所以來(15),為父老除害,非有所侵暴,無恐(16)!且吾所以還軍霸上,待諸 侯至而定約束耳(17)。」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,告諭之。秦人大喜,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(18)。沛公不讓不受,曰:「倉粟多,非乏不欲費人(19)。」人又益喜,唯恐沛公不為秦王。
1素車白馬:白車白馬,是用於凶喪的車馬。2組:絲帶。3封:封閉,封起來。璽:即玉璽,天子之印。符節:古代朝廷用作信物的憑證,用以傳達命令或徵調兵將。符:用竹木或金屬製成,上書文字,剖分為二,雙方各持一半,使用時兩半相合以驗真假。一般做成虎形,也稱虎符,用以徵調兵將。節,以竹製成,用以證明身份,使臣持之。4軹道:亭名,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北。5屬吏:交付給吏人。屬,交付,托付。6止宮休捨:停留在宮中休息。7府庫:倉庫,藏財物的地方。8苛法:苛虐的法令。9誹謗:指批評朝政之得失。「誹」、「謗」都是指責別人過失,誹為背後指責,謗為公開指責。十偶語:相對私語。《集解》引臣瓚曰:「《始皇本紀》曰『偶語經書者棄市』。」棄市:處死刑。古代處犯人死刑,多在街市上執行,表示與眾共棄。《索引》:「按:《禮》云『刑人於市,與眾棄之』。」(11)法三章耳:意思是法律只有三個條目。即下兩句所說對殺人、傷人及搶劫者判罪。這是相對秦法來說比較簡約的法律。章,條目。(12)抵罪:當罪。《集解》引李斐:「傷人有曲直,盜臧有多少,罪名不可豫(預先)定,故凡言抵罪,耒知抵何罪也。」(13)悉除去秦法:全部廢除秦朝的法律。悉,全部,都。(14)案堵如故:一切照常,和原先一樣。案堵,同「安堵」,安居,安定。堵,牆。(15)凡:表示總括,有總起來說的意思。(16)無:同「毋」,不要。(17)定約束:制定規矩、制度。約束,規約。(18)饗:用酒食款待人。(19)費人:讓別人花費。費,花費,破費。
或說沛公曰:「秦富十倍天下1,地形強。今聞章邯降項羽,項羽乃號為雍王,王關中。今則來2,沛公恐不得有此。可急使兵守函谷關,無內諸侯軍3,稍征關中兵以自益4,距之。」沛公然其計5,從之。十一月中,項羽果率諸侯兵西,欲入關,關門閉。聞沛公已定關中,大怒,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。十二月中,遂至戲。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聞項王怒,欲攻沛公,使人言項羽曰:「沛公欲王關中,令子嬰為相,珍寶盡有之。」欲以求封6。亞父勸項羽擊沛公。方饗士,旦日合戰7。是時項羽兵四十萬,號百萬。沛公兵十萬,號二十萬,力不敵8。會項伯欲活張良9,夜往見良,因以文諭項羽十,項羽乃止。沛公從百餘騎,驅之鴻門(11),見謝項羽(12)。項羽曰:「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。不然,籍何以生此(13)!」沛公以樊噲、張良故,得解歸(14)。歸,立誅曹無傷。
1十倍天下:是天下的十倍。2則:如果。3無內諸侯軍:不要讓諸侯軍進來,內,同「納」,進入。4稍:漸漸。征:徵集。自益:指增加自己的兵力。5然其計:以其計為然。認為他的計策對。然,對,正確,這裡是以為然的意思。6求封:指求項羽的封賞。7合戰:交戰,會戰。8不敵:抵不過。9會:正趕上,恰好。活張良:使張良活命,即救張良的命。十以文諭項羽:意思是用言辭向項羽解釋。文,言辭。諭,使明白,曉喻。《正義》:「《項羽本紀》雲項伯曰『沛公不先破關中,公豈敢入乎?今人有大功,擊之不義』。此以文諭之。」事詳《項羽本紀》。(11)驅:趕馬。(12)謝:謝罪,道歉。(13)生此:《項羽本紀》作「至此」。(14)解:解脫,逃脫。
項羽遂西,屠燒咸陽秦宮室,所過無不殘破1。秦人大失望,然恐,不敢不服耳。
1殘破:毀壞。
項羽使人還報懷王1。懷王曰:「如約2。」項羽怨懷王不肯令與沛公俱西入關,而北救趙,後天下約3。乃曰:「懷王者,吾家項梁所立耳,非有功伐4,何以得主約5!本定天下,諸將及籍也。」乃詳尊懷王為義帝6,實不用其命。
1報:匯報請示。2如約:遵照以前的約定,即「先入定關中者王之」。如,按照,遵照。3後天下約:意思是按照天下諸侯的約定自己落後面了,就是沒能率先進入關中。4功伐:功勞。「功」,「伐」同義。5主約:主持盟約。6詳:通「佯」,假裝、謊稱。
正月,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,王梁、楚地九郡1,都彭城2。負約3,更立沛公為漢王,王巴、蜀、漢中,都南鄭。三分關中,立秦三將:章邯為雍王,都廢丘;司馬欣為塞王,都櫟陽;董翳為翟王,都高奴。楚將瑕丘申陽為河南王,都洛陽。趙將司馬卬為殷王,都朝歌。趙王歇徙王代。趙相張耳為常山王,都襄國,當陽君黥布為九江王,都六。懷王柱國共敖為臨江王,都江陵。番君吳芮為衡山王,都邾。燕將臧荼為燕王,都薊。故燕王韓廣徙王遼東4。廣不聽,臧荼攻殺之無終。封成安君陳餘河間三縣,居南皮。封梅鋗十萬戶。
1王梁、楚地九郡:在梁地、楚地九個小郡稱王,就是統治九個郡的意思。2都:建都,定都。3負約:失約,背約。4徙:調職,改任。
四月,兵罷戲下1,諸侯各就國2。漢王之國,項王使卒三萬人從,楚與諸侯之慕從者數萬人3,從杜南入蝕中4。去輒燒絕棧道5,以備諸侯盜兵襲之,亦示項羽無東意。至南鄭,諸將及士卒多道亡歸,士卒皆歌思東歸。韓信說漢王曰:「項羽王諸將之有功者,而王獨居南鄭。是遷也6。軍吏士卒皆山東之人也,日夜跂而望歸7,及其鋒而用之8,可以有大功。天下已定9,人皆自寧十,不可復用。不如決策東鄉(11),爭權天下。」
1戲(huī,揮)下:大將軍的旗幟之下。戲,將帥的大旗。一說:戲(xī,羲),指戲水,「戲下」即戲之水下。2就國:到自己的封國去。3慕從者:「因嚮慕而追隨的人。4蝕:入江中的谷口,一說指子午谷,一說 指駱谷。5輒:便,就。棧道:又名「閣道」、「復道」、「棧閣」。在峭巖陡壁上鑿孔,架木鋪板而成的架空的通道。6遷:流放。7跂:踮起後腳跟。「跂而望歸」形容思歸心切。8鋒:銳勢,勢頭。9已定:指安定之後。十寧:安寧,安定,這裡指安居樂業。(11)決策:決定策略或辦法。東鄉:向東進發。鄉,同「向」。
項羽出關1,使人徙義帝2。曰:「古之帝者 地方千里3,必居上游4。」乃使使徒義帝長沙郴縣,趣義帝行5,群臣稍倍叛之6,乃陰令衡山王、臨江王擊之7,殺義帝江南。項羽怨田榮,立齊將田都為齊王。田榮怒,因自立為齊王,殺田都而反楚;予彭越將軍印,令反梁地。楚令蕭公角擊彭越,彭越大破之。陳餘怨項羽之弗王己也,令夏說說田榮,請丘擊張耳。齊予陳餘兵,擊破常山王張耳,張耳亡歸漢。迎趙王歇於代,復立為趙王,趙王因立陳餘為代王。項羽大怒,北擊齊。
1出關:指出函谷關。2徙義帝:指讓楚懷王心遷離彭城。3地方千里:土地縱橫各千里。方,指土地面積,「方千里」即縱橫各千里,這裡是說地盤不很大。4上游:河川的上流,這裡是指內地偏僻地區。5趣:同「促」,催促。6倍叛:即「背叛」。倍,通「背」。7陰:暗中,秘密地。
八月,漢王用韓信之計,從故道還,襲雍王章邯。邯迎擊漢陳倉,雍兵敗,還走;止戰好畤,又覆敗,走廢丘。漢王遂定雍地,東至咸陽,引兵圍雍王廢丘,而遣諸將略定隴西、北地、上郡。令將軍薛歐、王吸出武關,因王陵兵南陽,以迎太公、呂後於沛。楚聞之,發兵距之陽夏,不得前1,令故吳令鄭昌為韓王,距漢兵。
1前:向前,前進。
二年,漢王東略地,塞王欣、翟王翳、河南王申陽皆降。韓王昌不聽,使韓信擊破之。於是置隴西、北地、上郡、渭南、河上、中地郡;關外置河南郡。更立韓太尉信為韓王。諸將以萬人若以一郡降者1,封萬戶。繕治河上塞2。諸故秦苑囿園池3,皆令人得田之4。正月,虜雍王弟章平,大赦罪人。
1若:或,或者。2繕治:修治。3苑囿園地:畜養禽獸、種植花草的地方,為帝王遊玩和打獵的風景園林。4田之:在那裡種田。田,這裡是種田、耕種的意思。
漢王之出關至陝,撫關外父老1,還,張耳來見,漢王厚遇之2。
二月,令除秦社稷3,更立漢社稷。
三月,漢王從臨晉渡,魏王豹將兵從。下河內,虜殷王,置河內郡。南渡平陰津,至雒陽。新城三老董公遮說漢王以義帝死故4。漢王聞之,袒而大哭5。遂為義帝發喪6,臨三日7。發使者告諸侯曰:「天下共立義帝,北面事之8。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,大逆無道。寡人親為發喪,諸侯皆縞素9。悉發關內兵,收三河士,南浮江漢以下,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十。」
1撫:安撫。2厚遇:厚待,重禮款待。3除:廢除。社稷:土神和谷神,也指祭祀土神和谷神的地方,即社稷壇。古代帝王諸侯都要祭祀土神和谷神,因而用為國家的代稱。4三老:《正義》引《百官表》云:「十里一亭,亭有長。十亭一鄉,鄉有三老,三老掌教化。」這是秦代的制度。遮:阻遏,攔住。《正義》引樂產云:「橫道自言曰遮。」5袒:袒露左臂。一種喪禮儀式。6發喪:人死公告於眾。7臨(lin,吝):哭吊死者。8北面:做臣子。古代以坐北朝南為正位,皇帝坐正位,臣子面朝北,所以就用北面表示為臣。事:事奉。9縞素:指穿白色喪服。我國禮俗,為死者發喪時皆穿白戴孝。縞,白色的絲織物。素:沒有染色的絲綢,也指白色。十楚之殺義帝者:指項羽。
是時項王北擊齊,田榮與戰城陽。田榮敗,走平原,平原民殺之。齊皆降楚,楚因焚燒其城郭,系虜其子女1。齊人叛之。田榮弟橫立榮子廣為齊王,齊王反楚城陽、項羽雖聞漢東2,既已連齊兵3,欲遂破之而擊漢。漢王以故得劫五諸侯兵4,遂入彭城。項羽聞之,乃引兵去齊,從魯出胡陵,至蕭,與漢大戰彭城靈壁東睢水上,大破漢軍,多殺士卒,睢水為之不流。乃取漢王父母妻子於沛。置之軍中以為質5。當是時,諸侯見楚強漢敗,還皆去漢復為楚6。塞王欣亡入楚。
1系虜:俘擄。系,用繩索捆綁。2東:向東,東進。3既已:已經。連齊兵:指與齊兵連接作戰《項羽本紀》記此事作「項王因留,連戰未能下」。4以故:因此。王諸侯:其所指歷來說法不一,今多從顏師古說,指常山王張耳。河南王申陽,韓王鄭昌、魏王魏豹、殷王卬。5質:這裡指人質。6為楚:助楚。
呂後兄周呂侯為漢將兵,居下巴。漢王從之,稍收士卒,軍碭。漢王乃西過梁地,至虞。使謁者隨何之九江王布所1,曰:「公能令布舉兵叛楚,項羽必留擊之。得留數月,吾取天下必矣。」隨何往說九江王布,布果背楚。楚使龍且往擊之。
1謁者:官名,掌管宮中傳達通報。這裡或指使者。
漢王之敗彭成而西,行使人求家室1,家室亦亡,不相得2。敗後乃獨得孝惠,六月,立為太子,大赦罪人。令太子守櫟陽,諸侯子在關中者皆集櫟陽為衛。引水灌廢丘,廢丘降,章邯自殺。更名廢丘為槐裡。於是令祠官祀天地、四方、上帝山川,以時祀之。興關內卒乘塞。
1家室:提家中父母妻兒。2不相得:沒有找到他們。
是時九江王布與龍且戰,不勝,與隨何間行歸漢。漢王稍收士卒,與諸將及關中卒益出,是以兵大振滎陽,破楚京、索間。
三年,魏王豹謁歸視親疾,至,即絕河津,反為楚。漢王使酈生說豹,豹不聽,漢王遣將軍韓信擊,大破之,虜豹。遂定魏地,置三郡,曰河東、太原、上黨。漢王乃令張耳與韓信遂東下井陘擊趙,斬陳餘、趙王歇。其明年,立張耳為趙王。
漢王軍滎陽南,築甬道屬之河1,以取敖倉2。與項羽相距歲余。項羽數侵奪漢甬道3,漢軍乏食,遂圍漢王。漢王請和,割滎陽以西者為漢,項王不聽。漢王患之,乃用陳平之計,予陳平金四萬斤,以間疏楚君臣4。於是項羽乃疑亞父。亞父是時勸項羽遂下滎陽,及其見疑5,乃怒,辭老6,願賜骸骨歸卒伍7,未至彭城而死。
1屬之河:意思是把滎陽和黃河南岸連接起來。屬,連接。2敖倉:秦朝所建糧倉名,在今河南省滎陽西北。3數:多次,屢次。4間疏:離間。楚君臣:指項羽和范增。陳平的離間計詳見《項羽本紀》。5見疑:被懷疑。6辭老:托辭年老。辭,托辭,借口。7賜骸骨:意思即乞身告老。古人把做官看作委身於君,年老要求退休叫乞骸骨。歸卒伍:意思是回鄉為民。古時戶籍以五戶為伍,三百家為卒。卒伍,指鄉里。
漢軍絕食1,乃夜出女子東門二千餘人2,被甲2,楚因四面擊之。將軍紀信乃乘王駕3,詐為漢王,誑楚4,楚皆呼「萬歲」,之城東觀,以故漢王得與數十騎出西門遁5。令御史大夫周苛、魏豹、樅公守滎陽。諸將卒不能從者,盡在城中。周苛、樅公相謂曰:「反國之王6,難與守城。」因殺魏豹。
1絕食:斷了糧食。2出:使……出,放出。2被:同「披」。
3王駕:漢王所乘的車子。駕:古時 帝王車乘的統稱。4誑:騙。5遁:逃。6反國之王:意思是反叛過的侯國之王。魏豹最初被項羽封為魏王,後降漢,又叛漢。漢二年八月,韓信破魏,虜豹,劉邦曾赦免了他。
漢王之出滎陽入關,收兵欲復東。袁生說漢王曰:「漢與楚相距滎陽數歲,漢常困。願君王出武關,項羽必引兵南走,王深壁1,令滎陽、城皋間且得休2。使韓信等輯河北趙地3,連燕、齊,君王乃復走滎陽4,未晚也。如此,則楚所備者多,力分,漢得休,復與之戰,破楚必 矣。」漢王從其計,出軍宛、葉間,與黥布行收兵。
1深壁:加深壁壘。壁,營壁。2且:暫日,暫時。3輯:聯合,聚集。4連:連結。5行收兵:一邊行軍,一邊收集兵卒。
項羽聞漢王在宛,果引兵南,漢王堅壁不與戰1。是時彭越渡睢水,與項聲、薛公戰下邳,彭越大破楚軍。項羽乃引兵東擊彭越。漢王亦引兵北軍成皋。項羽已破走彭越2,聞漢王復軍成皋,乃復引兵西,拔滎陽,誅周苛、樅公,而虜韓王信,遂圍成皋。
漢王跳3,獨與滕公共車出成皋玉門4,北渡河,馳宿修武。自稱使者,晨馳入張耳、韓信壁,而奪之軍5。乃使張耳北益收兵趙地,使韓信 東擊齊。漢王得韓信軍,則復振。引兵臨河,南饗軍小修武南,欲復戰。郎中鄭忠乃說止漢王,使高壘深塹6,勿與戰。漢王聽其計,使盧綰、劉賈將卒二萬人,騎數百,渡白馬津,人楚地,與彭越復擊破楚軍燕郭西,遂復下梁地十餘城。
1堅壁:堅守營壘。2破走彭越:擊破趕跑了彭越。走,使走,趕跑。3跳:逃。4共車:同乘一車。5奇之軍:奪了他們的軍權。6高壘:加高壁壘。深塹:挖深壕溝。塹,護城河,壕溝。
淮陰已受命東,未渡平原。漢王使酈生往說齊王田廣,廣叛楚,與漢和,共擊項羽。韓信用蒯通計1,遂襲破齊。齊王烹酈生2,東走高密。項羽聞韓信已舉河北兵破齊、趙,且欲擊楚,則使龍且、周蘭往擊之。韓信與戰,騎將灌嬰擊,大破楚軍,殺龍且。齊王廣奔彭越。當此時,彭越將兵居梁地,往來苦楚兵3,絕其糧食。
1韓信用蒯通計:事詳見《淮陰侯列傳》。2烹:用鼎把人煮死,古代一種酷刑。3苦楚兵:使楚兵被苦,即騷擾楚兵。
四年,項羽乃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曰:「謹守成皋1。若漢挑戰,慎勿與戰2,無令得東而已。我十五日必定梁地,復從將軍。」乃行,擊陳留、外黃、睢陽,下之。漢果數挑楚軍3,楚軍不出,使人辱之五六日,大司馬怒,度兵汜水。士卒半渡4,漢擊之,大破楚軍,盡得楚國金玉貨賂5。大司馬咎、長史欣皆自剄汜水上。項羽至睢陽,聞海春侯破,乃引兵還。漢軍方圍鍾離眛於滎陽東,項羽至,盡走險阻6。
1謹守:慎守,嚴守。2慎:千萬。3挑楚軍:向楚軍挑戰。4關渡:正渡到河中央。5貨賂:財貨。賂,財物。6險阻:指山高路險地。
韓信已破齊,使人言曰:「齊邊楚1,權輕,不為假王,恐不能安齊。」漢王欲攻之,留侯曰:「不如因而立之,使自為守2。乃遣張良操印綬立韓信為齊王3。
1邊:鄰近,*近。2自為守:自己為自己防守。3綬:用來拴印的絲帶。
項羽聞龍且軍破,則恐,使盱台人武涉說韓信,韓信不聽。
楚漢久相持未決1,於壯苦軍旅2,老弱罷轉餉3。漢王項羽相與臨廣武之間而語。項羽欲與漢王獨身挑戰。漢王數項羽曰4:「始與項羽俱受命懷王,曰先入定關中者王之,項羽負約,王我於蜀漢,罪一。項羽矯殺卿子冠軍而自尊5,罪二。項羽已救趙,當還報,而擅劫諸侯兵入關,罪二。懷王約入秦無暴掠,項羽燒秦宮室,掘始皇帝塚6,私收其財物,罪四。又強殺秦降王子嬰,罪五。詐坑秦子弟新安二十萬,王其將7,罪六。項羽皆王諸將善地,而徙逐故主8,令臣下爭叛逆,罪七。項羽出逐義帝彭城,自都之,奪韓王地,並王梁、楚,多自予9,罪八。項羽使人陰弒義帝江南,罪九。夫為人臣而弒其主,殺已降,為政不平十,主約不信,天下所不容,大逆無道,罪十也。吾以義兵從諸侯誅殘賊(11),使刑餘罪人擊殺項羽(12),何苦乃與公挑戰!」項羽大怒,伏弩射中漢王(13)。漢王傷匈(14),乃捫足曰(15):「虜中吾指(16)!」漢王病創臥(17),張良強請漢王起行勞軍(18),以安士卒,毋令楚乘勝於漢。漢王出行軍(19),病甚,因馳入成皋。
1未決:未分勝負。2苦軍旅:等於說「苦於軍旅」。軍旅,指戰爭、戰事。3罷(pi,疲)轉餉:等於說「苦於轉餉」,由於運輸軍糧而疲憊。罷,通「疲」。轉,車運。這裡指運輸。餉:糧草給養。4數:歷數罪狀。5矯:假托王命。自尊:使自己尊貴,即抬高自己的意思。6塚:墳塚,高大的墳墓。7王其將:封其將為王。其將:指章邯,司馬欣。8故主:指田市,趙歇、韓廣等。9多自予:多給自己。十平:公平,公正。(11)殘賊:指殘害人的人。(12)刑餘罪人:指受過刑的罪犯。(13)弩:一種利用機械力量發射的箭。(14)匈:同「胸」。 (15)捫:摸。(16)虜:對敵人的蔑稱。指:指足趾。(17)病創臥:因箭傷而臥病。(18)強:免強。行勞:巡行慰問士兵,視察部隊。(19)行軍:即上文「行勞軍」之意。
病癒,西入關,至櫟陽,存問父老1,置酒,梟故塞王欣頭櫟陽巿2。留四日,復如軍3,軍廣武。關中兵益出。
1存問:慰問。「存」「問」同義。2梟:懸頭示眾。3如:往,到……去。
當此時,彭越將兵居梁地,往來苦楚兵,絕其糧食。田橫往從之1。項羽數擊彭越等,齊王信又進擊楚。項羽恐,乃與漢王約,中分天下,割鴻溝而西者為漢,鴻溝而東者為楚。項王歸漢王父母妻子2,軍中皆呼萬歲,乃歸而別去。
1「當此時」到「田橫往人從之」五句:《會注考證》引崔適曰:「彭越將兵至田橫從之,三年重文也。宜刪。」2父母妻子「母」指高祖庶母,「子」指祖高庶子劉肥,參見《項羽本紀》注。
項羽解而東歸。漢王欲引而西歸,用留侯、陳平計1,乃進兵追項羽,至陽夏南止軍,與齊王信、建成侯彭越期會而擊楚軍2。至固陵,不會。楚擊漢軍,大破之。漢王復入壁,深塹而守之。用張良計3,於是韓信、彭越皆往。及劉賈入楚地4,圍壽春,漢王敗固陵,乃使使者召大司馬周殷舉九江兵而迎(之)武王,行屠城父,隨(何)劉賈、齊梁諸侯皆大會垓下。立武王布為淮南王。
1留侯、陳平計:張良、陳平認為楚已兵疲糧盡,應該乘機消滅它,不能養虎遣患。詳見《項羽本紀》。2期會:約定日期會合。3張良計:指封給韓信、彭越土地,使各自為戰。詳見《項羽本紀》。4「及劉賈」句:《會注考證》以為「及」上當有「黥布」二字,引《四書·高帝紀》:「漢遣人誘大司馬周殷,殷畔楚,以舒屠六,舉九江兵迎黥布,布並行屠城父。」
五年,高祖與諸侯兵共擊楚軍,與項羽決勝垓下。淮陰侯將三十萬自當之1,孔將軍居左。費將軍居右,皇帝在後2,絳侯、柴將軍在皇帝後。項羽之卒可十萬。淮陰先合3,不利,卻。孔將軍、費將軍縱4,楚兵不利,淮陰侯復乘之,大敗垓下。項羽卒聞漢軍之楚歌,以為漢盡得楚地,項羽乃敗而走,是以兵大敗。使騎將灌嬰追殺項羽東城,斬首八萬,遂略定楚地。魯為楚堅守不下。漢王引諸侯兵北,示魯父老項羽頭5,魯乃降。遂以魯公號葬項羽穀城6。還至定陶,馳入齊王壁,奪其軍。
1當之:而對楚軍,與楚軍正面對陣。當,面對。2皇帝:指劉邦。3合:交戰。4縱:指縱兵攻擊楚軍。5示:給……看。6以魯公號:以魯公的名號。
正月1,諸侯及將相相與共請尊漢王為皇帝2。漢王曰:「吾聞帝賢者有也,空言虛語,非所守也3,吾不敢當帝位4。」群臣皆曰:「大王起徽細5,誅暴逆,平定四海,有功者輒裂地而封為王侯6。大王不尊號,皆疑不信7。臣等以死守之8。」漢王三讓,不得已,曰:「諸君必以為便9,便國家。」甲午十,乃即皇帝位汜水之陽。
1正月,當時用秦歷,以建亥之月(陰曆十月)為歲首,這裡正月是漢五年的第四個月。2相與共:一塊兒,共同。3非所守:求。4不敢當:承擔不起。5徽細:徽*、卑徽,指平民。6裂地:分地。7疑不信:指對裂地封侯疑而不信。8守:這裡是堅持的意思。9便:便利,合道。十甲午:《集解》引徐廣曰:「二月甲午」。汜水之陽:汜水的北面。陽,水之北山之南叫「陽」。
皇帝曰義帝無後。齊王韓信飛楚風俗1,徙為楚王,都下邳。 立建成侯彭越為梁王,都定陶。故韓王信為韓王,都陽翟。徙衡山王吳芮日為長沙王,都臨湘。番君之將梅鋗有功,從入武關,故德番君2。淮南王布、燕王臧荼、趙王敖皆如故。
1習:熟悉,習慣。2德:感恩、感激。
天下大定。高祖都雒陽,諸侯皆臣屬1。故臨江王驩為項羽叛漢,令盧綰、劉賈圍之,不下,數月而降,殺之雒陽。
1臣屬:稱臣歸從。
五月,兵皆罷歸家1。諸侯子在關中者復之十二歲,其歸者復之六歲,食之一歲3。
1罷:遣去,遣歸。2復:免除賦稅徭役。歲:年。3食:供養。
高祖置酒雒陽南宮。高祖曰:「列諸侯將無敢隱朕1,皆言其情2。吾所以有天下者何?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?」高起、王陵對曰:「陛下慢而侮人3,項羽仁而愛人。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,所降下者因以予之,與天下同利也4。項羽妒賢嫉能,有功者害之5,賢者疑之,戰勝而不予人功,,得地而不予人利,此所以失天下也。』高祖曰:「公知其一,未知其二。夫運籌策帷帳之中6,決勝於千里之外,吾不如子房。鎮國家,撫百姓,給餽餉7,不絕糧道。吾不如蕭何。連百萬之軍,戰必勝,攻必取,吾不如韓信。此三者,皆人傑也,吾能用之,此吾所以取天下也。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,此其所以為我擒也。」
1無敢:不能。隱朕:瞞我。2情:真情,這裡指心裡話。3慢:簡慢無禮4同:同享、共享。5害:忌妒,嫉恨。6籌策:謀求,計謀。帷帳:軍帳,幕府。7餽餉:糧餉。
高祖欲長都雒陽1,齊人劉敬說2,及留侯勸上入都關 中,高祖是日駕3,入都關中。六月,大赦天下。
1長:長時間,長久地。2劉敬說高祖入都關中事,詳見《劉敬叔孫通列傳》。3駕:駕車,這裡指起駕。
十月,燕王臧荼反,攻下代地。高祖自將擊之,得燕王臧荼。 即立太尉盧綰為燕王。使丞相噲將兵攻代。
其秋,利幾反,高祖自將兵擊之,利幾走。利幾者,項氏之將。項氏敗,利幾為陳公,不隨項羽,亡降高祖,高祖侯之穎川1。高祖至雒陽,舉通侯籍召之2,而利兒恐,故反。
1侯之:封給他以侯位。2通侯籍:一般諸侯的名冊。通侯,即列侯。本叫「徹侯」,為避漢武帝劉徹諱而改為「通侯」。籍,名冊。
六年,高祖五日一朝太公,如家人父子禮。太公家令說太公日:「天無二日,土無二王1。今高祖雖子,人主也;太公雖父,人臣也。奈何令人主拜人臣2!如此,則威重不行3。」後高祖朝,太公擁篲迎門卻行4。高祖大掠下扶太公。太公曰:「帝,人主也,奈何以我亂天下法!」於是高祖乃尊太為太上皇。心善家令言5,賜金五百斤。
1「天無」二句:語出《禮記·坊記》。2奈何:怎麼。3威重:威望,威嚴4擁:抱、持。篲(hui,慧):掃帚。迎門:朝著門口 卻行:倒退著走。「擁篲卻行」是表示十分恭敬。5善:認為善,讚賞。
十二月,人有上變事告楚王信謀反1,上問左右,左 右爭欲擊之。用陳平計,乃偽游雲夢,會諸侯於陳,楚王信迎,即因執之2。是日,大赦天下。田肯賀,因說高祖曰:「陛下得韓信,又治秦中。秦,形勝之國3,帶河山之險4,縣隔千里5,持戟百萬,秦得百二焉6。地勢便利,其以下兵於諸侯,譬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7。夫齊,東有琅邪、即墨之饒,南有泰山之固8,西有濁河之限9,北有勃海之利。地方二千里,持戟百萬,縣隔千里之外十,齊得十二焉。故此東西秦也。非親子弟,莫可使王齊矣。」高祖曰:「善。」賜黃金五百斤。
1上變事:呈上作亂謀反的匯報。2執:捉拿,拘捕。3形勝:指形勢險要。4帶山河:以山河為帶,即周圍有山河環繞的意思。
5縣(xuan,懸)隔千里:大意是有千里長的疆界,有山河與關東相隔。縣隔,隔開,阻隔。縣,同「懸」。《會注考證》引王先謙曰:「縣隔千里,言河山之阻,千里而遙,非與諸侯縣隔也。」6「持戟」二句:歷來難解,其說不一。大意是說,秦地險要,如果關東擁有百萬軍隊,那麼秦地只需二萬軍士防守,就可以抵擋住。《集解》引蘇林曰:「得百中之二焉。秦地險固,二萬人足當諸侯百萬人也。」百二,百分之二。下之「十二」,即十分之二。7居高屋之上建瓴(國ling,零)水也:意思是在高屋脊上把瓶水向下傾倒。喻指居高臨下,不可阻遏的形勢。建,傾覆,傾倒,瓴,一種盛水的瓶子。一說:瓴為簷角滴水之器(見陳直《史記新證》)。8固:險要。9限:險阻。十「縣隔千里之外」:據上文「持戟百萬」與「秦得百二焉」二句相連,此六字疑當在「持戟百萬」之前。譯文故倒。
後十餘日,封韓信為淮陰侯,分其地為二國。高祖曰將軍劉賈數有功,以為荊王,王淮東。弟交為楚王,王淮西。子肥為齊王,王七十餘城,民能齊言者皆屬齊1。乃論功2,與諸列侯部符行封3。徙韓王信太原。
1齊言:說齊國話,即說齊方言。2論功:評定功績。3剖符行封:把刻有封侯的字樣的符節剖為兩半,朝廷留一半,把另一半交給受封者,以做憑證。
七年,匈奴攻韓王信馬邑,信因與謀反太原。白土曼丘巨、王黃立故趙將趙利為王以反,高祖自往擊之。會天寒,士卒墮指者什二三1,遂至平城。匈奴圍我平城,七日而後罷去。令樊噲止定代地。立兄劉仲為代王。
1墮:掉落。什二三:十分之二三。
二月,高祖自平城過趙、雒陽,至長安。長樂宮成1,丞相已下徙治長安2。
1長樂宮:漢宮名,在今陝西長安縣西北。漢初為朝會之所,後為太后所居,叫做東宮(版 權所 有https://FanYi.Cool 古文翻譯庫)。2已:同「以」。
八年,高祖東擊韓王信余反寇於東垣。
蕭丞相營作未央宮1,立東闕2、北闕、前殿、武庫、太倉3。高祖還,見宮闕壯甚,怒,謂蕭何曰:「天下匈匈苦戰數歲4,成敗未可知,是何治宮室過度也5?」蕭何曰:「天下方未定6,故可困遂就宮室7。且夫天子以四海為家。非壯麗無以重威,且無令後世有以加也8。」高祖乃說9。
1營作:營建,建告。未央宮:漢宮名,在今陝西長安縣故城西南角。2闕:皇宮前面兩邊的樓台,中間有道路。《說文》:「闕,門觀也。」3太倉:京城糧倉4匈匈:紛亂的樣子。5過度:超過限度。指過分豪華壯美。6方未定:還沒有安定。方,正。7就:成,指建成。8加:增加,這裡指超越。9說:同「悅」。
高祖之東垣,過柏人,趙相貫高等謀弒高祖1,高祖心動2,因不留。代王劉仲棄國亡,自歸雒陽3,廢以為合陽侯。
1「趙相貫高等」句:趙王張敖為魯元公主的丈夫。據《張耳陳餘列傳》記載:漢七年,高祖從平城過趙。對趙王十分傲慢,貫高等欲殺高祖,被趙王阻止。現在高祖再次過趙,貫高等設下埋伏想殺掉高祖。2「高祖心動」二句:據《張耳陳餘列傳》載:高祖過柏人縣,本欲留宿,心動,聽說縣名「柏人」,曰:「柏人者,迫於人也,」不宿而去。貫高等行刺計劃未成。3歸:投案自首。
九年,趙相貫高等事發覺,夷三族。廢趙王敖為宣平侯。是歲,徙貴族楚昭、屈、景、懷、齊田氏關中。
未央宮成。高祖大朝諸侯群臣,置酒未央前殿。高祖奉玉卮1,起,為太上皇壽2,曰:「始大人常以臣無賴3,不能治產業,不如仲力4。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5?」殿上群臣皆呼萬歲,大笑為樂。
1卮(zhī,支):古代酒器。2為太上皇壽:等於說「為太上皇為壽」。為壽,獻酒致祝壽詞。3無賴:沒有才能,無可依仗。又《集解》引晉灼曰:「許慎曰:『賴,利也』。無利入於家也。或曰江淮之間謂小兒多詐狡猾為『無賴』。」4力:努力。5孰與:與……相比,哪一個……。
十年十月,淮南王黥布、梁王彭越、燕王盧綰、荊王劉賈、楚王劉交、齊王劉肥、長沙王吳芮皆來朝長樂宮。春夏無事。
七月,太上皇崩櫟衛宮1。楚王、梁王皆來送葬。赦櫟陽囚。更命酈邑曰新豐2。
1崩:古代帝王或王后死叫「崩」。2更命:改名。
八月,趙相國陳豨反代地。上曰:「豨嘗為吾使,甚有信。代地吾所急也1,故封豨為列侯,以相國守代,今乃與王黃等劫掠代地2!代地吏民非有罪也,其赦代吏民。」九月,上自東往擊之。至邯鄲,上喜曰:「豨不南據邯鄲而阻漳水,吾知其無能為也。」聞豨將皆故賈人也3,上曰:「吾知所以與之4。」乃多以金啖豨將,豨將多降者。
1急:以為急迫,就是認為重要的意思。2乃:竟:竟然。3賈人:商人。4與:對付。這裡指對付的方法。
十一年,高祖在邯鄲誅豨等未畢1,豨將侯敞將萬餘人遊行2,王黃軍曲逆,張春渡河擊聊城。漢使將軍郭蒙與齊將擊,大破之。太尉周勃道太原入,定代地,至馬邑,馬邑不下,即攻殘之3。
1畢:結束,完畢。2遊行:指流動不定地作戰,略等於游擊。3殘:摧毀。
豨將趙利守東垣,高祖攻之,不下。月餘,卒罵高祖,高祖怒。城降,令出罵者斬之,不罵者原之1。於是乃分趙山北,立子恆以為代王,都晉陽。
1原:寬赦。
春,淮陰侯韓信謀反關中,夷三族。
夏,梁王彭越謀反,廢遷蜀;復欲反,遂夷三族。立子恢為梁王,子友為淮陽王。
秋七月,淮南王黥布反,東並荊王劉賈地,北渡淮,楚王交走入薛。高祖自往擊之。立子長為淮南王。
十二年,十月,高祖已擊布軍會甀,布走,令別將追之。
高祖還歸,過沛,留。置酒沛宮,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1,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,教之歌。酒酣2,高祖擊築3,自為歌詩曰:「大風起兮雲飛揚,威加海內兮歸故鄉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!」令兒皆和習之4。高祖乃起舞,慷慨傷懷,泣數行下。謂沛父兄曰:「遊子悲故鄉5。吾雖都關中,萬歲後吾魂魂猶樂思沛6。且朕自沛公以誅暴逆,遂有天下,其以沛為朕湯沐邑7,復其民8,世世無有所與9,」沛父兄諸母故人日樂飲極歡十,道舊故為笑樂。十餘日,高祖欲去,沛父兄固請留高祖。高祖曰:「吾人眾多,父兄不能給。」乃去。沛中空縣皆之邑西獻(13)。高祖復留止,張飲三日(14)。沛父兄皆頓首曰(15):「沛幸得復,豐未復,唯陛下哀憐之(16)。」高祖曰:「豐吾所生長,極不忘耳,吾特為其以雍齒故反我為魏(17)。」沛父兄固請,乃並復豐,比沛(18)。於是拜沛侯劉濞為吳王。
1縱酒:縱情飲酒。2酣:酒喝得很暢快。3築:古代樂器名,形狀象琴琴。4兒:指男孩兒。和習:跟著唱,學習。5遊子:離鄉遠遊手的。悲:念,思念,眷戀。6萬歲後,是死後的避諱的說法。樂思沛:喜歡和思念沛。7湯沐邑:周制,諸侯朝見天子,天子賜以王畿以內的供住宿和齋戒沐浴的封邑。後來皇帝、皇后、公主等收取賦稅的私邑也稱「湯沐邑」。8復:免除賦稅徭役。9無有所與:意思是不必交納賦稅服徭役。與,參與。十諸母:對同宗族的叔母的通稱。道歸故:談起以往的舊事。給:供給,供應。(13)空縣:意思是縣中空無一人。獻:指獻中酒等禮品。(14)張:指張設帷帳。《會注考證》:「秘閣本張作「帳」。(15)頓首:叩頭。(16)唯:希望。哀憐,憐憫。(17)特,只是。(18)比:並列,跟……一樣。
漢將別擊布軍洮水南北,皆大破之,追得斬布鄱陽。
樊噲別將兵定代,斬陳豨當城。
十一月,高祖白布軍至長安。十二月,高祖曰:「秦始皇帝,楚隱五陳涉、魏安釐王、齊緡王、趙悼襄王皆絕無後1,予守塚各十家2,秦皇帝二十家,魏公子無忌五家。」赦代地吏民為陳豨、趙利所劫掠者,皆赦之。陳豨降將言豨反時,燕王盧綰使人之豨所,與陰謀3。上使辟陽侯迎綰,綰稱病。辟陽侯歸,具言綰反有端矣4。二月,使樊噲、周勃將兵擊燕王綰。赦燕吏民與反者。立皇子建為燕王。
1絕無後。斷絕子孫,沒有後代繼承人。2守塚:守護墳墓的人。3陰謀:暗中謀劃。4端:頭緒。
高祖擊布時,為流矢所中1,行道病。病甚,呂後迎良醫。醫入見,高祖問醫。醫曰:「病可治。」於是高祖嫚罵之曰2:「吾以布 衣提三尺劍取天下3,此非天命乎?命乃在天,雖扁鵲何益4!」遂不使治病,賜金五十斤罷之。已而呂後問5:「陛下百歲後6,蕭相國即死7,令誰代之?」上曰:「曹參可。」問其次,上曰:「王陵可。然陵少戇8,陳平可以助之。陳平智有餘,然難以獨任。周勃重厚少文9,然安劉氏者必勃也,可令為太尉。」呂後復問其次,上曰:「此後亦非而所知也十。」
1流矢:飛箭。2嫚罵:辱罵:嫚,輕慢,侮辱。3布衣:平民。因平民穿布製衣服,故以布衣借指平民。4雖:即使,縱然。5已而:不久。6百歲後:也是死的避諱說法,等於說百年之後。7即:如果,一旦。8少:稍徽。戇(zhuang,壯):愚而剛直。9少文:缺少文才。十而:你。
盧綰與數千騎居塞下候伺1,幸上病癒自入謝2。
1候伺:窺伺,等待機會。2幸:希望。
四月甲辰,高祖崩長樂宮。四日不發喪。呂後與審食其謀曰:「諸將與帝為編戶民1,今北面為臣,此常怏怏2,今乃事少主,非盡族是3,天下不安。」人或聞之,語酈將軍4。酈將軍往見審食其,曰:「吾聞帝已崩,四日不發喪,欲誅諸將。誠如此,天下危矣。陳平、灌嬰將十萬守滎陽,樊噲、周勃將二十萬定燕、代,此聞帝崩,諸將皆誅,必連兵還鄉以攻關中,大臣內叛,諸侯外反,亡可翹足而待也5。」審食其人言之,乃以丁未發喪,大赦天下。
1編戶民:登記在戶口簿上的平民。2怏怏:不滿意、不服氣的樣子。3是:這些人。4語(yu,遇):告訴。5翹足而待:一舉足的功夫就可等待到,形容很快、很容易。翹,舉。
盧綰聞高祖崩,遂亡入匈奴。
丙寅,葬。己巳,立太子,至太上皇廟1。群臣皆曰:「高祖起徽細2,撥亂世反之正3,平定天下,為漢太祖,功最高。」上尊號為高皇帝。太子襲號為皇帝,孝惠帝也。令郡國諸將各立高祖廟,以歲時祠4。
1「丙寅」至「至太上皇廟」:梁玉繩以為當作「五月丙寅,葬長陵,已下(指下棺安葬),太子至太上皇廟」。(參見《會注考證》引),譯文據此。2高祖:《會注考證》引梁玉繩曰:「此時群臣方議尊號,何得稱高祖?《漢書》作『帝』,是也。」3撥亂世反之正:治平亂世,使之回復正常。撥,治理。反之正,使之反於正。4以歲時祠:每年按時祭祀。
及孝惠五年,思高祖之悲樂沛,以沛宮為高祖原廟1。高祖所教歌兒百二十人,皆令為吹樂,後有缺,輒補之。
1原廟:再立一廟。《集解》:「駰案:謂『原』者,再也。先既已立廟,今又再立,故謂之原廟。」
高帝八男:長庶齊悼惠王肥;次孝惠,呂後子;次戚夫人子趙隱王如意;次代王恆,已立為孝文帝,薄太后子;次梁王恢,呂太后時徙為趙共王;次淮陽王友,呂太后時徙為趙幽王;次淮南厲王長;次燕王建。
1長庶:意思是長子為庶出的兒子,即非正妻所生。
太史公曰:夏之政忠1。忠之敝2,小人以野3,故殷人承之以敬。敬之敝,小人以鬼,故周人承之以文。文之敝,小人以僿4,故救僿莫若以忠。三王之道若循環,終而復始。周、秦之間,可謂文敝矣。秦政不改,反酷刑法,豈不繆乎?故漢興,承敝易變,使人不倦,得天統矣5。朝以十月6。車服黃屋左纛。葬長陵。
1忠:真誠。2敝:同「弊」,毛病,弊病。2小人:指老百姓。這是一種蔑稱。野:粗鄙。4僿:(sai,塞):不城懇。5天統:等於說天道,自然的規律。統,一脈相承的系統。6「朝以十月」三句:此三句疑有脫誤錯簡。《會注考證》:中井積德曰:『車服』下宜有『尚赤』等語,分明闕語令。又曰:『葬長陵』是紀文之脫錯在於此。梁玉繩曰『葬長陵』三字錯簡,當在『丙寅』句下。」以,在。黃屋,黃緞子做襯裡的車蓋。左纛(dao,盜),古代用旄牛尾或野雞尾做的裝飾物叫纛,因為是插在前衡木的左上方,所以叫左纛。長陵,漢高祖的陵墓,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