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漢書新注卷五十四 李廣蘇建傳第二十四》古文譯文

漢書新注卷五十四 李廣蘇建傳第二十四

  【說明】本傳敘述李廣及其孫李陵、蘇建及其子蘇武的事跡。李廣,「世世受射」,頗有膽略,愛護士兵,是西漢抵禦匈奴的名將。然「數奇」而未得封侯,更陰差陽錯而造成悲劇。其孫李陵,自告奮勇出擊匈奴,因兵少失援而被迫投降對方,繼又因家仇私怨而甘心為匈奴效力。蘇建,武帝時為將,多次隨大將軍衛青抗擊匈奴,因功封平陵侯。其子蘇武,武帝時為中郎將出使匈奴,被扣留十九年,牧羊北海,受盡磨難,堅貞不屈。昭帝時漢匈和親,得以還漢。《史記》傳寫李廣,文情並茂,評論其人品格,更寄景仰之情。《漢書》此傳以寫李廣、李陵、蘇武為重點,寫李廣,基本上襲取《史記》文字;細寫李陵,極盡其寡不敵眾及投降變節的複雜心態;特寫蘇武,熱愛父母之國,大節不虧。所寫李陵與蘇武的思想與人品,形成鮮明對比。贊詞惋惜李廣之死而盛稱蘇武之節,不滿李陵之意溢於言外。這是《漢書》中閃爍愛國主義精神的光輝篇章,傳頌千古,教育萬代。  
  李廣,隴西成紀人也(1)。其先曰李信,秦時為將,逐得燕太子丹者也(2)。廣世世受射(3)。孝文十四年(4),匈奴大入蕭關(5),而廣以良家子從軍擊胡(6),用善射,殺首虜多(7),為郎(8),騎常侍(9)。數從射獵,格殺猛獸,文帝曰:「惜廣不逢時,令當高祖世,萬戶侯豈足道哉!」
  (1)隴西:郡名。治耿道(在今甘肅臨洮)。成紀:縣名。在今甘肅通渭東。(2)燕:戰國七雄之一。太子丹:燕王喜之子,曾派荊軻刺秦王政,未遂,後為秦軍俘獲。(3)世世受射:世代相傳射箭的方法。(4)孝文十四年:即公元前166年。(5)蕭關:在今寧夏固原縣東南。(6)良家子:自給車馬的平民子弟;不是出身於醫、巫、商賈、百工之家。(7)首虜:敵人的首級。(8)郎:官名。帝王恃從官的通稱,有議郎、中郎、侍郎、郎中等名。是郎中令(後改光祿勳)的屬官。(9)騎常侍:郎官的加銜。
  景帝即位,為騎郎將(1)。吳楚反時,為驍騎都尉(2),從太尉亞夫戰昌邑下(3),顯名。以梁王授廣將軍印,故還,賞不行(4)。為上谷太守(5),數與匈奴戰。典屬國公孫昆邪為上泣曰(6):「李廣材氣,天下亡(無)雙,自負其能,數與虜確(角)(7),恐亡之。」上乃徙廣為上郡太守(8)。
  (1)騎(ji)郎將:官名。郎官有車、戶、騎三將,騎郎將即其一。(2)驍騎(xiaoji)都尉:率領驍騎(輕騎兵)的軍官。(3)亞夫:即周亞夫,詳見《周勃傳》附周亞夫傳。(4)以梁王授廣將軍印等句:言李廣本是漢將因私受梁王(劉武)的將軍印有過,故還軍後不予封賞。(5)上谷:郡名。治沮陽(在今河北懷來縣東南)。(6)典屬國:官名。掌管民族事務。上:這裡指漢景帝。(7)角:角勝敗。(8)上郡:郡名。治膚施(在今陝西榆林縣東南)。
  匈奴侵上郡,上使中貴人從廣勒習兵擊匈奴(1)。中貴人者將數十騎從,見匈奴三人,與戰。射傷中貴人,殺其騎且盡。中貴人走廣,廣曰:「是必射鵰者也(2)。」廣乃從百騎往馳三人。三人亡馬步行,行數十里,廣令其騎張左右翼,而廣身自射彼三人者,殺其二人,生得一人,果匈奴射鵰者也。已縛之上山,望匈奴數千騎,見廣,以為誘騎,驚,上山陳(陣)(3)。廣之百騎皆大恐,欲馳還走。廣曰:「我去大軍數十里,今如此走,匈奴追射,我立盡。今我留,匈奴必以我為大軍之誘,不我擊。」廣令曰:「前!」未到匈奴陳(陣)二里所(許),止,令曰:「皆下馬解鞍!」騎曰:「虜多如是,解鞍,即急,奈何?」廣曰:「彼虜以我為走,今解鞍以示不去,用堅其意。」有白馬將出護兵。廣上馬,與十餘騎奔射殺白馬將,而復還至其百騎中,解鞍,縱馬臥。時會暮,胡兵終怪之,弗敢擊。夜半,胡兵以為漢有伏軍於傍欲夜取之,即引去。平旦(4),廣乃歸其大軍。後徙為隴西、北地、雁門、雲中太守。
  (1)中貴人:皇帝寵信的宦官。勒習兵:統領訓練部隊。(2)雕:似鷹的猛禽。(3)陣:擺開陣勢。(4)平旦:清晨。
  武帝即位,左右言廣名將也,由是入為未央衛尉(1),而程不識時亦為長樂衛尉(2)。程不識故與廣俱以邊太守將屯(3)。及出擊胡,而廣行無部曲行陳(陣)(4),就善水草頓捨,人人自便,不擊刁斗自衛(5),莫(幕)府省文書(6),然亦遠斥候(7),未嘗遇害。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(陣),擊刁斗,吏治軍簿至明,軍不得自便。不識曰:「李將軍極簡易,然虜卒(猝)犯之,無以禁;而其士亦佚(逸)樂,為之死。我軍雖煩擾,虜亦不得犯我。」是時漢邊郡李廣、程不識為名將,然匈奴畏廣,士卒多樂從,而苦程不識。不識孝景時以數直諫為太中大夫(8),為人廉,謹於文法。
  (1)未央衛尉:官名。掌管未央宮的警衛。(2)長樂衛尉:官名。掌管長樂宮的警衛。(3)將屯:帶兵駐守。(4)行:行軍。部曲:軍隊的編制。行陣:行軍的陣列。(5)刁斗:可容一斗糧的銅鍋。晝炊飯食,夜擊巡邏。(6)幕府:軍隊的司令部。省:簡化之意。(7)遠斥候:在遠處佈置偵察兵。(8)太中大夫:官名。郎中令的屬官,掌朝議。
  後漢誘單于以馬邑城(1),使大軍伏馬邑傍,而廣為驍騎將軍(2),屬護軍將軍(3)。單于覺之,去,漢軍皆無功。後四歲,廣以衛尉為將軍,出雁門擊匈奴(4)。匈奴兵多,破廣軍,生得廣。單于素聞廣賢,令曰:「得廣必生致之(5)。」胡騎得廣,廣時傷,置兩馬間,絡而盛臥(6)。行十餘里,廣陽(佯)死,睨其傍有一兒騎善馬(7),暫騰而上胡兒馬(8),因抱兒鞭馬南馳數十里,得其餘軍。匈奴騎數百追之,廣行取兒弓射殺追騎,以故得脫。於是至漢,漢下廣吏(9)。吏當廣亡失多(10),為虜所生得,當斬,贖為庶人。
  (1)馬邑:縣名。今山西朔縣。(2)驍騎:當時將軍的冠號。冠號將軍於戰時方任命。(3)護軍:也是將軍的冠號。當時護軍將軍是韓發國。(4)雁門:指雁門山(在今山西代縣西北)上的雁門關,為當時北方要塞。(5)生致之:把活人送來。(6)絡:網。(7)睨(ni):斜視。(8)暫騰:突然躍起。(9)下廣吏:將李廣交給執法官處理。(10)當(dang):判決。
  數歲,與故穎陰侯屏居藍田南山中射獵(1)。嘗夜從一騎出,從人田間飲。還至亭,霸陵尉醉(2),呵止廣(3),廣騎曰:「故李將軍。」尉曰:「今將軍尚不得夜行,何故也!」宿廣亭下。居無何(4),匈奴入遼西(5),殺太守。敗韓將軍(6)。韓將軍後徒居右北平(7),死。於是上乃召拜廣為右北平太守。廣請霸陵尉與俱,至軍而斬之,上書自陳謝罪。上報曰:「將軍者,國之爪牙也。《司馬法》曰:『登車不式(軾)(8),遭喪不服(9),振旅撫師,以征不服;率三軍之心,同戰士之力,故怒形則千里竦(悚)(10),威振則萬物伏;是以名聲暴於夷貉(11),威稜憺(憚)乎鄰國(12)。』夫報忿除害,捐殘去殺,朕之所圖干將軍也;若乃免冠徒跣(13),稽顙請罪(14),豈朕之指(旨)哉!將軍其率師東轅(15),彌節白檀(16),以臨右北平盛秋。」廣在郡,匈奴號曰「漢飛將軍」,避之,數歲不入界。
  (1)故穎陰侯:舊時的穎陰侯灌氏。《史記》謂「穎陰侯孫」,則是灌嬰之孫灌強。屏(bǐng)居:退隱鄉居。藍田:縣名。在今陝西藍田縣西。(2)霸陵:縣名。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南。尉:指縣尉,主管武事。(3)呵(hē)止:喝令止步(不讓通過)。(4)居無何:過不久。(5)遼西:郡名。治陽樂(今遼寧義縣西)。(6)韓將軍:指當時為材官將軍的韓安國。(7)右北平:郡名。治平剛(在今遼寧凌原縣西南)。(8)不軾:不撫車軾。軾:車前橫木。(9)不服:不服喪服。(10)悚(sǒng):恐懼。(11)夷貉(he):泛指少數民族。(12)威稜(leng):威勢。(13)免冠徒跣(xiǎn):脫去頭冠,赤足步行。(14)稽顙(sǎng):叩頭。(15)轅:行館。(16)彌節:猶駐節。彌,止也。白檀:縣名。在今河北灤平縣北。
  廣出獵,見草中石,以為虎而射之,中石沒矢,視之,石也。他日射之,終不能入矣。廣所居郡聞有虎,常自射之。及居右北平射虎,虎騰傷廣,廣亦射殺之。
  石建卒(1),上召廣代為郎中令。元朔六年(2),廣復為將軍,從大將軍出定襄(3)。諸將多中首虜率為侯者(4),而廣軍無功。後三歲,廣以郎中令將四千騎出右北平,博望侯張騫將萬騎與廣俱(5),異道。行數百里,匈奴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,廣軍士皆恐,廣乃使其子敢往馳之。敢從數十騎直貫胡騎,出其左右而還,報廣曰:「胡虜易與耳。」軍士乃安,為圓陳(陣)外鄉(向)(6),胡急擊,矢下如雨。漢兵死者過半,漢矢且盡。廣乃令持滿毋發(7),而廣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(8),殺數人,胡虜益解(9)。會暮,吏士無人色,而廣意氣自如(10),益治軍(11)。軍中服其勇也。明日,復力戰,而博望侯軍亦至,匈奴乃解去。漢軍罷(疲),弗能追。是時廣軍幾沒,罷歸。漢法,博望侯後期,當死,贖為庶人。廣軍自當,亡(無)賞。
  (1)石建:萬石君石奮之子,曾為郎中令,為官謹慎。(2)元朔六年:前123年。(3)大將軍:指衛青。定襄:郡名。治成樂(在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土城子)。(4)中首虜卒:符合斬獲敵首的標準。中(zhong):達到;符合。率(lu):標準,規定。(5)張騫:本書有其傳。(6)圓陣外向:列成圓形陣,兵士面向外對敵。(7)持滿毋發:拉開弓勿發射。(8)大黃:黃色的大弩,可以連發、遠射。神(pi)將:副將。(9)益:逐漸之意。(10)意氣自如:神色如常。(11)益:更加之意。
  初,廣與從弟李蔡俱為郎,事文帝。景帝時,蔡積功至二千石。武帝元朔中(1),為輕車將軍,從大將軍擊右賢王,有功中率,封為樂安侯。元狩二年(2),代公孫弘為丞相(3)。蔡為人在下中(4),名聲出廣下遠甚,然廣不得爵邑,官不過九卿(5)。廣之軍吏及士卒或取封侯。廣與望氣王朔語雲(6):「自漢擊匈奴,廣未嘗不在其中,而諸妄校尉已下(7),材能不及中(8),以軍功取侯者數十人。廣不為後人(9),然終無尺寸功以得封邑者,何也?豈吾相不當侯邪?」朔曰:「將軍自念,豈嘗有恨者乎(10)?」廣曰:「吾為隴西守,羌嘗反(11),吾誘降者八百餘人,詐而同日殺之,至今恨獨此耳。」朔曰:「禍莫大於殺已降,此乃將軍所以不得侯者也。」
  (1)元朔:漢武帝年號(前128—前123)。(2)元狩二年:前121年。(3)公孫弘:本書有其傳。(4)下中:下中等。漢時分人為九等,下中為第八等。(5)九卿:西漢包括太常、郎中令、衛尉、太僕、廷尉、少府、鴻臚、宗正、大司農等。(6)望氣:占候之術。這裡指望氣者。王朔:漢代著名的望氣者。(7)諸妄:《史記》作「諸部」。妄:猶凡。(8)中:中等之人。(9)不為後人:不在他人之後。(10)恨:悔恨。(11)羌:少數民族,西漢時散居於今甘肅、青海一帶。
  廣歷七郡太守,前後四十餘年,得賞賜,輒分其戲(麾)下,飲食與士卒共之。家無餘財,終不言生產事。為人長,愛(猿)臂(1),其善射亦天性,雖子孫他人學者莫能及,廣吶(訕)口少言(2),與人居,則畫地為軍陳(陣),射闊狹以飲(3)。專以射為戲。將兵乏絕處見水,士卒不盡飲,不近水,不盡餐,不嘗食。寬緩不苛,士以此愛樂為用。其射,見敵,非在數十步之內,度不中不發,發即應弦而倒。用此,其將數困辱,及射猛獸,亦數為所傷雲。
  (1)猿臂:喻臂長而靈活。(2)訥(ne)口:語言遲鈍。(3)畫地為軍陣,射闊狹以飲:這是一種遊戲。即在地上劃闊狹(寬窄)不同的線,從遠處射之,比賽射箭的準確度,輸者罰飲酒。
  元狩四年(1),大將軍票(驃)騎將軍大擊匈奴(2),廣數自請行,上以為老,不許;良久乃許之,以為前將軍。
  (1)元狩四年:前119年。(2)驃騎將軍:指霍去病。本書有其傳。
  大將軍青出塞,捕虜知單于所居,乃自以精兵走之(1),而令廣並於右將軍軍(2),出東。東道少回遠(3),大軍行,水草少,其勢不屯行(4)。廣辭曰:「臣部為前將軍(5),今大將軍乃徒臣出東道,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(6),乃今一得當單于,臣願居前,先死單于。」大將軍陰受上指(旨)(7),以為李廣數奇(8),毋令當單于,恐不得所欲(9)。是時公孫敖新失侯(10),為中將軍,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于,故徒廣。廣知之,固辭。大將軍弗聽,令長史封書與廣之莫(幕)府(11),曰:「急詣部(12),如書。」廣不謝大將軍而起行,意象慍怒而就部(13),引兵與右將軍食其合軍出東道。惑失道(導)(14),後大將軍。大將軍與單于接戰,單于遁走,弗能得而還。南絕幕(漠)(15),乃遇兩將軍。廣已見大將軍,還入軍。大將軍使長史持糒醪遺廣(16),因問廣、食其失道狀,曰:「青欲上書報天子失軍曲折(17)。」廣未對。大將軍長史急責廣之莫(幕)府上簿(18)。廣曰:「諸校尉無罪,乃我自失道,於今自上簿。」
  (1)走:追逐之意。(2)並:合併。右將軍:指趙食其(yijī)。(3)少回遠:稍迂迴而道遠。(4)不屯行:不能結隊前進。(5)臣:自謙稱。部:率領,引申為職務。(6)結髮:指成年束髮。(7)陰:暗中。(8)數奇(jī):言命運不佳。古代占卜,以偶為吉,以奇為凶。(9)恐不得所欲:言恐怕不能勝敵。(10)公孫敖:公孫,複姓,敖,名。曾封為合騎侯,又因怯敵而失侯。(11)幕府:這裡指大將軍衛青行軍府。(12)詣(yi):往。(13)意象溫(yun)怒:內心怒表露於外。慍,含怨。(14)導:嚮導。(15)南絕漠:向南渡過沙漠。絕:橫渡。(16)糒(bei):干飯。醪(lao):濁酒。遺(wei):送給。(17)曲折:言具體情況。(18)上簿:申狀受審。
  至莫(幕)府,謂其麾下曰:「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,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,而大將軍徒廣部行回遠,又迷失道,豈非天哉!且廣年六十餘,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矣(1)!」遂引刀自剄。百姓聞之,知與不知(2),老壯皆為垂泣。而右將軍獨下吏,當死,贖為庶人。
  (1)刀筆之吏:掌管文書之官吏。古時書簡,以筆記事,以刀削誤。刀筆連用,有增減隨意之意。(2)知:熟識。
  廣三子,曰當戶、椒、敢,皆為郎。上與韓嫣戲(1),嫣少不遜,當戶擊嫣,嫣走,於是上以為能。當戶早死,乃拜椒為代郡太守,皆先廣死。廣死軍中時,敢從票(驃)騎將軍。廣死明年,李蔡以丞相坐詔賜家地陽陵(2),當得二十畝,蔡盜取三頃,頗賣得四十餘萬,又盜取神道外壖地一畝葬其中(3),當下獄,自殺。敢以校尉從票(驃)騎將軍擊胡左賢王,力戰,奪左賢王旗鼓,斬首多,賜爵關內侯,食邑二百戶,代廣為郎中令。頃之,怨大將軍青之恨其父,乃擊傷大將軍,大將軍匿諱之。居無何,敢從上雍,至甘泉宮獵(4),票(驃)騎將軍去病怨敢傷青,射殺敢。去病時方貴幸,上為諱,雲鹿觸殺之。居歲余,去病死。
  (1)韓嫣(yān):漢武帝之寵臣。(2)陽陵:縣名。在今陝西高陵縣西南。(3)神道:墓前通往外面的大道。壖(ruan)地:空地。(4)甘泉宮:原為秦朝離宮,這時是漢武帝遊獵避暑之處。
  敢有女為太子中人(1),愛幸。敢男禹有寵於太子,然好利。亦有勇。嘗與侍中貴人飲,侵陵之,莫敢應,後訴之上,上召禹,使刺虎,縣(懸)下圈中,未至地,有詔引出之。禹從落(絡)中以劍斫絕縲(2),欲刺虎。上壯之,遂救止焉。而當戶有遺腹子陵(3),將兵擊胡,兵敗,降匈奴。後人告禹謀欲亡從陵,下吏死。
  (1)太子:時太子為武帝長子劉據。中人:未有封號的宮人。(2)縲:索也。(3)遺腹子:夫死而孕妻所生之子。
  陵字少卿,少為侍中建章監(1)。善騎射,愛人,謙讓下士,甚得名譽。武帝以為有廣之風,使將八百騎,深入匈奴二千餘里,過居延視地形(2),不見虜,還。拜為騎都尉(3),將勇敢五千人(4),教射酒泉、張掖以備胡(5)。數年,漢遣貳師將軍伐大宛(6),使陵將五校兵隨後(7)。行至塞,會貳師還。上賜陵書,陵留吏士,與輕騎五百出敦煌(8),至鹽水(9),迎貳師還,復留屯張掖。
  (1)侍中:官名。侍從皇帝,出入應對。這裡是建章監的加官。建章監:建章官守衛營的長官。(2)居延:澤名。又名居延澤,在今內蒙古額濟納旗東。(3)騎都尉:在邊郡掌管騎兵訓練的長官。(4)勇敢:勇敢之士。(5)酒泉:郡名。治祿福(今甘肅酒泉)。張掖:郡名。治得(在今甘肅張掖西北)。(6)貳師將軍:指李廣利。大宛(yuan):西域國名。在今蘇聯吉爾占斯共和國境。(7)校:漢軍隊編制,一校七百人。(8)敦煌:郡名。治敦煌(在今甘肅敦煌西)。(9)鹽水:地名,在今新疆吐魯蕃東。
  天漢二年(1),貳師將三萬騎出酒泉,擊右賢王於天山(2)。召陵,欲使為貳師將輜重(3)。陵召見武台(4),叩頭自請曰:「臣所將屯邊者,皆荊楚勇士奇材劍客也(5),力扼虎,射命中,願得自當一隊,至蘭干山南以分單于兵(6),毋令專鄉(向)貳師軍。」上曰:「將惡相屬邪(7)!吾發軍多,毋騎予女(汝)。」陵對:「無所事騎(8),臣願以少擊眾,步兵五千人涉單于庭(9)。」上壯而許之,因詔強弩都尉路博德將兵半道迎陵軍。博德故伏波將軍(10),亦羞為陵後距(拒)(11),奏言:「方秋匈奴馬肥,未可與戰,臣願留陵至春,俱將酒泉、張掖騎各五千人並擊東西浚稽(12),可必禽(擒)也。」書奏,上怒,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德上書,乃詔博德:「吾欲予李陵騎,云『欲以少擊眾』。今虜入西河,其引兵走西河(13),遮鉤營之道(14)。」詔陵:「以九月發,出遮虜障(15),至東浚稽山南龍勒水上(16);徘徊觀虜,即亡(無)所見,從浞野侯趙破奴故道抵受降城休士(17),因騎置以聞。所與博德言者雲何?具以書對。」陵於是將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,北行三十日,至浚稽山止營,舉圖所過山川地形,使麾下騎陳步樂還以聞。步樂召見,道陵將率得士死力,上甚說(悅),拜步樂為郎。
  (1)天漢二年:前99年。(2)天山:指南祁連山,在今甘肅、青海之間。(3)輜(zī)重:這裡指輸送物資的運輸部隊。(4)武台:殿名。在未央宮內。(5)荊楚:指長江中游地區。(6)蘭干山:在今甘肅蘭州市南。(7)惡(wu):不願,羞恥之意。(8)無所事騎:不必要騎兵。(9)涉:到達之意。(10)路博德:漢將,曾為伏波將軍。(11)拒:捍拒之義。(12)浚(jun)稽:山名。在今蒙占西南部戈壁阿爾泰山脈。(13)西河:古時稱西部地區南北流向的黃河為「西河」,這裡指今寧夏與內蒙古間自南而北的一段。 (14)鉤營:地名。具體地點不明。(15)遮虜障:障名,在今內蒙額濟納旗境,漢武帝時所築。(16)龍勒水:在今蒙古杭愛山脈東南。(17)趙破奴:漢將,封為浞野侯。受降城:在今內蒙古白雲鄂博西南。
  陵至浚稽山,與單于相直,騎可三萬圍陵軍(1)。軍居兩山間,以大車為營。陵引士出營外為陳(陣),前行持戟盾,後行持弓弩(版 權 所有 https://fanyi.cool 古文翻譯庫),令曰:「聞鼓聲而縱(2),聞金聲而止。」虜見漢軍少,直前就營,陵搏戰攻之,千弩俱發,應弦而倒。虜還走上山,漢軍追擊,殺數千人。單于大驚,召左右地兵八萬餘騎攻陵。陵且戰且引(3),南行數日,抵山谷中。連戰,士卒中矢傷,三創者載輦(4),兩創者將車,一創者持兵戰(5)。陵曰:「吾士氣少衰而鼓不起者,何也?軍中豈有女子乎(6)?」始軍出時,關東群盜妻子徙邊者隨軍為卒妻婦,大匿車中。陵搜得,皆劍斬之。明日復戰,斬首三千餘級。引兵東南。循故龍城道行(7),四五日,抵大澤葭葦中(8),虜從上風縱火,陵亦令軍中縱火以自救。南行至山下,單于在南山上,使其子將騎擊陵,陵軍步斗樹木間,復殺數千人,因發連弩射單于,單于下走。是日捕得虜,言「單于曰:『此漢精兵,擊之不能下,日夜引吾南近塞,得毋有伏兵乎?』諸當戶、君長皆言『單于自將數萬騎擊漢數千人不能滅(9),後無以復使邊臣,令漢益輕匈奴。復力戰山谷間,尚四五十里得平地(10),不能破,乃還。』」
  (1)可:大約。(2)鼓聲、金聲:古時作戰,擊鼓衝鋒,鳴金(鉦)收兵。(3)引:退。(4)創(chuāng):創口,傷處。(5)兵:指武器。(6)軍中女子:古時軍中有女子,則有士氣不揚之說。(7)龍城:又稱龍庭,為匈奴祭天之處。漢初龍城在今內蒙古烏蘭察布盟陰山一帶,元狩四年後北遷到今蒙古烏蘭巴托。故龍城,指元狩四年前的龍城。(8)葭(jiā)葦:蘆葦。(9)當戶、君長:泛指匈奴大小各部的首領。(10)尚:庶幾;差不多。
  是時陵軍益急,匈奴騎多,戰一日數十合,復傷殺虜二千餘人。虜不利,欲去,會陵軍候管敢為校尉所辱(1),亡降匈奴,具言「陵軍無後救,射矢且盡,獨將軍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為前行,以黃與白為幟,當使精騎射之即破矣。」成安侯者(2),穎川人(3),父韓千秋,故濟南相(4),奮擊南越戰死(5),武帝封子延年為侯,以校尉隨陵。單于得敢大喜,使騎並攻漢軍,疾呼曰:「李陵、韓延年趣(促)降!」遂遮道急攻陵。陵居谷中,虜在山上,四面射,矢如雨下。漢軍南行,未至鞮汗山一日(6),五十萬矢皆盡(7),即棄車去。士尚三千餘人,徒斬車輻而持之,軍吏持尺刀,抵山入狹谷。單于遮其後,乘隅(8),下壘石,士卒多死,不得行。昏後,陵便衣獨步出營,止左右:「毋隨我,丈夫一取單于耳(9)!」良久,陵還,太息曰:「兵敗,死矣!」軍吏或曰:「將軍威震匈奴,天命不遂,後求道徑還歸,如浞野侯為虜所得,後亡還,天子客遇之,況於將軍乎!」陵曰:「公止!吾不死,非壯士也。」於是盡斬旌旗,及珍寶埋地中(10),陵歎曰:「復得數十矢,足以脫矣。今無兵復戰(11),天明坐受縛矣!各鳥獸散,猶有得脫歸報天子者。」令軍士人持二升糒,一半(判)冰(12),期至遮虜障者相待。夜半時,擊鼓起士,鼓不鳴。陵與韓延年俱上馬,壯士從者十餘人。虜騎數千追之,韓延年戰死,陵曰:「無面目報陛下!」遂降。軍人分散,脫至塞者四百餘人。
  (1)軍侯:部曲中每曲有軍侯一人,掌軍紀。(2)成安侯:指韓延年。(3)穎川:郡名。治陽翟(今河南禹縣)。(4)故濟南相:往昔的濟南王國相。(5)南越:國名。在今兩廣及越南一帶。元鼎六年始改設九郡。(6)未至鞮汗山一日:言李陵距離鞮汗山僅一日之程。鞮(dī)汗山:在今蒙古南部。(7)五十萬矢皆盡:言李陵部所帶五十萬矢全部用完。(8)隅(yu):邊側。(9)一取:言一身獨取。(10)珍寶:這裡指將軍所用器具、衣物等。(11)兵:指矢、矛、戟等武器。(12)判(pan):大片。期:希望。
  陵敗處去塞百餘里,邊塞以聞。上欲陵死戰,召陵母及婦,使相者視之,無死喪色。後聞陵降,上怒甚,責問陳步樂,步樂自殺。群臣皆罪陵,上以問太史令司馬遷(1),遷盛言:「陵事親孝,與士信,常奮不顧身以殉國家之急。其素所畜(蓄)積也(2),有國士之風(3)。今舉事一不幸,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糵其短(4),誠可痛也!且陵提步卒不滿五千,深蹂戎馬之地,抑數萬之師,虜救死扶傷不暇,悉舉引弓之民共攻圍之。轉斗千里,矢盡道窮,士張空弮(5),冒白刃,北首爭死敵(6),得人之死力,雖古名將不過也。身雖陷敗,然其所摧敗亦足暴於天下(7)。彼之不死,宜欲得當以報漢也。」初,上遣貳師大軍出,財(才)令陵為助兵(8),及陵與單于相值(9),而貳師功少。上以遷誣罔(10),欲沮貳師(11),為陵遊說,下遷腐刑。
  (1)太史令:官名。掌天文曆法等,屬太常。司馬遷:即《史記》的作者,本書有其傳。(2)蓄積:平素修養之意。(3)國士:國中傑出人物。(4)媒糵(nie):媒,酒母;糵,曲。媒糵,醞釀之意。比喻構陷害人以罪。(5)空弮:言有弓無箭。(6)北首:北向。(7)暴:顯露。(8)才:但,僅。(9)相值:相遇。(10)誣罔:誣陷欺騙。(11)沮(jǔ):暗譏之意。(12)腐刑:又稱宮刑,割去生殖器。
  久之,上悔陵無救,曰:「陵當發出塞,乃詔強弩都尉令迎軍。坐預詔之(1),得令老將生奸詐(2)。」乃遣使勞賜陵余軍得脫者。
  (1)坐:犯錯。(2)老將生奸詐:指路博德羞為李陵後拒,而生詐上奏,致使李陵失救。
  陵在匈奴歲余,上遣因桿將軍公孫敖將兵深入匈奴迎陵。敖軍無功還,曰:「捕得生口(1),言李陵教單于為兵以備漢軍,故臣無所得。」上聞,於是族陵家(2),母弟妻子皆伏誅(3)。隴西士大夫以李氏為愧(4)。其後,漢遣使使匈奴,陵謂使者曰:「吾為漢將步卒五千人橫行匈奴,以亡(無)救而敗,何負於漢而誅吾家?」使者曰:「漢聞李少卿教匈奴為兵。」陵曰:「乃李緒,非我也。」李緒本漢塞外都尉,居奚侯城(5),匈奴攻之,緒降,而單于客遇緒,常坐陵上。陵痛其家以李緒而誅,使人刺殺緒。大閼氏欲殺陵(6),單于匿之北方,大閼氏死乃還。
  (1)生口:活人,指俘虜。(2)族:族誅,殺全家。(3)弟:疑是衍文,李陵是遺腹子,不當有弟。(4)以李氏為愧:恥李陵不能死節。(5)奚侯城:未詳何地,可能在邊塞。(6)大閼氏:匈奴單于之母。
  單于壯陵,以女妻之(1),立為右校王,衛律為了靈王(2),皆貴用事。衛律者,父本長水胡人(3)。律生長漢,善協律都尉李延年(4),延年薦言律使匈奴。使還,會延年家收,律懼並誅,亡還降匈奴。匈奴愛之,常在單于左右。陵居外,有大事,乃入議。
  (1)妻((qi):嫁。(2)丁靈:又稱丁令、丁零。活動於今蘇聯貝加爾湖一帶。(3)長水:河名。謂水支流,源於藍田。長水胡:指屯居或生長於長水地區的胡人。(4)協律都尉:官名。掌制樂律。李延年:中山人,漢武帝時音樂家。
  昭帝立,大將軍霍光、左將軍上官桀輔政(1),素與陵善,遣陵故人隴西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陵(2)。立政等至,單于置酒賜漢使者,李陵、衛律皆侍坐。立政等見陵,未得私語,即目視陵,而數數自循其刀環(3),握其足,陰諭之,言可還歸漢也。後陵、律持牛酒勞漢使(5),博飲(6),兩人皆胡服椎結(7)。立政大言曰:「漢已大赦,中國安樂,主上富於春秋(8),霍子孟、上官少叔用事。」以此言微動之。陵墨(默)不應,孰(熟)視而自循其發,答曰:「吾已胡服矣!」有頃,律起更衣,立政曰:「咄,少卿良苦!霍子孟、上官少叔謝女(汝)(9)。」陵曰:「霍與上官無恙乎(10)?」立政曰:「請少卿來歸故鄉,毋憂富貴。」陵字立政曰:「少公(11),歸易耳,恐再辱,奈何!」語未卒,衛律還,頗聞余語,曰:「李少卿賢者,不獨居一國。范蠡遍游天下(12),由余去戎入秦(13),今何語之親也!」因罷去。立政隨謂陵曰:「亦有意乎?」陵曰:「丈夫不能再辱。」
  (1)霍光:字子孟,本書有其傳。上官桀:上官,複姓;名上官桀,字少叔。上邽人。曾與霍光共輔昭帝,後被誅。(2)故人:舊相知。(3)循:撫摸。環:與「還」諧音。(4)足:隱喻「走」。「環」與「足」連起來的隱語是:還走。(5)勞:慰功。(6)博飲:以博為戲,論輸贏飲酒。(7)椎結:頭頂約束髮如椎,故稱椎結,又作椎髻。(8)富於春秋:言年少,來日方長。(9)謝汝:向你致意。(10)無恙乎:問候用語。猶今語:健康吧?(11)少云:任立政之字。(12)范蠡(li):春秋末年越國大夫,協助越王勾踐滅吳後,遊歷齊國,改名陶朱公,以經商致富。(13)由余:春秋時由西戎使於秦,為秦穆公留用,協助秦王稱霸西戎。
  陵在匈奴二十餘年,元平元年病死(1)。
  (1)元平元年:前74年。
  蘇建,杜陵人也(1)。以校尉從大將青擊匈奴(2),封平陵侯。以將軍築朔方(3)。後以衛尉為游擊將軍(4),從大將軍出朔方。後一歲,以右將軍再從大將軍出定襄,亡翕侯(5),失軍當斬(6),贖為庶人。其後為代郡太守,卒官。有三子;嘉為奉車都尉,賢為騎都尉,中子武最知名。
  (1)杜陵:縣名。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南。(2)校尉:軍職,位次於將軍。(3)朔方:城名。在今內蒙古烏拉特前旗東南。(4)衛尉:官名。掌管宮門警衛,主南軍。(5)翕(xi)侯:趙信。(6)(蘇建)失軍:詳見本書《衛青霍去病傳》。
  武字子卿,少以父任(1),兄弟並為郎,稍遷至栘中廄監(2)。時漢連伐胡,數通使相窺觀,匈奴留漢使郭吉、路充國等,前後十餘輩(3)。匈奴使來,漢亦留之以相當。天漢元年(4),且鞮侯單于初立(5),恐漢襲之,乃曰:「漢天子我丈人行也(6)。」盡歸漢使路充國等。武帝嘉其義,乃遣武以中郎將使持節送匈奴使留在漢者(7),因厚賂單于,答其善意。武與副中郎將張勝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餘人俱(8)。既至匈奴,置幣遺單于。單于益驕,非漢所望也。
  (1)以父任:西漢時,二千石以上的官吏,任滿一定年限可以保舉子弟為郎。蘇武即以父保舉而為郎。(2)栘(yi)中廄(jiu):漢室栘園中的馬廄。栘中廄監:掌管鞍馬鷹犬射獵之官。(3)十餘輩:十多人次。(4)天漢元年:前100年。(5)且鞮(jūdī)侯:匈奴單于之名。(6)丈人:對長輩的尊稱。行(hang):輩。(7)中郎將:官名。統領皇帝的保衛,隸屬光祿勳。持節:使者所持之信物。(8)假吏:暫置的官吏。斥候:偵察人員。
  方欲發使送武等,會緱王與長水虞常等謀反匈奴中(1)。緱王者,昆邪王姊子也(2),與昆邪王俱降漢,後隨浞野侯沒胡中(3)。及衛律所將降者,陰相與謀劫單于母閼氏歸漢。會武等至匈奴,虞常在漢時素與副張勝相知(4),私候勝曰:「聞漢天子甚怨衛律,常能為漢伏弩射殺之。吾母與弟在漢,幸蒙其賞賜。」張勝許之,以貨物與常。後月餘,單于出獵,獨閼氏子弟在。虞常等七十餘人欲發,其一人夜亡,告之。單于子弟發兵與戰。緱王等皆死,虞常生得(5)。
  (1)緱(gōu)王:匈奴族中王侯之一。(2)昆邪(hu,ye):匈奴部落之一,活動於今甘肅、內蒙古之西部。昆邪王:為昆邪部落之首領。(3)隨浞野侯沒胡中:言緱王從趙破奴擊匈奴,兵敗而降。(4)副:副使。(5)生得:活捉。
  單于使衛律治其事。張勝聞之,恐前語發,以狀語武(1)。武曰:「事如此,此必及我。見犯乃死(2),重負國(3)。」欲自殺,勝、惠共止之。虞常果引張勝。單于怒,召諸貴人議,欲殺漢使者。左伊秩訾曰(4):「即謀單于(5),何以復加?宜皆降之。」單于使衛律召武受辭(6),武謂惠等:「屈節辱命,雖生,何面目以歸漢!」引佩刀自刺。衛律驚,自抱持武,馳召醫。鑿地為坎(7),置熅火(8),覆武其上(9),蹈其背以出血(10)。武氣絕,半日復息(11)。惠等哭,輿歸營(12)。單于壯其節,朝夕遣人候問武,而收系張勝。
  (1)狀:具體情況。(2)見犯:受到侵犯。(3)重:更加。(4)伊秩訾(zǐ):匈奴官號(或說是王號),分有左右。(5)即:假如,如果。(6)受辭:聽取供辭。(7)坎坑。(8)熅(yān)火:沒有火苗的火堆。(9)其上,指坎上。(10)蹈:當讀為「搯」,輕叩。(11)息:呼吸。(12)輿:車。這裡言車載。
  武益愈,單于使使曉武。會論虞常(1),欲因此時降武。劍斬虞常已,律曰:「漢使張勝謀殺單于近臣(2),當死,單于募降者赦罪。」舉劍欲擊之,勝請降。律謂武曰:「副有罪,當相坐(3)。」武曰:「本無謀,又非親屬,何謂相坐?」復舉劍擬之(4),武不動。律曰:「蘇君,律前負漢歸匈奴,幸蒙大恩,賜號稱王,擁眾數萬,馬畜彌山(5),富貴如此。蘇君今日降,明日復然。空以身膏草野(6),誰復知之!」武不應。律曰:「君因我降,與君為兄弟,今不聽吾計,後雖欲復見我,尚可得乎?」武罵律曰:「女(汝)為人臣子,不顧恩義,畔(叛)主背親,為降虜於蠻夷,何以女(汝)為見(7)?且單于信女(汝),使決人死生,不平心持正,反欲斗兩主,觀禍敗。南越殺漢使者,屠為九郡(8);宛王殺漢使者,頭縣(懸)北闕(9);朝鮮殺漢使者,即時誅滅(10)。獨匈奴未耳。若知我不降明(11),欲令兩國相攻,匈奴之禍從我始矣。」
  (1)論:定罪。(2)近臣:衛律暗指自己。(3)相坐:即連坐,因他人犯罪而受牽連。(4)擬:比劃。(5)彌:充滿。(6)膏(gao):這裡作動詞,做肥料。(7)何以汝為見:言何用見你。(8)(南越)為九郡:事詳本書《兩粵傳》。屠:平定。(9)(宛王)頭懸北闕:事詳本書《西域傳》。(10)(朝鮮)誅滅:事詳本書《朝鮮傳》。(11)若:汝,你。
  律知武終不可脅,白單于。單于愈益欲降之,乃幽武置大窖中(1),絕不飲食(2)。天雨雪(3),武臥嚙雪與旃(氈)毛並咽之(4),數日不死,匈奴以為神,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(5),使牧羝,羝乳乃得歸(6)。別其官屬常惠等,各置他所。
  (1)幽:幽禁。(2)飲(yin)食(si):使吃喝。(3)雨(yu)雪:下雪。(4)嚙(nie):咬。(5)北海:今蘇聯境內的貝加爾湖。(6)羝(dī):公羊。乳:產子。
  武既至海上,廩食不至(1),掘野鼠去(弆)草實而食之(2)。杖漢節牧羊,臥起操持,節族盡落(3)。積五六年,單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(4)。武能網紡繳(5),檠弓弩(版 權 所有 https://fanyi.cool 古文翻譯庫)(6),於靬王愛之,給其衣食。三歲余,王病,賜武馬畜服匿穹廬(7)。王死後,人眾徙去。其冬,丁令盜武牛羊(8),武復窮厄。
  (1)廩(yǐn)食:官府供給糧食。(2)弆(jǔ):藏。(3)節旄:節上飾有旄牛尾的毛。(4)於靬(wūJiān)王:匈奴親王之一。弋(yi)射:以繩系箭而射。(5)網:此字上疑脫「結」字。繳(zhuo):拴在弋上的絲繩。(6)檠(qing):正弓的器具,這裡(作動詞)言校正弓弩(版 權 所有 https://fanyi.cool 古文翻譯庫)。(7)服匿(ni):盛酒酪的器皿,小口大腹方底。穹(qiong)廬:圓頂帳篷。(8)丁令:即丁靈、丁零。有說是指丁靈王衛律。
  初,武與李陵俱為侍中,武使匈奴明年,陵降,不敢求武(1)。久之,單于使陵至海上,為武置酒設樂,因謂武曰:「單于聞陵與子卿素厚,故使陵來說足下,虛心欲相待。終不得歸漢,空自苦亡(無)人之地,信義安所見乎?前長君為奉車(2),從至雍棫陽宮(3),扶輦下除(4),觸柱折轅,劾大不敬(5),伏劍自刎,賜錢二百萬以葬。孺卿從祠河東後士(6),宦騎與黃門附馬爭船(7),推墮駙馬河中溺死,宦騎亡,詔使孺卿逐捕不得,惶恐飲藥而死。來時,大(太)夫人已不幸(8),陵送葬至陽陵(9)。子卿婦年少(10),聞已更嫁矣。獨有女弟二人(11),兩女一男,今復十餘年,存亡不可知。人生如朝露,何久自苦如此!陵始降時,忽忽如狂,自痛負漢,加以老母系保宮(12),子卿不欲降,何以過陵?且陛下春秋高(13),法令亡(無)常,大臣亡(無)罪夷滅者數十家,安危不可知,子卿尚復誰為乎?願聽陵計,勿復有雲。」武曰:「武父子亡(無)功德,皆為陛下所成就,位列將,爵通侯,兄弟親近(14),常願肝腦塗地(15)。今得殺身自效,雖蒙斧鉞湯鑊(16),誠甘樂之。臣事君,猶子事父也,子為父死亡(無)所恨。願勿復再言。」陵與武飲數日,復曰:「子卿一聽陵言。」武曰:「自分已死久矣(17)!王必欲降武,請畢今日之歡,效死於前!」陵見其至誠,喟然歎曰:「嗟乎,義士!陵與衛律之罪上通於天。」因泣下沾衿(襟),與武決(訣)去(18)。
  (1)求:求見。(2)長君:蘇武之兄蘇嘉的字。奉車:奉車都尉的簡稱。(3)雍:縣名。在今陝西風翔南。棫(yu )陽宮:在雍東。(4)除:台階。(5)劾(he):彈劾。大不敬:罪名。對天子不敬之罪。(6)孺卿:蘇武之弟蘇賢的字。祠:祭祠。河東:郡名。治安邑(今山西夏縣西北)。后土:地神。(7)宦騎:宦官騎兵。黃門:西漢時給事於黃闥(宮門)之內者。駙馬:駙(副)馬都尉之簡稱,掌管皇帝的副車馬。(8)太夫人:指蘇武之母。(9)陽陵:縣名。縣治在今陝西高陵西南。(10)婦:言妻。 (11)女弟:妹妹。(12)保宮:原名居室,囚禁犯罪的大臣及其家屬之處。(13)春秋高:言年老。 (14)親近:言為皇帝親近之臣。(15)願肝腦塗地:言願以身殉國。(16)斧鉞(yue)湯鑊(huo):言大斧砍腦袋,沸水鍋中烹。鉞,大斧。鑊,原為鼎,後指鍋。(17)分(fen):應分。(18)訣:訣別。
  陵惡自賜武(1),使其妻賜武牛羊數十頭。後陵復至北海上,語武:「區脫捕得雲中生口(2),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,曰上崩。」武聞之,南鄉(向)號哭,歐(嘔)血,旦夕臨(3)。
  (1)惡(wu):恥,不好意思。 (2)區(ou)脫:匈奴語,邊境。生口:活人,這裡指俘虜。(3)臨(lin):哭吊。
  數月,昭帝即位。匈奴與漢和親。漢求武等,匈奴詭言武死(1)。後漢使復至匈奴,常惠請其守者與俱,得夜見漢使,具自陳道。教使者謂單于,言天子射上林中(2),得雁,足有系帛書(3),言武等在某澤中(4)。使者大喜,如惠語以讓單于(5)。單于視左右而驚,謝漢使曰(6):「武等實在。」於是李陵置酒賀武曰:「今足下還歸,揚名於匈奴,功顯於漢室,雖古竹帛所載,丹青所畫(8),何以過子卿!陵雖駕怯(9),令漢且貰陵罪(10),全其老母,使得奮大辱之積志,庶幾乎曹柯之盟(11),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(12)。收族陵家,為世大戮,陵尚復何顧乎?已矣!令子卿知吾心耳。異域之人,壹別長絕(13)!」陵起舞,歌曰:「徑萬里兮度(渡)沙幕(漠)(14),為君將兮奮匈奴。路窮絕兮矢刃摧,士眾滅兮名已(15)。老母已死,雖欲報恩將安歸!」陵泣下數行,因與武決(訣)。單于召會武官屬(16),前以(已)降及物故(17),凡隨武還者九人。
  (1)詭言:謊言。(2)天子:指漢朝皇帝。上林:苑名。在今西安市西南。(3)帛書:寫在帛(綢或絹)上的信。(4)某澤:史佚其名。(5)讓:責問。(6)謝:致歉,認錯。(7)古竹帛:指史書。(8)丹青:本是色彩,用以指繪畫。(9)駑(nu):本是劣馬,這裡是自謙詞。(10)令:假使。貰(shi):寬恕。(11)曹柯之盟:春秋時,齊桓公與魯莊公會盟於軻(在今山東東阿西南),曹沫(又作曹劌)執匕首迫使齊桓公答應退還侵魯之地。按:李陵敗軍之將,欲立功自贖,故引曹沫為比。(12)宿昔:即夙夜。夙、宿同音,夜、昔古疊韻。(12)戮(lu):恥辱。(13)長絕:永別。(14)經:經過。(15)(tui):同「頹」,敗壞。(16)召會:召集。(17)物故:死亡。
  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師(1)。詔武奉一太牢謁武帝園廟(2),拜為典屬國(3),秩中二千石(4),賜錢二百萬,公田二頃,宅一區。常惠、徐聖、趙終根皆拜為中郎,賜帛各二百匹。其餘六人老歸家,賜錢人十萬。復終身(5)。常惠後至右將軍,封列侯,自有傳(6)。武留匈奴凡十九歲,始以強壯出,及還,鬚髮盡白。
  (1)始元六年:前81年。(2)太牢:備有一牛、一豕(豬)、一羊的祭品。(3)典屬國:官名。掌管少數民族事務。(4)中二千石:俸祿的等級,月俸一百八十斛。(5)復終身:免除終身徭役。(6)自有傳:本書有《常惠傳》。
  武來歸明年,上官桀子安與桑弘羊及燕王、蓋主謀反(1)。武子男元與安有謀,坐死。
  (1)上官桀等謀反事,詳見本書《武五子傳》及《霍光傳》等。
  初桀、安與大將軍霍光爭權,數疏光過失予燕王(1),令上書告之。又言蘇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(2),還乃為典屬國,大將軍長史無功勞(3),為搜粟都尉(4),光顓(專)權自恣。及燕王等反誅,窮治黨與(5),武素與桀、弘羊有舊,數為燕王所訟(6),子又在謀中,廷尉奏請逮捕武。霍光寢其奏(7),免武官。
  (1)疏:條陳。(2)二十年:這是概指。蘇武在匈奴為十九年。(3)大將軍長史:指楊敞。(4)搜粟都尉:官名,掌軍糧。(5)窮治:徹底懲治。黨與:同黨。(6)訟:申訴。(7)寢:擱置不議。
  數年,昭帝崩,武以故二千石與(預)計謀立宣帝(1),賜爵關內侯,食邑三百戶。久之,衛將軍張安世薦武明習故事(2),奉使不辱命,先帝以為遺言(3)。宣帝即時召武待詔宦者署(4),數進見,復為右曹典屬國(5)。以武著節老臣,令朝朔望(6),號稱祭酒(7),甚優寵之。
  (1)預:參預。(2)張安世:字子孺,張湯之子。本書《張湯傳》附有張安世傳。(3)先帝:指昭帝。(4)宦者署:宦者令的衙門。(5)右曹:在皇帝左右,掌章奏等事,尚書令的屬官。這裡是典屬國的加官。(6)朔望:每月的初一、十五。(7)祭酒:古代饗宴、祭祀酹酒祭神的長者。
  武所得賞賜,盡以施予昆弟故人,家不餘財。皇后父平恩侯、帝舅平昌侯、樂昌侯、車騎將軍韓增、丞相魏相、御史大夫丙吉皆敬重武(1)。武年老,子前坐事死(2),上閔(憫)之,問左右:「武在匈奴久,豈有子乎?」武因平恩侯自白:「前發匈奴時,胡婦適產一子通國,有聲問來(3),願因使者致金帛贖之。」上許焉。後通國隨使者至,上以為郎。又以武弟子為右曹。武年八十有餘,神爵二年病卒(4)。
  (1)平恩侯:指許廣漢。平昌侯:指王無故。樂昌侯:指王武。韓增:字季君,昭宣時人。魏相、丙吉:本書有其傳。(2)坐事:指前述參與謀廢昭帝事。(3)聲問:消息。(4)神爵二年:前60年。
  甘露三年(1),單于始入朝(2)。上思股肱之美(3),乃圖畫其人於麒麟閣(4),法其形貌,署其官爵姓名。唯霍光不名,曰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,次曰衛將軍富平侯張安世,次曰車騎將軍龍侯韓增,次曰後將軍營平侯趙充國(5),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,次曰丞相博陽侯丙吉,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(6),次曰宗正陽城侯劉德(7),次曰少府梁丘賀(8),次曰太子太傅蕭望之(9),次曰典屬國蘇武。皆有功德,知名當世,是以表而揚之,明著中興輔佐,列於方叔、召虎、仲山甫焉(10)。凡十一人,皆有傳。自丞相黃霸、廷尉於定國、大司農朱邑、京兆尹張敞、右扶風尹翁歸及儒者夏侯勝等(11),皆以善終(12),著名宣帝之世,然不得列於名臣之圖,以此知其選矣。
  (1)甘露三年:前51年。(2)單于:指呼韓邪單于。(3)股肱:大腿與胳膊,比喻輔佐大臣,(4)麒麟閣:元狩元年武帝獲麟時所建,在未央宮內。(5)趙充國:字翁孫,本書有其傳。(6)杜延年:字勤公,杜周之子,本書《杜周傳》附杜延年傳。(7)劉德:字路叔,本書《楚元王傳》附劉德傳。(8)梁丘賀:字長翁,本書《儒林傳》有梁丘賀傳。(9)蕭望之:字長情,本書有其傳。(10)列:並列。方叔、召虎、仲山甫:三人均為輔佐周宣王中興之功臣。(11)黃霸:字次公。《循吏傳》有黃霸傳。於定國:字曼情。本書有其傳。朱邑:字仲卿,《循吏傳》有朱邑傳。張敞:字子高,本書有其傳。尹翁歸:字子況,本書有其傳。夏侯勝:字長公,本書有其傳。(12)善終:天年老死而非遭橫禍。
  贊曰:李將軍恂恂如鄙人(1),口不能出辭,及死之日,天下知與不知皆為流涕(2),彼其中心誠信於士大夫也。諺曰:「桃李不言(3),下自成蹊。」此言雖小(4),可以喻大。然三代之將,道家所忌,自廣至陵,遂亡其宗,哀哉!孔子稱「志士仁人,有殺身以成仁,無求生以害仁」(5),「使於四方,不辱君命」(6),蘇武有之矣。
  (1)恂恂(xun):誠信貌。(2)知:熟識。(3)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:桃、李都不會自吹自擂,可是看花採果的人卻在樹下踏出了一條小路。蹊(xī):小路。(4)此言雖小,可以喻大:這諺語雖然說的是桃李這樣的小問題,但可以把它來比喻人間的大事情。(5)孔子稱等句:引文見《論語·衛靈公》。(6)「使於四方,不辱君命」:見《論語·子路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