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漢書新注卷五十 張馮汲鄭傳第二十》全篇古文翻譯

漢書新注卷五十 張馮汲鄭傳第二十

  【說明】本傳敘述文、景、武時期張釋之、馮唐、汲黯、鄭當時等四位賢臣的事跡。張釋之,文帝時官為廷尉,秉公申理犯蹕、盜環二案,守法不阿、直諫不諱。馮唐,慷慨論將,指出文帝「法太明,賞太輕,罰太重」。得到文帝採納。汲黯,為人性倨,弘大體,不拘文法,敢犯諫直諫,曾對武帝說:「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,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!」反對酷吏舞文弄法、欺上壓下,反對征伐匈奴,主張和親。武帝知其剛直而不重用之。鄭當時,喜招賓客,好推舉士,為時人所稱,然在朝不敢明言是非。《史記》將張、馮與汲、鄭分為二傳,《漢書》則合為一傳。司馬遷盛稱張釋之之守法,馮唐之論將、汲黯之正直,鄭當時之推士,並對當時生與死,貧與富、貴與賤之間的人情冷暖,深為感歎。班固襲用《史記》文,也基本上採取了司馬遷的評語,只是較有分寸,並含蓄地為文帝用將辯解。  
  張釋之字季,南陽堵陽人也(1)。與兄仲同居,以貲為騎郎(2),事文帝,十年不得調(3),亡(無)所知名。釋之曰:「久宦減仲之產(4),不遂(5)。」欲免歸。中郎將爰盎知其賢,惜其去,乃請徒釋之補謁者(6)。釋之既朝畢,因前言便宜事(7)。文帝曰:「卑之(8),毋甚高論(9),令今可行也。」於是釋之言秦漢之間事,秦所以失,漢所以興者。文帝稱善,拜釋之為謁者僕射(10)。
  (1)堵陽:縣名。在今河南方城東。(2)貲:貲選。漢制,家財五百萬錢以上,可選任為郎官。騎郎:郎官之一,侍從皇帝。(3)調:謂陞遷。(4)漢時為郎者,須自備衣裘鞍馬之飾,故有減產之語。(5)不遂:不順利。(6)謁者:官名。侍從皇帝,掌傳達。(7)便宜事:指君主應做之事。(8)卑之:意謂實際一點。(9)高論:高調空論。(10)謁者僕射(yi):謁者的長官。
  從行,上登虎圈(1),問上林尉禽獸簿(2),十餘問,尉左右視,盡不能對(3)。虎圈嗇夫從旁代尉對上所問禽獸簿甚悉(4),欲以觀其能口對響應亡(無)窮者(5)。文帝曰:「吏不當如此邪?尉亡(無)賴(6)!」詔釋之拜嗇夫為上林令。釋之前曰:「陛下以絳侯周勃何如人也?」上曰:「長者。」又復問:「東陽侯張相如何如人也?」上復曰:「長者。」釋之曰:「夫絳侯、東陽侯稱為長者,此兩人言事曾不能出口,豈效此嗇夫喋喋利口捷給哉(7)!且秦以任刀筆之吏,爭以亟疾苛察相高(8),其敝徒文具(9),亡(無)惻隱之實。以故不聞其過,陵夷至於二世(10),天下土崩。今陛下以嗇夫口辯而超遷之,臣恐天下隨風靡,爭口辯,亡(無)其實。且下之化上,疾於景(影)響(11),舉錯(措)不可不察也。」文帝曰:「善。」乃止,不拜嗇夫。
  (1)虎圈:養虎之處,在上林苑內。(2)上林尉:上林令的屬官。禽獸簿:登記禽獸之薄。(3)盡:皆,都。(4)嗇夫:小吏名。悉:詳盡。(5)觀:猶示。(6)無賴:言無才可賴以為用。(7)喋喋:話多不休。利口捷給:口才敏捷。(8)亟:急也。疾:猛也。(9)敝:弊病。文具:謂具文而已。(10)陵夷:同「陵遲」,日益衰頹。(11)疾於影響:比之影之隨形、響之應聲還要快。
  就車,召釋之驂乘(1),徐行,行問釋之秦之敝。具以質言(2)。至宮,上拜釋之為公車令(3)。
  (1)驂乘:陪侍皇帝乘車。(2)質:實也。(3)公車令:即公車司馬令,掌宮門警衛及傳達事務,屬衛尉。
  頃之,太子與梁王共車入朝(1),不下司馬門(2),於是釋之追止太子、梁王毋入殿門。遂劾不下公門不敬(3),奏之。薄太后聞之,文帝免冠謝曰:「教兒子不謹。」薄太后使使承詔赦太子、梁王(4),然後得入。文帝繇(由)是奇釋之,拜為中大夫(5)。
  (1)太子:指劉啟,文帝之子。梁王:指梁孝王劉武。(2)不下司馬門:言乘車至公車司馬門不下車。漢時有令:「凡出入殿門公車司馬門者皆下,不如今,罰金四兩。」(3)公門:即公車司馬門之省文。(4)薄太后:文帝的生母。(5)中大夫:官名。掌議論,屬郎中令。
  頃之,至中郎將(1)。從行至霸陵(2),上居外臨廁(側)(3)。時慎夫人從(4),上指視慎夫人新豐道(5),曰:「此走邯鄲道也。」使慎夫人鼓瑟,上自倚瑟而歌,意淒愴悲懷,顧謂群臣曰:「嗟乎!以北山石為槨(6),用紵絮斫陳漆其間(7),豈可動哉(8)!」左右皆曰:「善」。釋之前曰:「使其中有可欲(9),雖錮南山猶有隙;使其中亡(無)可欲,雖亡(無)石槨,又何戚焉(10)?」文帝稱善。其後,拜釋之為廷尉(11)。
  (1)中郎將:官名。統領皇帝的侍衛,屬郎中令。(2)霸陵:文帝的陵墓,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北。(3)臨側:在陵上的邊側。(4)慎夫人:文帝的寵姬,邯鄲人。(5)新豐道:通向新豐(縣名。在今陝西臨潼東北)的道路。(6)槨:套棺。(7)用紵絮斫陳漆其間:用紵(苧麻)絮(粗絲棉)斫碎,加以漆,塞在棺槨之間。(8)動:指盜墓而言。(9)可欲:指人們貪求之財物,如金玉珠寶。(10)戚:憂慮。(11)廷尉:官名。最高司法長官。
  頃之,上行出中渭橋(1),有一人從橋下走,乘輿馬驚。於是使騎捕之,屬廷尉(2)。釋之治問。曰:「縣人來(3),聞蹕(4),匿橋下。久,以為行過,既出,見車騎,即走耳。」釋之奏當(5):「此人犯蹕,當罰金(6)。」上怒曰:「此人親驚吾馬,馬賴和柔,令它馬,固不敗傷我乎?而廷尉乃當之罰金!」釋之曰:「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。今法如是,更重之,是法不信於民也。且方其時,上使使誅之則已。今已下廷尉,廷尉,天下之平也,壹傾,天下用法皆為之輕重,民安所錯(措)其手足?唯陛下察之。」上良久曰:「廷尉當是也。」
  (1)中渭橋:在長安故城之北。(2)屬廷尉:言交給廷尉處治。(3)縣人:指皇帝。有說是遠縣人。(4)蹕:古時帝王出行,清道,禁止通行。(5)當:謂判決刑當其罪。(6)當罰金:漢代有令:「蹕先至而犯者,罰金四兩。」
  其後人有盜高廟座前玉環(1),得(2),文帝怒,下廷尉治。案盜宗廟服御物者為奏(3),當棄市。上大怒曰:「人亡(無)道,乃盜先帝器!吾屬廷尉者,欲致之族(4),而君以法奏之(5),非吾所以共(恭)承宗廟意也。」釋之免冠頓首謝曰:「法如是足也。且罪等(6),然以逆順為基(7)。今盜宗廟器而族之,有如萬分一(8),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抔土(9),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?」文帝與太后言之,乃許廷尉當。是時,中尉條侯周亞夫與梁相山都侯王恬啟見釋之持議平(10),乃結為親友。張廷尉繇(由)此天下稱之。
  (1)高廟:漢高祖(劉邦)之廟。(2)得:捉住。(3)案:按照法律。(4)族:滅族之罪。(5)法:謂常法。(6)罪等:罪之等差。(7)以逆順為基:以情節輕重為依據。(8)有如萬分一:言盜宗廟器之罪只能當族罪的萬分之一。(9)一抔(pou)土:一把土。取長陵一抔土:意謂盜掘長陵(漢高祖陵墓)。(10)周亞夫:周勃之子,詳見本書《周勃傳》。王恬啟:漢初人,嘗為廷尉。死於文帝三年。
  文帝崩,景帝立,釋之恐(1),稱疾。欲免去,懼大誅至;欲見,則未知何如。用王生計,卒見謝,景帝不過也。
  (1)釋之恐:景帝(劉啟)為太子時,張釋之曾劾其不下司馬門,故今恐懼。
  王生者,善為黃老言(1),處士。嘗召居廷中(2),公卿盡會立(3),王生老人,曰「吾襪解(4)」,顧謂釋之:「為我結襪!」釋之跪而結之。既已,人或讓王生:「獨奈何廷辱張廷尉如此?」王生曰:「吾老且賤,自度終亡(無)益於張廷尉。廷尉方天下名臣,吾故聊使結襪,欲以重之。」諸公聞之,賢王生而重釋之。
  (1)黃老言:黃老之言,主張清靜、無為而治。(2)廷:宮廷。(3)會立:相會而立。(4)襪解:襪帶鬆開。漢時群臣上殿,須脫履,只穿襪。
  釋之事景帝歲余,為淮南相(1),猶尚以前過也(2)。年老病卒。其子摯,字長公,官至大夫,免。以不能取容當世,故終身不仕。
  (1)淮南相:淮南王國的相。(2)以前過:因以往劾劉啟不下司馬門之過。
  馮唐,祖父趙人也。父徙代。漢興徒安陵(1)。唐以孝著,為郎中署長(2),事文帝。帝輦過,問唐曰:「父老何自為郎(3)?家安在?」具以實言。文帝曰:「吾居代時,吾尚食監高祛數為我言趙將李齊之賢(4),戰於巨鹿下。吾每飲食,意未嘗不在巨鹿也。父老知之乎(5)?」唐對曰:「齊尚不如廉頗、李牧之為將也(6)。」上曰:「何已(7)?」唐曰:「臣大父在趙時(8),為官帥將(9),善李牧。臣父故為代相,善李齊,知其為人也。」上既聞廉頗、李牧為人,良說(悅)(10),乃柑髀曰(11):「嗟乎!吾獨不得廉頗、李牧為將,豈憂匈奴哉!」唐曰:「主臣(12)!陛下雖有廉頗、李牧,不能用也。」上怒,起入禁中。良久,召唐讓曰:「公眾辱我,獨亡(無)間處乎(13)?」唐謝曰:「鄙人不知忌諱。」
  (1)安陵:縣名。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。(2)為郎中署長:為郎中,而為郎署之長。(3)何自為郎:何由為郎。自,由也。(4)吾尚食監:指代王國的尚食監(掌膳食)。高祛:官為尚食鹽。(5)之:指李齊。(6)廉頗、李牧:兩人皆是戰國時趙國名將。(7)何已:根據什麼。已,同「以」。(8)大父:祖父。(9)帥將:軍官。(10)良悅:非常高興。 (11)拊髀(bi):拍著大腿。(12)主臣:臣對君表示恭敬惶恐之詞。也直接作惶恐用。(13)間處:間隙之處。
  當是時,匈奴新大入朝那(1),殺北地都尉卬(2)。上以胡寇為意,乃卒復問唐曰:「公何以言吾不能用頗、牧也?」唐對曰:「臣聞上古工者遣將也,跪而推轂(3),曰:『以內寡人制之(4),以外將軍制之;軍功爵賞,皆決於外,歸而奏之』此非空言也。臣大父言李牧之為趙將居邊,軍市之租皆自用饗士,賞賜決於外,不從中覆也(5)。委任而責成功,故李牧乃得盡其知(智)能,選車千三百乘,彀騎萬三千匹(6),百金之士十萬(7),是以北逐單于,破東胡(8),滅澹林(9),西抑強秦,南支韓、魏。當是時,趙幾伯(霸)。後會趙王遷立,其母倡也,用郭開讒,而誅李牧,令顏聚代之。是以為秦所滅。今臣竊聞魏尚為雲中守(10),軍市租盡以給士卒(11),出私養錢,五日壹殺牛,以饗賓客軍吏舍人,是以匈奴遠避,不近雲中之塞。虜嘗一入,尚帥車騎擊之,所殺甚眾。夫士卒盡家人子(12),起田中從軍,安知盡籍伍符(13)?終日力戰,斬首捕虜,上功莫(幕)府(14),一言不相應(15),文吏以法繩之,其賞不行,吏奉法必用。愚以為陛下法太明,賞太輕,罰太重。且雲中守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,陛下下之吏,削其爵,罰作之(16)。繇(由)此言之,陛下雖得李牧,不能用也。臣誠愚,觸忌諱,死罪!」文帝說(悅)。是日,令唐持節赦魏尚,復以為雲中守,而拜唐為車騎都尉(17),主中尉及郡國車士(18)。
  (1)朝那:縣名。在今寧夏固原縣東南。(2)北地:郡名。治馬領(在今甘肅慶陽縣西北)。卬:姓孫,名卬。(3)跪而推轂:謂古時帝王命將出征,親自為其推車,以示尊信。(4)(nie):古代門中央所豎短木。這裡指城門。(5)不從中覆:意謂皇帝不加干擾。(6)彀(gou)騎:騎射之馬。(7)百金之士:其功可賞百金之勇士。(8)東胡:古時活動於內蒙東部及遼寧西部的一個兄弟民族。(9)澹林:古代活動於北方的一個兄弟民族。(10)雲中:郡名。治雲中(在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市西南)。(11)軍市租:軍中集市的稅收。(12)家人:言庶人之家。(13)尺籍:即名籍。簡長一尺,故稱「尺籍」。伍符:軍士伍伍相保之符信。(14)幕府:古代將帥處理軍務之處。(15)一言不相應:謂所報戰績有一點不符事實。言:文字。漢法,虛報戰績,嚴重處治。(16)罰作:罰為勞役。(17)車騎都尉:本書《百官公卿表》無此官名。可能是臨時設置。(18)主中尉及郡國車士:言車騎都尉管領中尉屬下及郡國屬下的車士。
  十年(1),景帝立,以唐為楚相(2)。武帝即位,求賢良,舉唐。唐時年九十餘,不能為官,乃以子遂為郎。遂字王孫,亦奇士。魏尚,槐裡人也(3)。
  (1)十年:指馮唐為車騎都尉十年。(2)楚相:楚王國之相。(3)槐裡:縣名。在今陝西興平縣東南。
  汲黯字長孺,濮陽人也(1),其先有寵於古之衛君也(2)。至黯十世,世為卿大夫,以父任(3),孝景時為太子洗馬(4),以嚴見憚(5)。
  (1)濮陽:縣名。在今河南濮陽縣西南。(2)古之衛君:指戰國時代衛國之君。(3)任:保舉。漢制,凡職位在二千石以上的官吏,供職滿三年,就可保舉其同胞兄弟或其子一人為郎。此稱「任子」。(4)太子洗馬:官名。太子出行時的馬隊長。(5)以嚴見憚:因嚴肅為人所敬畏。
  武帝即位,黯為謁者。東越相攻(1),上使黯往視之。至吳而還(2),報曰:「越人相攻,固其俗,不足以辱天子使者。」河內失火(3),燒千餘家,上使黯往視之。還報曰:「家人失火,屋比(毗)延燒(4),不足憂。臣過河內,河內貧人傷水旱萬餘家,或父子相食,臣謹以便宜,持節發河內倉粟以振(賑)貧民。請歸節(5),伏矯制罪(6)。」上賢而釋之,遷為滎陽令(7)。黯恥為令,稱疾歸田里。上聞,乃召為中大夫。以數切諫,不得久留內(8),遷為東海太守(9)。
  (1)東越:指當時的閩越和甌越。(2)吳:縣名。今江蘇蘇州市。(3)河內:郡名。治懷縣(在今河南武涉縣)。(4)屋比:房屋毗連。(5)歸節:上繳符節。(6)矯制:假托皇帝的命令。(7)滎陽:縣名。在今河南滎陽東北。(8)內:指朝廷之內。(9)東海:郡名。治郯縣(在今山東郯城西北)。
  黯學黃老言,治官民,好清靜,擇丞史任之(1),責大指而已(2),不細苛(3)。黯多病,臥閣內不出。歲余,東海大治,稱之。上聞,召為主爵都尉(4),列於九卿。治務在無為而已,引大體,不拘文法(5)。
  (1)丞史:指東海郡的郡丞與掾史。(2)大指:大體。(3)不細苛:不苛求小節。(4)主爵都尉:官名。掌列侯。(5)不拘文法:不拘執於文書法令。
  為人性倨(1),少禮(2),面折(3),不能容人之過。合己者善待之,不合者弗能忍見,士亦以此不附焉。然好遊俠,任氣節,行修潔。其諫,犯主之顏色(4)。常慕傅伯、爰盎之為人(5)。善灌夫、鄭當時及宗正劉棄疾(6)。亦以數直諫,不得久居位。
  (1)性倨:秉性倨傲方直。(2)禮:這裡指世俗之禮。(3)面折:言當面批評(他人)。折:摧折,引申為批評。(4)顏色:俗謂「面子」。(5)傅柏:梁孝王之將,素伉直。爰盎:當時以直諫敢言聞名。(6)灌夫:附見本書《竇嬰傳》。宗正:官名。掌宗室事務。劉棄疾:一作劉棄,官為宗正,事跡不詳。
  是時,太后弟武安侯田蚡為丞相(1),中二千石拜謁(2),蚡弗為禮。黯見蚡,未嘗拜,揖之。上方招文學儒者,上曰吾欲云云(3)。黯對曰:「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,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!」上怒,變色而罷朝。公卿皆為黯懼。上退,謂人曰:「甚矣,汲黯之戇也(4)!」群臣或數黯(5),黯曰:「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,寧令從諛承意(6),陷主於不誼(義)乎?且已在其位,縱愛身,奈辱朝廷何!」
  (1)太后:指王太后,漢武帝的生母。田蚡:王太后的同母異父弟。本書有其傳。(2)中二千石:漢代高級官階。九卿都是此級,月俸一百八十斛。(3)云云:猶言如此如此。(4)戇(zhuang):粗魯而剛直。(5)數(shǔ):指責。(6)從諛承意:順從諂媚,迎合君意。
  黯多病,病且滿三月,上常賜告者數(1),終不愈。最後,嚴助為請告(2)。上曰:「汲黯何如人也?」曰:「使黯任職居官,亡(無)以愈人(3),然至其輔少主守成,雖自謂賁育弗能奪也(4)。」上曰:「然,古有社稷之臣(5),至如汲黯,近之矣。」
  (1)賜告:皇帝特許休假。(2)嚴助:即莊助,本書有其傳。請告:請求休假。(3)愈:勝也。(4)賁育:孟賁、夏育,皆古代的勇士。奪:奪志,改變其主意。(5)社稷之臣:與國家共存亡的忠臣。
  大將軍青侍中(1),上踞廁視之(2)。丞相弘宴見(3),上或時不冠(4)。至如見黯,不冠不見也。上嘗坐武帳(5),黯前奏事,上不冠,望見黯,避帷中,使人可其奏。其見敬禮如此。
  (1)大將軍青:衛青,漢代名將。本書有其傳。侍中:加官。侍從皇帝左右。(2)踞廁:蹲在廁所。(3)丞相弘:公孫弘,本書有其傳。宴見:平時(不是上朝)見皇帝。(4)不冠:不整冠。(5)武帳:為皇帝平時治政之所,而非朝會之正殿。
  張湯以更定律令為廷尉(1),黯質責湯於上前,曰:「公為正卿,上不能褒先帝之功業(2),下不能化天下之邪心,安國富民,使囹圄空虛,何空取高皇帝約束紛更之為(3)?而公以此無種矣(4)!」黯時與湯論議,湯辯常在文深小苛,黯憤發,罵曰:「天下謂刀筆吏不可為公卿,果然。必湯也,令天下重足而立(5),仄(側)目而視矣!」
  (1)張湯:本書有其傳。廷尉:官名。掌刑獄。(2)褒:發揚光大之意。(3)約束紛更:言亂改章法。(4)無種:猶言無遺類。(5)重足而立,側目而視:都是形容群情非常恐懼。
  是時,漢方征匈奴,招懷四夷(1)。黯務少事,間常言與胡和親,毋起兵。上方鄉(向)儒術,尊公孫弘,及事益多,吏民巧。上分別文法(2),湯等數奏決讞以幸(3)。而黯常毀儒,面觸弘等徒懷詐飾智以阿人主取容(4),而刀筆之吏專深文巧詆(5),陷人於罔(網),以自為功。上愈益貴弘、湯,弘、湯心疾黯,雖上亦不說(悅)也,欲誅之以事(6)。弘為丞相,乃言上曰:「右內史界部中多貴人宗室,難治,非素重臣弗能任,請徙黯為右內史(7)。」數歲,官事不廢。
  (1)招懷:招徠和安撫。四夷:指當時漢族四周的兄弟民族。(2)分別文法:言有針對性的嚴明法紀。(3)奏決讞(yan)以幸:進呈重大的案件由皇帝裁決,以取得寵信。(4)面觸:猶面折。(5)深文巧詆:在條文上大做文章,巧妙地毀人於罪。(6)誅之以事:言藉故殺之。(7)右內史:秦與漢初的內史掌治京畿地方,相當於後世的京兆尹。漢景帝時分為左、右內史。界部中:管轄區域之內。
  大將軍青既益尊,姊為皇后(1),然黯與亢(抗)禮。或說黯曰:「自天子欲令群臣下大將軍,大將軍尊貴,誠重,君不可以不拜。」黯曰:「夫以大將軍有揖客,反不重耶?」(2)大將軍聞愈賢黯,數請問以朝廷所疑,遇黯加於平日(3)。
  (1)姊:指衛青之姊衛子夫。(2)此句意謂大將軍能降貴以禮士,才受人尊重。(3)遇:禮遇。
  淮南王謀反(1),憚黯,曰:「黯好直諫,守節死義;至說公孫弘等(2),如發蒙耳(3)。」
  (1)淮南王謀反:指淮南王劉安元狩元年(前122)謀反。 (2)說(shui):遊說,勸誘。(3)如發蒙:言如揭開蓋子那麼容易。上既數征匈奴有功,黯言益不用。
  始黯列九卿矣,而公孫弘、張湯為小吏。及弘、湯稍貴,與黯同位,黯又非毀弘、湯。已而弘至丞相封侯,湯御史大夫,黯時丞史皆與同列,或尊用過之(1)。黯褊心(2),不能無少望(3),見上,言曰:「陛下用群臣如積薪耳,後來者居上(4)。」黯罷(5),上曰:「人果不可以無學,觀汲黯之言,日益甚矣。」
  (1)黯時丞史皆與同列,或尊用過之:汲黯往日為九卿時屬下的丞史,如今都與他同列,甚至尊用超過他了。(2)褊(bian)心:心胸狹隘。(3)少望:稍有埋怨情緒。(4)後來居上:意謂用人不按資歷。(5)罷:退去。
  居無何,匈奴渾邪王帥(率)眾來降(1),漢發車二萬乘(2)。縣官亡(無)錢(3),從民貰馬(4)。民或匿馬,馬不具(5)。上怒,欲斬長安令。黯曰:「長安令無罪,獨斬臣黯,民乃肯出馬(6)。且匈奴畔(叛)其主而降漢(7),徐以縣次傳之(8),何至令天下騷動,罷(疲)中國(9),甘心夷狄之人乎(10)?」上默然。後渾邪王至,賈人與市者(11),坐當死五百餘人。黯入,請閒,見高門(12)曰:「夫匈奴攻當路塞(13),絕和親,中國舉兵誅之,死傷不可勝計,而費以巨萬百數(14)。臣愚以為陛下得胡人,皆以為奴婢,賜從軍死者家;鹵(擄)獲(15),因與之,以謝天下,塞百姓之心(16),今縱不能,渾邪帥數萬之眾來,虛府庫賞賜,發良民侍養,若奉驕子。愚民安知市買長安中,而文吏繩以為闌出財物如邊關乎(17)?陛下縱不能得匈奴之贏以謝天下,又以微文殺無知者五百餘人(18),臣竊為陛下弗取也。」上弗許,曰:「吾久不聞汲黯之言,今又復妄發矣。」後數月,黯坐小法,會赦,免官。於是黯隱於田園者數年。
  (1)渾邪王來降:詳於本書《匈奴傳》。(2)發車:謂發車前去迎接。(3)縣官:當時「天子」的代稱,引申為國家。(4)貰(shi):借貸。(5)不具:不足數。(6)黯曰等句:汲黯時為右內史,長安令是其屬下,當武帝欲斬長安令時,他挺身而出承擔責任。(7)匈奴:指匈奴渾邪王。(8)徐以縣次傳之:言慢慢地由沿途各縣傳送降人。(9)中國:指中原地區。(10)甘心:討歡心之意。(11)與市:與之交易。(12)高門:指未央宮內的高門殿。(13)當路塞:指漢匈之間的交通要塞。(14)巨萬百數:巨萬之數以百計。巨萬:萬萬。(15)擄獲:擄掠之物。(16)塞:滿也。這裡是安慰之意。(17)繩以為闌出財物如邊關:漢律,禁民以金鐵田器出邊關。胡、漢貿易長安中,文吏亡援此律比附而懲治,故有坐當死者。汲黯對此不滿而責難之。繩:指以法懲治。闌:指無符傳出入關塞。(18)微文:謂苛細的法律條文。
  會更立五銖錢(1),民多盜鑄錢者(2),楚地尤甚。上以為淮陽(3),楚地之郊也(4),召黯拜淮陽太守。黯伏謝不受印緩,詔數強予,然後奉詔。召上殿,黯泣曰:「臣自以為填溝壑(5),不復見陛下,不意陛下復收之。臣常有狗馬之心(6),今病,力不能任郡事。臣願為中郎(7),出入禁闥(8),補過拾遺,臣之願也。」上曰:「君薄淮陽邪?吾今召君矣(9)。顧淮陽吏民不相得(10),吾徒得君重(11),臥而治之(12)。」黯既辭,過大行李息(13),曰:「黯棄逐居郡,不得與朝廷議矣。然御史大夫湯智足以距(拒)諫,詐足以飾非,非肯正為天下言,專阿主意。主意所不欲,因而毀之;主意所欲,因而譽之。好興事,舞文法(14),內懷詐以御主心,外挾賊吏以為重。公列九卿不早言之何?(15)公與之俱受其戮矣!」息畏湯,終不敢言。黯居郡如其故治,淮陽政清。後張湯敗,上聞黯與息言,抵息罪(16)。令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(17)。居淮陽十歲而卒。
  (1)更立五銖錢:元狩五年(前118),漢廢半兩錢,更行五銖錢。銖:重量單位,一兩的二十四分之一。(2)盜鑄錢:私自鑄錢。(3)淮陽:郡名。治陳縣(今河南淮陽縣)。(4)郊:謂交通要道。(5)填溝壑:謙稱自己死。(6)狗馬之心:謙言願報效之心。(7)中郎:官名。侍從皇帝。(8)出入禁闥:常在皇帝左右之意。禁闥:宮廷的門戶。(9)今召君:言即將召你回來。(10)顧:思念。吏民不相得:言吏民不相安而失其所。(11)徒得君重:僅借重你的威望。(12)臥而治之:此針對汲黯「今病」而言。意謂一邊養病,一邊治理。(13)大行:官名。後改稱大鴻臚,掌民族事務。(14)舞:猶弄。(15)不早言之何:言何不早言。(16)抵;當(dang),判處。(17)諸侯相秩:真二千石,稍高於二千石的郡守秩。
  卒後,上以黯故,官其弟仁至九卿,子偃至諸侯相。黯姊子司馬安亦少與黯為太子洗馬(1),安文深巧善宦,四至九卿,以河南太守卒。昆弟以安故,同時至二千石十人。濮陽段宏始事蓋侯信(2),信任宏(3),官亦再至九卿。然衛人仕者皆嚴憚汲黯,出其下(4)。
  (1)姊子:《史記》作「姑姊(父之姐)子」。太子洗馬:太子屬官。(2)蓋侯信:王皇后兄王信。(3)任:保舉。(4)出其下:謂聲名在汲黯之下。
  鄭當時字莊,陳人也(1)。其先鄭君嘗事項籍,籍死而屬漢。高祖令諸故項籍臣名籍(2),鄭君獨不奉詔。詔盡拜名籍者為大夫,而逐鄭君。鄭君死孝文時。
  (1)陳:縣名。今河南淮陽縣。(2)名籍:謂直接呼項籍之名。
  當時以任俠自喜,脫張羽於厄(1),聲聞梁楚間。孝景時,為太子舍人(2)。每五日洗沐(3),常置驛馬長安諸郊(4),請謝賓客(5),夜以繼日,至明旦,常恐不遍。當時好黃老言,其慕長者,如恐不稱(6)。自見年少官薄,然其知友皆大父行(7),天下有名之士也。
  (1)張羽:梁孝王之將,平七國之亂有功,見《韓安國傳》。(2)太子舍人:太子屬官。(3)洗沐:指休假。漢時官吏每五日休假一天。(4)諸郊:四郊。(5)請謝:晉謁,答謝。(6)稱:謂稱意。(7)大父行:祖父輩的人。
  武帝即位,當時稍遷為魯中尉(1),濟南太守(2),江都相(3),至九卿為右內史。以武安魏其時議(4),貶秩為詹事(5),遷為大司農。
  (1)魯:魯王國。都魯(今山東曲阜)。中尉:在王國掌武職。(2)濟南:郡名。治東平陵(在今山東濟南市東)。(3)江都:江都王國。都廣陵(在今江蘇揚州市北)。(4)武安:武安侯田蚡。魏其:魏其侯竇嬰。議:指東朝廷辯時鄭當時左右不定的言行,詳見本書《竇嬰田蚡傳》。(5)詹事:官名。掌皇后、太子家務。(6)大司農:《史記》作「遷為大農令,是也。當時為大農令,至太初元年始改為大司農。
  當時為大吏,戒門下:「客至,亡(無)貴賤亡(無)留門(下)者(1)。」執賓主之禮,以其貴下人。性廉,又不治產,卬(仰)奉賜給諸公(2)。然其饋遺人,不過具器食(3)。每朝,候上間說(4),未嘗不言天下長者。其推轂士及官屬丞史(5),誠有味其言也。常引以為賢於己。未嘗名吏(6),與官屬言,若恐傷之。聞人之善言,進之上,唯恐後。山東諸公以此翁然稱鄭莊(7)。
  (1)無留門:言客來立即請入,不使客在門口等候。(2)奉賜:俸祿與所得賞賜。(3)具:吳恂疑「篹」,竹製盛食之器。(4)間說:於間隙時稱說。(5)推轂士:言薦舉人。(6)未嘗名吏:未曾直接叫過屬吏的名諱。(7)翕然:一致之意。
  使視決河(1),自請治行五日(2)。上曰:「吾聞鄭莊行,千里不繼糧,治行者何也?」然當時在朝,常趨和承意,不敢甚斥臧否(3)。漢征匈奴,招四夷,天下費多,財用益屈(4)。當時為大司農,任人賓客僦(5),入多逋負(6)。司馬安為淮陽太守,發其事,當時以此陷罪,贖為庶人。頃之,守長史(7)。遷汝南太守(8),數歲,以官卒。昆弟以當時故,至二千石者六七人。
  (1)使視決河:奉使視察黃河的決口。(2)請治行:申請整治行裝的假日。(3)斥:指出。臧否(zangpǐ):猶言好壞、得失。(4)屈:盡也。(5)任人:所保舉的人。僦(jiu):僱用運輸。(6)通(bu)負:虧欠款項。(7)守:暫時為之。長史:指丞相屬下的長史。(8)汝南:郡名。治蔡縣(在今河南上蔡西南)。
  當時始與汲黯列為九卿,內行修。兩人中廢,賓客益落(1)。當時死,家亡(無)余財。
  (1)落:散也。
  先是下邽翟公為廷尉(1),賓客亦填門(2),及廢,門外可設爵(雀)羅(3)。後復為廷尉,客欲往,翟公大署其門曰:「一死一生,乃知交情;一貧一富,乃知交態;一貴一賤,交情乃見(現)。」
  (1)下邦:縣名。在今陝西華縣西北。(2)填:滿也。(3)此言門庭冷落而無賓客往來。雀羅:捕雀的網。(4)署:謂書寫。
  贊曰:張釋之之守法,馮唐之論將,汲黯之正直,鄭當時之推士,不如是,亦何以成名哉!揚子以為孝文親屈帝尊以信(伸)亞夫之軍(1),蜀為不能用頗、牧?彼將有激云爾(2)。
  (1)揚子:揚雄。(2)有激:謂馮唐欲理魏尚而對文帝用了激將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