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充《論衡》78【論衡實知篇第七八】古文翻譯成白話文

實知篇第七八

  
【題解】
  《實知篇》和後面的《知實篇》是王充的兩篇重要哲學論文。本篇重點考察知識的來源問題。
  漢儒認為,聖人能「前知千歲,後知萬世,有獨見之明,獨聽之聰,事來則名,不學自知,不問自曉」。《白虎通》則宣稱:「聖人所以能獨見前睹,與神通精者,蓋皆天所生也。」
  王充在本篇中批判了這種觀點。他指出,「天地之間,含血之類,無性知者」;「聖賢不能性知,須任耳目以定情實」;「不問自知,不學自曉,古今行事,未之有也」。他認為,世上根本沒有什麼「達視洞聽之聰明,」所謂「先知之見方來之事」,都離不開「案兆察跡,推原事類」,「如無聞見,則無所狀」。所謂聖賢先知,其奧秘在於他們能「陰見默識,用思深秘」,「先聞見於外」,而一般人往往忽略,不動腦筋,因此,「見賢聖之名物,則謂之神」。其實,「天下之事,世間之物,可思而知,愚夫能開精;不可思而知,上聖不能省」。「所謂聖者,須學以聖」,並無神奇可言。至於智明早成的人是有的,但他們的早成,同樣離不開後天的學習所得,「雖無師友,亦已有所問受矣。不學書,已弄筆墨矣。兒始生產,耳目始開,雖有聖性,安能有知」。把早成的人吹得神乎其神,是由於「褒稱過實,毀敗逾惡」的庸俗風氣造成的。
  【原文】
  78·1儒者論聖人,以為前知千歲,後知萬世,有獨見之明,獨聽之聰,事來則名,不學自知,不問自曉,故稱聖則神矣。若蓍、龜之知吉凶,蓍草稱神,龜稱靈矣。賢者才下不能及,智劣不能料,故謂之賢。夫名異則實殊,質同則稱鈞,以聖名論之,知聖人卓絕,與賢殊也。
  【註釋】
  明:視力。指洞察事物的能力。
  聰:聽力。指辨別事物的能力。
  鈞:通「均」,相等。
  【譯文】
  俗儒評論聖人,認為聖人前知千年以前的事,後知萬年以後的事,有獨到的眼力,有獨到的聽力,事物一出現就能說出它的名目來,聖人不學就能感知,不問就能通曉,所以一提到聖人就認為和神一樣了。就像蓍草和龜甲能佔卜吉凶,蓍草稱為神,龜甲稱為靈一樣。賢者才能低下比不上聖人,智慧較差不能預知未來,所以稱之為賢人。名稱不同那麼實質也不同,實質相同那麼名稱就一樣,就「聖」這個名稱來說,就可知聖人超群無比,與賢人不一樣。
  【原文】
  78·2孔子將死,遺讖書曰:「不知何一男子,自謂秦始皇,上我之堂,踞我之床,顛倒我衣裳,至沙丘而亡。」其後,秦王兼吞天下,號「始皇」,巡狩至魯,觀孔子宅,乃至沙丘,道病而崩。又曰:「董仲舒亂我書。」其後,江都相董仲舒論思《春秋》,造著傳記。又書曰:「亡秦者,胡也。」其後,二世胡亥竟亡天下。用三者論之,聖人後知萬世之效也。孔子生不知其父,若母匿之,吹律自知殷宋大夫子氏之世也。不案圖、書,不聞人言,吹律精思,自知其世,聖人前知千歲之驗也。
  【註釋】
  讖(chen趁):讖語,神秘的預言。讖書:專門記載讖語的書。
  沙丘:古地名。在今河北巨鹿縣東南。
  董仲舒:參見13·7注。亂:治。整理發揮之意。
  江都:漢景帝之子劉非的封國,在今江蘇北部。相:參見59·2注。傳記:指董仲舒的《春秋繁露》。
  引文參見《史記·秦始皇本紀》。
  胡亥:秦始皇的小兒子,在位三年。
  若母匿之:《禮記·檀弓》鄭註:「孔子之父與徵在野合而生孔子,徵在恥焉不告。」律:律管,古代用來定音的竹製樂器。殷宋:周滅殷(商)後,把殷王的後代封於宋(在今河南商丘縣南),所以稱為殷宋。子氏:殷人屬子姓,所以宋的宗室貴族稱子氏。圖、書:指「河圖」、「洛書」。
  【譯文】
  孔子臨死的時候,留下讖書說:「不知是一個什麼男子,自稱是秦始皇,走上我的內堂,坐在我的床上,弄亂了我的衣裳,以後他到沙丘就會死去。」以後,秦王統一了天下,號稱「始皇」,巡遊到達魯國地區,觀瞻了孔子的住宅,才到沙丘,就在途中生病死了。又說:「董仲舒整理發揮我著的書。」以後,江都相董仲舒研究《春秋》,編寫了傳記。又寫道:「亡掉秦朝的,是名叫胡的人。」以後,二世胡亥果然丟掉了天下。用這三件事來評論它,這就是聖人能預知萬年以後的事情的證明。孔子生下來以後不知道他的父親是誰,他的母親隱瞞了他,他用吹律管的辦法知道了自己是殷宋大夫子氏的後代。孔子不根據河圖、洛書,沒有聽人說,自吹律管精心思考,知道了他的身世,這就是聖人前知千年以前的事的證明。
  【原文】
  78·3曰:此皆虛也。案神怪之言,皆在讖記,所表皆效圖、書。「亡秦者胡」,河圖之文也,孔子條暢增益,以表神怪。或後人詐記,以明效驗。高皇帝封吳王,送之,拊其背曰:「漢後五十年,東南有反者,豈汝耶?」到景帝時,濞與七國通謀反漢。建此言者,或時觀氣見象,處其有反,不知主名,高祖見濞之勇,則謂之是。
  【註釋】
  讖記:即讖書。
  條暢增益:指對文字進行加工,使之通暢而有條理並增添潤色。
  吳王:劉濞(前215~前154),劉邦的侄子。西漢諸侯王,沛縣人。封吳王,在封國內鑄錢、煮鹽,招納天下亡人,擴張勢力。後景帝采晁錯議,削奪王國封地,他以誅晁錯為名,聯合楚、趙等國叛亂,不久即敗,逃亡東越被殺。
  拊:拍。
  七國:指漢初所封的七個同姓諸侯王國吳、楚、趙、膠西、濟南、菑(ī資)川、膠東。事參見《史記·吳王濞傳》。
  建此言者:指向漢高租劉邦提出「五十年後東南地區有人謀反」這句話的人。觀氣見象:指觀察天象看到社會上將要發生事情的徵兆。
  【譯文】
  我認為這些說法都是虛妄不實的。考察神怪的說法,全在讖書之中,它所記載的都是從河圖、洛書哪裡倣傚來的。「亡秦者胡」就是倣傚《河圖》上的話。孔子使它條理通暢給它增添潤色,用來記載神怪的事情;也許是後人偽造的,用來表明聖人的效驗。漢高祖封劉濞為吳王,給他送行的時候,拍著他的背說:「漢朝開國五十年後,東南地區有謀反的人,難道會是你嗎?」到漢景帝的時候,劉濞與七國串通反叛漢朝。提出這句話的人,也許是觀察了天象,判斷東南地區將會有反叛發生,並不知當事人的名字,高祖見劉濞勇武,就認為他是這個當事人。
  【原文】
  78·4原此以論,孔子見始皇、仲舒,或時但言「將有觀我之宅」、「亂我之書」者,後人見始皇入其宅,仲舒讀其書,則增益其辭,著其主名。如孔子神而空見始皇、仲舒,則其自為殷後子氏之世,亦當默而知之,無為吹律以自定也。孔子不吹律,不能立其姓,及其見始皇,睹仲舒,亦復以吹律之類矣。
  【註釋】
  見:訓為「知」。
  睹:疑為衍字。上文兩見「見始皇、仲舒」,讖書並未言孔子與始皇、仲舒相見,則此不當言「睹仲舒」。
  【譯文】
  根據這點來推論,孔子預知秦始皇、董仲舒所做的事,也許僅僅只是說過「將有人觀覽我的住宅」、「整理我的著作」這樣的話,後人見秦始皇入孔子的住宅,董仲舒讀孔子的書,就增添孔子說過的話,把當事人標明出來了。如果孔子真的神奇,能夠憑空預知秦始皇、董仲舒所做的事,那麼他自己是殷後子氏的後代,也應該默默無聲地就知道這一點,用不著以吹律管的辦法來自己確定。孔子不吹律管,就不能確定他的姓,涉及到他預知秦始皇、董仲舒的事,也還是用了吹律管以定姓氏的這類辦法了。
  【原文】
  78·5案始皇本事,始皇不至魯,安得上孔子之堂,踞孔子之床,顛倒孔子之衣裳乎?始皇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出遊,至雲夢,望祀虞舜於九嶷。浮江下,觀藉柯,度梅渚,過丹陽,至錢唐,臨浙江,濤惡,乃西百二十里,從陝中度,上會稽(11),祭大禹,立石刊頌,望於南海。還過(12),從江乘(13),旁海上(14),北至琅邪(15)。自琅邪北至勞、成山(16),因至之罘(17),遂並海(18),西至平原津而病(19),崩於沙丘平台(20)。
  【註釋】
  始皇三十七年:公元前210年。
  雲夢:古澤名,在今湖北長江南北,江北為「雲」,江南為「夢」,合稱雲夢。九嶷:山名,在今湖南寧遠縣南,傳說舜葬於此。
  江:指長江。
  藉柯:古地名,境域不詳。一種說法認為是一種木船。《史記·秦始皇本紀》作「籍柯」。度:通「渡」。梅渚:古地名,在今安徽當塗縣西。《史記·秦始皇本紀》作「海渚」。丹陽:古縣名,在今安徽馬鞍山市東南。
  錢唐:即錢塘,古縣名,在今浙江杭州市西。
  浙江:即錢塘江。
  陝(xia俠):同「狹」。《史記·秦始皇本紀》作「狹」。
  (11)會稽:參見10·7注。傳說夏禹巡狩東方時死於會稽並葬在那裡。
  (12)據《史記·秦始皇本紀》「過」字後有「吳」字。吳:古縣名,在今江蘇蘇州市。
  (13)江乘:古縣名,在今江蘇南京市東北。據《史記·秦始皇本紀》「乘」字後有「渡」字。
  (14)旁(bang棒):同「傍」。靠,沿著。
  (15)琅邪:山名,在今山東膠南縣海濱。
  (16)勞:山名,今名嶗山,在今山東嶗山縣。成山:又名榮成山,在今山東榮成縣東北。
  (17)元罘(fu浮):山名,亦作芝罘,在今山東煙台市北。
  (18)並(bang捧):通「傍」。依傍:沿著。
  (19)平原津:古黃河渡口名,在今山東平原縣南。
  (20)平台:沙丘宮中的一個台名,在今河北巨鹿縣東南。
  【譯文】
  考察秦始皇原本的史實,秦始皇並沒有到魯國,怎麼會上孔子的內堂,坐在孔子的床上,弄亂孔子的衣裳呢?秦始皇三十七年十月癸醜的那一天出遊,到達雲夢澤,在九嶷山對虞舜舉行「望」祭。乘船順長江而下,在藉柯觀覽,渡過梅渚,經過丹陽,到達錢塘,親臨錢塘江,波濤洶湧,就往西行一百二十里,從江面狹窄處,渡過錢塘江,登上會稽山,祭祀大禹,立石碑刻頌辭,對南海舉行「望」祭。回來經過吳縣,從江乘渡江,沿著海邊北上,向北直到琅邪山。從琅邪山往北到嶗山、成山,由這裡到之罘,於是沿著海邊航行,往西到達平原津就病了,最後死在沙丘平台。
  【原文】
  78·6既不至魯,讖記何見而雲始皇至魯?至魯未可知,其言孔子曰「不知何一男子」之言,亦未可用。「不知何一男子」之言不可用,則言「董仲舒亂我書」亦復不可信也。行事,文記譎常,人言耳。非天地之書,則皆緣前因古,有所據狀;如無聞見,則無所狀。凡聖人見禍福也,亦揆端推類,原始見終,從閭巷論朝堂,由昭昭察冥冥,讖書秘文,遠見未然,空虛暗昧,豫睹未有,達聞暫見,卓譎怪神,若非庸口所能言。
  【註釋】
  據《史記·秦始皇本紀》,始皇二十八年曾至魯。王充以《史記》三十七年事為說,有疏漏。昭昭:指顯而易見的事。冥冥:指昏暗不明的事。
  秘文:神秘的記載,指對儒家經書作神秘解釋的「緯書」。
  未然:尚未發生的事。
  豫:通「預」。
  達:乍,突然。
  【譯文】
  既然秦始皇沒有到過魯國,讖書依據什麼說秦始皇到魯國呢?連秦始皇是否到過魯國都不知道,書上記載的孔子說的「不知是一個什麼男子」的話,也就不可信了。「不知是一個什麼男子」的這句話不可信,那麼記載的「董仲舒整理我的著作」這句話也又不可信了。已有的事實,文字記載無論如何異常,不過是人所說的話罷了。只要不是天上掉下來、地下冒出來的書,就都得遵循前人因襲古人,有所依據而加以描述;如果從來沒有聽說或看到過,那麼也就沒有什麼可描述的了。大凡聖人預見禍福,也是估量事物的苗頭而加以類推,考察事物的開端而預見到它的結果,從民間小事推論到朝廷大事,由明顯的事而察知昏暗的事。讖書中的神秘記載,遠見尚未發生的事,說得空洞而含糊,預見尚未出現的事,乍一聽,猛一看,顯得離奇古怪,好像不是一般人的口裡所能說得出來的。
  【原文】
  78·7放象事類以見禍,推原往驗以處來,事者亦能,非獨聖也。
  周公治魯,太公知其後世當有削弱之患;太公治齊,周公睹其後世當有劫弒之禍。見法術之極,睹禍亂之前矣。紂作象箸而箕子譏,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,緣象箸見龍干之患,偶人睹殉葬之禍也。太公、周公俱見未然,箕子、孔子並睹未有,所由見方來者,賢聖同也。魯侯老,太子弱,次室之女依柱而嘯(11),由老弱之征,見敗亂之兆也。婦人之知(12),尚能推類以見方來,況聖人君子,才高智明者乎!
  【註釋】
  放(fǎng仿):通「仿」。放象:倣傚。
  事:據文意,疑當為「賢」。
  周公治魯:西周初年,周公封於魯。據《史記·魯周公世家》記載,周公一直留在周王朝廷裡,並未親自治理過魯國。
  太公治齊:西周初年,太公封於齊。
  劫:用武力威逼。以上事見《呂氏春秋·長見》、《淮南子·齊俗訓》、《韓詩外傳》十。據說有一次姜太公和周公談論如何治理國家,太公主張「尊賢上功」,周公主張「親親上恩」。太公由此預見到魯國的公族必將日益強大,而有削弱君權之患;周公則預見到齊國必將出現權臣,而有殺君篡國之禍。
  法術:指治國的方法和駕御臣下的手段。
  像箸(hu築):象牙筷子。箕子:參見1·2注。紂作象箸而箕子譏:此事參見《韓非子·喻老》及本書《龍虛篇》22·7。譏:當作「嘰」。嘰:哀痛而歎惜。
  偶人:古代隨葬用的木雕或泥塑的假人,又叫「俑」。在殷、周奴隸制社會,奴隸主往往殺死大批奴隸殉葬。春秋時期,人殉逐漸廢除,而用「俑」來代替。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:據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記載,孔子曾慨歎說:「始作俑者,其無後乎!」意思是用「俑」隨葬,必將導致人殉。干:通「肝」。龍干:傳說中的一種極珍貴的食品。
  魯侯:指戰國時魯國國君魯穆公。
  (11)次室:魯國地名,在今山東棗莊市東南。《列女傳》作「漆室」。嘯:指唉聲歎氣。次室之女依柱而嘯:據說次室之女曾靠著柱子長嘯悲歎,別人問她是為了什麼,她說是因為看到魯侯年老,太子年幼,擔憂魯國快危亡了。事見《列女傳·貞女》。
  (12)知(hi智):通「智」。見識。
  【譯文】
  倣傚同屬一類的事情以預測禍患,推究過去的經驗以判斷未來,賢者也能做到這點,並非只有聖人才能做到。周公談論如何治理魯國,太公預知周公的後代必將有君權削弱的禍患;太公談論如何治理齊國,周公預見到太公的後代必將有殺君篡國的禍亂。彼此都預見到對方採用的治國方法和手段的最終結果,預見到禍亂的苗頭了。紂王製作了象牙筷子而箕子發出哀歎,魯國用偶人隨葬而孔子為此發出慨歎,這是由製作象牙筷子預見到紂王要吃龍肝的禍患,由用偶人隨葬預見到用人殉葬的災禍。太公、周公都預見到了尚未發生的事情,箕子、孔子都看到了還沒有出現的事情,用來預見未來的推理方法,賢人和聖人是一樣的。魯侯年老,太子幼弱,次室邑的女子靠在柱子上長嘯歎息,是依據老弱的徵候,預見到敗亂的先兆。憑婦人的見識,尚且能夠推究同類事情而預見到未來,何況聖人君子,才高智明的那一類人呢!
  【原文】
  78·8秦始皇十年,嚴襄王母夏太后夢。孝文王后曰華陽後,與文王葬壽陵,夏太后嚴襄王葬於范陵,故夏太后別葬杜陵,曰:「東望吾子,西望吾夫,後百年,旁當有萬家邑。」其後皆如其言。必以推類見方來為聖,次室、夏太后聖也。秦昭王十年,樗裡子卒,葬於謂南章台之東,曰:「後百年,當有天子宮挾我墓。」至漢興,長樂宮在其東(11),未央宮在其西(12),武庫正值其墓,竟如其言。先知之效,見方來之驗也。如以此效聖,樗裡子聖人也。如非聖人,先知見方來,不足以明聖。
  【註釋】
  十:據《史記·呂不韋列傳》當為「七」。秦始皇七年:公元前240年。嚴襄王:即莊襄王,秦始皇的父親,名子楚,公元前249年~前247年在位。東漢明帝名莊,為避諱,所以改「莊」為「嚴」。夏太后:秦孝文王的妃子,秦莊襄王的生母。夢:當為「薨」,形近而誤。《史記·呂不韋列傳》亦作「薨」,可證。
  孝文王:秦始皇的祖父,公元前250年在位。華陽後:秦孝文王的王后,無子,立子楚為太子。即莊襄王的養母。
  壽陵:秦孝文王的陵墓,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北路家灣附近。
  據《史記·呂不韋列傳》「後」字下有「子」字。范陵:《史記·呂不韋列傳》作「芷陽」,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北曹家堡附近。
  杜陵:古縣名,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南。因漢宣帝築陵於東原上,故名。《史記·呂不韋列傳》作「杜東」。
  其後皆如其言:指漢宣帝后來葬在那裡,周圍遷進了三萬戶人家。
  秦昭王:參見3·3注(14)。十:據《史記·樗裡子甘茂列傳》當作「七」。秦昭王七年:公元前300年。
  樗(chū初)裡子:姓嬴,名疾,秦惠文王的異母弟,住在樗裡,稱為「樗裡子」,曾任秦國的左丞相。
  渭南:指渭水南岸。章台:秦宮殿中一座建築物的名稱。
  (11)長樂宮:參見50·1注。
  (12)未央宮:西漢都城長安的主要宮殿,在漢長安故城的西南角。
  【譯文】
  秦始皇七年,莊襄王的生母夏太后死了。秦孝文王的王后叫華陽後,與秦孝文王同葬在壽陵,夏太后的兒子莊襄王埋葬在范陵,所以夏太后另外埋葬在杜陵,她說:「向東可以看到我的兒子,向西可以看到我的丈夫,此後一百年,旁邊將會出現萬戶人家的城鎮。」那以後出現了正如她所說的情況。如果一定要把能用類推的方法預見未來的人稱為聖人,那麼,次室女子、夏太后都是聖人了。秦昭王七年,樗裡子死了,埋葬在渭水南岸章台的東面,他說:「此後一百年,必定有天子的宮殿夾著我的墓。」到了漢朝興起,長樂宮建在他的墓的東面,未央宮建在他的墓的西面,武器庫正對著他的墓,竟然同他說的完全一樣。這些先知的事例,都是能預見未來的證明。如果用這種情況來證明聖人,那麼樗裡子就算聖人了。如果他不算是聖人,那麼只憑能夠先知、預見未來,就不足以說明是聖人。
  【原文】
  78·9然則樗裡子見天子宮挾其墓也,亦猶辛有知伊川之當戎。昔辛有過伊川,見被發而祭者,曰:「不及百年,此其戎乎!」其後百年,晉遷陸渾之戎於伊川焉,竟如。辛有之知當戎,見被發之兆也,樗裡子之見天子挾其墓,亦見博平之墓也。韓信葬其母,亦行營高敞地,令其旁可置萬家,其後竟有萬家處其墓旁。故樗裡子之見博平王有宮台之兆,猶韓信之睹高敞萬家之台也,先知之見方來之事,無達視洞聽之聰明(11),皆案兆察跡,推原事類。
  【註釋】
  辛有:人名,東周初大夫。伊川:指伊河流域,今河南嵩縣一帶。
  被:通「披」。
  晉:春秋時晉國。陸渾之戎:戎族的一支,原居西北地區,春秋時被秦、晉遷到伊川。事見《左傳·僖公二十二年》。
  據上文例,「竟如」後疑脫「其言」二字。
  據上文,「天子」後疑脫「宮」字。
  墓:疑當作「基」,形近而誤。博平之基:廣闊平坦的地基。指具有修建宮殿的地理條件。韓信:參見3·4注(14)。
  行:設法。營:營造,營建。
  王:疑當作「土」,形近而誤。
  上「之」字衍,尋上文可證。
  (11)達視:看得非常遠。洞聽:聽得非常透徹。達視洞聽:指超過一般人的視力和聽力。
  【譯文】
  這樣說來樗裡子預見到天子的宮殿夾著他的墳墓,也就像辛有預知伊川一帶將會變成戎族居住的地區一樣。從前辛有經過伊川,見到披頭散髮祭祀的人,就說:「不超過一百年,這個地方將會變成戎族居住的地區了!」那以後一百年,晉國遷移陸渾之戎到伊川一帶居住,竟然像辛有所預言的一樣。辛有預見到伊川將變成戎族居住的地區,是由於見到了披頭散髮的先兆;樗裡子預見到天子的宮殿會夾著他的墳墓,也是由於見到了墓旁有廣闊平坦的地基。韓信埋葬他的母親,也設法營建在又高又寬敞的地方,讓墓的旁邊可以安置萬戶人家。以後竟然有萬戶人家居住在墓旁。所以樗裡子見到廣闊平坦的土地有修建宮台的徵兆,就像韓信看到又高又寬敞的地方會出現萬戶人家一樣。能夠先知預見到未來的事情,並沒有超過一般人的視力和聽力,都是通過考察事情的徵兆和跡象,根據同類事物進行推論得來的。
  【原文】
  78·10春秋之時,卿、大夫相與會遇,見動作之變,聽言談之詭,善則明吉祥之福,惡則處凶妖之禍。明福處禍,遠圖未然,無神怪之知,皆由兆類。以今論之,故夫可知之事者,思慮所能見也;不可知之事,不學不問不能知也。不學自知,不問自曉,古今行事,未之有也。夫可知之事,惟精思之,雖大無難;不可知之事,厲心學問,雖小無易。故智能之士,不學不成,不問不知。
  【註釋】
  可知之事:指通過自己的思考就能知道的事情。
  不可知之事:指單憑自己的思考不能知道的事情。
  厲:同「勵」。磨勵。
  【譯文】
  春秋的時候,卿、大夫相互交往聚會,看到動作異常,聽見言談反常,善就說明是吉祥的福祐,惡就判斷是凶妖的禍患。能預先判明禍福,老早就考慮到尚未出現的事情,並沒有神怪的才智,都是由於察覺了先兆。現在用它來論述,所以能夠知道的事,通過思慮就能預見到;通過思慮不能夠知道的事,不學不問就不能夠知道。不學就能自己知道,不問就能自己通曉,從古到今已有的事例中,還沒有見到過。可以知道的事,只要精心去思考它,事情再大也不難明白;不可以知道的事,即使用心學習和請教別人,事情再小也不容易弄懂,所以即使有智能的人,不學就沒有成就,不請教別人就不會知道。
  【原文】
  78·11難曰:「夫項託年七歲教孔子。案七歲未入小學而教孔子,性自知也。孔子曰:『生而知之,上也;學而知之,其次也。』夫言生而知之,不言學問,謂若項託之類也。王莽之時,勃海尹方年二十一,無所師友,性智開敏,明達六藝。魏都牧淳於倉奏:『方不學,得文能讀誦,論義引五經文,文說議事,厭合人之心。』帝征方,使射蜚蟲,。。射無非知者,天下謂之聖人。夫無所師友,明達六藝,本不學書,得文能讀,此聖人也。不學自能,無師自達,非神如何?」
  【註釋】
  項託:又作「項橐」,春秋時人,傳說他「七歲而為孔子師」。參見《戰國策·秦策》、《淮南子·修務訓》、《新序·雜事》五。
  引文見《論語·季氏》。
  王莽:參見9·15注(15)。
  勃海:郡名,在今河北東南部。尹方:人名。
  六藝:即六經。參見16·6注。
  魏都:指西漢末年曾為冀州治所的鄴縣(在今河北臨漳縣西南)。鄴縣在戰國時曾為魏文侯的國都,在漢代又一直是魏郡的治所,所以稱之為魏都。當時尹方的家鄉勃海郡歸冀州管轄。牧:州牧。西漢後期把一州的軍政長官剌史改稱「州牧」。淳於倉:人名,姓淳於,名倉。厭:同「饜」。滿足。
  射:猜測,辨認。蜚:通「飛」。蜚蟲:即鳥蟲書,一種變體篆書,以像鳥蟲之形而得名。。。:同「策」。竹簡。。。射:即策試,又名射策,對策,策問。漢代的一種考試方法,將試題寫在竹簡上,讓被考人回答。非:據文意,當為「弗」。
  【譯文】
  有人責難說:「項託年僅七歲就教導孔子。考察他七歲時尚未進入小學而教導孔子,這是天生的自知了。孔子說:『天生就知道的,是上等;通過學習而知道的,是次一等。』只說天生就知道的,不講學習和請教別人,說的就是像項託這樣的人。王莽的時候,勃海郡的尹方年紀才二十一歲,沒有老師也沒有學友,卻天生智慧聰明,通曉六藝。魏都牧淳於倉向皇帝上奏:『尹方不用學習,得到文章就能讀誦,論說道理能引用五經文字,解釋文字議論事理,都能滿足人們的心意。』皇帝徵召尹方,讓他辨認鳥蟲書,又對他進行策試,他沒有不知道的,天下人稱他是聖人。沒有老師、學友,卻通曉六藝,根本不學寫字,得到文章卻能誦讀,這是聖人了。不學自己能知道,沒有老師自己能通曉,不是神而先知又是什麼呢?」
  【原文】
  78·12曰:雖無師友,亦已有所問受矣;不學書,已弄筆墨矣。兒始生產,耳目始開,雖有聖性,安能有知?項託七歲,其三四歲時,而受納人言矣。尹方年二十一,其十四五時,多聞見矣。性敏才茂,獨思無所據,不睹兆象,不見類驗,卻念百世之後,有馬生牛,牛生驢,桃生李,李生梅,聖人能知之乎?臣弒君,子弒父,仁如顏淵,孝如曾參,勇如賁、育,辯如賜、予,聖人能見之乎?
  【註釋】
  卻念:退思,往後推想。
  顏淵:參見2·2注(18)。
  曾參:參見2·2注(18)。
  賁、育:孟賁、夏育。參見2·4注(15)、25·7注。
  賜:端木賜,子貢。參見3·3注。予:宰予。參見11·14注(12)。
  【譯文】
  回答說:即使沒有師友,也已經有所提問與接受指教了;不學寫字,已經擺弄過筆墨了。小孩剛生下來,耳目才開始張開,即使有聖性,怎麼能有知識呢?項託雖然才七歲,但他三四歲時,已經能接受容納人們所講的事情了。尹方雖然才二十一歲,但他十四五歲時,已經有許多所聞所見了。天性聰明才智過人,獨自思考無所依據,沒有覺察到預兆,不見類似的效驗,往下推想到百代之後,會有馬生牛,牛生驢,桃樹結李子,李樹結梅子,聖人能預見到這些情況嗎?往下推想到百代之後,會有臣殺君,子殺父,像顏淵那樣的仁人,像曾參那樣的孝子,像孟賁、夏育那樣的勇士,像子貢、宰予那樣的能言善辨的人,聖人能預見到這些情況嗎?
  【原文】
  78·13孔子曰:「其或繼周者,雖百世,可知也。」又曰:「後生可畏,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?」論損益,言「可知」;稱後生,言「焉知」。後生難處,損益易明也。此尚為遠,非所聽察也。使一人立於牆東,令之出聲,使聖人聽之牆西,能知其黑白、短長、鄉里、姓字、所自從出乎?溝有流塹,澤有枯骨,發首陋亡,肌肉腐絕,使人詢之,能知其農商、老少、若所犯而坐死乎?非聖人無知,其知無以知也。知無以知,非問不能知也。不能知,則賢聖所共病也。
  【註釋】
  引文見《論語·為政》。
  引文見《論語·子罕》。
  損益:增減。這裡指對周代禮義制度的增減改易。
  所自從出:指家族淵緣。
  塹:據本書《四諱篇》「腐澌於溝」,當作「澌」。澌(sī思):死。這裡指死屍。之:指聖人。
  【譯文】
  孔子說:「如果將來有人繼承周朝的禮制,即使經過一百代,它的損益情況也還是可以預見得到的。」又說:「後輩是可令人敬畏的,怎麼能知道後來的人不如現在的呢?」孔子論將來禮制的增減改易,稱為「可以知道」,講後輩,稱為「怎麼知道」。這是因為後輩的情況難以斷定,而制度的增減改易容易判明的緣故。這些例子都比較遙遠,不是人們所能耳聞目見的。讓一個人站立在牆的東面,叫他發出聲音,讓聖人在牆的西面聽他的聲音,聖人能知道這個人皮膚黑白、身材高矮、籍貫、姓名和家族淵緣嗎?水溝裡有流屍,山澤裡有枯骨,頭髮和面孔都爛掉了,肌肉都腐爛消失了,讓人去詢問聖人,聖人能知道他是務農還是經商,年齡大小,以及犯什麼罪而被處死的嗎?並不是聖人無知,而是只憑他的才智是無從知道的。憑他的才智無從知道,不問就不能知道。不問不能知道,這是賢聖同樣具有的缺陷。
  【原文】
  78·14難曰:「詹何坐,弟子侍,有牛鳴於門外。弟子曰:『是黑牛也,而白蹄。』詹何曰:『然,是黑牛也,而白其蹄。』使人視之,果黑牛而以布裹其蹄。詹何,賢者也,尚能聽聲而知其色,以聖人之智,反不能知乎?」
  【註釋】
  詹何:人名。
  以上事參見《韓非子·解老》。
  【譯文】
  有人責難說:「詹何坐著,他的學生在旁邊侍候,有一頭牛在門外面鳴叫。學生說:『這是一頭黑牛,而蹄子是白色的。』詹何說:『對,這是一頭黑牛,而它的蹄子被人弄白了。』派人看這頭牛,果然是黑牛而被人用白布裹在牛蹄上。詹何,是位賢人,尚且能夠聽聲音就知道牛的顏色,憑聖人的才智,反而不能知道嗎?」
  【原文】
  78·15曰:能知黑牛白其蹄,能知此牛誰之牛乎?白其蹄者以何事乎?
  夫術數直見一端,不能盡其實。雖審一事,曲辯問之,輒不能盡知。何則?不目見口問,不能盡知也。
  【註釋】
  術數:這裡指陰陽五行、占卜、星相等神秘的方術。
  曲:曲折,反覆,這裡指多方面。
  【譯文】
  回答說:能夠知道是黑牛而被人弄白了蹄子,能夠知道這頭牛是誰的牛嗎?把它的蹄子弄白是為什麼呢?術數僅僅能見到一個方面,不能弄清全部事實。即使明瞭一件事,如果多方面地加以辯駁和追問,往往就不能全部知道了。為什麼呢?不親眼望見親口詢問,就不可能全部知道。
  【原文】
  78·16魯僖公二十九年,介葛盧來朝,捨於昌衍之上,聞牛鳴,曰:「是牛生三犧,皆已用矣。」或問:「何以知之?」曰:「其音雲。」人問牛主,竟如其言。此復用術數,非知所能見也。廣漢楊翁仲聽鳥獸之音,乘蹇馬之野,田間有放眇馬,相去,鳴聲相聞。翁仲謂其御曰:「彼放馬知此馬,而目眇。」其御曰:「何以知之?」曰:「罵此轅中馬蹇,此馬亦罵之眇。」其御不信,往視之,目竟眇焉。翁仲之知馬聲,猶詹何、介葛盧之聽牛鳴也,據術任數,相合其意,不達視聽遙見流目以察之也。
  【註釋】
  魯僖公二十九年:公元前631年。
  介:春秋時的一個小國,在今山東膠縣西南。葛盧:人名,介國國君。昌衍:古地名,即昌平鄉,在今山東曲阜縣東南。
  犧:祭祀用的純色牲畜,這裡指純色牛。
  廣漢:郡名,在今四川北部。楊翁仲:人名。據《藝文類聚》卷九十三引《論衡》文,「聽」字前有「能」字。「仲」字作「偉」。《太平御覽》、《緯略》、《太平廣記》四三五引「翁仲」並作「翁偉」。可從,蹇(jiǎn減):跛,腿腳有病走不快。
  眇(miǎo秒):瞎了一隻眼。
  據《藝文類聚》卷九十三引《論衡》文,「相去」後有「數里」二字。據本書《知實篇》「又不能達視遙見以審其實」,「視」字後的「聽」字當刪。流目:轉眼看。
  【譯文】
  魯僖公二十九年,介國葛盧來朝見,住在昌衍旁,他聽見牛叫,就說:「這頭牛生過三頭純色牛,都已經被用來祭祀了。」有人問:「你怎麼知道這些的呢?」他回答說:「它的叫聲這樣說的。」這個人去問牛的主人,情況果然同葛盧說的完全一樣。這又是在運用術數,不是憑智慧所能見到的。廣漢郡的楊翁偉能聽得出鳥獸的話,他乘坐一匹跛馬拉的車到野外去,田間有一匹正放著的瞎了一隻眼的馬,兩馬相距幾里遠,鳴叫聲卻相互聽得見。翁偉對他的車伕說:「那匹正放著的馬知道我們這匹馬是跛的,而它自己的眼是瞎了一隻的。」他的車伕問:「你怎麼知道這些呢?」翁偉回答說:「那匹馬罵這匹車轅中的馬是跛的,這匹馬也罵那匹馬是瞎了一隻眼的。」他的車伕不相信,就去看那匹馬,那匹馬竟然是瞎了一隻眼的。楊翁偉聽得懂馬的聲音,就像詹何、介國的葛盧聽得懂牛叫一樣,是依靠術數,把兩匹馬叫聲的意思合在一起考察出來的,不是憑借視力強而轉眼就看出來的。
  【原文】
  78·17夫聽聲有術,則察色有數矣。推用術數,若先聞見,眾人不知,則謂神聖。若孔子之見獸,名之曰狌狌;太史公之見張良,似婦人之形矣。案孔子未嘗見狌狌,至輒能名之;太史公與張良異世,而目見其形。使眾人聞此言,則謂神而先知。然而孔子名狌狌,聞昭人之歌;太史公之見張良,觀宣室之畫也。陰見默識,用思深秘。眾人闊略,寡所意識,見賢聖之名物,則謂之神。推此以論,詹何見黑牛白蹄,猶此類也。彼不以術數,則先時聞見於外矣。
  【註釋】
  狌狌:同「猩猩」。
  似婦人之形:《史記·留侯世家贊》:「余以為其人計魁梧奇偉,至見其圖,狀貌如婦人好女。」
  昭:據《意林》卷三引桓譚《新論》應作「野」。野人:山野之民。
  宣室:漢朝末央宮前殿正室。《史記集解》:「宣室,未央宮前正室。」《三輔故事》:「宣室,在未央殿北。」
  識(hi志):通「志」。記住。
  【譯文】
  聽聲音有方術,那麼察看顏色就有術數了。運用術數來推算,就像事先聽到和見到過似的,大家不明白這一點,就認為他是神是聖了。就像孔子看見一頭野獸,馬上能說出它是猩猩;司馬遷看到畫上的張良,說他相貌像女人這類事情一樣。考察孔子並沒有見過猩猩,而見到了就能說出它的名字;司馬遷和張良不在同一個時代,而眼睛卻看到了他的相貌。假如大家聽到這些話,就認為他們是神而先知的人。然而孔子叫出猩猩的名字,是聽到過山野之民唱的歌;太史公看出張良的形象,是從宣室的畫像上先見過的。賢聖暗中看到過而默記在心,運用心思深沉而隱秘;眾人馬虎大意,很少留心,見到賢聖說出事物的名稱,就認為他們很神。以此推論,詹何見到黑牛弄白了蹄子,也是這類情況。他如果不是靠術數推算出來的,那就是先前已經從外邊聽見或見到過了。
  【原文】
  78·18方今占射事之工,據正術數,術數不中,集以人事。人事於術數而用之者,與神無異。詹何之徒,方今占射事者之類也。如以詹何之徒性能知之,不用術數,是則巢居者先知風,穴處者先知雨。智明早成,項託、尹方其是也。
  【註釋】
  占射事之工:以通過占卜猜度事物預測吉凶為職業的人。
  正:判斷。
  據文意,「人事」前當有「集」字。
  巢居者:在樹上搭窩住的動物,指鳥類。
  穴處者:在地上鑿洞而居的動物,指蚯蚓、螞蟻之類。
  【譯文】
  當今以占射事物為職業的人,首先依據術數來判斷吉凶,術數判斷不中,就摻雜以人事。能把人事和術數結合起來運用的人,就和神沒有什麼不同了。詹何這類人,就是當今占射事物一類的人。如果認為詹何這類人天生就能預知那些事,不依靠術數來推算,那他們就像鳥類能預知颳風,蚯蚓螞蟻之類能預知下雨一樣了。聰明才智早熟,項託、尹方大概就屬於這一類人吧。
  【原文】
  78·19難曰:「黃帝生而神靈,弱而能言。帝嚳生而自言其名。未有聞見於外,生輒能言,稱其名,非神靈之效,生知之驗乎?」
  【註釋】
  弱:幼小。這裡指剛生下來。
  以上事見《史記·五帝本紀》、《大戴禮·五帝德篇》。
  【譯文】
  有人責難說:「黃帝天生就很神靈,剛生下來就能說話。帝嚳生下來就能自己說出自己的名字。沒有在外面的見聞,生下來就能說話,稱呼自己的名字,難道不是神靈和天生預知的證明嗎?」
  【原文】
  78·20曰:黃帝生而言,然而母懷之二十月生,計其月數,亦已二歲在母身中矣。帝嚳能自言其名,然不能言他人之名,雖有一能,未能遍通。所謂神而生知者,豈謂生而能言其名乎?乃謂不受而能知之,未得能見之也?黃帝、帝嚳雖有神靈之驗,亦皆早成之才也。人才早成,亦有晚就。雖未就師,家問室學。人見其幼成早就,稱之過度。
  【註釋】
  以上事參見本書《吉驗篇》。尋下文,「二十」後當有「五」字。《宋書·符瑞志》作「孕二十五月而生」。
  晚就:指經過後天學習而成就的。
  【譯文】
  回答說:黃帝生下來能說話,然而他的母親懷他二十五個月才生下他來,計算這個月數,他也已經有兩年在他母親的身體中了。帝嚳生下來能自己說出名字,然而他不能說出別人的名字,即使有一方面的才能,卻不能通曉所有的事情。所謂神靈能天生先知的人,難道講的是生下來就能說出他自己的名字嗎?還是說沒有經過傳授就能知道,沒有接觸過就能預見呢?黃帝、帝嚳雖然有神靈的證明,但也都是屬於有早熟的才智。人的聰明才智有成熟得早的,也有經過後天學習才成就的。即使沒有請教老師,在家裡已經向人請教和學習過了。人們見他年幼而才智早成,稱讚他就過頭了。
  【原文】
  78·21雲項託七歲,是必十歲;雲教孔子,是必孔子問之。雲黃帝、帝嚳生而能言,是亦數月。雲尹方年二十一,是亦且三十;雲無所師友,有不學書,是亦遊學家習。世俗褒稱過實,毀敗逾惡。世俗傳顏淵年十八歲升太山,望見吳昌門外有系白馬。定考實,顏淵年三十,不升太山,不望吳昌門。項託之稱,尹方之譽,顏淵之類也。
  【註釋】
  十歲:《天中記》引《圖經》云:「項橐魯人,十歲而亡,時人屍而祝之,號小兒神。」有:通「又」。
  十八:當為「三十」。下文及本書《書虛篇》文可證。太山:即泰山。吳:指春秋時吳國的國都,在今江蘇省蘇州市。昌門:即閶門,吳國國都的西城門。以上事參見本書《書虛篇》。
  【譯文】
  說項託七歲,這一定是有十歲了;說他教孔子,這一定是孔子去問過他。說黃帝、帝嚳生下來就能說話,這也一定是生下來幾個月了。說尹方二十一歲,這也一定是將近三十歲了;說他沒有什麼師友,又不學習寫字,這也一定是他出外或在家學習過了。世間習俗稱讚別人時總是超過實際情況,說別人的壞話往往超過了他的罪惡。世俗傳說顏淵十八歲登泰山,望見吳都閶門外有一匹拴著的白馬。考查實際情況,可以肯定顏淵是三十歲,沒有登泰山,也沒有望見吳都的閶門。對項託、尹方的稱譽,就如稱譽顏淵這類情況一樣。
  【原文】
  78·22人才有高下,知物由學。學之乃知,不問不識。子貢曰:「夫子焉不學,而亦何常師之有?」孔子曰:「吾十有五而志乎學。」五帝、三王,皆有所師。曰:「是欲為人法也。」曰:精思亦可為人法,何必以學者?事難空知,賢聖之才能立也。所謂神者,不學而知。所謂聖者,須學以聖。以聖人學,知其非聖。天地之間,含血之類,無性知者。狌狌知往,鳱鵲知來,稟天之性,自然者也。
  【註釋】
  夫子:這裡指孔子。
  引文見《論語·子張》。
  引文見《論語·為政》。
  皆有所師:《韓詩外傳》五:「黃帝學乎大填,顓頊學乎錄圖,帝嚳學乎赤松子,堯學乎尹壽,舜學乎務成子附,禹學乎西王國,湯學乎貸子相,文王學乎錫疇子斯,武王學乎太公。」聖:據文意疑當為「神」字。
  狌狌知往:參見22·12注。
  鳱(gān甘)鵲:喜鵲。《龍虛篇》22·12作「乾鵲」。鳱鵲知來:參見22·12注。稟天之性:王充認為萬物的本性都是承受上天自然而然施放的氣而形成的,所以這裡這樣說。
  【譯文】
  人的才智有高低之分,認識事物要通過學習才行。通過學習才能知道,不請教別人就不能認識事物。子貢說:「我的老師是無處不學習的,可是又何必要有個固定的老師呢?」孔子說:「我十五歲就有志於學問。」五帝、三王,都是有所師法的。有人說:「這是為了給人們做榜樣。」我說:精心思考也可以作為人們的榜樣,為什麼一定要以勤學做榜樣呢?事理很難憑空思考而得知,賢聖的才能卻可以通過學習而具備。那些稱為「神」的,是不學而知的;哪些稱為「聖」的,必須通過學習才能成為聖。因為聖人也需要學習,所以知道他並不是神。天地之間,含有血氣的動物,沒有天生就知道一切的。猩猩知道過往人的姓名,喜鵲知道未來的喜事,因為它們承受了天的本性,自然就是如此的。
  【原文】
  78·23如以聖人為若狌狌乎?則夫狌狌之類,鳥獸也。僮謠不學而知,可謂神而先知矣。如以聖人為若僮謠乎?則夫僮謠者,妖也。世間聖神,以為巫與?鬼神用巫之口告人。如以聖人為若巫乎?則夫為巫者亦妖也。與妖同氣,則與聖異類矣。巫與聖異,則聖不能神矣。不能神,則賢之黨也。同黨,則所知者無以異也。及其有異,以入道也。聖人疾,賢者遲;賢者才多,聖人智多。所知同業,多少異量;所道一途,步騶相過。
  【註釋】
  僮:即「童」。僮謠:即童謠,一種流傳在兒童中的民間歌謠。王充認為它是一種陽氣構成的妖象,能預言吉凶。《訂鬼篇》認為童謠為妖言,是熒惑之氣使之然。與:同「歟」。
  為巫者亦妖:王充認為巫是一種含陽氣而顯現妖象的人。參見《訂鬼篇》。道:王充這裡指的是「先王之道」。
  步:慢行。騶(hou宙):通「驟」。疾走。
  【譯文】
  如果認為聖人是像猩猩那樣的嗎?那麼猩猩之類可是鳥獸啊。童謠可以不學而知,可以算是神而先知了。如果認為聖人是像童謠那樣嗎?那麼童謠可是一種妖象啊。世間聖、神的東西可以認為是巫嗎?鬼神通過巫的口來指示人。如果認為聖人是像巫那樣的嗎?那麼做巫的人也是一種妖啊。巫與妖象同屬一種氣,那麼與聖人就不屬於一類了。巫與聖人不同,那麼聖人也就不能稱為神了。不能稱為神,那就屬於賢人一類的了。與賢人同屬一類,那麼聖人所知的就與賢人沒有什麼不同了。至於他們有所差別,是由於他們所掌握的「道」不一樣。聖人走得快,賢人走得慢;賢人才能多,聖人智慧多。他們所掌握的是同一種「道」,只是量的多少不同而已;他們所走的是同一條路,只是走得快的超過了走得慢的而已。
  【原文】
  78·24事有難知易曉,賢聖所共關思也。若夫文質之復,三教之重,正朔相緣,捐益相因,賢聖所共知也。古之水火,今之水火也;今之聲色,後世之聲色也。鳥魯草木,人民好惡,以今而見古,以此而知來,千歲之前,萬世之後,無以異也。追觀上古,探察來世。文質之類,水火之輩,賢聖共之;見兆聞象,圖畫禍福,賢聖共之;見怪名物,無所疑惑,賢聖共之。事可知者,賢聖所共知也;不可知者,聖人亦不能知也。
  【註釋】
  關思:關心,動腦筋。
  文:文采。質:質樸,文質:這裡指兩種不同的社會風氣。
  三教:參見42·10注。
  正:指夏歷正月,一年的開始。朔:夏歷每月初一,一月的開始。正朔:指曆法。圖畫:描繪,說明。
  【譯文】
  事情有難以知道的有容易明白的,這都是賢聖所共同關心的。就像社會風氣文質的重複,三種教化的循環,曆法的相互沿用,典章制度的增減和相互沿襲,這都是賢聖所共同知道的。古代的水火,就同現在的水火一樣;現在的聲色,就同後代的聲色一樣。無論是鳥獸草木,還是人民的好惡,根據現在而推知古代,根據當前而推知未來,千年之前,萬代之後,沒有什麼不同的。往前觀察上古,往後探察後世,知道「文質」、「水火」一類的事情,這是賢人聖人同樣能做到的;看見了徵兆,察覺了跡象,就能說明禍福,這是賢人聖人同樣能做到的;見到奇怪的東西能夠說出它的名稱,不會有什麼疑惑,這是賢人聖人同樣能做到的。可知的事物,賢人聖人同樣都能知道;不可知的事物,即使是聖人也不可能知道。
  【原文】
  78·25何以明之?使聖空坐先知雨也,性能一事知遠道,孔竅不普,未足以論也。所論先知性達者,盡知萬物之性,畢睹千道之要也。如知一不通二,達左不見右,偏駁不純,踦校不具,非所謂聖也。如必謂之聖,是明聖人無以奇也。詹何之徒聖,孔子之黨亦稱聖,是聖無以異於賢,賢無以乏於聖也。賢聖皆能,何以稱聖奇於賢乎?如俱任用術數,賢何以不及聖?
  【註釋】
  孔竅:指耳、目、口、鼻等感覺器官,這裡泛指人的聰明才智。
  踦(qī期):一隻腳,腳不全。校:通「骹(qiāo敲)」,器物的腳。踦校:殘缺。
  【譯文】
  用什麼來證明這一點呢?假如聖人憑空坐在那裡而事先就知道天要下雨,也只是生來能夠在這一件事物上有先知遠見,他的聰明才智並不全面,不值得一提。所謂先知先覺生來就能通達事理的人,就能盡知萬物的本性,能完全看清各種「道」的要領。如果是知道一個部分就不通曉另一個部分,通達左邊卻看不見右邊,認識片面雜亂而不純,殘缺而不完備,就不是所說的聖人了。如果一定要說他是聖人,這反而說明聖人並沒有什麼神奇。詹何這類人是聖人,孔子這類人也是聖人,這就是說聖人沒有什麼不同於賢人的地方,賢人並不比聖人差。賢人聖人都能這樣,為什麼說聖人比賢人神奇呢?如果都運用術數推算,賢人為什麼比不上聖人呢?
  【原文】
  78·26實者,聖賢不能知性,須任耳目以定情實。其任耳目也,可知之事,思之輒決;不可知之事,待問乃解。天下之事,世間之物,可思而,愚夫能開精;不可思而知,上聖不能省。孔子曰:「吾嘗終日不食,終夜不寢以思,無益,不如學也。」
  【註釋】
  知性:據文意,當作「性知」。
  「而」字下應有一「知」字。「可思而知」與「不可思而知」前後對文。開精:開悟,明白。
  省(xǐng醒):明白。
  引文參見《論語·衛靈公》。
  【譯文】
  實際上,聖賢不能天生地知道一切,必須依靠耳聽、眼看來確定事情的真象。他們使用耳目,可以知道的事,經過思考就可以理解;不能知道的事,要等到請教了別人才能理解。天下的事情,世間的萬物,可以通過思考而知道,再愚蠢的人也能明白;通過思考不能知道,即使是上聖也不能明白。孔子說:「我曾經整天不吃飯,整夜不睡覺地去思考,結果沒有什麼好處,還不如去學習。」
  【原文】
  78·27天下事有不可知,猶結有不可解也。見說善解結,結無有不可解。結有不可解,見說不能解也。非見說不能解也,結有不可解,及其解之,用不能也。聖人知事,事無不可知。事有不可知,聖人不能知。非聖人不能知,事有不可知,及其知之,用不知也。故夫難知之事,學問所能及也;不可知之事,問之學之,不能曉也。
  【註釋】
  見說:據《呂氏春秋·君守》、《淮南子·說山訓》十六:「兒說之為宋王解閉結也。」則「見說」是「兒說」之誤。下同。兒(ni泥):同「倪」。姓。兒說(yue悅):傳說是一個擅長解繩結的人。
  【譯文】
  天下的事物有不可知的,好比繩結有不能解開的一樣。倪說善於解繩結,繩結沒有解不開的。如果繩結有解不開的,那麼倪說也不能解開了。並不是倪說不會解繩結,而是有的繩結根本就解不開,等到他去解這種結時,因此也就解不開了。聖人知道一切事物,事物沒有什麼不能知道的。如果事物有不能知道的,那麼就是聖人也不能知道了。並不是聖人不能知道事物,而是事物有根本就不能知道的,等到聖人想去知道這種事物時,因此也就不可能知道了。所以較難知道的事物,通過學習和請教別人就能夠知道;根本不能知道的事物,即使通過學習和請教別人,仍然不能認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