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充《論衡》82【論衡書解篇第八二】古文翻譯解釋成現代文

書解篇第八二

  
【題解】
  本篇著重對儒家經籍以外的諸子百家的著述進行辯解。「書」即是指這類著述,因為通篇採用對答的形式,故取名《書解》。
  漢代提倡尊孔讀經,用天人感應、讖緯迷信解說儒家經書以宣揚君權神授的儒生倍受朝廷器重,他們的學說被立為官學,不少人因此爬上博士高位。而對現實有所指責的作者及其著述,因為「失經傳之實,違聖人質」而被斥為「於世無補」的「玉屑」,其前車之鑒就是「身下秦獄」的韓非。那些「遠聖從後復重為者」的著述,被說成是不可「採用而施行」的「妄」作。王充指出,世儒說經都是「虛說」,而文儒「卓絕不循」的著作才是「實篇」。「書亦為本,經亦為末,末失事實,本得道質」。「知屋漏者在宇下,知政失者在草野,知經誤者在諸子」。他強調「後人復作,猶前人之造」,「文義與經相薄」,決不能以儒家經書的是非為是非,「使言非五經,雖是不見聽」。
  對創作問題,王充反對「積閒暇之思」,主張面對現實,「感偽起妄,源流氣烝」,認為「問事彌多而見彌博」,即是說社會是創作的源泉。
  王充把五經和諸子的位置顛倒過來,在五經立為官學的情況下,這是極為大膽的。他借古喻今,為「後人復作」鳴不平,更是對漢代官學的挑戰。
  【原文】
  82·1或曰:「士之論高,何必以文?」
  【註釋】
  文:這裡指文采。
  【譯文】
  有人說:「士人的議論高明,為什麼一定要依靠借助文采呢?」
  【原文】
  82·2答曰:「夫人有文質乃成。物有華而不實,有實而不華者。《易》曰:「聖人之情見乎辭。」出口為言,集扎為文,文辭施設,實情敷烈。夫文德,世服也。空書為文,實行為德,著之於衣為服。故曰:德彌盛者文彌縟,德彌彰者人彌明。大人德擴,其文炳;小人德熾,其文斑。官尊而文繁,德高而文積。華而睆者,大夫之簀(11),曾子寢疾(12),命元起易(13)。由此言之,衣服以品賢,賢以文為差。愚傑不別,須文以立折。非唯於人,物亦鹹然。龍鱗有文,於蛇為神;鳳羽五色,於鳥為君;虎猛,毛蚡■(14);龜知(15),背負文。四者體不質,於物為聖賢。且夫山無林,則為土山;地無毛,則為瀉土(16);人無文,則為僕人(17)。土山無麋鹿,瀉土無五穀,人無文德不為聖賢。上天多文而后土多理(18),二氣協和,聖賢稟受,法象本類(19),故多文彩。瑞應符命(20),莫非文者。晉唐叔虞(21),魯成季友(22),惠公夫人號曰仲子(23),生而怪奇,文在其手。張良當貴(24),出與神會,老父授書,卒封留侯(25)。河神,故出圖;洛靈,故出書。竹帛所記怪奇之物(26),不出潢洿(27)。物以文為表,人以文為基。棘子成欲彌文(28),子貢譏之。謂文不足奇者,子成之徒也。
  【註釋】
  答曰:「王充的回答。」以下「答曰」均同。
  文:文華、辭采。質:樸實。
  華:同「花」。
  引文參見《周易·系辭下》。
  扎:同「札」。古代書寫用的竹簡、木簡。
  敷:布,陳列。烈:通「列」。羅列。敷烈:充分表達出來,顯現。
  文德:參見61·10注。
  人:當作「文」,形近而誤。
  小人:對「大人」而言,指比大人地位低的君子。參見61·7注。
  睆(huǎn緩):光滑。
  (11)簀(e則):蓆子。
  (12)寢疾:病重臥床不起。
  (13)命元起易:參見55·12注。
  (14)蚡■:同「紛綸」。花紋很多的樣子。
  (15)龜知:古人用龜甲占卜以斷吉凶,因此就認為龜有智,能先知。
  (16)瀉:當作「潟」,形近而誤。下同。潟土:不生長草木的鹽鹼地。
  (17)僕:通「樸」。未成器的東西。
  (18)文:指日、月、星辰。后土:大地。理:紋理,指山川陵谷等。《意林》引《論衡》佚文曰:「天有日月辰星謂之文,地有山川陵谷謂之理。」
  (19)本類:指天地。
  (20)符命:指預示帝王受命於天的吉兆。
  (21)晉唐叔虞:參見54·8注。
  (22)魯成季友:參見54·8注。
  (23)惠公:魯惠公。仲子:宋仲子。參見23·19注。
  (24)張良:參見7·4注。
  (25)留侯:張良的封爵。「留」是他的封地,在今江蘇沛縣東南。
  (26)竹帛:泛指書籍。
  (27)洿:同「污」。潢洿:小水坑。
  (28)棘子成:衛國大夫。彌:通「弭(mǐ米)」。止,取消。文:指禮節儀式。棘子成欲彌文:棘子成認為只要具有遵守禮儀的思想就行了,不必要表面的禮儀。子貢譏諷他說,如果把毛去掉,虎豹皮和犬羊皮就沒法區別了。參見《論語·顏淵》。
  【譯文】
  回答說:「人要具備文和質兩個方面才算完美。物有只開花不結果的,有只結果不開花的。《易》上說:「聖人的情感通過文辭表達出來。」說出口就成了語言,把簡札編在一起就成了文章,文辭書寫出來,真實的情感就顯現了。體現德行的文采,就是社會的服飾。只見之於文字叫「文」,實際去做叫「德」,裝飾在衣上叫「服」。所以說:道德越高的文飾就越多采,道德越明顯的文飾就越鮮明。官大位尊的人道德豐盈,他的文飾就鮮明;君子的道德高尚,他的文飾就華麗。官高位尊文飾就繁多,道德高尚文飾就豐盛。華麗而又光滑的,是大夫享用的蓆子,曾子病重臥床,讓兒子把這種蓆子換掉。由此說來,以穿的服飾來區別賢人,賢人是以文采的多少來區分高低。愚昧傑出不能分別,必須要靠文采來判斷。不僅人類是如此,萬物也都是這樣。龍的鱗上有花紋,在蛇類中是神物;鳳的羽毛有五色,在鳥類中是首領;老虎威猛,毛色花紋很多;龜智慧,背甲上有花紋。這四種動物的軀體花色華麗,在動物類中是聖賢。如果山沒有林木,就是土山;地上不長草木,就是潟土;人沒有文采,就是無用的人。土山上不會有麋鹿,潟土上不會生五穀,人沒有體現德行的文采就不會是聖賢。上天多日月星辰而大地多山川陵谷,陰陽二氣協和,聖賢承受此二氣,倣傚天地,所以文采繁多。祥瑞吉兆,沒有不以文采來顯現的。晉唐叔虞,魯成季友,惠公夫人名叫仲子,他們生下來就很奇怪,有字樣在他們手上。張良命該顯貴,出逃時與神人相會,黃石老人授以兵書,終於被封為留侯。黃河神異,所以出現河圖;洛水神靈,所以出現洛書。書籍所記載的怪奇的事物,不會出現在小水坑中。物以文采為外表,人以文采為根基。棘子成想取消文采,子貢就譏諷他。認為文采不足為奇的,是棘子成這類人。
  【原文】
  82·3著作者為文儒,說經者為世儒。二儒在世,未知何者為優。
  或曰:「文儒不若世儒。世儒說聖人之經,解賢者之傳,義理廣博,無不實見,故在官常位;位最尊者為博士,門徒聚眾,招會千里,身雖死亡,學傳於後。文儒為華淫之說,於世無補,故無常官,弟子門徒不見一人,身死之後,莫有紹傳。此其所以不如世儒者也。」
  【註釋】
  文儒:指學識淵博、能撰文著書的儒生。
  世儒:指宣揚天人感應的今文經學的儒生。章太炎《國故論衡下·原儒》:「文儒者,九流六藝大史之屬。世儒者,即今文家。以此為別,似可就部。然世儒之稱,又非可加諸劉歆、許慎也。」華淫之說:華而不實的議論。
  紹傳:斷承。
  【譯文】
  能著書立說的是文儒,能解釋經書的是世儒。兩種儒生同在社會上,不知哪一種更優些。有人說:「文儒不如世儒。世儒解釋聖人的經書,解釋賢人的傳述,意義道理廣博,沒有不見實效的,所以在官府有固定的職位;其中地位最高的是五經博士,聚集了許多門徒,招引會集了千里之外的學生,即使他本人死了,他的學說仍然流傳於後代。文儒發表的是華而不實的議論,對社會毫無補益,所以沒有固定的官職,不見他們有一個弟子門徒,他們本人死亡之後,沒有人繼承他們的學業。這就是文儒不如世儒的道理。」
  【原文】
  82·4答曰:不然。夫世儒說聖情,共起並驗,俱追聖人。事殊而務同,言異而義鈞。何以謂之文儒之說無補於世?世儒業易為,故世人學之多,非事可析第,故宮廷設其位。文儒之業,卓絕不循,人寡其書,業雖不講,門雖無人,書文奇偉,世人亦傳。彼虛說,此實篇。折累二者,孰者為賢?案古俊乂著作辭說,自用其業,自明於世。世儒當時雖尊,不遭文儒之書,其跡不傳。周公制禮樂,名垂而不滅。孔子作《春秋》,聞傳而不絕。周公、孔子,難以論言。漢世文章之徒,陸賈、司馬遷、劉子政、楊子雲,其材能若奇,其稱不由人。世傳《詩》家魯申公,《書》家千乘歐陽、公孫,不遭太史公,世人不聞。夫以業自顯,孰與須人乃顯?夫能紀百人,孰與廑能顯其名(11)?
  【註釋】
  「情」字下疑脫「文儒」云云五字。文儒、世儒並言,故謂其「共起並驗,俱追聖人,事殊而務同,言異而義鈞」。今本脫此五字,則「世儒」失所比較。據文意,「世儒」前疑脫「文儒」二字。
  非事:不急之務,平常的事情。析第:區分等級高低。
  折累:判斷比較。「折累」疑當作「析累」,析累猶「序累」。
  俊乂(yi義):賢能的人。
  明:顯明,此指出名。
  周公制禮樂:《禮記·明堂位》:「周公踐天子位以治天下,六年,朝諸侯於明堂,制禮作樂。」
  陸賈:參見8·10注(14)。司馬遷:參見3·4注(18)。劉子政:劉向。參見13·5注。楊子云:參見3·4注(16)。
  申公:申培,又稱申培公,魯人,漢文帝時立為博士,他註釋的《詩》被稱為《魯詩》。是西漢今文詩學「魯詩學」的開創者。
  千乘(sheng剩):郡名,在今山東北部。歐陽:歐陽生,西漢千乘郡人,字和伯,以精通《尚書》聞名。公孫:可能是指公孫弘,漢武帝當過丞相,被封為平津侯。據史籍記載,公孫弘以精通《春秋公羊傳》著名,而不是《尚書》:「公孫」前後疑有脫文。
  太史公:即司馬遷。他在《史記·儒林列傳》中,記載了申公、歐陽生、公孫弘的事情。
  (11)廑(jǐn僅):通「僅」。
  【譯文】
  回答說:並非如此。文儒世儒解釋聖人的實情,是出於同一個動機,有同樣的效驗,目的都是想追隨聖人。事情雖然不同但勉力從事是一致的,說的話不一樣但道理卻是相同的。為什麼說文儒的議論對社會沒有補益呢?世儒的學問容易做,所以世人學習的就多,平凡的事情都可以分出高低來,所以官府朝廷中都設置了他們的職位。文儒的學問,卓越非凡不循常規,人們很少讀他們的書,他們的學問即使沒有用來傳授,門下即使沒有弟子,但他們的著作文章奇偉不凡,世上的人同樣流傳他們的著述。那些世儒的都是虛妄的言論,只有這些文儒的才是有實際內容的文章。判斷比較這兩種儒生,哪一個賢明呢?考察古代賢能的人著書立說,自己用自己的學問,自己在社會上出名。世儒在當時即使尊貴,如果沒有被文儒把他們寫進書裡,他們的事跡就不會流傳。周公制禮作樂,名聲流傳而不滅絕。孔子編寫《春秋》,名聲流傳而不滅絕。周公、孔子是聖人,難以用他們作例子來論證人才。漢代寫書的人有陸賈、司馬遷、劉子政、楊子雲等人,他們的才能如同奇人一樣,他們的名聲不是靠別人得來的。世人傳聞的《詩》家魯申公,《書》家千乘郡的歐陽生和公孫弘,如果不是遇上太史公將他們記載下來,世上的人也不會知道他們。憑自己的學問出名的人與依賴別人才出名的人相比,哪個更好呢?能夠記載一百個人的事跡使他們出名,與僅僅能使自己出名的人相比,哪個更高明呢?
  【原文】
  82·5或曰:「著作者,思慮間也,未必材知出異人也。居不幽,思不至。使著作之人,總眾事之凡,典國境之職,汲汲忙忙,或暇著作?試使庸人積閒暇之思,亦能成篇八十數。文王日昃不暇食,周公一沐三握發,何暇優遊為麗美之文於筆札?孔子作《春秋》,不用於周也。司馬長卿不預公卿之事,故能作《子虛》之賦。楊子雲存中郎之官,故能成《太玄經》,就《法言》。使孔子得王,《春秋》不作;長卿、子雲為相,賦、玄不工籍(11)。」
  【註釋】
  間:同「閒」。閒暇,有空閒。
  或:據文意,疑當作「何」。
  成篇八十數:寫成八十多篇文章。這裡暗指《論衡》一本。
  昃(e仄):太陽偏西。日昃不暇食:傳說周文王因為忙於處理國家大事,太陽偏西了,還沒有工夫吃飯。參見《尚書·無逸》。
  沐(mu木):洗頭。一沐三握發:傳說周公禮賢下士,忙於接待,洗一次頭就要中斷三回。參見《史記·魯周公世家》。
  司馬長卿:司馬相如。參見42·8注。公卿:三公九卿,泛指高級官吏。《子虛》:《子虛賦》,司馬相如的代表作之一。此賦全文保存於《史記》及《漢書》本傳中;《文選》則以其前半題為《子虛賦》,後半題為《上林賦》。
  中郎:皇帝的侍從官。
  《太玄經》:參見39·3注。
  《法言》:參見56·14注。共十三卷。
  (11)「籍」字疑當在句首「長卿、子雲」之前。「籍」即「使」之意。
  【譯文】
  有人說:「從事著述的人,只是有空閒時間來思考罷了,不一定是他才智出眾不同於平常人。居住的地方不幽靜,文思就不會到來。如果讓從事著述的人,總攬各方面的事,掌管國境之內的職責,心情急切忙忙碌碌,他還有什麼空閒去從事著述呢?假使讓一個平庸的人把閒暇時的思慮積累起來,也能寫出八十多篇文章。周文王忙於政務太陽偏西也沒有空吃飯,周公洗一次頭要中斷三回來接待客人,還有什麼空餘時間悠閒自在地用筆在簡札上寫出美麗的文章呢?孔子寫成了《春秋》,是因為沒有被周天子重用。司馬長卿因為不能參預公卿的事務,所以能寫成《子虛賦》。揚子雲因為只當了中郎這樣一個閒官,所以才能寫成《太玄經》和《法言》。如果孔子能當上君王,《春秋》就寫不出來;假如司馬長卿和揚子雲做了丞相,《子虛賦》和《太玄經》就不會有如此的巧妙。」
  【原文】
  82·6答曰:文王日昃不暇食,此謂演《易》而益卦。周公一沐三握發,為周改法而制。周道不弊,孔子不作,休思慮間也,周法闊疏,不可因也。夫稟天地之文,發於胸臆,豈為間作不暇日哉?感偽起妄,源流氣烝。管仲相桓公,致於九合;商鞅相孝公,為秦開帝業。然而二子之書,篇章數十。長卿、子雲,二子之倫也。俱感,故才並;才同,故業鈞。皆士而各著,不以思慮間也。問事彌多而見彌博,官彌劇而識彌泥。居不幽則思不至,思不至則筆不利,嚚頑之人有幽室之思(11),雖無憂,不能著一字。蓋人才有能,無有不暇。有無材而不能思,無有知而不能著。有鴻材欲作而無起,細知以問而能記(12)。蓋奇有無所因,無有不能言,兩有無所睹(13),無不暇造作。
  【註釋】
  謂:通「為」。此文說文王因演《易》而不暇食,未知所據。
  《韓詩外傳》、《史記·魯世家》、《說苑·敬慎篇》記載周公一沐三握發,並謂敬賢下士而然,此謂因為周改法,又是一種說法。
  周道:指周代的禮儀制度。
  據文義,「休思慮間也」當作「非思慮間也」。
  管仲、桓公:參見3·2注(12)。
  九:形容次數多。
  商鞅、孝公:參見1·5注。
  二子之書:指《管子》和《商君書》。
  士:通「仕」。做官。
  泥:疑為「深」字形誤。此文義無取於「泥」字。
  (11)嚚(yin銀):頑固。
  (12)句上脫「無」字,「問」為「閒」字形誤。
  (13)「兩」字誤衍。
  【譯文】
  回答說:周文王忙得到太陽偏西了還沒有空去吃飯,這是為推演《易》和增加卦數。周公洗一次頭要中斷三回,這是忙於為周朝改訂法度和制禮作樂。周朝的禮制不敗壞,孔子就不會寫作《春秋》,並不是因為他有空閒時間來思考,而是因為周代的禮制已經不完備,不能再沿用了。他承受了天地的文采,發自內心而寫作,哪裡是閒著無事而寫作以免荒廢日月呢?這乃是對虛妄有所感觸而引起的,就像水源會流淌熱氣會蒸騰一樣非寫不可。管仲輔佐齊桓公,以致於多次召集諸侯會盟;商鞅輔佐秦孝公,為秦國開創了帝王之業。然而他們兩人寫的書,也有幾十篇之多。司馬長卿和揚子雲,也是管仲、商鞅這類人。由於他們都有所感觸,因此才幹不相上下;才幹相同,因此學問相當。他們都在做官而又各自著書,並不是因為他們有空閒。過問的事情越多見識也就越廣博,官務越繁忙見識也就越深厚。居住的地方不幽靜文思就不會到來,文思不來下筆就不流利,頑固愚笨的人,有幽室供他思考,即使他無所憂慮,還是寫不出一個字來。人才有能與不能,而不在於有沒有空閒。有缺乏才智而不能思考的人,沒有具備才智而不能寫作的人。有才智很高想寫作而無所緣起的人,沒有才智很低而由於有空閒就能記錄成文的人。大概奇才有無從下筆的,沒有不會寫作的,有看不到的,沒有缺乏功夫進行寫作的。
  【原文】
  82·7或曰:「凡作者精思已極,居位不能領職。蓋人思有所倚著,則精有所盡索。著作之人,書言通奇,其材已極,其知已罷。案古作書者,多位布散槃解;輔傾寧危,非著作之人所能為也。夫有所偪,有所泥。則有所自,篇章數百。呂不韋作《春秋》,舉家徙蜀;淮南王作道書,禍至滅族;韓非著治術,身下秦獄。身且不全,安能輔國?夫有長於彼,安能不短於此?深於作文,安能不淺於政治?
  【註釋】
  罷(pi皮):通「疲」。疲憊不堪,消耗殆盡。
  槃:通「般」。快樂。解(xie謝):通「懈」。懈怠,無所事事。此處文句疑有脫誤。偪:同「逼」。催逼,推動。
  此處疑當有脫文。
  呂不韋:(?~前235年),衛國人,戰國末年曾任秦相,因陰謀叛亂,被秦王政撤職罷官,貶居洛陽。後因繼續搞陰謀活動被發覺而畏罪自殺。《春秋》:指《呂氏春秋》,亦稱《呂覽》,二十六卷,是呂不韋召集門客編寫的,為雜家代表作。
  舉家徙蜀:呂不韋自殺後不久,全家也被流放到四川去。事見《史記·呂不韋列傳》。淮南王:劉安。參見24·5注。道書:這裡指《淮南子》,亦稱《淮南鴻烈》,劉安及其門客所著。《漢書·藝文志》著錄內二十一篇,外三十三篇。內篇論道,外篇雜說。今只流傳內二十一篇。
  滅族:古刑之一。《書·泰誓上》:「罪人以族。」孔傳:「一人有罪,刑及父母兄弟妻子。」韓非:參見21·12注。治術:治理國家的政治主張,這裡指《韓非子》一書。身下秦獄:戰國末年,韓非到秦國。由於李斯、姚賈嫉妒他的才能,他被害死在獄中,事見《史記·老莊申韓列傳》。
  【譯文】
  有人說:「凡是著書立說的人他的精力智慧已經窮盡,居官位就不能勝任職責。大約人的思想偏重於某個方面,那麼精力也就會在這方面用盡。著書立說的人,寫的東西精深奇特,他的才智已經到了極限,他的智慧已消耗殆盡。考察古代著書立說的人,大多處在閒散無事的地位;至於輔佐將要傾覆的社稷,安定將要危亡的國家,這不是著書立說的人所能做到的。有所推動,有所堅持,就會有所開端,寫出成百篇的文章來。呂不韋寫《呂氏春秋》,全家流放四川;淮南王作《淮南子》,遭禍至全家被處死;韓非著《韓非子》一書,自己被害死在秦國的獄中。自身尚且不能保全、怎麼能輔佐國家呢?在那方面有所擅長,在這方面怎麼能不有所不足呢?精通寫文章,怎麼能不在政治上有所不足呢?」
  【原文】
  82·8答曰:「人有所優,固有所劣;人有所工,固有所拙。非劣也,志意不為也;非拙也,精誠不加也。志有所存,顧不見泰山;思有所至,有身不暇徇也。稱干將之利,刺則不能擊,擊則不能刺,非刃不利,不能一旦二也。蛢彈雀則失■,射鵲則失雁;方員畫不俱成,左右視不並見,人材有兩為,不能成一。使干將寡刺而更擊,蛢捨鵲而射雁,則下射無失矣。人委其篇章,專為攻治,則子產、子賤之跡,不足侔也。古作書者,多立功不用也。管仲、晏嬰,功書並作。商鞅、虞卿,篇治俱為。高祖既得天下,馬上之計未敗,陸賈造《新語》,高祖粗納采(11)。呂氏橫逆(12),劉氏將傾,非陸賈之策,帝室不寧。蓋材知無不能,在所遭遇,遇亂則知立功,有起則以其材著書者也。出口為言,著文為篇。古在言為功者多,以文為敗者希。呂不韋、淮南王以他為過,不以書有非;使客作書,不身自為,如不作書,猶蒙此章章之禍(13)。人古今違屬,未必皆著作材知極也。鄒陽舉疏(14),免罪於梁(15),徐樂上書(16),身拜郎中(17)。材能以其文為功於人,何嫌不能營衛其身?韓蚤信公子非(18),國不傾危。及非之死,李斯如奇(19),非以著作材極,不能復有為也。春物之傷,或死之也;殘物不傷,秋亦大長。假令非不死,秦未可知(20)。故才人能令其行可尊,不能使人必法己;能令其言可行,不能使人必採取之矣。
  【註釋】
  「有身」錯倒,當作「身有不暇徇也。」
  干將:傳說中古代著名的寶劍。
  一旦:一時,同時。
  蛢(bing並):一種甲殼蟲。此字可能有誤。據上文以「干將」為喻,「蛢」可能是一種彈丸的名稱。■(lǚ呂):■(lan蘭)■,布谷鳥。
  員:通「圓」。
  攻:當為「政」之誤。政治本連文,此正承上文而言。
  子產:參見11·14注。子賤:參見13·2注。
  侔(mou謀):等,齊。
  虞卿:參見39·8注。
  馬上之計:指使用武力的主張。
  (11)高祖粗納采:《史記·酈生陸賈列傳》:「陸生時時前說稱《詩》、《書》,高帝罵之曰:『乃公居馬上而得之,安事《詩》、《書》?』陸生曰:『居馬上得之,寧可以馬上治之乎?』高帝不懌而有%色,乃謂陸生曰:『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,吾所以得之者何?及古成敗之國。』陸生乃粗述存亡之征,著十二篇,號其書曰《新語》。」
  (12)呂氏:指漢高祖劉邦的皇后呂雉以及她的侄子呂產、呂祿等人。呂氏橫逆:劉邦死後,呂後、呂產、呂祿等人陰謀篡權,陸賈與丞相陳平、太尉周勃等多次計議,終於消滅了呂祿等人,迎立漢文帝劉恆,鞏固了漢王朝的統治。參見《史記·酈生陸賈劉傳》。
  (13)二「章」字,疑皆當為「辜」之字誤。「違屬」疑當為「連屬」,亦形似之誤。此文本作「如不作書,猶蒙此辜。辜之禍人,古今連屬。」
  (14)鄒陽舉疏:參見39·8注(13)。
  (15)梁:指梁孝王劉武。
  (16)徐樂:參見3·3注。
  (17)郎中:皇帝的侍從官。
  (18)韓:指戰國末期韓國君王韓王安。蚤:通「早」。公子非:指韓非。
  (19)如:據文意,疑為「妒」字之形誤。
  (20)疑此處文句有誤。
  【譯文】
  回答說:人有優的地方,必然也有劣的地方;人有工巧的時候,必然也有笨拙的時候。並不是由於低劣,而是心思沒放在這方面;並不是由於笨拙,而是精神沒有集中於這方面。心中存有某種志向,就會連泰山也看不見;思想達到了某種境地,自己就沒有空閒來有所謀求。世人稱讚干將的鋒利,但它能刺就不能砍,能砍就不能刺,不是劍刃不鋒利。而是同時不能起兩種作用。用蛢彈雀就不能同時彈■,用弓射鵲就不能同時射雁;方和圓不能同時都畫成,眼睛向左右看不能同時兩邊都看見,一個人如果同時做兩件事,結果一件事也做不成。如果干將不用來刺而改為砍,不用蛢射鵲而改為射雁,就一定能砍下來,一定能射中而不會失誤了。人如果放棄他的寫作,專心搞政治,那麼子產和子賤的事跡就不值得一比了。古代著書的人,很多都是能建立功業的人,只是沒有受到重用。管仲和晏嬰,功業和著書都有所建樹;商鞅和虞卿,文章和政治都有所成就。漢高祖得天下之後,使用武力治國的主張沒有改變,陸賈寫出《新語》,漢高祖大體都採用了。呂氏陰謀篡權,劉氏的天下將要傾覆,如果不是陸賈的政策,漢家帝室就不會得安寧。有才智的人沒有辦不到的事情,關鍵在於他的遭遇如何,如果遇到亂世,就會去建立功業,有所感觸,就會以他的才智從事著述。說出口就是語言,寫成字就是文章。古代憑說話建功的人多,為寫文章而遭受敗家滅族的人極少。呂不韋、淮南王是由於別的事而犯罪,不是因為著書才有罪的。讓門客來寫書,自己並不寫,即使不寫書,也仍然要蒙受災禍,災禍害人,從古至今接連不斷,不一定都是在寫作上才智窮盡了的人。鄒陽在獄中上書,被梁孝王免去了罪;徐樂給漢武帝上書,自己被拜為郎中。才智能以文章的形式有功於人,為什麼要懷疑它不能保護自身呢?韓王安如果早點聽從公子韓非的意見,國家不會有傾覆的危險。至於韓非的死,是因為李斯嫉妒他才能出眾,並不是由於他著書才智竭盡,不能在政治上再有作為的緣故。春天植物受到傷害,有的因此而死了;有些被摧殘過的植物如果不再受傷害,到秋天也會長大成熟。如果韓非不死的話,秦王朝的前途就很難說了。所以有才學的人能夠使自己的德行受人尊敬,卻不能使別人必定傚法自己;能夠使自己的議論切實可行,卻不能使別人必定採納自己的主張。
  【原文】
  82·9或曰:「古今作書者非一,各穿鑿夫經之實傳,違聖人質,故謂之蕞殘,比之玉屑。故曰:『蕞殘滿車,不成為道;玉屑滿篋,不成為寶。』前人近聖,猶為蕞殘,況遠聖從後復重為者乎?其作必為妄,其言必不明。安可採用而施行?」
  【註釋】
  「夫」當為「失」之脫壞,「傳」疑當在「經」之下。此文當為「各穿鑿失經傳之實,違聖人質。」
  蕞(ui最):細小。蕞殘:支離破碎之物。
  篋(qie竊):箱子。
  西漢桓寬《鹽鐵論·相刺篇》:「玉屑滿篋,不成其寶;誦《詩》、《書》,負笈,不為有道。」
  【譯文】
  有人說:「從古到今寫書的人不止一個,各自牽強附會失去了經傳的真實內容,違背了聖人的本質意義,所以稱之為殘缺之物,把它比作玉屑。因此說:『殘缺之物裝滿車,不能成為什麼學說;玉屑裝滿箱子,不能成為什麼寶物。」前人最接近聖人,還被稱為殘缺之物,何況遠離聖人隨前人之後重新來寫書的人呢?他們的著作必定是愚妄的,他們的言論必定是不賢明的,怎麼能夠採用而用來施行呢?」
  【原文】
  82·10答曰:聖人作其經,賢者造其傳,述作者之意,采聖人之志,故經須傳也。俱賢所為,何以獨謂經傳是,他書記非?彼見經傳,傳經之文,經須而解,故謂之是。他書與書相違,更造端緒,故謂之非。若此者,韙是於五經,使言非五經,雖是不見聽。使五經從孔門出,到今常令人不缺滅,謂之純壹,信之可也。今五經遭亡秦之奢侈,觸李斯之橫議,燔燒禁防,伏生之休,抱經深藏。漢興,收五經,經書缺滅而不明,篇章棄散而不具。晁錯之輩,各以私意,分拆文字,師徒相因相授,不知何者為是。亡秦無道,敗亂之也。秦雖無道,不燔諸子。諸子尺書,文篇俱在,可觀讀以正說,可采掇以示後人。後人復作,猶前人之造也。夫俱鴻而知(11),皆傳記所稱(12),文義與經相薄,何以獨謂文書失經之實?由此言之,經缺而不完,書無佚本,經有遺篇。折累二者,孰與蕞殘?《易》據事象,《詩》采民以為篇,《樂》須不歡(13),《禮》待民平。四經有據,篇章乃成。《尚書》、《春秋》,采掇史記(14)。史記興,無異書(15),以民、事一意。六經之作皆有據。由此言之,書亦為本,經亦為末,末失事實,本得道質,折累二者,孰為玉屑?知屋漏者在宇下,知政失者在草野,知經誤者在諸子。諸子尺書,文明實是。說章句者終不求解扣明(16),師師相傳,初為章句者(17),非通覽之人也。
  【註釋】
  經:張華《博物誌·文籍考》:「聖人製作曰經,賢人著述曰傳。」傳:《釋名·釋典藝》:「傳,傳也,以傳示後人也。」
  記:《儀禮·士冠禮》賈疏:「凡言記者,皆是記經不備,兼記經外遠古之言。」據文意,下「書」字當作「傳」。
  韙(wěi委):是,對。
  「常」當為「尚」字形誤。「令人」二字為「今」字訛衍。「到今尚不缺滅」,是說未遭秦火焚燒。
  橫議:指李斯主張焚燒儒家經書,並不準保存流傳。
  「休」當為「徒」之壞字。
  分拆文字:指進行支離破碎,牽強附會的解釋。
  諸子:指先秦諸子的著作。
  尺書:參見36·5注。
  (11)俱:指解釋經書的人和諸子百家兩方面。鴻:通「洪」。大,指博學。
  (12)傳記:指歷史著作,史書。
  (13)不:據文意,當作「民」。
  (14)史記:指古代史官的記載。
  (15)此處文句當作「史記與書無異」。
  (16)章句:指經書的段落字句。扣:同「叩」。問。
  (17)初:疑「噹」為「仍」字之形誤。既言「師師相傳」,不得云「初為章句」。
  【譯文】
  回答說:聖人寫經,賢人作傳,要闡述著書人的本意,採集聖人的遺志,所以經必須要有傳來解釋。都是賢人所寫的,為什麼偏認為經傳是對的,而其他的書和記都不對呢?那些可以見到的經傳以及解釋經的文章,說明經必須要傳才能解釋清楚,所以說它們是對的。其他書與傳上的解釋不相符合,別創一說,所以說它們不對。像這樣的話,以五經作為是非標準,假如說的話不符合五經,即使完全正確,也不會被人聽信。假使五經從孔子門中出來,至今毫無殘缺散失,稱得上是純粹完整的東西,相信它是可以的。現在五經已經遭受了秦朝的糟踏,受到李斯主張的觸犯,焚燒並禁止流傳,伏生這類人,懷抱經書深藏在山中。漢朝興起,徵收五經,經書殘缺散失而下落不明,篇章亡佚散失而不完備。晁錯這類人,各按自己的想法,分割拆散文字的本意,師徒相繼沿襲傳授,不知道哪一個是對的。秦朝無道義,所以就敗亂了。秦朝即使無道,並沒有燒諸子的著作。諸子的著作,文章篇目全都存在,可以閱讀用來糾正各種言論,可以拿來給後人看。後人重新寫書,就和前人創作一樣。都博學而有智慧,全是史書所稱道的,文義與經書不相上下,為什麼單認為諸子的著作偏離了經書的真實呢?由此說來,經書殘缺而不完整,諸子百家的書沒有散失不全的,而經書反而有遺失的篇目。分析比較二者,誰是支離破碎的呢?《易》是根據事物的表象寫成的,《詩》是向民間採集而編輯成篇的,《樂》的成書有賴於老百姓的歡愉,《禮》的成文全靠老百姓安樂講禮節。四經都有所依據,它的篇章才能寫成。《尚書》和《春秋》,採取了史官的記載。史官的記載與諸子的著作沒有區別,與依據百姓和事象寫成的經書是同一個道理。六經的寫作全都有所依據。由此說來,諸子的書是根本,經書則是枝節,枝節偏離了事實,根本卻具備了道的實質。分析比較二者,誰才是玉屑呢?知道房屋漏雨的人在房屋下,知道政治有失誤的人在民間,知道經書錯誤的人在諸子。諸子的著述,文句明白,事情真實。解釋經書章句的人不想求得徹底地理解而去問個一清二楚,一代代師承下去,仍就如此解釋經書章句的人,就不會是通曉古今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