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廣記03異人異僧釋證卷_0094.【儀光禪師】古文現代文翻譯

長安青龍寺儀光禪師,本唐室之族也。父瑯琊王,與越王起兵,伐天後,不克而死。天後誅其族無遺。惟禪師方在襁褓,乳母抱而逃之。其後數歲,天後聞瑯琊王有子在人間,購之愈急。乳母將至岐州界中,鬻女工以自給。時禪師年已八歲矣,聰慧出類,狀貌不凡。乳母恐以貌取而敗,大憂之。乃求錢為造衣服,又置錢二百於腰下,於桑野中,具告以其本末。泣而謂曰:「吾養汝已八年矣,亡命無所不至。今汝已長,而天後之敕訪不止,恐事洩之後,汝與吾俱死。今汝聰穎過人,可以自立,吾亦從此逝矣。」乳母因與流涕而決,禪師亦號慟不自勝,方知其所出。乳母既去,師莫知其所之。乃行至逆旅,與諸兒戲。有郡守夫人者,之夫任處,方息於逆旅,見禪師與諸兒戲,狀貌異於人,因憐之。召而謂曰:「郎家何在?而獨行在此耶?」師偽答曰:「莊臨於此,有時而戲。」夫人食之,又賜錢五百。師雖幼而有識,恐人取其錢,乃盡解衣,置之於腰下。時日已晚,乃尋小徑,將投村野。遇一老僧獨行,而呼師曰:「小子,汝今一身,家已破滅,將何所適?」禪師驚愕佇立,老僧又曰:「出家閒曠,且無憂畏,小子汝欲之乎?」師曰:「是所願也。」老僧因攜其手,至桑陰下,令禮十方諸佛已,因削其發。又解衣裝,出袈裟,令服之。大小稱其體,因教其披著之法。禪師既披法服,執持收掩,有如舊僧焉。老僧喜曰:「此習性使之然。」其僧將行,因指東北曰:「去此數里有伽藍,汝直詣彼,謁寺主雲,我使爾為其弟子也。」言畢,老僧已亡矣。方知是聖像也。師如言趣寺,寺主駭其所以,因留之。向十年,禪師已洞曉經律,定於禪寂。遇唐室中興,求瑯琊王后,師方謂寺僧言之,寺僧大駭。因出詣岐州李使君,師從父也,見之悲喜。閔捨之於家,欲以狀聞,師固請不可。使君有女,年與禪師侔,見禪師悅之,願致款曲,師不許。月餘,會使君夫人出,女盛服多將使者來逼之。師固拒萬端,終不肯。師紿曰,身不潔淨,沐浴待命。女許諾,方令沐湯。師候女出,因之噤門。女還排戶,不果入。自牖窺之,師方持削髮刀,顧而言曰:「以有此根,故為欲逼,今既除此,何逼之為。」女懼,止之不可。遂斷其根,棄於地,而師亦氣絕。戶既閉,不可開,女惶惑不知所出。俄而府君夫人到,女言其情。使君令破戶,師已復甦。命良醫至,以火燒地既赤,苦酒沃之,坐師於燃地,傅以膏,數月疾愈。使君奏禪師是瑯琊王子。有敕,命驛置至京,引見慰問,賞賜優給,復以為王。禪師曰:「父母非命,鄙身殘毀,今還俗為王,不願也。」中宗降敕,令禪師廣領徒眾,尋山置蘭若,恣聽之。禪師性好終南山,因居於興法寺。又於諸谷口,造禪庵蘭若凡數處,或入山數十里。從者僧俗常數千人,迎候瞻侍,甚於卿相。禪師既證道果,常先言將來事,是以人益歸之。開元二十三年六月二十三日,無疾而終。先告弟子以修身護戒之事,言甚切至。因臥,頭指北方,足指南方,以手承頭,右肋在下,遂亡。遺命葬於少陵原之南面,鑿原為室而封之。柩將發,異香芬馥,狀貌一如生焉。車出城門,忽有白鶴數百,鳴舞於空中,五色彩雲,徘徊覆車,而行數十里。所封之處,遂建天寶寺,弟子輩留而守之。(出《紀聞》)
【譯文】
長安青龍寺的儀光禪師,本是唐朝皇室的成員。其父瑯琊王與越王起兵,討伐則天皇后,未能成功而死亡。則天皇后誅滅其全家,不允許遺漏一個。唯獨禪師當時正在襁褓之中,奶媽抱著他跑掉了。事後幾年,則天皇后聽說瑯琊王有個兒子還活在人間,懸賞捉拿,十分緊急。奶媽把他帶到岐州境內,靠賣女工維持生活。當時禪師已經八歲了,天資聰明,出類拔萃,相貌也非常出眾。奶媽深恐因為相貌特出而敗露。非常擔憂,便弄錢給他做了套新衣服,又在他腰下放二百個錢,帶他到荒郊野外去,把事情的真實經過都告訴了他。奶媽一面抽泣一面對他說:「我已養活你八年了,為了逃命無所不至。如今你已長大,而則天皇后又不住地下令打聽你的下落,我怕事情洩露之後,你與我都得死。如今你聰明過人,可以自立了,我也要從此消聲匿跡了。」奶媽便與他流著眼淚告別了,禪師也號啕大哭悲痛不已。剛剛知道自己的出身,奶媽就離去了,禪師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。他信步而行。到了一家客店,便與小孩們一起玩了起來。有位郡守的夫人要到丈夫任職的地方去,正在這家客店休息,看到禪師與幾個小孩玩,見他相貌不同於常人,便很喜歡他。夫人招呼他到面前,對他說:「你家住在什麼地方?怎麼一個人走到這裡來了呢?」禪師撒謊答道:「我們村莊離這裡很近,時常來這裡玩。」夫人給他東西吃又送給他五百個錢。禪師雖然年幼卻很有見識,害怕別人拿他的錢,便把衣服解開,都放在腰下了。天已經晚了,他就沿著小路往前走,想找個村莊投宿。走著走著,遇見一位老僧一個人趕路。老僧招呼禪師道:「小子,你現在隻身一人,家已經破滅了,要到什麼地方去?」禪師吃驚地站下了,老僧又說:「出家為僧悠閒自在,無憂無慮又無所畏懼。小子,你想出家嗎?」禪師說:「這正是我的心願。」老僧便拉著他的手,到了一棵桑樹下面,令他向十方諸佛行完了禮,剃光了他頭髮。老僧又解開自己的衣服包,取出一領袈裟讓他穿上,見大小正好合體,於是又教給他穿著的方法。只見禪師執持收掩、熟練自如,有如老僧人一般。老僧十分歡喜,說:「這是你的習性使你能夠這樣的。」老僧要走,便指著東北方向說:「離此數里有座寺院,你可直接到那裡去謁見寺主,就說我讓你給他當弟子的。」說完,老僧已經不見了。這才知道老僧原來是佛聖的化形。禪師照他說的到了寺院,寺主聽了他來歷十分驚訝,於是收留了他。不足十年,禪師便已通曉了佛教的經律,能夠定於禪寂。李唐皇室中興後,到處尋求瑯琊的後代,禪師這才將自己的身世告訴了同寺的僧人,僧人們聽了大為震驚。禪師離開寺院到了岐州李使君處,把他當作伯父叔父李太守見到他又悲又喜。便讓他住在自己家裡,太守要把他的情況奏聞皇上,禪師堅決不同意。太守有個女兒,年齡與禪師相同,見到禪師後非常喜歡他,願意向他表白心情,禪師沒有答應。一個多月後,趕上使君夫人外出,女兒便盛妝打扮,打發許多人來逼迫禪師就範。禪師萬般推辭,始終不肯。後來他謊稱身上不乾淨,等沐浴完了再從命。女兒同意了他謊言,就讓他去沐浴。禪師等女兒出去之後,便在屋裡把門插死了。女兒回來推門,結果沒有推開,進不去。從窗戶上窺視時。見禪師手裡拿著削髮刀,回頭看著她說:「只為有此禍根,招來慾火相逼,如今除掉這個禍根,還逼我作啥。」女兒見此十分恐懼,又制止不了他。禪師於是斷其根,棄之於地,而禪師也休克過去了。門已關得緊緊的,打不開,女兒惶惑不知所措。一會兒,太守夫人回來了,女兒對她講述了詳情。太守命人搗碎了房門,禪師已經甦醒過來。太守又命人請來了良醫。醫生用火把地燒紅了,澆上了苦酒,把禪師坐在燃燒著的地上,然後給他敷上了藥膏。幾個月之後痊癒了,使君便奏稟皇上禪師是瑯琊王的兒子。皇上敕命將禪師通過驛站送到京都,到了京都即被引見慰問,賞賜給他優厚的待遇,又讓他當了王爺。禪師說:「父母死於非命,自己的身體已經殘毀,如今還俗為王,不合自己的心願。」中宗皇帝於是降旨,數令禪師廣收門徒,選擇名山建造寺廟,所有這些事宜都要聽從禪師的意願。禪師生性喜愛終南山,於是住進了興法寺。又在各個谷口建造尼庵寺廟許多處,有的則建造在幾十里的深山裡,跟從禪師的僧人與俗眾常常多達幾千人,其迎候瞻侍之盛況,超過公卿將相。禪師既已證果得道,常常預言未來的事情,人們因此更樂于歸順於他。開元二十三年六月二十三日,禪師無病而死。死前他告誡弟子們關於刻苦修身與維護戒規的事宜,言辭十分懇切。說完之後便躺倒了,頭向北方,腳向南方,以手托著腦袋,身體右側朝下,躺好之後就死了。他留下遺囑,讓把他安葬在少陵原的南面。要在少陵原上挖成墓穴,將遺體封閉在裡面。送葬的那天,靈柩要出發時,他的遺體散發出濃郁的芳香,相貌與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。靈車出城門後,突然有幾百隻白鶴,在空中起舞悲鳴,五顏六色的彩雲飄來飄去地遮扶著靈車,這樣走了幾十里。就在封存禪師遺體的墓地旁邊,建造了一座天寶寺,弟子們住在那裡守護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