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漢書新注卷八十六 何武王嘉師丹傳第五十六》文言文譯文

漢書新注卷八十六 何武王嘉師丹傳第五十六

  【說明】本傳敘述何武、王嘉、師丹等人的事跡。何武,兩任刺史,瞭解下情。為大司空,與丞相孔光議限民名田及奴婢,因外戚丁、傅用事,遂寢不行。後因反對王莽免官。因昌寬之獄見誣,自殺。王嘉,剛直嚴毅,官至丞相,見哀帝欲封寵臣董賢,上封事切諫,封還詔書。被哀帝藉故下獄,乃絕食嘔血而死。師丹,哀帝時為大司馬,徙大司空,因貧富懸殊,乃建議限民名田及奴婢。以反對傅太后尊號忤旨,為外戚丁、傅誣陷,被罷了官。王莽秉政時,應徵詣公車,封義陽侯。《漢書》以此三人皆忠鯁切諫,而終於獲禍,合為一傳;傳末評論,西漢末葉,王莽專政,董賢用事,武、嘉所為,實是「以一蕢障江河」,必然失敗。所謂「違俗則危殆」,意思是個人難以挽回大勢。言之成理。
  何武字君公,蜀郡郫縣人也(1)。宣帝時,天下和平,四夷賓服,神爵、五鳳之間婁(屢)蒙瑞應(2)。而益州刺史王襄使辯士王褒頌漢德(3),作《中和》、《樂職》、《宣佈》詩三篇。武年十四五,與成都楊覆眾等共習歌之。是時,宣帝循武帝故事,求通達茂異士(4),召見武等於宣室(5)。上曰:「此盛德之事,吾何足以當之哉!」以褒為待詔(6),武等賜帛罷。
  (1)蜀郡:郡名。治成都(今四川成都)。郫(pi)縣:今四川郫縣。(2)神爵、五鳳:皆漢宣帝年號。神爵共四年(前61—前58)。五鳳共四年(前57—前54)。瑞應:吉祥之兆。(3)益州:漢十三刺史部之一。轄區約當於今四川及雲南、貴州、陝西部分地區,還有緬甸一部分。辯士:才辯之士。王褒:本書卷六十四下有其傳。(4)茂異士:秀才異等之士。(5)宣室:殿名。在未央宮中。(6)待詔:官名。本指待詔於金馬門。後來對由地方推薦在皇朝任職之人也稱待詔。武詣博士受業,治《易》。
  以射策甲科為郎,與翟方進交志相友(1)。光祿勳舉四行(2),遷為鄂令(3),坐法免歸。
  (1)翟方迸:字子威。本書有其傳。(2)光祿勳選四行:漢元帝永光元年(前43)詔舉質樸、敦厚、遜讓、有行義者各一人。又令光祿勳以此科第選拔郎官。何武以此被選入官。(3)鄠(hu):縣名。今陝西戶縣。
  武兄弟五人,皆為郡吏,郡縣敬憚之。武弟顯家有市籍(1),租常不入(2),縣數負其課(3)。市嗇夫求商捕辱顯家(4),顯怒,欲以吏事中商(5)。武曰:「以吾家租賦繇(徭)役不為眾先,奉公吏不亦宜乎!」武卒白太守,召商為卒吏(6),州里聞之皆服焉。
  (1)市籍:商人名冊。(2)租常不入:言常不交租。(3)縣數負其課:意謂縣多次完不成課稅任務。(4)市嗇夫:屬於縣吏市掾下的稅務人員。求商:姓求名商。(5)中(zhong):中傷。 (6)卒吏:當作「卒史」。周壽昌曰:「太守有卒史,無卒吏。」
  久之,太僕王音舉武賢良方正(1),征對策(2),拜為諫大夫(3),遷揚州刺史(4)。所舉奏二千石長吏必先露章(5),服罪者為虧除(6),免之而已(7);不服,極法奏之,抵罪或至死。
  (1)王音(?—前15):王鳳的從弟,王莽的堂叔。賢良方正:漢代選舉官吏的科目之一。(2)征:徵召。(3)諫大夫:官名。掌議論。屬郎中令(光祿勳)。(4)揚州:漢十三刺史部之一。轄區約當今江西、福建及江蘇南部、安徽南部等地區。(5)露章:謂公開彈劾的奏章。(6)虧:減也。虧除:謂減除其罪狀。(7)免:罷官。
  九江太守戴聖(1),《禮經》號小戴者也,行治多不法(2),前刺史以其大儒,優容之。及武為刺史,行部錄囚徒,有所舉以屬(囑)郡。聖曰:「後進生何知(3),乃欲亂人治!」皆無所決。武使從事廉得其罪(4),聖懼,自免。後為博士,毀武於朝廷。武聞之,終不揚其惡。而聖子賓客為群盜,得(5),系廬江(6),聖自以子必死。武平心決之,卒得不死。自是後,聖慚服。武每奏事至京師(7),聖未嘗不造門謝恩。
  (1)九江:郡名。治壽春(今安徽壽縣)。戴聖:字次君。戴德兄子。曾參加石渠閣會議評定五經同異,刪定《禮記》四十九篇,即今《禮記》。世稱「小戴」。(2)行治:當作「治行」。(3)後進生:指入仕不久之士。(4)廉:察也。(5)得:捉住。(6)廬江:郡名。漢舒縣(在今安徽廬江西南)。(7)奏事至京師:漢代刺史每歲終至京師奏事。
  武為刺史,二千石有罪(1),應時舉奏,其餘賢與不肖敬之如一,是以郡國各重其守相,州中清平,行部必先即學官見諸生(2),試其誦論,問以得失,然後入傳捨(3),出記問墾田頃畝(4),五穀美惡,已乃見二千石,以為常(5)。
  (1)二千石:指郡守、諸侯國相。(2)即:就也。學官:學舍。(3)傳捨:驛捨。(4)記:指文書、記事簿等。(5)常:指常規;活動規律。
  初,武為郡吏時,事太守何壽(1)。壽知武有宰相器,以其同姓故厚之。後壽為大司農,其兄子為廬江長史(2)。時武奏事在邪,壽兄子適在長安,壽為具召武弟顯及故人楊覆眾等(3),酒酣,見其兄子,曰:「此子揚州長史(4),材能駑下,未嘗省見(5)。」顯等甚慚,退以謂武,武曰:「刺史古之方伯(6),上所委任,一州表率也,職在進善退惡。吏治行有茂異,民有隱逸,乃當召見,不可有所私問。」顯、覆眾強之,不得已召見,賜卮酒(7)。歲中,廬江太守舉之。其守法見憚如此。
  (1)何壽:何比干之子。扶風平陵人。曾任郡守、廷尉、大司農等。(2)長史:官名。郡太守的屬官。漢時邊郡有長史,廬江的長史,可能是暫置之官。(3)具:謂酒食之具。(4)揚州長史:謂揚州部內的(廬江)長史。(5)未嘗省見:意謂尚未為何武所識拔。(6)方伯:古代一方諸侯之長。(7)賜卮(zhī)酒:賜一卮之酒。
  為刺史五歲,入為丞相司直(1),丞相薛宣敬重之(2)。出為清河太守(3),數歲,坐郡中被災害什四以上免。久之,大司馬曲陽侯王根薦武(4),征為諫大夫。遷兗州刺史(5),入為司隸校尉(6),徙京兆尹(7)。二歲,坐舉方正所舉者召見槃辟雅拜(8),有司以為詭眾虛偽。武坐左遷楚內史(9),遷沛郡太守(10),復入為廷尉(11)。綏和元年(12),御史大夫孔光左遷廷尉(13),武為御史大夫。成帝欲修辟雍(14),通三公官(15),即改御史大夫為大司空。武更為大司空,封汜鄉侯,食邑千戶。汜鄉在琅邪不其(16),哀帝初即位,褒賞大臣,更以南陽之博望鄉為記鄉侯國(17),增邑千戶。
  (1)丞相司直:丞相的屬官。掌佐丞相舉不法。(2)薛宣:字贛君。本書有其傳。(3)清河;郡名。治清陽(在今河北清河東南)。(4)王根:(?—前6):字稚卿。王莽的叔父。(5)克州:漢十三刺史部之一。轄區約當今山東省西南部及河南省東部。(6)司隸校尉:官名。掌糾察京師百官及所轄附近各郡。(7)京兆尹:官名。轄區為長安以東地區,治所在長安。(8)槃辟:猶言盤旋。雅拜:完屈一膝的拜禮。(9)楚:諸侯王國名。治彭城(今江蘇徐州)。內史:官名。掌王國民政。(10)沛郡:郡名。治相縣(在今安徽淮北市西北)。(11)廷尉:官名。掌刑獄。(12)綏和元年:即公元前8年。(13)孔光:字子夏。本書卷八十一有其傳。(14)辟雍:古時為貴族子弟所設的大學。(15)通:「建」字之誤。三公:指大司徒、大司馬、大司空。(16)琅邪:郡名。治東武(今山東諸城)。不其(jī):縣名。在今山東即墨西南。(17)南陽:郡名。治宛縣(今河南南陽)。(chōu):縣名。在今河南平頂山市西南。
  武為人仁厚,好進士,獎稱人之善(1)。為楚內史厚兩龔(2),在沛郡厚兩唐(3),及為公卿,薦之朝廷。此人顯於世者(4),何侯力也,世以此多焉(5)。然疾朋黨,問文吏必於儒者,問儒者必於文吏,以相參檢。欲除吏,先為科例以防請托。其所居亦無赫赫名,去後常見思。
  (1)獎:勸也。(2)兩龔:龔勝、龔捨。本書卷七十二有其傳。(3)兩唐:唐林、唐尊。王莽時人,曾任新朝要職。(4)此人:當作「此四人」,指兩龔、兩唐。(5)多:重視。
  及為御史大夫司空(1),與丞相方進共奏言:「往者諸侯王斷獄治政,內史典獄事,相總綱紀輔王,中尉備盜賊(2)。今王不斷獄與(預)政,中尉官罷,職並內史,郡國守相委任,所以壹統信,安百姓也。今內史位卑而權重,威職相逾,不統尊者,難以為治。臣請相如太守,內史如都尉,以順尊卑之序,平輕重之權。」制曰:「可。」以內史為中尉。初武為九卿時,奏言宜置三公官,又與方進共奏罷刺史,更置州牧,後皆復復故(3),語在《朱博傳》(4)。唯內史事施行。
  (1)司空:大司空之省稱。(2)中尉:官名。掌王國治安。(3)復復故:又恢復原樣。(4)《朱博傳》:見本書卷八十三。
  多所舉奏,號為煩碎,不稱賢公(1)。功名略比薛宣,其材不及也,而經術正直過之。武後母在郡,遣吏歸迎。會成帝崩,吏恐道路有盜賊,後母留止,左右或譏武事親不篤(2)。哀帝亦欲改易大臣,遂策免武曰:「君舉錯(措)煩苛,不合眾心,孝聲不聞,惡名流行,無以率示四方。其上大司空印緩,罷歸就國。」後五歲,諫大夫鮑宣數稱冤之(3),天子感丞相王嘉之對,而高安侯董賢亦薦武(4),武由是復征為御史大夫。月餘,徙為前將軍。
  (1)公:謂三公官。(2)左右:謂皇帝近側之臣。(3)鮑宣:本書卷七十二有其傳。(4)董賢:《佞幸傳》有其傳。
  先是新都侯王莽就國,數年,上以太皇太后故征莽還京師。莽從弟成都侯王邑為侍中,矯稱太皇太后旨白哀帝,為莽求特進給事中。哀帝復請之,事發覺(1)。太后為謝,上以太后故不忍誅之,左遷邑為西河屬國都尉(2),削千戶。後有詔舉大(太)常(3),莽私從武求舉,武不敢舉。後數月,哀帝崩,太后即日引莽入,收大司馬董賢印緩,詔有司舉可大司馬者。莽故大司馬,辭位辟(避)丁、傅(4),眾庶稱以為賢,又太后近親(5),自大司徒孔光以下舉朝皆舉莽。武為前將軍,素與左將軍公孫祿相善,二人獨謀,以為往時孝惠、孝昭少主之世,外威呂、霍、上官持權(6),幾危社稷,今孝成、孝哀比世無嗣,方當選立親近輔幼主,不宜令異姓大臣持權(7),親疏相錯(8),為國計便。於是武舉公孫祿可大司馬,而祿亦舉武。太后竟自用莽為大司馬。莽風(諷)有司劾奏武、公孫祿互相稱舉,皆免。
  (1)事:指王邑矯旨事。(2)西河:郡名。治平定(在今內蒙古准格爾旗西南)。屬國都尉:官名。掌屬國(少族聚居的政區)事。(3)太常:官名。掌宗廟禮儀,兼掌選試博士。(4)丁、傅:指哀帝生母丁姬及祖母傅太后的家族貴戚。(5)近親:指外戚。(6)呂、霍、上官:指諸呂(產、祿)、霍光、上官桀。(7)不:此字宜刪(宋祁、王念孫說)。異姓:謂非宗室及外戚(顏師古說)。此所謂異性,乃《周官》所謂庶姓(王念孫說)。(8)親:謂外戚。疏:謂異姓。錯:謂摻雜。
  武就國後,莽浸盛,為宰衡(1),陰誅不附已者。元始三年(2),呂寬等事起(3)。時大司空甄豐承莽風指(旨)(4),遣使者乘傳案治黨與,連引諸所欲誅,上黨鮑宣,南陽彭偉、杜公子(5),郡國豪桀(傑)坐死者數百人。武在見誣中,大理正檻車征武(6),武自殺。眾人多冤武者,莽欲厭(饜)眾意(7),令武子況嗣為侯,謚武曰刺侯。莽篡位,免況為庶人。
  (1)宰衡:漢平帝加王莽之號。相傳商湯時伊尹為阿衡,周武王時周公為太宰。王莽號宰衡,意謂可媲美伊周。(2)元始三年:公元3年。(3)呂寬等事:詳見《王莽傳》。(4)風旨:暗示之意。(5)彭偉、杜公子:皆南陽人。彭偉:《後漢書·彭寵傳》云:父宏,為漁陽太守,與何武、鮑宣並遇害。」此「宏」,即偉,而名互異。(6)大理丞:官名。即廷尉正。哀帝元壽二年復廷尉為大理。(7)饜:滿足。
  王嘉字公仲,平陵人也(1)。以明經射策甲科為郎(2),坐戶殿門失闌免(3)。光祿勳於永除為掾,察廉為南陵丞(4),復察廉為長陵尉(5)。鴻嘉中(6),舉敦樸能直言,召見宣室(7),對政事得失,超遷太中大夫(8)。出為九江、河南太守(9),治甚有聲。徵入為大鴻臚,徙京兆尹,遷御史大夫。建平三年代平當為丞相(10),封新甫侯,加食邑千一百戶。
  (1)平陵:縣名。在今陝西咸陽市西北。(2)明經:漢代以明經射策取士。(3)坐戶殿門失闌入:謂止不當入者而失闌之,故坐免。即謂掌守殿門失職,放進了不當入之人,故有罪免職。(4)南陵:縣名。在今陝西咸陽市東。(5)長陵:縣名。在今西安市東北。(6)鴻嘉:漢成帝年號,共四年(前20—前17)。(7)宣室:殿名。在未央宮中。(8)太中大夫:官名。屬郎中令(光祿勳)。(9)九江、河南:皆郡名。九江郡治壽春(今安徽壽縣)。河南郡治洛陽(在今河南洛陽東北)。(10)建平三年:前4年。平當:本書卷七十一有其傳。
  嘉為人剛直嚴毅有威重,上甚敬之。哀帝初立,欲匡成帝之政(1),多所變動,嘉上疏曰:
  (1)匡:正也。謂糾正其失誤。
  臣聞聖王之功在於得人。孔子曰:「材難,不其然與(欽)(1)!」「故繼世立諸侯,像賢也(2)。」雖不能盡賢,天子為擇臣,立命卿以輔之(3)。居是國也,累世尊重,然後士民之眾附焉,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。今之郡守重於古諸侯,往者致選賢材,賢材難得,拔攫可用者,或起於囚徒。昔魏尚坐事系(4),文帝感馮唐之言,遣使持節赦其罪,拜為雲中太守,匈奴忌之。武帝擢韓安國於徒中(5),拜為梁內史,骨肉以安(6)。張敞為京兆尹(7),有罪當免,黠吏知而犯敞(8),敞收殺之,其家自冤(9),使者覆獄,劾敞賊殺人,上逮捕不下(10),會免,亡命數十日,宣帝征敞拜為冀州刺史,卒獲其用。前世非私此三人,貪其材器有益於公家也。
  (1)「材難,不其然欽」:見《論語·泰伯篇》。(2)引文見《禮記·郊特牲》。(3)命卿:受命於天子之臣。(4)魏尚坐事系:詳見本書卷五十《馮唐傳》。(5)武帝:當作「景帝」。擢韓安國於徒中,是景帝時事,韓安國:本書卷五十二有其傳。(6)骨肉以安:指梁孝王得免罪。(7)張敞:本書卷七十六有其傳。(8)黠吏:指京兆賊捕掾絮舜。(9)自冤:自言其冤。(10)上逮捕不下:言使者上奏請逮捕張敞,而天子不批准其事。
  孝文時,吏居官者或長,子孫以官為氏,倉氏、庫氏則倉庫吏之後也。其二千石長吏亦安官樂職,然後上下相望,莫有苟且之意。其後稍稍變易,公卿以下傳相促急,又數改更政事,司隸、部刺史察過悉劾(1),發揚陰私,吏或居官數月而退,送故迎新,交錯道路。中材苟容求全(2),下材懷危內顧(3),壹切營私者多。二千石益輕賤,吏民慢易之(4)。或持其微過,增加成罪,言於刺史、司隸,或至上書章下(5);眾庶知其易危(6),小失意則有離畔(叛)之心。前山陽亡徒蘇令等從(縱)橫(7),吏士臨難,莫肯伏節死義,以守相威權素奪也(8)。孝成皇帝悔之,下詔書,二千石不為縱(9),遣使者賜金,尉(慰)厚其意,誠以為國家有急,取辦於二千石,二千石尊重難危,乃能使下。
  (1)司隸:部三輔、三河、弘農。察過悉劾:言事無大小盡皆舉劾過於所察諸條。(2)苟容求全:意謂不敢操群下。(3)懷危內顧:常恐獲罪,每為私計。(4)易:輕也。(5)上書章下:依其所上之章,而下令治之。(6)易危:易可傾危。(7)山陽:郡名。治昌邑(在今山東金鄉西北)。亡徒:亡命徒。蘇令:起義首領。(8)守相:郡守、諸侯國相。素奪:謂平素不假之威權。(9)不為縱:不以故縱為罪。
  孝宣皇帝愛其良民吏(1),有章劾,事留中,會赦壹解(2)。故事,尚書希下章,為煩擾百姓,證驗系治,或死獄中,章文必有「敢告之」字乃下(3)。唯陛下留神於擇賢,記善忘過,容忍臣子,勿責以備(4)。二千石、部刺史、三輔縣令有材任職者,人情不能不有過差,宜可闊略(5),令盡力者有所勸。此方今急務,國家之利也。前蘇令發(6),欲遣大夫使逐問狀(7),時見大夫無可使者(8),召盩厔令尹逢拜為諫大夫遣之(9),今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,宜豫(預)畜養可成就者,則士赴難不愛其死;臨事倉卒(猝)乃求,非所以明朝廷也。
  (1)良:善也。良民吏:善治民之吏。(2)壹解:謂一切皆解散。(3)敢告:當時公牘中之倒語。(4)勿責以備:謂不責備求全。(5)閱略:意謂寬恕小罪。(6)發:謂發動起義。(7)使逐問狀:使之逐盜而問其狀。(8)時見大夫無可使者:謂當時見在的大夫皆不堪為使。(9)盩厔:縣名。今陝西周至縣。
  嘉因薦儒者公孫光、滿昌及能吏蕭鹹、薛修等(1),皆故二千石有名稱。天子納而用之。
  (1)滿昌:匡衡的弟子。蕭鹹:蕭望之之子。《蕭望之傳》附其傳。薛修:薛宣之弟。
  會息夫躬、孫寵等因中常侍宋弘上書告東平王雲祝詛(1),又與後舅伍宏謀弒上為逆,雲等伏誅,躬、寵擢為吏二千石。是時,侍中董賢愛幸於上(2),上欲侯之而未有所緣,傅嘉勸上因東平事以封賢。上於是定躬、寵告東平本章(3),掇(剟)去宋弘(4),更言因董賢以聞,欲以其功侯之,皆先賜爵關內侯。頃之,欲封賢等,上心悼嘉,乃先使皇后父孔鄉侯傅晏持詔書視(示)丞相御史。於是嘉與御史大夫賈延上封事言:「竊見董賢等三人始賜爵,眾庶匈匈(恟恟),鹹曰賢貴,其餘並蒙恩(5),至今流言未解。陛下仁恩於賢等不已。宜暴賢等本奏語言,延問公卿大夫博士議郎,考合古今,明正其義,然後乃加爵土;不然,恐大失眾心,海內引領而議。暴平其事(6),必有言當封者,在陛下所從;天下雖不說(悅),咎有所分,不獨在陛下。前定陵侯淳於長初封(7),其事亦議。大司農谷永以長當封(8),眾人歸咎於永,先帝不獨蒙其譏。臣嘉、臣延材駕不稱(9),死有餘責。知順指(旨)不忤(10),可得容身須臾,所以不敢者,思報厚恩也。」上感其言,止。數月,遂下詔封賢等,因以切責公卿曰:「朕居位以來,寢疾未瘳,反逆之謀相連不絕,賊亂之臣,近侍帷幄。前東平王雲與後謁祝詛朕,使侍醫伍宏等內侍案脈(11),幾危社稷,殆莫甚焉(12)!昔楚有子玉得臣,晉文為之側席而坐(13);近事,汲黯折淮南之謀(14)。今雲等至有圖弒天子逆亂之謀者,是公卿股肱莫能悉心務聰明以銷(消)厭未萌之故(15)。賴宗廟之靈,侍中駙馬都尉賢等發覺以聞,鹹伏厥辜。《書》不雲乎?『用德章厥善。(16)』其封賢為高安侯、南陽太守寵為方陽侯、左曹光祿大夫躬為宜陵侯。」
  (1)息夫躬:本書卷四十五有其傳。東平王云:東平王劉宇之子。其事詳於《宣元六王傳》附東平王雲傳。(2)董賢:《佞幸傳》有其傳。(3)定:謂改治。(4)掇(duo):削也。掇去宋弘:謂削去宋弘之名。(5)其餘並蒙恩:董賢以貴寵得封,而其他人(息夫躬、孫寵)遂亦蒙恩。(6)平:疑作「下」。朱一新曰:「『平』,監本作『下』。」王先謙曰:「官本『平』作『下』,是。」(7)淳於長:《佞幸傳》有其傳。(8)谷永:本書卷八十五有其傳。(9)不稱:謂不稱職。(10)迕(wǔ,又讀wu):逆也。(11)案:謂切診。(12)殆:危也。(13)子玉:名得臣,春秋時楚大夫。《左傳》僖公二十八年云:子玉率楚師與晉文公戰於城濮,楚師敗績。晉師三日館谷,而文公猶有憂色,曰:「得臣猶在,憂未歇也。」及楚殺子玉,文公喜而可知。(14)汲黯:本書卷五十有其傳。淮南:指淮南王劉安。(15)務聰明:言廣視聽。 (16)「用德章厥善」:見《尚書·商書·盤庚》。
  後數月,日食,舉直言(1),嘉復奏封事曰:
  (1)日食,舉直言:此即元壽元年正月辛丑朔日食,詔舉直言。參見《哀帝紀》。
  臣聞咎繇戒帝舜曰(1):「亡(無)敖佚(傲逸)欲有國,兢兢業業,一日二日萬機(2)。」箕子戒武王曰(3):「臣無有作威作福,亡(無)有玉食;臣之有作威作福玉食,害於而家,凶於而國,人用側頗辟(僻),民用僭慝(4)。」言如此則逆尊卑之序,亂陰陽之統,而害及王者,其國極危。國人傾厭(側)不正,民用僭差不一,此君不由法度,上下失序之敗也。武王躬履此道,隆至成康(5)。自是以後,縱心恣欲,法度陵遲(6),至於臣弒君,子弒父。父子至親,失禮患生,何況異姓之臣?孔子曰:「道千乘之國,敬事而信,節用而愛人,使民以時(7)。」孝文皇帝備行此道,海內蒙恩,為漢太宗。孝宣皇帝賞罰信明,施與有節,記人之功,忽於小過(8),以致治平。孝元皇帝奉承大業,溫恭少欲,都內錢四十萬萬,水衡錢二十五萬萬,少府錢十八萬萬(9)。嘗幸上林(10),後宮馮貴人從臨獸圈,猛獸驚出,貴人前當之,元帝嘉美其義,賜錢五萬。掖庭見(現)親(11),有加賞賜,屬(囑)其人勿眾謝(12)。示平惡偏(13),重失人心,賞賜節約。是時外戚貲(資)千萬者少耳,故少府水衡見(現)錢多也。雖遭初元、水光凶年饑饉(14),加有西羌之變,外奉師旅,內振(賑)貧民,終無傾危之憂,以府臧(藏)內充實也。孝成皇帝時,諫臣多言燕出之害(15),及女寵專愛,耽於酒色,損德傷年,其言甚切,然終不怨怒也。寵臣淳於長、張放、史育,育數貶退,家貨(資)不滿千萬,放斥逐就國,長榜死於獄(16)。不以私愛害公義,故雖多內譏,朝延安平,傳業陛下。
  (1)咎繇:即皋陶。(2)「無傲逸欲有國」等句:見《尚書·虞書·咎繇謨》。機:疑作「幾」。幾,微也。萬幾:謂當萬事之微。(3)箕子:商紂之諸父,封於箕。因紂王不聽其諫,乃披髮佯狂為奴,為紂王所囚。後歸於周。相傳《尚書·洪範》乃箕子為周武王而作。(4)「臣無有作威作福」等句:見《尚書·周書·洪範》。而:汝,你。頗僻:偏邪不正。僭:不信。慝:惡也。(5)隆至成康:謂到了成康之世至於隆盛。(6)陵遲:即陵夷。(7)「道千乘之國」等句:見《論語·學而篇》。道:治也。(8)忽:忘也。(9)都內錢四十萬萬等句:謂當時庫存錢達八十三萬萬。(10)上林:上林苑。(11)掖庭現親:謂今在掖庭人的親屬。(12)勿眾謝:勿使在眾人中道謝。(13)示平惡偏:言示以均平,惡其偏黨。(14)初元、永光:皆漢元帝年號。初元共五年(前48—前44)。永光共五年(前43—前39)。(15)燕出:微服出行。(16)榜:笞擊。
  陛下在國之時,好《詩》《書》,上(尚)儉節,征來所過道上稱誦德美,此天下所以回心也(1)。初即位,易帷帳,去錦繡,乘輿席緣綈繒而已。共皇寢廟比比當作(2),憂閔(憫)元元,惟用度不足,以義割恩,輒且止息,今始作治。而駙馬都尉董賢亦起官寺上林中(3),又為賢治大第,開門鄉(向)北闕,引王渠灌園池(4),使者護作(5),賞賜吏卒,甚於治宗廟。賢母病,長安廚給祠具(6),道中過者皆飲食(7)。為賢治器,器成,奏御乃行,或物好,特賜其工,自貢獻宗廟三宮(8),猶不至此。賢家有賓婚及見親(9),諸官並共(供)(10),賜及倉(蒼)頭奴婢,人十萬錢。使者護視,發取市物,百賈震動(11),道路喧嘩,群臣惶惑。詔書罷苑,而以賜賢二千餘頃,均田之制從此墮壞(12)。奢僭放縱,變亂陰陽,災異眾多,百姓訛言,持籌相驚(13),被(披)發徒跌而走,乘馬者馳,天惑其意,不能自止。或以為籌者策失之戒也。陛下素仁智慎事,今而有此大譏。
  (1)回心:謂回其戴成帝之心而戴哀帝。(2)共皇:即定陶恭王。哀帝之父。比比:猶頻頻。(3)附馬部尉:官名。漢武帝時置。掌副車之馬。原為近侍官之一種。官寺:官府。(4)王渠:官渠。猶後世御溝。(5)護:監視。(6)長安廚:長安廚令之簡稱。主為食官。京兆尹屬官。 (7)道中過者皆飲食:謂過路人都得飲食。(8)三宮:指長信宮(太皇太后)、永信宮(傅太后)、趙太后宮。(9)賓婚:言賓事及婚事。見親:言見親戚。(10)並供:言百官各以所掌事及財物就供之。(11)百賈:各種販賣之人。(12)均田之制:指使用土地的等級制。(13)持籌相驚:指當時所行西王母籌,持者驚恐。
  孔子曰:「危而不持,顛而不扶,則將安用彼相矣(1)!」臣嘉幸得備位,竊內悲傷不能通愚忠之信;身死有益於國,不敢自惜。唯陛下慎己之所獨鄉(向),察眾人之所共疑。往者寵臣鄧通、韓嫣驕貴失度(2),逸豫無厭(3),小人不勝情慾,卒陷罪辜(4)。亂國亡軀,不終其祿,所謂愛之適足以害之者也。宜深覽前世,以節賢寵,全安其命。
  (1)「危而不持」等句:見《論語·季氏篇》。(2)鄧通、韓嫣:《佞幸傳》有其傳。(3)逸豫:安樂。(4)卒:終也。
  於是上浸不說(悅),而愈愛賢,不能自勝。會祖母傅太后薨,上因托傅太后遺詔,令成帝母王太后下丞相御史,益封賢二千戶,及賜孔鄉侯、汝昌侯、陽新侯國(1)。嘉封還詔書(2),因奏封事諫上及太后曰:「臣聞爵祿土地,天之有也。《書》云:『天命有德,五眼五章哉(3)!』王者代天爵入,尤宜慎之。裂地而封,不得其宜,則眾庶不服,感動陰陽,其害疾自深(4)。今聖體久不平,此臣嘉所內懼也。高安侯賢,佞幸之臣,陛下傾爵位以貴之,單(殫)貨財以富之(5),損至尊以寵之,主威已黜,府藏已竭,唯恐不足。財皆民力所為,孝文皇帝欲起露台,重百金之費(6),克己不作。今賢散公賦以施私惠,一家至受千金,往古以來貴臣未嘗有此,流聞四方,皆同怨之。里諺曰:『千人所指,無病而死。』臣常為之寒心。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遺詔(7),詔丞相御史益賢戶,賜三侯國,臣嘉竊惑。山崩地動,日食於三朝(8),皆陰侵陽之戒也。前賢已再封,晏、商再易邑,業緣私橫求,恩已過厚,求索自恣,不知厭(饜)足(9),甚傷尊尊之義,不可以示天下。為害痛矣!臣驕侵罔,陰陽失節,氣感相動,害及身體。陛下寢疾久不平,繼嗣未立,宜思正萬事,順天人之心,以求福祐,奈何輕身肆意(10),不念高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傳之於無窮哉!《孝經》曰:『天子有爭(淨)臣七人,雖無道,不失其天下(11)。』臣謹封上詔書,不敢露見(現),非愛死而不自法(12),恐天下聞之,故不敢自劾。愚贛數犯忌諱,唯陛下省察。」
  (1)孔鄉侯、汝昌侯、陽新侯:指傅晏、傅商、鄭業。陽新,亦作「陽信」,信、新,古字通。三人先封侯,未有國邑,今賜之。(2)封還詔書:將詔書封還給皇帝。(3)「天命有德」二句:見《尚書·虞書·咎繇謨》。五服五章:言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尊卑之服采章各異。(4)其害疾自深:謂其害使天子自身疾深。(5)殫(dān):竭盡。(6)重:疑作「惜」。(7)永信太后:傅太后。(8)三朝:亦作「三始」。正月一日,為歲、月、日始。(9)饜(yan)足:滿足。(10)肆:放也。(11)「天子有爭臣七人」三句:意謂君主能納諫,則免於過惡。(12)自法:即自劾。
  初,廷尉相與丞相長史、御史中丞及五二千石雜治東平王雲獄(1),時冬月未盡二旬,而相心疑雲冤,獄有飾辭(2),奏欲傳之長安(3),更下公卿覆治。尚書令鞠譚、僕射宗伯鳳以為可許。天子以相等皆見上體不平,外內顧望,操持兩心,幸雲逾冬(4),無討賊疾惡主仇之意,制詔免相等皆為庶人(5)。後數月大赦(6),嘉奏封事薦相等明習治獄,「相計謀深沈,譚頗知雅文,鳳經明行修,聖王有計功除過(7),臣竊為朝廷惜此三人。」書奏,上不能平(8)。後二十餘日,嘉封還益董賢戶事,上乃發怒,召嘉詣尚書,責問以「相等前坐在位不盡忠誠,外附諸侯,操持兩心,背人臣之義,今所稱相等材美,足以相計除罪。君以道德,位在三公,以總方略一統萬類分明善惡為職(9),知相等罪惡陳列,著聞天下,時輒以自劾,今又稱譽相等,雲為朝廷惜之。大臣舉錯(措),恣心自在,迷國罔上,近由君始,將謂遠者何(10)!對狀(11)。」嘉免冠謝罪。
  (1)梁相:字子夏。官為廷尉。(2)飾辭:偽飾之辭;不實之言。(3)傳:謂移其獄事。(4)幸雲逾冬:僥倖雲獄過了冬可以減死。(5)免相等皆為庶人:據《百官表》,梁相被貶為東海都尉。(6)後數月大赦:即元壽元年正月辛丑朔日食,大赦天下。參見《哀紀》(施之勉說)。(7)計功除過:計其功勞而免其罪過。(8)不能平:指心怒。(9)一統萬類:其中多一「萬」字。(10)近由君始二句:意謂近臣尚然,遠者更不必說了。(11)對狀:敕令具對。
  事下將軍中朝者(1)。光祿大夫孔光、左將軍公孫祿、右將軍王安、光祿勳馬宮、光祿大夫龔勝劾嘉迷國罔上不道(2),請與廷尉雜治。勝獨以為嘉備宰相(3),諸事並廢,咎由嘉生;嘉坐薦相等,微薄,以應迷國罔上不道,恐不可以示天下。遂可光等奏。
  (1)中朝:指中朝臣。(2)孫光、馬宮:本書卷八十一有其傳。王安:封樂昌侯。「光祿大夫龔勝」六字衍。參考本書《龔勝傳》及《漢紀》。(3)勝:當作「光祿大夫龔勝」(王念孫說)。參考本書《龔勝傳》及《漢紀》。
  光等請謁者召嘉詣廷尉詔獄,制曰:「票(驃)騎將軍、御史大夫、中二千石、二千石、諸大夫、博士、議郎議。」衛尉雲等五十人以為(1)「如光等言可許」。議郎龔等以為「嘉言事前後相違,無所執守,不任宰相之職,宜奪爵土,免為庶人。」永信少府猛等十人以為(2)「聖王斷獄,必先原心定罪,探意立情,故死者不抱恨而入地,生者不銜怨而受罪。明主躬聖德,重大臣刑辟,廣延有司議,欲使海內鹹服。嘉罪名雖應法,聖王之於大臣,在輿為下,御坐則起(3),疾病視之無數,死則臨吊之,廢宗廟之祭,進之以禮,退之以義,誄之以行(4)。案嘉本以相等為罪,罪惡雖著,大臣括發關械,裸躬就笞(5),非所以重國褒宗廟也。今春月寒氣錯繆,霜露數降,宜示天下以寬和。臣等不知大義,唯陛下察焉。」有詔假謁者節(6),詔丞相詣廷尉詔獄。
  (1)云:孫雲,河內人。(2)永信少府:官名。掌永信宮事。因傅太后居永信宮暫置,故不入《百官表》(王先謙說)。(3)在輿為下,御坐則起:《漢舊儀》云:皇帝在道,丞相迎謁,謁者贊稱曰「皇帝為丞相下輿」。立乃升車。皇帝見丞相起,謁者贊稱曰「皇帝為丞相起」。起立乃坐。(4)誄(lěi):累述死者功德之文。猶今之悼詞。(5)括:結也。關:貫也。裸躬:裸體。(6)謁者:官名。節:符節。信物。
  使者既到府,掾史涕泣,共和藥進嘉,嘉不肯服。主簿曰:(1)「將相不對理陳冤(2),相踵以為故事,君侯宜引決(3)。」使者危坐府門上(4)。主簿復前進藥,嘉引藥杯以擊地,謂官屬曰:「丞相幸得備位三公,奉職負國,當伏刑都市以示萬眾。丞相豈兒女子邪,何謂(為)咀藥而死(5)!」嘉遂裝出(6),見使者再拜受詔,乘吏小車,去蓋不冠,隨使者詣廷尉。廷尉收嘉丞相新甫侯印緩,縛嘉載致都船詔獄(7)。
  (1)主簿:官名。掌文書、印鑒等。此屬丞相。(2)理:謂廷尉。漢廷尉相當於古代之大理。(3)引決:謂自殺。(4)使者危坐府門上:此為逼促王嘉的行為。(5):咀:嚼也。(6)裝也:朝服而出。(7)都船詔獄:據《百官表》執金吾屬官有都船令。其部詔獄,即稱都船詔獄。
  上聞嘉生自詣吏(1),大怒,使將軍以下與五二千石雜治。吏詰問嘉,嘉對曰:「案事者思得實。竊見相等前治東平王獄,不以雲為不當死,欲關公卿示重慎(2):置驛馬傳囚,勢不得逾冬月,誠不見其外內顧望阿附為雲驗(3)。復幸得蒙大赦,相等皆良善吏,臣竊為國惜賢,不私此三人。」獄吏曰:「苟如此,則君何以為罪?猶當有以負國(4),不空人獄矣(5)。」吏稍侵辱嘉,嘉喟然卬(仰)天歎曰:「幸得充備宰相,不能進賢退不肖,以是負國,死有餘責。」吏問賢不肖主名,嘉曰:「賢,故丞相孔光、故大司空何武,不能進;惡,高安侯董賢父子,佞邪亂朝,而不能退。罪當死,死無所恨。」嘉系獄二十餘日,不食歐(嘔)血而死。帝舅大司馬票(驃)騎將軍丁明素重嘉而憐之,上遂免明,以董賢代之,語在《賢傳》(6)。
  (1)生:活著。(2)關:通告。(3)阿附:指阿附藩王法。《諸侯王表》記漢有附益之法。(4)猶當有以負國:謂猶坐以負國之法。當:謂論罪。負國:指背負皇朝,外附諸侯。(5)不空入獄:意謂入獄有所根據。(6)《賢傳》:《佞幸傳·董賢傳》
  嘉為相三年誅,國除。死後上覽其對而思嘉言,復以孔光代嘉為丞相,徵用何武為御史大夫。元始四年(1),詔書追錄忠臣,封嘉子崇為新甫侯,追諡嘉為忠侯。
  (1)元始四年:公元4年。
  師丹字仲公,琅邪東武人也(1)。治《詩》,事匡衡(2)。舉孝廉為郎。元帝末,為博士,免。建始中(3),州舉茂材,復補博士,出為東平王太博。丞相方進、御史大夫孔光舉丹論議深博,廉正守道,徵入為光祿大夫、丞相司直。數月,復以光祿大夫給事中,由是為少府、光祿勳、侍中,甚見尊重。成帝末年,立定陶王為皇太子,以丹為太子太傅(4)。哀帝即位,為左將軍,賜爵關內侯,食邑,領尚書事,遂代王莽為大司馬,封高樂侯。月餘,徙為大司空(5)。
  (1)琅邪:郡名。治東武(今山東諸城)。東武:縣名。今山東諸城。(2)匡衡:本書卷八十一有其傳。(3)建始:漢成帝年號,共四年(前32—前29)。(4)太子太傅:官名。輔導太子。(5)月餘,徙為大司空:師丹徙為大司空,時在建平元年(前6)正月,見《傅喜傳》。據《公卿表》師丹為大司馬,四月徙為大司空。可知其為大司馬當在綏和二年(前7)十月。《恩澤侯》作七月庚午封,「七」乃「十」之誤。故言「月餘」欠妥;《公卿表》作「四月徒」,是。(參考施之勉《漢書補注辯證》第319頁)
  上少在國,見成帝委政外家,王氏僭盛,常內邑邑(悒悒)(1)。即位,多欲有所匡正。封拜丁、傅,奪王氏權。丹自以師傅居三公位,得信於上,上書言:「古者諒闇不言(2),聽於塚宰(3),三年無改於父之道(4)。前大行屍柩在堂(5),而官爵臣等以及親屬,赫然皆貴寵。封舅為陽安侯(6),皇后尊號未定,豫(預)封父為孔鄉侯(7)。出侍中王邑、射聲校尉王邯等。詔書比下(8),變動政事,卒(猝)暴無漸。臣縱不能明陳大義,復曾不能牢讓爵位(9),相隨空受封侯,增益陛下之過。間者郡國多地動,水出流殺人民,日月不明,五星失行,此皆舉錯(措)失中,號令不定,法度失理,陰陽涵(混)濁之應也。臣伏惟人情無子,年雖六七十,猶博取(娶)而廣求。孝成皇帝深見天命,燭知至德(10),以壯年克己,立陛下為嗣。先帝暴棄天下而陛下繼體,四海安寧,百姓不懼,此先帝聖德當合天人之功也。臣聞天威不違顏咫尺(11),願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,且克己躬行以觀群下之從化。天下者,陛下之家也,肺附何患不富貴(12),不宜倉卒(猝)。先帝不量臣愚,以為太傅,陛下以臣托師傅,故亡(無)功德而備鼎足,封大國,加賜黃金,位為二公,職在左右(佐佑),不能盡忠補過,而令庶人竊議,災異數見(現),此臣之大罪也。臣不敢言乞骸骨歸於海濱,恐嫌於偽。誠慚負重責,義不得不盡死。」書數十上,多切直之
  (1)悒悒:不安貌。(2)諒闇:古時天子、諸侯居喪之稱。或謂居喪之所,即凶廬。(3)塚宰:占官名。猶後世丞相。(4)三年無改於父之道:《論語·學而篇》載孔子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,可謂孝矣」之說。(5)大行:指去世不久的皇帝。(6)陽安侯:丁明。(7)皇后尊號未定二句:據《哀帝紀》,哀帝四月即位,五月丙戌立皇后傅氏。據《外戚恩澤表》,陽安侯丁明與孔鄉侯傅晏俱以四月壬寅封、在五月丙戌立後之前四十四日。(8)比:頻也。(9)牢:堅決。(10)燭:明也。至德:指哀帝。(11)天威不違顏咫尺:《左傳》僖公九年有「天威不違顏咫尺」之語。(12)肺附:比喻帝王的親屬或親戚。
  初,哀帝即位,成帝母稱太皇太后,成帝趙皇后稱皇太后,而上祖母傅太后與母丁後皆在國邪,自以定陶共王為稱。高昌侯董宏上書言:「秦莊襄王母本夏氏(1),而為華陽夫人所子(2),及即位後,俱稱太后,宜立定陶共王后為皇太后。」事下有司,時丹以左將軍與大司馬王莽共劾奏宏「知皇太后至尊之號,天下一統、而稱亡秦以為比喻,詿誤聖朝,非所宣言,大不道。」上新立,謙讓,納用莽、丹言,免宏為庶人。傅太后大怒,要上欲必稱尊號(3),上於是追尊定陶共王為共皇,尊傅太后為共皇太后,丁後為共皇后。郎中令泠褒、黃門郎段猶等復奏言(4):「定陶共皇太后、共皇后皆不宜復引定陶藩國之名以冠大號,車馬衣服宜皆稱皇之意(5),置吏二千石以下各供厥職(6),又宜為共皇立廟京師。」上復下其議,有司皆以為宜如褒、猶言。丹議獨曰:「聖王制禮取法於天地(7),故尊卑之禮明則人倫之序正,人倫之序正則乾坤得其位而陰陽順其節,人主與萬民俱蒙佑福。尊卑者,所以正天地之位,不可亂也。今定陶共皇太后、共皇后以定陶共為號者,母從子、妻從夫之義也。欲立官置吏,車服與太皇太后並,非所以明尊卑、亡(無)二上之義也(8)。定陶共皇號溢已前定,義不得復改。《禮》:『父為士,子為天子,祭以天子,其屍服以士服。』子亡(無)爵父之義,尊父母也。為人後者為之子,故為所後服斬衰三年(9),而降其父母期(10),明尊本祖而重正統也。孝成皇帝聖恩深遠,故為共王立後,奉承祭祀,今共皇長為一國太祖(11),萬世不毀,恩義已備。陛下既繼體先帝,持重大宗,承宗廟天地社稷之祀,義不得復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廟。今欲立廟於京師,而使臣下祭之,是無主也。又親盡當毀,空去一國太祖不墮之祀(12),而就無主當毀不正之禮,非所以尊厚共皇也。」丹由是浸不合上意。
  (1)秦莊襄王:戰國時秦君。秦始皇之父。(2)華陽夫人:秦孝文王之夫人。子:謂養以為子。(3)要:要挾。(4)郎中令:官名。劉敞曰:「案,是時無郎中令。」施之勉曰:「《漢舊儀》,郎中令,主郎中。……獨郎中令,比二千石。《漢官儀》謂之郎中令者,言領諸郎而為之長。是其時有郎中令也。」泠褒:姓泠(ling),名褒。(5)稱皇之意:謂符合至尊之號。(6)置吏二千石以下:謂當置詹事、太僕、少府等眾官。(7)天地:王先謙曰:「官本無『地』字。」案:當有之。此「天地」與下句「乾坤」對應。(8)明尊卑無二上:王念孫曰:「『卑』字涉上文兩尊卑而衍。此謂傅昭儀、丁姬不得與元後並尊,故曰『尊無二上』,『尊』下不當有『卑』字。」案:有「卑」字也可通,當讀為「明尊卑、無二上」。(9)斬衰:舊時五種喪服中最重要的一種。 (10)期(ji):期服的簡稱。舊時喪服名。即齊衰一年之服。(11)國:指定陶王國。(12)墮:毀也。
  會有上書言古者以龜貝為貨,今以錢易之,民以故貧,宜可改幣。上以問丹,丹對言可改。章下有司議,皆以為行錢以來久,難卒(猝)變易。丹老人,忘其前語,後從公卿議(1)。又丹使吏書奏,吏私寫其草(2),丁、傅子弟聞之,使人上書告丹上封事行道人遍持其書。上以問將軍中朝臣,皆對曰:「忠臣不顯諫,大臣奏事不宜漏洩,令吏民傳寫流聞四方。『臣不密則失身』(3),宜下廷尉治。」事下廷尉,廷尉劾丹大不敬,事未決,給事中博士申鹹、炔欽上書(4),言「丹經行無比、自近世大臣能若丹者少。發憤懣,奏封事,不及深思遠慮,使主簿書,漏洩之過不在丹。以此貶黜,恐不厭(饜)眾心。」尚書劾鹹、欽:「幸得以儒官選擢備腹心,上所折中定疑,知丹社稷重臣,議罪處罰,國之所慎,鹹、欽初傅經義以為當治,事以(已)暴列,乃復上書妄稱譽丹,前後相違,不敬。」上貶鹹、欽秩各二等,遂策免丹曰:「夫三公者,朕之腹心者也,輔善相過,匡率百僚,和合天下者也。朕既不明,委政於公,間者陰陽不調,寒暑失常,變異婁(屢)臻,山崩地震,河決泉湧,流殺人民,百姓流連,無所歸心,司空之職尤廢焉。君在位出入三年,未聞忠言嘉謀,而反有朋黨相進不公之名。乃者以挺力田議改幣章示君(5),君內為朕建可改不疑;以君之言博考朝臣,君乃希眾雷同,外以為不便,令觀聽者歸非於朕。朕隱忍不宣,為君受愆。朕疾夫比周之徙虛偽壞化(6),浸以成俗,故屢以書飭(敕)君,幾(冀)君省過求己(7),而反不受,退有後言。及君奏封事,傳於道路,布聞朝市,言事者以為大臣不忠,辜陷重辟,獲虛采名,謗譏匈匈(恟恟),流於四方。腹心如此,謂疏者何(8)?殆謬於二人同心之利焉(9),將何以率示群下,附親遠方?朕惟君位尊任重,慮不周密,懷諼迷國(10),進退違命,反覆異言,甚為君恥之,非所以共(恭)承天地,永保國家之意。以君嘗托傅位,未忍考於理,已詔有司赦君勿治。其上大司空高樂侯印緩,罷歸。」
  (1)後:當作「復」(陳景雲說)。(2)草:草稿。(3)「臣不密則失身」:見《易·系辭下》。(4)炔欽:姓炔(gui),名欽,字幼卿,齊人,從許商受《尚書》。(5)挺力田:有二說。顏師古曰:「挺,引拔也。謂持拔異力田之人,優寵之也。」錢大昭曰:「挺,寬也。言優寵力田之人,寬其租賦徭役。」(6)比周:結黨營私。(7)省過求己:言反省自己之過。(8)謂疏者何:言無以為疏者法。(9)二人同心之利:《易·系辭上》有「二人同心,其利斷金」語。(10)諼:詐也。
  尚書令唐林上疏曰(1):「竊見免大司空丹策書,泰(太)深痛切,君子作文,為賢者諱。丹經為世儒宗,德為國黃耇(2),親傅聖躬,位在三公,所坐者微,海內未見其大過,事既已往,免爵大(太)重,京師識者鹹以為宜復丹邑爵(3),使奉朝請(4),四方所瞻卬(仰)也。惟陛下財(裁)覽眾心,有以尉(慰)復師傅之臣(5)。」上從林言,下詔賜丹爵關內侯,食邑三百戶。
  (1)唐林:字子高,封建德侯。(2)黃耇:老人之稱。(3)識者:謂有識之人。(4)奉朝請:給以參加朝會的待遇。(5)復:報也。
  丹既免數月,上用朱博議(1),尊傅太后為皇太太后,丁後為帝太后,與太皇太后及皇太后同尊,又為共皇立廟京師,儀如孝元皇帝。博遷為丞相,復與御史大夫趙玄奏言:「前高昌侯宏首建尊號之議,而為丹所劾奏,免為庶人。時天下衰粗(2),委政於丹。丹不深惟褒廣尊親之義而妄稱說,抑貶尊號,虧損孝道,不忠莫大焉。陛下聖仁,昭然定尊號,宏以忠孝復封高昌侯。丹惡逆暴著,雖蒙赦令,不宜有爵邑,請免為庶人。」奏可,丹於是廢歸鄉里者數年。
  (1)朱博:本書卷八十三有其傳。(2)衰(cuī)粗:古時以粗麻布製成的喪服,披於胸前。天下衰粗,指時有成帝之喪。
  平帝即位,新都侯王莽白太皇太后發掘傅太后、丁太后塚,奪其璽綬,更以民葬之,定陶隳廢共皇廟。諸造議泠褒、段猶等皆徙合浦(1),復免高昌侯宏為庶人(2)。征丹詣公車,賜爵關內侯,食故邑。數月,太皇太后詔大司徒、大司空曰:「夫褒有德,賞元功,先聖之制,百王不易之道也。故定陶太后造稱僭號,甚悖義理。關內侯師丹端誠於國,不顧患難,執忠節,據聖法,分明尊卑之制,確然有柱石之固(3),臨大節而不可奪,可謂社稷之臣矣。有司條奏邪臣建定稱號者已放退,而丹功賞未加,殆繆(謬)乎先賞後罰之義,非所以章有德報厥功也。其以厚丘之中鄉戶二千一百封丹為義陽侯(4)。」月餘薨,謚曰節侯。子業嗣,王莽敗乃絕。
  (1)合浦:郡名。治合浦(在今廣西合浦東北)。(2)宏:當作「武」。據《功臣表》,高昌侯董宏建平二年復封,三年(即建平四年)薨。元壽元年,其子武嗣,二年(即元壽二年),坐父宏前為佞邪,免。據《平帝紀》,元壽二年六月,哀帝崩。七月罷免傅晏、少府董恭(董賢之父)等人,董武當亦在此時免。(3)確然:堅固貌。(4)厚丘:縣名。在今江蘇東海縣南。
  贊曰:何武之舉(1),王嘉之爭(2),師丹之議(3),考其禍福,乃效於後(4)。當王莽之作,外內鹹服,董賢之愛,疑(擬)於親戚,武、嘉區區,以一蕢障江河(5),用沒其身。丹與董宏更受賞罰(6),哀哉!故曰「依世則廢道(7),違俗則危殆」(8),此古人所以難受爵位者也(9)。
  (1)舉:指舉公孫祿為大司馬。 (2)爭:指爭益董賢封邑。(3)議:指議丁、傅不宜稱尊號。(4)考其禍福二句:謂終以王莽篡位,董賢遇禍,丁、傅喪敗。(5)蕢(kui):草編的筐子。一蕢:謂一蕢之土。(6)更:互也。(7)依世:言隨時曲直。(8)違俗:言違迕流俗。(9)所以難受爵位:意謂做官險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