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漢書新注卷六十三 武五子傳第三十三》古文原文及翻譯

漢書新注卷六十三 武五子傳第三十三

  【說明】本傳敘述漢武帝五子戾太子劉據、齊王劉閎、燕王劉旦、廣陵王劉胥、昌邑王劉胥及其子劉賀的事跡。漢武帝共六子,除昭帝劉弗陵另入紀外,劉據、劉閎、劉旦、劉胥、劉胥等五人合於此傳。武帝以衛皇后所生的劉據為太子,定為帝位繼承人;封四子為王,要求「世為漢藩輔」;不料事與願違,首先是劉閎、劉髆早夭,算是善終,再就是衛太子牽累於巫蠱事件,被迫鬧事,死於非命;接著劉旦、劉胥於昭、宣之世以謀反罪遭受誅滅;還有劉髆之子劉賀,在霍光的鐵腕下,旋立旋廢,做了一場皇帝夢。《史記》以齊王劉閎、燕王劉旦、廣陵王劉胥,立為《三王世家》,詳載「封策文」,評曰「文辭爛然」,而不詳其終始,主要是歷史條件的限制;褚少孫搜求傳聞,闡釋「封策文」微意,實是補史之下乘。《漢書》合武帝五子為一傳,詳其始末,反映出漢統治者內部圍繞皇權複雜尖銳的鬥爭。班固於傳末論巫蠱之禍有「天時」、「天人」之說,塗有天命論色彩;然本意是諷刺統治者酷烈和好武,又要求人們「履信思順」,做個馴服的臣民。  
  孝武皇帝六男。衛皇后生戾太子(1),趙婕好生孝昭帝,王夫人生齊懷王閎,李姬生燕刺王旦(2)、廣陵厲王胥,李夫人生昌邑哀王髆。
  (1)衛皇后:衛子夫。(2)李姬:不知其官秩,故雲李姬。
  戾太子據,元狩元年立為皇太子(1),年七歲矣(2)。初,上年二十九乃得太子,甚喜,為立禖(3),使東方朔、枚皋作禖祝(4)。少壯(5),詔受《公羊春秋》,又從瑕丘江公受《穀梁》(6)。及冠就宮,上為立博望苑(7),使通賓客,從(縱)其所好,故多以異端進者。元鼎四年(8),納史良娣(9),產子男進,號曰史皇孫(10)。
  (1)元狩元年:前122年。(2)七歲:元狩元年七歲,生年當是元朔元年(前128)。 (3)禖(mei):古人求子之祭。也指求子所祭之神。(4)東方朔:本書有其傳。枚皋:本書《枚乘傳》附其傳。禖祝:禖之祝辭。(5)少壯:謂漸長大。(6)江公:魯申公弟子。(7)博望苑:在長安杜門外五里。(8)元鼎四年:前113年。(9)良娣:太子之內官。太子有妃,有良娣,有孺子,凡三等(韋昭說)。(10)史皇孫:以舅氏姓為氏。
  武帝末,衛後寵衰,汪充用事(1)。充與太子及衛氏有隙,恐上晏駕後為太子所誅,會巫蠱事起,充因此為奸。是時,上春秋高,意多所惡,以為左右皆為蠱道祝詛,窮治其事。丞相公孫賀父子(2),陽石、諸邑公主(3),及皇后弟子長平侯衛伉皆坐誅(4)。語在《公孫賀》、《江充傳》。
  (1)江充:本書卷四五有其傳。(2)公孫賀:本書卷六六有其傳。公孫賀之子名敬聲。(3)陽石:陽石公主。(4)衛伉:衛青之子。
  充典治巫蠱,既知上意,白言宮中有蠱氣,入宮至省中,壞御座掘地。上使按道侯韓說、御史章贛、黃門蘇文等助充。充遂至太子宮掘蠱,得桐木人(1)。時上疾,辟(避)暑甘泉宮,獨皇后、太子在(2)。太子召問少傅石德(3),德懼為師傅並誅,因謂太子曰:「前丞相父子、兩公主及衛氏皆坐此,今巫與使者掘地得徵驗,不知巫置之邪,將實有也,無以自明,可矯以節收捕充等系獄(4),窮治其奸詐。且上疾在甘泉,皇后及家吏請問皆不報(5),上存亡未可知,而奸臣如此,太子將不念秦扶蘇事耶(6)?」太子急,然德言(7)。
  (1)桐木人:木偶。(2)在:指在京師。(3)石德:與石慶之子同名,非一人。(4)矯:假托詔命。(5)家吏:指皇后之吏及太子家吏。(6)秦扶蘇事:秦始皇死,趙高詐殺公子扶蘇,而立胡亥。(7)太子急,然德言:太子因危急而同意石德之言。太子還曾與衛皇后議,見《五行志》。
  征和二年七月壬午(1),乃使客為使者收捕充等。按道侯說疑使者有詐,不肯受詔,客格殺說。御史章贛被創突亡,自歸甘泉。太子使舍人無且持節夜入未央宮殿長秋門(2),因長御倚華具白皇后(3),發中廄車載射士(4),出武庫兵(5),發長樂宮衛(6),告令百官曰江充反。乃斬充以徇,炙胡巫上林中(7)。遂部賓客為將率,與丞相劉屈氂等戰(8)。長安中擾亂,言太子反,以故眾不肯附。太子兵敗,亡(9),不得(10)。
  (1)征和二年:前91年。(2)長秋門:長秋殿之門。(3)長御:宮中女官名。侍從皇后。(4)中廄:天子的內廄。(5)兵:武器。(6)衛:衛士。(7)炙:燒也。胡巫:受江充意旨,妄作巫蠱入胡人。(8)劉屈氂:本書卷六六有其傳。(9)亡:逃跳。(10)不得:追捕不得。
  上怒甚,群下憂懼,不知所出(1)。壺關三老茂上書曰(2):「臣聞父者猶天,母者猶地,子猶萬物也。故天平地安,陰陽和調,物乃茂成;父慈母愛室家之中,子乃孝順。陰陽不和則萬物夭傷,父子不和則室家喪亡。故父不父則子不子,君不君則臣不臣,雖有粟,吾豈得而食諸!昔者虞舜,孝之至也,而不中於瞽叟(3);孝己被謗(4),伯奇放流(5),骨肉至親,父子相疑。何者?積毀之所生也。由是觀之,子無不孝,而父有不察。今皇太子為漢適(嫡)嗣,承萬世之業,體祖宗之重,親則皇帝之宗子也。江充,布衣之人,閭閻之隸臣耳(6),陛下顯而用之,銜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(7),造飾奸詐,群邪錯謬,是以親戚之路鬲(隔)塞而不通。太子進則不得上見,退則困於亂臣,獨冤結而亡(無)告,不忍忿忿之心,起而殺充,恐懼逋逃,子盜父兵以救難自免耳,臣竊以為無邪心。《詩》云:『營營青蠅,止於藩;愷悌君子,無信讒言,讒言罔極,交亂四國(8)。』往者江充讒殺趙太子(9),天下莫不聞,其罪固宜。陛下不省察,深過太子(10),發盛怒,舉大兵而求之,三公自將,智者不敢言,辯士不敢說,臣竊痛之。臣聞子胥盡忠而忘其號(11),比幹盡仁而遺其身(12),忠臣竭誠不顧斧鉞之誅以陳其愚,志在匡君安社稷也(13)。《詩》云:『取彼譖人,投界豺虎(14)晚陛下寬心慰意,少察所親(15),毋患太子之非(16),亟罷甲兵(17),無令太子久亡,臣不勝惓惓(18),出一旦之命,待罪建章闕下。」書奏,天子感寤(悟)。
  (1)出:指出謀劃策。(2)茂:令狐茂。(3)中:當也。瞽臾:舜父。不中於瞽叟:言不當瞽叟之意。(4)孝己:商高宗之子,有孝行。(5)伯奇:周尹吉甫之子,被後母譖,父欲殺之,乃逃亡山林。(6)隸:賤也。(7)迫蹴:猶陵轢。(8)「營營青蠅」等句:引詩見《詩經·小雅·青繩》。營營:往來盤旋貌。藩:籬笆。愷悌:和易近人。罔:無也。極:讀為「則」,法則。交:俱也。(9)趙太子事,見本書《江充傳》。(10)過:責也。(11)子胥:伍子胥。忘其號:謂被名而不顧(王先謙說)。(12)比干:商末賢臣,以道諫紂王,紂王怒而殺之。(13)匡:正也。言匡正其失。(14)「取彼譖人」等句:引詩見《詩經·小雅·巷伯》。譖(zen):說別人的壞話。畀(bi):給予。(15)親:指父子天性之親。(16)非:謂逆亂。(17)亟:急也。(18)惓惓(quanquan):懇切貌。猶「拳拳」。
  太子之亡也,東至湖(1),臧(藏)匿泉鳩裡(2)。主人家貧,常賣屨以給太子(3)。太子有故人在湖,聞其富贍,使人呼之而發覺。吏圍捕太子,太子自度不得脫,即入室距(拒)戶自經(4)。山陽男子張富昌為卒(5),足蹋開戶,新安令史李壽趨抱解太子(6),主人公遂格鬥死,皇孫二人皆並遇害。上既傷太子,乃下詔曰:「蓋行疑賞,所以申信也。其封李壽為邪侯(7),張富昌為題侯。」
  (1)湖:湖縣。在今河南靈寶縣西。(2)泉塢裡:在湖縣西。(3)屨(ju):麻、葛等製成的單底鞋。(4)自經:上吊自殺。(5)山陽:縣名。在今河南焦作市東。(6)新安:縣名。在今河南澠池縣東。(7)邗(yu):地名。在河內郡。
  久之,巫蠱事多不信。上知太子惶恐無他意,而車千秋復訟太子冤(1),上遂擢千秋為丞相,而族滅江充家,焚蘇文於橫橋上(2),及泉鳩裡加兵刃於太子者,初為北地太守(3),後族。上憐太子無辜,乃作思子宮,為歸來望思之台於湖(4)。天下聞而悲之。
  (1)車千秋訟太子冤:詳見本書《車千秋傳》。(2)橫橋:橫門(長安城北出西頭第一門)橫橋。(3)北地太守:失其名。(4)宮、台:皆在湖縣。
  初,太子有三男一女,女者平輿侯嗣子尚焉。及太子敗,皆同時遇害。衛後、史良娣葬長安城南。史皇孫、皇孫妃王夫人及皇女孫葬廣明(1)。皇孫二人隨太子者,與太子並葬湖。
  (1)廣明:苑名。
  太子有遺孫一人,史皇孫子,王夫人男,年十八即尊位,是為孝宣帝。帝初即位,下詔曰:「故皇太子在湖,未有號謚,歲時祠,其議謚,置園邑。」有司奏請(1):「禮『為人後者,為之子也』,故降其父母不得祭(2),尊租之義也。陛下為孝昭帝后,承祖宗之祀,制禮不逾閒(3)。謹行視孝昭帝所為故皇太子起位在湖(4),史良娣塚在博望苑北,親史皇孫位在廣明郭北(5)。謚法曰『謚者,行之跡也』,愚以為親謚宜曰悼,母曰悼後,比諸侯王園,置奉邑三百家。故皇太子謚曰戾,置奉邑二百家。史良娣曰戾夫人,置守塚三十家。園置長丞,周衛奉守如法。以湖閿鄉邪裡聚為戾園(6),長安白亭東為戾後園,廣明成鄉為悼園。皆改葬焉。
  (1)有司奏請:本始元年(前73)丞相蔡義等所奏。參考本書《韋元成傳》。(2)父母:謂本生之父母。(3)閒:猶限。(4)位:與「塚」同義。下同。(5)親:謂父。(6)閿鄉:地名。在今河南靈寶縣西。
  後八歲,有司復言(1):「《禮》『父為士,子為天子,祭以天子』。悼園宜稱尊號曰皇考,立廟,因園為寢,以時薦享焉。益奉園民滿千六百家,以為奉明縣(2)。尊戾夫人曰戾後,置園奉邑,及益戾園各滿三百家。」
  (1)有司復言:元康元年(前65)丞相魏相等所奏。參考本書《韋元成傳》。(2)奉明縣: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北。
  齊懷王閎與燕王旦、廣陵王胥同日立,皆賜策,各以國土風俗申戒焉,曰:「惟元狩六年四月乙巳(1),皇帝使御史大夫湯廟立子閎為齊王(2),曰:嗚呼!小子閎,受茲青社(3)。朕承天序(4),惟稽古,建爾國家,封於東土,世為漢藩輔。嗚呼!念哉,共(恭)朕之詔(5)。惟命不於常(6),人之好德,克明顯光;義之不圖,俾君子怠(7)。悉爾心,允執其中,天祿永終(8);厥有愆不臧(9),乃凶於乃國(10),而害於爾躬(11)。嗚呼!保國義民(12),可不敬與(歟)!王其戒之!」閎母王夫人有寵,閎尤愛幸,立八年,薨(13),無子,國除。
  (1)元狩六年:前117年。乙巳:二十八日。(2)湯:張湯。廟立:於廟授策。(3)青社:封四方諸侯,以其方色土與之;苴以白茅,歸以立社(張晏說)。以青土立社曰「青社」。(4)天序:《史記》作「祖考。」(5)恭朕之詔:敬聽我詔。(6)惟命不於常:意謂皇天無親,惟德是輔,善則得之,惡則失之。(7)義之不圖,俾君子怠:意謂若不圖於義,則君子懈怠,無歸附之者。(8)悉爾心三句:意謂盡爾心,信執中和之德,則能永終天祿。(9)臧:善也。(10)乃國:你的封國。(11)爾躬:你自身。 (12)保:安也。乂:治也。(12)薨:齊王劉閎死於封元年(前110)。
  燕刺王旦賜策曰:「嗚呼!小子旦,受茲玄社,建爾國家,封於北土,世為漢藩輔。嗚呼!薰鬻氏虐老獸心(1),以奸巧邊氓(2)。朕命將率,徂征厥罪(3)。萬夫長,千夫長,三十有二帥(4),降旗奔師。薰鬻徙域(5),北州以妥(綏)。悉爾心,毋作怨,毋作輩(匪)德(6),毋乃廢備(7)。非教士不得從征(8)。王其戒之!」
  (1)薰鬻:遠古匈奴族名。《史記》作「葷粥」。音同字異。下同。虐老:虐待老人。傳說匈奴族貴少壯而食甘肥,賤耆老而與粗惡。獸心:言貪暴而無仁義。(2)以:《史記》「以」字上尚有「侵犯寇盜加」五字。邊氓:邊民。(3)徂:往也。(4)三十有二帥:《史記》作「三十有二君皆來」。謂匈奴三十二個首領都來投降。(5)徒域:謂匈奴遷徙於漠北。(6)匪:非也。(7)毋乃廢備:疑當作「毋廢乃備」(楊樹達說)。謂御邊之備不可廢。(8)非教士不得從征:謂士非素教習,不得從軍征發。
  旦壯本就國,為人辯略(1),博學經書雜說,好星歷數術倡優射獵之事,招致游士。及衛太子敗,齊懷王又薨,旦自以次第當立(2),上書求入宿衛。上怒,下其使獄。後坐臧(藏)匿亡命,削良鄉、安次、文安三縣(3)。武帝由是惡旦,後遂立少子為太子。
  (1)略:猶達。(2)當立:當立為太子。(3)良鄉:在今北京市房山縣東南。安次:在今河北安次縣西北。文安:在今河北文安縣東北。
  帝崩,太子立,是為孝昭帝,賜諸侯王璽書。旦得書,不肯哭,曰:「璽書封小。京師疑有變。」遣幸臣壽西長、孫縱之、王孺等之長安(1),以問禮儀為名。王孺見執金吾廣意,問帝崩所病(2),立者誰子,年幾歲。廣意言待詔五莋(柞)宮,宮中喧言帝崩,諸將軍共立太子為帝,年八九歲,葬時不出臨。歸以報王。王曰:「上棄群臣,無語言,蓋主又不得見(3),甚可怪也。」復遣中大夫至京師上書言:「竊見孝武皇帝躬聖道,孝宗廟,慈愛骨肉,和集兆民,德配天地,明並日月,威武洋溢(4),遠方執寶而朝,增郡數十,斥地且倍(5),封泰山,禪梁父,巡狩天下,遠方珍物陳於太廟,德甚休盛(6),請立廟郡國。」奏報聞。時大將軍霍光秉政,褒賜燕王錢三千萬,益封萬三千戶。旦怒曰:「我當為帝,何賜也!」遂與宗室中山哀王子劉長、齊孝王孫劉澤等結謀,詐言以武帝時受詔,得職吏事,修武備,備非常(7)。
  (1)壽西長:姓壽西,名長。(2)帝崩所病:帝因何病而崩。(3)蓋主:蓋長公主。武帝之女。(4)洋溢:廣泛傳播。(5)斥:開闢。(6)休:美也。下同。(7)詐言以武帝時受詔等句:漢朝規定,諸侯王不得治民與職事。故燕王劉旦詐稱受詔,得主吏事,發兵為備。
  長於是為旦命令群臣曰:「寡人賴先帝休德,獲奉北藩,親受明詔,職吏事,領庫兵,飭武備,任重職大,夙夜兢兢,子大夫將何以規佐寡人?且燕國雖小,成周之建國也(1),上自召公(2),下及昭、襄(3),於今千載,豈可謂無賢哉?寡人束帶聽朝三十餘年,曾無聞焉。其者(諸)寡人之不及與(歟)?意亦子大夫之思有所不至乎?其咎安在?方今寡人欲橋(矯)邪防非,章聞揚和(4),撫尉百姓,移風易俗,厥路何由?子大夫其各悉心以對,寡人將察焉。」
  (1)成周之建國:此謂燕國歷史久遠。(2)召公:指召公奭。(3)昭、襄:戰國時燕昭王、燕襄王。(4)章:表也。
  群臣皆免冠謝。郎中成軫謂旦曰:「大王失職(1),獨可起而索,不可坐而得也。大王一起,國中雖女子皆奮臂隨大王。」旦曰:「前高後時,偽立子弘為皇帝,諸侯交手事之八年(2)。呂太后崩,大臣誅諸呂,迎立文帝,天下乃知非孝惠子也。我親武帝長子,反不得立,上書請立廟,又不聽。立者疑非劉氏。」
  (1)失職:謂當為漢嗣而不被用。(2)交手:謂拱手。
  即與劉澤謀為奸書,言少帝非武帝子,大臣所共立,天下宜共伐之,使人傳行郡國,以搖動百姓。澤謀歸發兵臨淄(1),與燕王俱起。旦遂招來郡國奸人,賦斂銅鐵作甲兵,數閱其車騎材官卒,建旌旗鼓車,旄頭先驅(2),郎中侍從者著貂羽(3),黃金附蟬(4),皆號侍中。旦從相、中尉以下,勒車騎,發民會圍,大獵文安縣,以講士馬,須期日(5)。郎中韓義等數諫旦,旦殺義等凡十五人。會缾侯劉成知澤等謀(6),告之青州刺史雋不疑(7),不疑收捕澤以聞。天子遣大鴻臚丞治(8),連引燕王。有詔弗治,而劉澤等皆伏誅。益封缾侯。
  (1)臨淄:齊王國都。在今山東臨淄北。(2)旄頭先驅:此乃天子之制。(3)貂羽:以貂尾為冠羽。(4)黃金附蟬:為金蟬附冠前。貉羽、附蟬,乃天子侍中之飾。(5)須:待也。(6)缾侯劉成:菑川靖王之子。(7)雋不疑:本書卷七一有其傳。(8)大鴻臚丞治:本書《楚元王傳》附劉德傳云:劉德為宗正丞,雜治劉澤詔獄。……徒大鴻臚丞。
  久之,旦姊鄂邑蓋長公主、左將軍上官桀父子與霍光爭權有隙(1),皆知旦怨光,即私與燕交通。旦遣孫縱之等前後十餘輩,多繼金寶走馬(2),賂遺蓋主。上官桀及御史大夫桑弘羊等皆與交通,數記疏光過失與旦,令上書告之。桀欲從中下其章。旦聞之,喜,上疏曰:「昔秦據南面之位,制一世之命,威服四夷,輕弱骨肉,顯重異族,廢道任刑,無恩宗室。其後尉佗入南夷,陳涉呼楚澤,近狎作亂(3),內外俱發,趙氏無炊火焉(4)。高皇帝覽蹤跡,觀得失,見秦建本非是,故改其路,規土連城(5),布王子孫,是以支(枝)葉扶疏,異姓不得問也(6)。今陛下承明繼成(7),委任公卿,群臣連與成朋(8),非毀宗室,膚受之訴,日騁於廷,惡吏廢法立威,主恩不及下究(9)。臣聞武帝使中郎將蘇武使匈奴(10),見留二十年不降(11),還亶(但)為典屬國。今大將軍長史敞無勞(12),為搜粟都尉。又將軍都郎羽林(13),道上移蹕(14),太官先置。臣旦願歸符璽,入宿衛,察奸臣之變。」
  (1)鄂邑蓋長公主:蓋侯王受之妻。受以元鼎五年坐酎金免侯。受死後,蓋主遂與丁外人私通。(2)走馬:善走之馬。(3)近狎:近習之人,指趙高。(4)趙氏:秦之別氏。傳說秦之先造父封於趙城,故秦亦稱趙氏。無炊火:言絕祀。(5)規:規劃。(6)間:離間。(7)承明繼成:謂承聖明之後,繼已成之業。(8)與:謂黨與。連與成朋:謂結成朋黨。(9)不及下究:言不終竟於下。究,竟也。(10)蘇武:本書有其傳。(11)二十年:蘇武在匈奴十九年。曰「二十年」,乃舉成數。(12)敞:楊敞。本書卷六六有其傳。(13)都:都肄。謂總閱試習武備。(14)移:猶傳。蹕:清道戒嚴。
  是時昭帝年十四,覺其有詐,遂親信霍光,而疏上官桀等。桀等因謀共殺光,廢帝,迎立燕王為天子。旦置驛書,往來相報,許立桀為王,外連郡國豪桀(傑)以千數。旦以語相平,平曰:「大王前與劉澤結謀,事未成而發覺者,以劉澤素誇,好侵陵也。平聞左將軍素輕易,車騎將軍少而驕(1),臣恐其如劉澤時不能成,又恐既成,反大王也。」旦曰:「前日一男子詣闕(2),自謂故太子,長安中民趣鄉(向)之,正喧不可止,大將軍恐,出兵陳之,以自備耳(3)。我帝長子,天下所信,何憂見反?」後謂群臣:「蓋主報言,獨患大將軍與右將軍王莽(4)。今右將軍物故(5),丞相病,幸事必成,征不久。」令群臣皆裝。
  (1)車騎將軍:當為「票騎將軍」。時票騎將軍分上官安。(2)男子:張延年,詳見本書《昭帝紀》與《雋不疑傳》。(3)大將軍恐等句:意謂非上官桀、上官安陰謀洩露。(4)王莽:字稚叔,天水人。(5)物故:謂死。右將軍王莽死於元鳳元年(前80)。
  是時天雨,虹下屬宮中飲井水(1),井水竭。廁中豕群出(2),壞大(太)官灶(3)。烏鵲斗死。鼠舞殿端門中(4)。殿上戶自閉,不可開(5)。天火燒城門。大風壞宮城樓,折拔樹木(6)。流星下墮(7)。後姬以下皆恐。王驚病,使人祠葭水、台水(8)。王客呂廣等知星,為王言「當有兵圍城,期在九月十月,漢當有大臣戮死者。」語具在《五行志》。
  (1)屬:猶注。(2)廁:豬圈。(3)大官灶:指燕王國太官令之灶(陳直說)。(4)端門:正門。(5)殿上戶自閉,不可開:《論衡·別通篇》云:燕王旦在明光宮,欲入臥內,戶三百盡閉。使侍者開之,戶不開。(6)大風壞宮城樓二句:本書《五行志》下之上云:燕王都薊,大風雨,撥宮中樹七圍以上十六枚,壞城樓。(7)流星下墮:本書《天文志》雲,流星下燕萬載宮極,東去。(8)葭水:在廣平國南和縣(《地理志》),在今河北南和縣。台(yi)水:其上流今為桑於河,其下流今為永定河。
  王愈憂恐,謂廣等曰:「謀事不成,妖祥數見,兵氣且至,奈何?」會蓋主舍人父燕倉知其謀,告之,由是發覺。丞相賜璽書,部中二千石逐捕孫縱之及左將軍桀等,皆伏誅。旦聞之,召相平曰:「事敗,遂發兵乎?」平曰:「左將軍已死,百姓皆知之,不可發也。」王憂懣,置酒萬載宮,會賓客群臣妃妾坐飲。王自歌曰:「歸空城兮,狗不吠,雞不鳴,橫術何廣廣(曠曠)兮(1),固知國中之無人!」華容夫人起舞曰:「發紛紛兮寘(填)渠(2),骨籍籍兮亡(無)居(3)。母求死子兮,妻求死夫。徘徊兩渠間兮(4),君子獨安居(5)!」坐者皆泣。
  (1)術:謂道路。曠曠:空虛無人之貌。(2)發紛紛兮填渠:謂人首相從填渠(李慈銘說)。(3)籍籍:縱橫貌。居:處也。(4)兩渠:溝壑之義。謂華容夫人及其子(陳直說)。(5)君子:謂燕王旦。
  有赦令到,王讀之,曰:「嗟乎!獨赦吏民,不赦我。」因迎後姬諸夫人之明光殿,王曰:「老虜曹為事當族(1)!」欲自殺,左右曰:「黨(倘)得削國,幸不死。」後姬夫人共啼泣止王。會天子使使者賜燕王璽書曰:「昔高皇帝王天下,建立子弟以藩屏社稷。先日諸呂陰謀大逆,劉氏不絕若發,賴絳侯等誅討賊亂(2),尊立孝文,以安宗廟,非以中外有人,表裡相應故邪?樊、酈、曹、灌(3),攜劍推鋒,從高皇帝墾菑除害(4),耘鋤海內,當此之時,頭如蓬葆(5),勤苦至矣、然其賞不過封侯。今宗室子孫曾無暴衣露冠之勞,裂地而王之,分財而賜之,父死子繼,兄終弟及。今王骨肉至親,敵吾一體(6),乃與他姓異族謀害社稷,親其所疏,疏其所親,有逆悖之心,無忠愛之義。如使古人有知,當何面目復奉齊酣見高祖之廟乎(7)!」
  (1)曹:輩也。(2)絳侯:周勃。(3)樊、酈、曹、灌:樊噲、酈商、曹參、灌嬰。(4)菑(zī):初耕的田地。(5)頭如蓬葆:謂頭髮久不理,如蓬草叢生。(6)敵吾一體:言若肢之一。(7)齊(ji):份量,劑量。酎:醇酒。
  旦得書,以符璽屬(囑)醫工長(1),謝相二千石:「奉事不謹,死矣。」即以綬自絞。後夫人隨旦自殺者二十餘人。天子加恩,赦王太子建為庶人,賜旦謚曰刺王(3)。旦立三十八年而誅,國除。
  (1)醫工長:醫官。(2)自絞:自絞而死。旦死子元風元年(前80)。(2)刺:謚漢,暴戾無親曰「刺」。
  後六年,宣帝即位,封旦兩子,慶為新昌侯(1),賢為安定侯(2),又立故太子建(3),是為廣陽頃王,二十九年薨。子穆王舜嗣,二十一年薨。子思王璜嗣,二十年薨(4)。子嘉嗣。王莽時,皆廢漢藩王為家人,嘉獨以獻符命封扶美侯,賜姓王氏。
  (1)慶為新昌侯:本始四年(前70)封。(2)賢為安定侯:本始元年(前73)封。(3)立故太子建:本始元年立。(4)二十年:自陽朔二年至建平三年(前23—前4)。
  廣陵厲王胥賜策曰:「嗚呼!小子胥,受茲赤社,建爾國家,封於南土,世世為漢藩輔(1)。古人有言曰:『大江之南(2),五湖之間(3),其人輕心。揚州保強(4),三代要服(5),不及以正(6)。』嗚呼!悉爾心,祗祗兢兢(7),乃惠乃順(8),毋桐好逸(9),毋邇宵人(10),惟法惟則(11)!《書》云『臣不作福,不作威(12),靡有後羞。王其戒之!」
  (1)世世:多一「世」字。(2)大江之南:指京口南至荊州南。(3)五湖:諸說不一。有說是具區(太猢)、洮滆、彭蠡、青草、洞庭。(4)保:恃也。(5)要服:古代指邊遠地區。(6)正:政也。(7)祗祗:敬也。兢兢:慎也。(8)乃惠乃順:言當慈惠於下,忠順於上(顏師古說)。(9)桐(tōng):輕脫貌。(10)邇:近也。宵人:小人,壞人。(11)惟法惟則』:言當依法則。(12)「臣不作福,不作威」引文見《尚書·周書·洪範》。原文為「臣無有作福作威」。
  胥壯大,好倡樂逸游,力扛鼎(1),空手搏熊彘猛獸。動作無法度,故終不得為漢嗣。
  (1)扛:舉也。
  昭帝初立,益封胥萬三千戶,元風中入朝(1),復益萬戶,賜錢二千萬,黃金二千斤,安車駟馬寶劍。及宣帝即位,封胥四子(2),聖、曾、寶、昌皆為列侯(3),又立晉小子弘為高密王。所以褒賞甚厚。
  (1)元風:昭帝年號(前80—前75)。(2)四子:聖、曾、昌、弘。(3)聖:為朝陽荒侯。曾:為平曲節侯。寶:衍字。昌:為南利侯。
  始,昭帝時,胥見上年少無子,有覬欲心。而楚地巫鬼(1),胥迎女巫李女須,使下神祝詛。女須泣曰:「孝武帝下我(2)。」左右皆伏。言「吾必令胥為天子。」胥多賜女須錢,使禱巫山(3)。會昭帝崩,胥曰:「女須良巫也!」殺牛塞禱(4)。及昌邑王征、復使巫祝詛之。後王廢,胥浸信女須等(5),數賜予錢物。宣帝即位,胥曰:「太子孫何以反得立?」復令女須祝詛如前。又胥女為楚王延壽後弟婦,數相饋遺,通私書。後延壽坐謀反誅,辭連及胥。有詔勿治,賜胥黃金前後五千斤,它器物甚眾。胥又聞漢立太子,謂姬南等曰:「我終不得立矣。」乃止不詛。後胥子南利侯寶坐殺人奪爵(6),還歸廣陵,與胥姬左修奸。事發覺,系獄,棄市。相勝之奏奪王射陂草田以賦貧民(7),奏可。胥復使巫祝詛如前。
  (1)楚地巫鬼:言楚地俗尊尚巫鬼之事。(2)下我:言降於我身。(3)巫山:在楚地。(4)塞:酬神。塞禱:謂報其所禱。(5)浸:益也。(6)寶:據《表》,當作「曷」。(7)射陂:陂名在漢射陽縣,在今江蘇寶應縣東。
  胥宮園中棗樹生十餘莖,莖正赤,葉白如素。池水變赤,魚死。有鼠晝立舞王后廷中。胥謂姬南等曰:「棗水魚鼠之怪甚可惡也。」居數月,祝詛事發覺,有司按驗,胥惶恐,藥殺巫及宮人二十餘人以絕口。公卿請誅胥,天子遣廷尉、大鴻臚即訊(1),胥謝曰:「罪死有餘,誠皆有之(2)。事久遠,請歸思念具對。」胥既見使者還,置酒顯陽殿,召太子霸及子女董訾、胡生等夜飲(3),使所幸八子郭昭君、家人子趙左君等鼓瑟歌舞(4)。王自歌曰:「欲久生兮無終,長不樂兮安窮(5)!奉天期兮不得須臾(6),千里馬兮駐待路(7)。黃泉下兮幽深,人生要死,何為苦心!何用為樂心所喜,出入無悰為樂亟(8)。蒿里召兮郭門閱(9),死不得取代庸(10),身自逝。」左右悉更涕泣奏酒(11),至雞鳴時罷。胥謂太子霸曰:「上遇我厚,今負之甚。我死,骸骨當暴。幸而得葬,薄之,無厚也(12)。」即以綬自絞死(13)。及八子郭昭君等二人皆自殺。天子加恩,赦王諸子皆為庶人,賜謚曰厲王。立六十四年而誅,國除。
  (1)廷尉、大鴻臚:據《公卿表》,廷尉是於定國,大鴻臚是王禹。(2)誠:實也。(3)子女董訾、胡生:胥之女與支子(陳直說)。(4)八子:姬妾之秩號。家人子:無官秩之姬妄。(5)欲久生兮無終二句:冀望久生而不幸無終,既死則長不樂,安有窮極。(6)奉天期兮不得須臾:謂奉詔命當死,不能復延年。(7)千里馬兮駐待路:謂驛傳等待回答詔命。(8)何用為樂心所喜二句:謂人生以何為樂,但以思想愉快;如今出入無歡,只因命不久長。悰(cong):歡也。亟:猶促。(9)蒿里:死人之葬地。郭門:謂墓郭之門。閱:謂墓郭之門猶如閥閱。(10)代庸:二字同義。取代庸:取代。(11)更:互也。奏:進也。(12)葬:阮元《揅經堂三集·甘泉山獲石記》云:(揚州)甘泉山惠照寺階下獲四石,其一石有中殿第廿八字,體生篆隸間。江鄭堂謂即淮南(當作「廣陵」)厲王塚土石也。(參考《漢書補注》及《漢書窺管》)(13)自絞死:胥死於五鳳四年(前54)正月。
  後七年,元帝復立胥太子霸(1),是為孝王,十三年薨。子共王意嗣,三年薨(2)。子哀王護嗣(3),十六年薨(4),無子,絕。後六年,成帝復立孝王子守(5),是為靖王,立二十年薨(6)。子宏嗣(7),王莽時絕。
  (1)立胥太子霸:霸立於初元二年(前47)。(2)三年:自建昭五年至建始元年(前34—前32)。《表》作「十三年」,誤。(3)哀王護嗣:護嗣於建始二年(前31)。(4)十六年:《表》作「十五年」。啟建始二年至鴻嘉四年(前31—前17)為十五年。(5)立孝王子守:守立於元延二年(前11)。(6)二十年:《表》作「十七年」。自元延二年至居攝元年(前11—公元6),為十七年。(7)宏嗣:宏嗣於居攝二年(公元7)。
  初,高密哀王弘本始元年以廣陵王胥少子立(1),九年薨(2)。子頃王章嗣(3),三十三年薨(4)。子懷王寬嗣(5),十一年薨。子慎嗣,王莽時絕。
  (1)本始元年:即公元前73年。(2)九年:《表》作「八年」。自本始元年至地節四年(前73—前66),為八年。(3)頃王章嗣:章嗣於元康元年(前65)。(4)三十三年:《表》作「三十四年」。自元康元年至建始元年(前65—前32),為三十四年。(5)懷王寬嗣:寬嗣於建始二年(前31)。
  昌邑哀王髆天漢四年立(1),十一年薨(2)。子賀嗣。立十三年,昭帝崩,無嗣,大將軍霍光征王賀典喪。璽書曰(3):「制詔昌邑王:使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、宗正德、光祿大夫吉、中郎將利漢征王(4),乘七乘傳詣長安邸。」夜漏未盡一刻,以火發書。其日中,賀發,哺時至定陶(5),行百三十五里,侍從者馬死相望於道。郎中令龔遂諫王,令還郎謁者五十餘人。賀到濟陽(6),求長鳴雞(7),道買積竹杖(8)。過弘農(9),使大奴善以衣車載女子(10)。至湖(11),使者以讓相安樂(12),安樂告遂,遂入問賀,賀曰:「無有。」遂曰:「即無有,何愛一善以毀行義,請收屬(囑)吏,以湔灑大王(13)」即捽善(14),屬(囑)衛士長行法(15)。
  (1)天漢四年:前97年。(2)十一年:當作「十年」髆死於後元元年(前88)。(3)璽書:太后之璽書。(4)樂成:史樂成。德:劉德。吉:丙吉。利漢:不知姓。(5)定陶:縣名。在今山東定陶西北。(6)濟陽:縣名。在今河南蘭考東北。(7)長鳴雞:鳴聲長的雞。或經常鳴叫的雞。(8)積竹杖:以竹縷合纏作杖,猶如矛槊。(9)弘農:縣名,在今河南靈寶縣東北。(10)大奴:群奴之長。衣車:有帷之車。(11)湖:湖縣。在今河南靈寶西。(12)讓:責也。(13)湔(jiān)灑:洗濯。(14)捽(zuo):揪。 (15)衛士長:主護衛之官。
  賀到霸上,大鴻臚郊迎,騶奉乘輿車。王使僕壽成御,郎中令遂參乘。旦至廣明東都門(1),遂曰:「禮,奔喪望見國都哭。此長安東郭門也。」賀曰:「我嗌痛(2),不能哭。」至城門,遂復言,賀曰:「城門與郭門等耳。」且至未央宮東闕,遂曰:「昌邑帳在是闕外馳道北(3),未至帳所,有南北行道,馬足未至數步,大王宜下車,鄉(向)闕西面伏,哭盡哀止。」王曰:「諾。」到,哭如儀。
  (1)廣明:苑名。在長安東都門外。東都門:王先謙引《黃圖》雲,長安城東出北頭第一門,曰宣平門,民間謂東都門。其郭門亦曰東都。(2)隘(yi):咽喉。(3)昌邑帳:指昌邑王辦理弔喪事之處。
  王受皇帝璽綬,襲尊號。即位二十七日,行淫亂。大將軍光與群臣議,白孝昭皇后,廢賀歸故國,賜湯沐邑二千戶(1),故王家財物皆與賀。及哀王女四人各賜湯沐邑千戶。語在《霍光傳》。國除,為山陽郡(2)。
  (1)二千戶:《表》作「三千戶」。(2)山陽郡:郡治昌邑(在今山東金鄉縣西北)。
  初賀在國時,數有怪。嘗見白犬,高三尺,無頭(1),其頸以下似人,而冠方山冠(2)。後見熊(3),左右皆莫見。又大鳥飛集宮中,王知,惡之,輒以問郎中令遂(4)。遂為言其故,語在《五行志》。王卬(仰)天歎曰:「不祥何為數來!」遂叩頭曰:「臣不敢隱忠,數言危亡之戒,大王不說(悅)。夫國之存亡,豈在臣言哉?願王內自揆度。大王誦《詩》三百五篇,人事浹(5),王道備,王之所行中《詩》一篇何等也(6)?大王位為諸侯王,行汗污)於庶人,以存難,以亡易,宜深察之。」後又血汗(污)王坐席,王問遂,遂叫然號曰:「宮空不久,襖祥數至。血者,陰憂象也。宜畏慎自省。」賀終不改節。居無何,征。既即位,後王夢青蠅之矢(屎)積西階東,可五六石,以屋版瓦覆(7),發視之,青蠅矢(屎)也。以問遂,遂曰:「陛下之《詩》不雲乎(8)?『營營青蠅,至於藩;愷悌君子,毋信讒言(9)。』陛下左側讒人眾多(10),如是青蠅惡矣(11)。宜進先帝大臣子孫親近以為左右。如不忍昌邑敵人(12),信用讒諛,必育凶咎。願詭(恑)禍為福(13),皆放逐之。臣當先逐矣。」賀不用其言,卒至於廢。
  (1)無頭:當作「無尾」王先謙曰,《通鑒考異》云:《五行志》云「無尾」;且雲不得置後之象。傳誤。(2)方山冠:似進賢冠,以五彩縠所制。(3)後:當作「復」(王先謙說)。(4)問郎中令遂:《五行志》記昌邑王賀問遂,隻犬熊二事,未記大鳥事。(5)浹(jiā):通徹。(6)王之所行中《詩》一篇何等也:意謂王之所行符合於哪一篇《詩》文之意。中(zhong):符合之意。(7)版瓦:大瓦。(8)陛下之《詩》:謂陛下所讀之《詩》。(9)「營營青蠅」等句:引詩見《詩經·小雅·青蠅》。(10)左側:猶言左近。即旁近之意。(11)惡:通「污」(李慈銘說)。(12)不忍:不忍心。謂不忍心疏遠,(13)恑(guǐ):變也。
  大將軍光更尊立武帝曾孫,是為孝宣帝。即位,心內忌賀,元康二年遣使者賜山陽太守張敞璽書曰(1):「制詔山陽太守,其謹備盜賊,察往來過客,毋下所賜書(2)!」敞於是條奏賀居處,著其廢亡之效(3),曰:「臣敞地節三年五月視事(4),故昌邑王居故宮,奴婢在中者百八十三人,閉大門,開小門,廉吏一人為領錢物市買(5),朝內(納)食物(6),它不得出入(7)。督盜一人別主徼循,察往來者。以王家錢取卒(8),迾宮清中備盜賊(9)。臣敞數遣丞吏行察。四年九月中(10),臣敞入視居處狀,故王年二十六七,為人青黑色,小目,鼻未銳卑,少須盾,身體長大,疾痿(11),行步不便。衣短衣大褲,冠惠文冠(12),佩玉環,簪筆持牘趨謁(12)。臣敞與坐語中庭,閱妻子奴婢。臣敞欲動觀其意,即以惡鳥感之,曰:「昌邑多梟。』故王應曰:『然。前賀西至長安,殊無梟。復來,東至濟陽,乃復聞梟聲。』臣敞閱至子女持轡(14),故王跪曰:『持轡母,嚴長孫女也。』臣敞故知執金吾嚴延年字長孫(15),女羅紨(16),前為故王妻。察故王衣服言語跪起,清狂不惠(慧)(17)。妻十六人,子二十二人,其十一人男,十一人女。昧死奏名籍及奴婢財物簿。臣敞前書言(18):『昌邑哀王歌舞者張修等十人、無子,又非姬,但良人,無官名,王薨當罷歸。太傅豹等擅留,以為哀王園中人,所不當得為(19),請罷歸。』故王聞之曰:『中人守園,疾者當勿治,相殺傷者當勿法,欲令亟死,大守奈何而欲罷之?,其天資喜由亂亡,終不見仁義,如此。後丞相御史以臣敞書聞,奏可。皆以遣。」上由此知賀不足忌。
  (1)元康二年:前64年(2)毋下所賜書、是令受書人保密,不要向下傳達。(3)著:明也。(4)地節三年:前67年。(5)廉吏:謂察事之吏。(6)朝:每天早晨。(7)它:指除食物外之其它物品。(8)取卒:謂僱人為卒。(9)迾(lie):列隊警戒。清中:清除宮禁。(10)四年:指元康四年(前62)。(11)痿(wěi):身體筋肉痿縮、偏枯之病。(12)惠文冠:武冠,侍中所冠。(13)簪筆:插筆於首。(14)持轡:賀子女之名。(15)嚴延年字長孫:此人與嚴延年字次卿者不一。(16)羅紨:即羅敷。古代女子有取此名者。(17)清狂不慧:白癡。(18)前書:指此前白丞相御史之書。(19)所不當得為:謂此種做法不合於法。
  其明年春,乃下詔曰:「蓋聞像有罪(1),舜封之,骨肉之親,析而不殊(2)。其封故昌邑王賀為海昏侯(3),食邑四千戶。」侍中衛尉金安上上書言:「賀天之所棄,陛下至仁,復封為列侯。賀頑放廢之人,不宜得奉宗廟朝聘之禮。」奏可。賀就國豫章(4)。
  (1)象:傳說是舜之異母弟,(2)析:分也。殊:絕也。(3)海昏:縣名。屬豫章郡,在今江西永修縣西北。(4)豫章:郡名。治南昌(今江西南昌市)。
  數年,揚州刺史柯奏賀與故太守卒史孫萬世交通,萬世問賀:「前見廢時,何不堅守毋出宮,斬大將軍,而聽人奪璽綬乎?」賀曰:「然。失之。」萬世又以賀且王豫章,不久為列侯。賀曰:「且然(1),非所宜言。」有司案驗,請逮捕。制曰:「削戶三千。」後薨。
  (1)且然:謂即將如此。
  豫章太守寥奏言:「舜封象於有鼻(1),死不為置後,以為暴亂之人不宜為太祖(2)。海昏侯賀死,上當為後者子充國;充國死,復上弟奉親;奉親復死,是天絕之也。陛下聖仁,於賀甚厚,雖舜於象無以加也。宜以禮絕賀,以奉天意。願下有司議。」議皆以為不宜為立嗣,國除。
  (1)有鼻:地名。傳說在古之零陵,在今廣西興安縣東北。(2)太祖:謂申報於有司。
  元帝即位,復封賀子代宗為海昏侯,傳子至孫,今見為侯(1)。
  (1)今:指東漢光武之時。
  贊曰:巫蠱之禍,豈不哀哉!此不唯一江充之辜,亦有天時,非人力所致焉。建元六年(1),蚩尤之旗見(現)(2),其長竟天。後遂命將出征,略取河南,建置朔方。其春,戾太子生(3)。自是之後,師行三十年,兵所誅屠夷滅死者不可勝數。及巫蠱事起,京師流血,殭屍數萬(4),太子子父皆敗。放太子生長於兵,與之終始,何獨一劈臣哉!秦始皇即位三十九年(5),內平六國,外攘四夷,死人如亂麻,暴骨長城之下,頭盧(顱)相屬於道,不一日而無兵。由是山東之難興,四方潰而逆秦。秦將吏外畔(叛),賊臣內發,亂作蕭牆(6),禍成二世。故曰「兵猶火也,弗戢必自焚(7)」,信矣。是以倉頡作書,「止」「戈」為「武」(8)。聖人以武禁暴整亂,止息干戈,非以為殘而興縱之也。《易》曰:「天之所助者順也,人之所助者信也;君子履信思順,自天祐之,吉無不利也(9)。」故車千秋指明蠱情,章太子之冤。千秋材知(智)未必能過人也,以其銷惡運,遏亂原(10),因衰激極,道(導)迎善氣(11),傳得天人之祐助雲(12)。
  (1)建元六年:前135年。(2)量尤之旗:彗星名。古代謂此星出現將有征伐之象。(3)戾太子生:戾太子劉據生於元朔元年(前128)。李慈銘云:孝武帝太初元年始用夏正,以春孟為歲首,其前皆建亥,以冬十月為歲首。建朔方郡在元朔二年春二月以後,戾太子蓋生於是年歲首。至太初用夏正之後,以前時月皆追正之,故以戾太子為元朔元年生。班氏志其實,遂以為其春生矣。蓋元朔二年之三四月間,夏正之十二月正月間也。(4)僵:偃也。(5)三十九年:當作「三十七年」。(6)蕭牆:古代宮室內當門的小牆。比喻內部。(7)戢(ji):收斂;止息。(8)「止」「戈」為「武」:此謂會意。(9)《易》曰等句:引文見《易·系辭上》。(10)遏:止也。(11)因衰激極,導迎善氣:意謂因衰勢激於極亂,乃引導向好的方面轉化。(12)得:猶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