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漢書新注卷九十 酷吏傳第六十》古文原文及翻譯

漢書新注卷九十 酷吏傳第六十

  【說明】本傳敘述侯封、郅都、寧成、周陽由、趙禹、義縱、王溫舒、尹齊、楊僕、鹹宣、田廣明、田延年、嚴延年、尹賞等十四個漢代酷吏的事跡。所謂酷吏,就是殘暴苛刻的官吏。酷吏的職能,主要是三個方面:一是鎮壓「盜賊」和嚴治百姓;二是打擊豪猾、壓抑貴戚和商賈;三是按照皇帝旨意,強制地推行官方政策。《史記》《漢書》傳寫酷吏,以漢武帝時為多,《史記》寫酷吏十二人,武帝時佔了十個;《漢書》寫酷吏十四人,武帝時佔了八個,另有張湯、杜周設了專傳,實際上也是十個。為什麼漢武帝時酷吏較多呢?主要原因是,西漢自中期起,階級矛盾逐漸尖銳化了,「盜賊滋起」;圍繞皇權和統治權力的矛盾複雜化了;漢武帝為了「興功」而不得不「興利」,進行財政經濟的改革,增加和激化了一些矛盾。因此,需要加強統治,集中皇權,推行時政;於是,「知陰陽,人主與俱上下」及「禁奸止邪」的酷吏便應運而生。司馬遷和班固基本上肯定酷吏起了「禁奸止邪」的作用,但都主張政寬法平而反對急政酷法,故對酷吏是歧視的。本傳寫鹹宣、嚴延年等頗有特色。
  孔子曰:「導之以政,齊之以刑,民免而無取;導之以德,齊之以禮,有恥且格(1)。」老氏稱(2):「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;下德不失德,是以無德(3)。…『法令滋章,盜賊多有(4)。」信哉是言也!法令者,治之具,而非制治清濁之源也(5)。昔天下之罔(網)嘗密矣(6),然奸軌(充)愈起,其極也,上下相遁(7),至於不振。當是之時,吏治若救火揚沸(8).非武健嚴酷,惡能勝其任而始(愉)快乎(9)?言道德者:溺於職矣(10)。故曰:「聽訟吾猶人也,必也使無訟乎(11)!」「下士聞道大笑之(12)。」非虛言也。
  (1)「導之以政」等句:見《論語·為政篇》。導:誘導。齊:整治。免:謂倖免於罪。無恥:無廉恥之心。德:道德。禮:禮教。有恥:知廉恥。格:謂心悅誠服。(2)老氏:老子。(3)「上德不德」等句:見《老了》第三十八章。不德:謂不在於表面的德。下德:謂拘守於表面的德。(4)法令滋章」二句:見《老子》第五十七章。滋章:滋生彰著。多有:謂不斷地發生。(5)法令者三句:意謂為治之體也要法令,但法令不是治理之本。(6)昔:言秦時。(7)下相遁:言官與民都逃避法網。(8)若救火揚沸:言好似救猛火和揚盛沸一樣,難以制止。(9)惡(wu):何也。(10)言道德者二句:渭宣揚道德者不能發揮作用。(11)引文見《論語·顏淵篇》。使無訟:意謂使訴訟完全消滅。(12)「下士聞道大笑之」:見《老子》第四十一章。意謂下士不明白「道」的玄深,所以笑之。
  漢興,破觚而為圓(圓)(1),斫雕而為樸(2),號為罔(網)漏吞舟之魚(3)。而吏治蒸蒸(4),不至於奸,黎民艾(又)安(5)。由是觀之,在彼不在此(6)。高後時,酷吏獨有侯封,刻轢宗室(7),侵辱功臣。呂氏已敗,遂夷侯封之家。孝景時,晁錯以刻深頗用術輔其資(8),而七國之亂髮怒於錯,錯卒被戮。其後有郅都、寧成之倫。
  (1)破觚而為圓:意謂漢除秦苛法,有很大的改變。觚(gu):有觚角。(2)所雕而為樸:謂由繁細變為簡樸。斫(zhuo):砍也。雕:鏤刻。(3)網漏吞舟之漁:言能吞下船的魚從網裡漏掉,喻法令簡疏。(4)蒸蒸:形容純厚。(5)又(yi)安:治安。(6)在彼不在此:言在道德,不在嚴酷。 (7)刻轢(li):欺陵。(8)資:才能。
  郅都,河東大陽人也(1)。以郎事文帝,景帝時為中郎將,敢直諫,面折大臣於朝(2)。嘗從入上林,賈姬在廁,野彘入廁,上目都(3),都不行。上欲自持兵救賈姬(4),都伏上前曰:「亡一姬復一姬進,天下所少寧姬等邪?陛下縱自輕,奈宗廟太后何(5)?」上還,彘亦不傷賈姬。太后聞之,賜都金百斤,上亦賜金百斤,由此重都。
  (1)河東:郡名。治安邑(在今山西夏縣西北)。大陽:縣名。在今山西平陸西。《史記》作「楊」。(2)面折:當面指斥。(3)目:言動眼神以使喚人。(4)兵:兵器。(5)奈宗廟太后何:意謂怎能對得起祖宗和太后(皇帝之母)。
  濟南瞷氏宗人三百餘家(1),豪猾,二千石莫能制(2),於是景帝拜都為濟南守。至則誅瞷氏首惡,余皆股慄(3)。居歲余,郡中不拾遺,旁十餘郡守畏都如大府(4)。
  (1)濟南:郡名。治東平陵(在今山東章丘西北)。瞷(xian):姓。(2)二千石:本是漢官階名,此指郡守。因郡守二千石。(3)股慄:大腿發抖。(4)大府:指上級官府,或指丞相府。
  都為人,勇有氣,公廉,不發私書,問遺無所受(1),請寄無所聽(2)。常稱曰:「己背親而出(3),身固當奉職死節官下,終不顧妻子矣。」
  (1)問遺(yi,舊讀wei):饋贈。(2)請寄:請托。(3)出:指當官。
  都遷為中尉(1),丞相條侯至貴居(倨)也(2),而都揖丞相(3)。是時民樸,畏罪自重,而都獨先嚴酷,致行法不避貴戚,列侯宗室見都側目而視,號曰「蒼鷹」(4)。
  (1)中尉:官名。掌京師治安。郅都於景帝前七年為中尉。(2)條侯:周業夫。倨:倨敖。(3)揖:作揖,而不拜。(4)蒼鷹:喻酷吏視事如蒼鷹之擊啄食物。
  臨江王征詣中尉府對簿(1),臨江王欲得刀筆為書謝上(2),而都禁吏弗與(3)。魏其侯使人間予臨江王(4)。臨江王既得,為書謝上,因自殺。竇太后聞之,怒,以危法中都(5),都免歸家。景帝乃使使即拜都為雁門太守(6),便道之官(7),得以便宜從事。匈奴素聞郅都節,舉邊為引兵去,竟都死不近雁門。匈奴至為偶人像都(8),令騎馳射,莫能中,其見憚如此。匈奴患之。乃中都以漢法(9)。景帝曰:「都忠臣。」欲釋之(10)。竇太后曰:「臨江王獨非忠臣乎?於是斬都也。
  (1)臨江王:景帝的太子劉榮,因事廢為臨江王。對簿:受審。(2)刀筆:古代的書寫工具。刀用以削竹木以為簡牘。(3)禁吏弗與:言禁止屬吏不給刀筆,恐其告言它事,(4)魏其侯:竇嬰。間予:伺間隙私與之。(5)以危法中都:言弄法中傷郅都。(6)雁門:郡名。治善無(在今山西左玉東南)。(7)便道之官:言以家直往雁門赴任,不令到朝廷致謝。(8)偶人:木偶人。(9)乃中都以法:《史記》作「竇太后乃竟中都以漢法」。文義較明。(10)釋:放也。
  寧成,南陽穰人也(1)。以郎謁者事景帝(2)。好氣(3),為少吏,必陵其長吏(4);為人上,操下急如束濕(5)。猾賊任威(6)。稍遷至濟南都尉,而郅都為守。始前數都尉步入府,因吏謁守如縣令,其畏都如此。及成往,直凌都出其上(7)。都素聞其聲,善遇,與結歡。久之,都死,後長安左右宗室多犯法(8),上召成為中尉。其治效郅都,其廉弗如,然宗室豪桀(傑)人皆惴恐。
  (1)穰:縣名。今河南鄧縣。(2)郎:官名。皇帝侍從官的通稱。謁者:官名。屬郎中令。(3)好氣:言盛氣凌人。(4)少吏、長吏:漢制,縣令長及丞尉二百石以上,為長吏;百石以下,有斗食佐史之秩,為少吏。(5)操下:駕馭下屬。如束濕:濕薪容易束緊,故以「束濕」以喻對屬吏非常嚴刻。(6)猾賊任威:狡黠,作威作福。(7)直凌都同其上:郡守乃一郡之長,郡都尉本在郡守下,而寧成竟然凌郅都,可見其猾賊任威。(8)左右:疑謂天子之左右近臣(楊樹達說)。
  武帝即位,徙為內史(1)。外戚多毀成之短,抵罪髡鉗(2)。是時九卿死即死,少被刑,而成刑極,自以為不復收(3),乃解脫(4),詐刻傳出關歸家(5)。稱曰:「仕不至二千石,賈不至千萬(6),安可比人乎!」乃貰貣陂田千餘項(7),假貧民(8),役使數千家(9)。數年,會赦,致產數千萬,為任俠,持吏長短(10),出從數十騎。其使民,威重於郡守。
  (1)內史:官名。掌治京師。(2)抵罪髡鉗:處以髡鉗的刑罰。髡,剃去頭髮。鉗,以鐵具束頸。(3)不復收:言不會再起用。(4)解脫:解開刑具而逃。(5)傳:與符同,但傳不載人名及旅程起迄地點。《居延漢簡釋文》卷一有「永始五年四月戊午入關傳」。(6)賈(gū):經商。千萬:.指錢。(7)貰(shi)貣(te):借貸。(8)假:出租。(9)役使:奴役與剝削。(10)持吏長短:挾持官吏之短,任意擺弄。
  周陽由,其父趙兼以淮南王舅侯周陽(1),故因氏焉。由以宗家任為郎(2),事文帝。景帝時,由為郡守。武帝即位,吏治尚修謹,然由居二千石中最為暴酷驕恣。所愛者,撓法活之(3);所憎者,曲法滅之(4)。所居郡,必夷其豪。為守,視都尉如令;為都尉,陵太守,奪之治(4)。汲黯為忮(5),司馬安之文惡(6),俱在二千石列,同車未嘗敢均茵馮(憑)(7)。後由為河東都尉,與其守勝屠公爭權(8),相告言,勝屠公當抵罪,義不受刑,自殺,而由棄市。
  (1)周陽:邑名。在今山西絳縣西南。(2)宗家:與皇家有外戚姻屬關係的,比於宗室,故稱「宗家」。(3)撓:屈曲。(4)奪之治:言干預其行政權。(5)忮(zhi):固執,不隨和。(6)司馬安:汲黯姊之子,見《汲黯傳》。文惡:謂以文法傷害人。(7)同車未嘗均茵馮(憑):謂同車自處其偏側,不敢並列均等。均:等也。茵:車中蓐。憑:謂憑軾。(8)勝屠:即申屠。姓。
  自寧成、周陽由後,事益多,民巧法,大抵吏治類多成、由等矣(1)。
  (1)太抵:大都,大致。
  趙禹,人也(1)。以佐史補中都官(2),用廉為令史,事太尉周亞夫,亞夫為丞相,禹為丞相史,府中皆稱其廉平。然亞夫弗任,曰:「極知禹無害(3),然文深(4),不可以居大府。」武帝時,禹以刀筆吏積勞,遷為御史(5)。上以為能,至中大夫(6)。與張湯論定律令,作見知(7),吏傳相監司以法(8),盡自此始。
  (1)(tāi):縣名。在今陝西武功西南。(2)中都官:京師諸官府之吏。(3)元害:無比,最勝,有說」不深刻害人」(陳直《史記新證》)。(4)文深:言文法深刻。(5)御史:官名。屬御史大夫。(6)中大夫:《史記》作「太中大夫」。(7)見知:言官吏見罪,知其罪,都要檢舉出來;不檢舉者,以故縱論。(8)吏轉得相監伺:言長吏與屬吏互相監察,有罪連坐。
  禹為人廉裾(倨),為吏以來,捨無食客。公卿相造請,禹終不行報謝,務在絕知友賓客之情,孤立行一意而已。見法輒取,亦不覆案求官屬陰罪。嘗中廢,已為廷尉。始條侯以禹賊深(1),及禹為少府九卿(2),酷急。至晚節,事益多。吏務為嚴峻,而禹治加緩,名為平。王溫舒等後起,治峻禹(3)。禹以老,徒為燕相(4)。數歲,悖亂有罪(5),免歸。後十餘年,以壽卒於家。
  (1)賊深:猾賊苛刻。(2)少府:官名。為九卿之一。(3)治峻禹:謂治獄比禹嚴峻。(4)燕相:燕王國之相。(5)悖亂:猶昏聵。
  義縱,河東人也(1)。少年時嘗與張次公俱攻剽(2),為群盜。縱有姊,以醫幸王太后(3)。太后問:「有子兄弟為官者乎?」姊曰:「有弟無行,不可。」太后乃告上,上拜義姁弟縱為中郎(4),補上黨郡中令(5)。治敢往(6),少溫(蘊)籍(7),縣無逋事(8),舉第一。遷為長陵及長安令(9),直法行治,不避貴戚。以捕案(按)太后外孫修成於中(10),上以為能,遷為河內部尉(11)。至則族滅其豪穰氏之屬,河內道不拾遺。而張次公亦為郎,以勇悍從軍,敢深入,有功,封為岸頭侯。
  (1)河東:郡名。治安邑(在今山西夏縣西北)。(2)剽(piao):搶劫。(3)王太后:武帝之母。(4)中郎:官名。郎中令的屬官。(5)補上黨郡中令:即補上黨郡中的縣令。上黨郡治長子(在今山西長子西南)。(6)治敢往:言敢行暴虐之政。 (7)少蘊籍:不大含蓄。(8)逋(bū):拖延。這裡指拖欠賦稅。(9)長陵:漢高祖陵,又縣名。在今陝西西安市北。(10)太后:指王太后。修成:即修成君,王太后入宮前所生之女。中:人名。修成君之子。《史記》作「仲」。(11)河內:郡名。治懷縣(在今河南武陟西南)。
  寧成家居,上欲以為郡守,御史大夫弘曰(1):「臣居山東為小吏時,寧成為濟南都尉,其治如狼牧羊(2)。成不可令治民。」上乃拜成為關都尉。歲余,關吏稅肄郡國出入關者(3),號曰:「寧見乳虎,無直寧成之怒(4)。」其暴如此。義縱自河內遷為南陽太守,聞寧成家居南陽,及至關,寧成側行送迎(5),然縱氣盛,弗為禮。至郡,遂案(按)寧氏,破碎其家。成坐有罪,及孔、暴之屬皆奔亡(6),南陽吏民重足一跡(7)。而平氏朱強、杜衍杜周為縱爪牙之吏(8),任用,遷為廷尉史(9)。
  (1)弘:公孫弘。本書卷五十八有其傳。(2)狼牧羊:漢人之習俗語。(3)稅:止息。肄:檢查。(4)「寧見乳虎」二句:乳虎(俗稱母老虎)力養護其仔,搏噬過常,故有此喻。(5)側行送迎:在道邊送迎,不敢居道中。(6)孔、暴:孔氏、暴氏,皆當時之豪猾。(7)重足一跡:言行動一致,如走路時足印相重一樣。(8)平氏、杜衍:皆縣名。屬南陽郡。(9)廷尉史:廷尉的屬吏。
  軍數出定襄(1),定襄吏民亂敗,於是徙縱為定襄太守。縱至,掩定襄獄中重罪二百餘人(2),及賓客昆弟私入相視者亦二百餘人。縱壹切捕鞠(鞫)(3),曰「為死罪解脫(4)」。是日皆報殺四百餘人(5)。郡中不寒而慄(6),猾民佐吏為治(7)。
  (1)定襄:郡名,治成樂(在今內蒙古和林格爾北)。(2)重罪:《史記》作「重罪輕系」。王先謙說,「『輕系』二字不可省。私入相視者尚捕之,輕系者豈得免乎?」(3)壹切捕鞠:一律捕治。鞫(ju):審訊。(4)為死罪解脫:漢律,囚徒私自解脫刑具,加罪一等;為他人解脫,與同罪。義縱審訉探獄者二百人,以為解脫死罪,盡殺之。(5)報:判決。(6)不寒而慄:不冷而發抖,形容非常害怕。(7)佐吏:謂協助官吏。
  是時趙禹、張湯為九卿矣,然其治尚寬,輔法而行,縱以鷹擊毛摯為治(1)。後會更五銖錢白金起(2),民為奸,京師尤甚,乃以縱為右內史(3),王溫舒為中尉(4)。溫舒至惡,所為弗先言縱,縱必以氣陵之,敗壞其功。其治,所誅殺甚多,然取為小治(5),奸益不勝,直指始出矣(6)。吏之治以斬殺縛束為務,閻奉以惡用矣(7)。縱廉,其治效邱都。上幸鼎湖(8),病久,已而卒(猝)起幸甘泉(9),道不治。上怒曰:「縱以我為不行此道乎?」銜之(10)。至冬,楊可方受告緡(11),縱以為此亂民,部吏捕其為可使者(12)。天子聞,使杜式治,以為廢格沮事(13),棄縱市(14)。後一歲,張湯亦死。
  (1)鷹擊毛摯:言鷹展起奮擊毛鳥。(2)更五銖錢白金起:元狩年間開始更五銖錢及收銀錫為白金。(3)右內史:官名。掌治京師。後更名京兆尹。(4)中尉:官名。掌京師治安,兼主北軍。(5)取:才;但。(6)直指:直指使,以御史充任,專治大獄,衣繡衣,稱「繡衣直使」。(7)惡:嚴酷之意。《史記》稱閻奉「撲擊賣請,益酷而不廉」。(8)鼎湖:地名。在今河南閿鄉南。(9)已:謂病癒。猝:急也。甘泉:宮名。在今陝西淳化西北。(10)銜:含恨。(11)楊可受告緡事:詳見《食貨志》。(12)部吏捕其為可使者:謂義縱敗壞楊可之事功。(13)廢格沮事:言義縱捕為楊可使者,廢格武帝的詔令,破壞了告緡之事。(14)棄縱市:將義縱處死示眾。
  王溫舒,陽陵人也(1)。少時椎埋為奸(2),已而試縣亭長,數廢。
  數為吏,以治獄至廷尉史。事張湯,遷為御史,督盜賊,殺傷甚多。稍遷至廣平都尉(3),擇郡史豪敢往吏十餘人為爪牙(4),皆把其陰重罪(5),而縱使督盜賊,快其意所欲得(6)。此人雖有百罪(7),弗法(8);即有避回(9),夷之,亦滅宗。以故齊趙之郊盜不敢近廣平,廣平聲為道不拾遺(10)。上聞,遷為河內太守。
  (1)陽陵:漢景帝陵名,又縣名。在今陝西西安市北。(2)椎:盜墓。(3)廣平:郡國名。治廣平(在今河北曲周北)。(4)豪敢往吏:豪強敢於行威之人(5)把其陰重罪:抓住其未公開的嚴重罪行,作為把柄。(6)其:指王溫舒。(7)此人:指為王溫舒爪牙者。(8)法:謂法辦。(9)避回:隱瞞,或手軟之意。《史記》作「即有避,因其事夷之。」(10)聲為:猶號稱。
  素居廣平時,皆知河內豪奸之家。及往,以九月至,令郡具私馬五十匹,為驛自河內至長安(1),部吏如居廣平時方略,捕郡中豪猾,相連坐千餘家。上書請,大者至族(2),小者乃死,家盡沒入償臧(贓)(3)。奏行不過二日,得可(4),事論報(5),至流血十餘里(6)。河內皆怪其奏,以為神速。盡十二月,郡中無犬吠之盜。其頗不得,失之旁郡,追求,會春,溫舒頓足歎曰:「嗟乎,令冬月益展一月(7),卒吾事矣(8)!」其好殺行威不愛人如此。
  (1)為驛:古時以馬傳送文書,設驛亭,亭備有驛馬。王溫舒為了奏行迅速,自備私馬設驛。(2)族:誅滅全族。(3)償贓:以贓物償還原主。(4)得可:得到天子許可。(5)報:謂處決。(6)此謂殺人之多。(7)益展:增長之意。(8)「嗟乎」等句:古時立春之後不行刑,故好殺伐的王溫舒有此語。
  上聞之,以為能,遷為中尉。其治復放河內(1),徒請召猜禍吏與從事(2),河內則楊皆。麻戊,關中揚贛、成信等。義縱為內史,憚之,未敢恣治(3)。及縱死,張湯敗後,徒為廷尉。而尹齊為中尉坐法抵罪,溫舒復為中尉(4)。為人少文,居它惛惛不辯(辦)(5),至於中尉則心開(6)。素習關中俗,知豪惡吏,豪惡吏盡復為用。吏苛察,淫惡少年投缿購告言奸(7),置伯(陌)落長以收司(伺)奸(8)。溫舒多諂,善事有勢者;即無勢,視之如奴。有勢家,雖有奸如山,弗犯;無勢,雖貴戚,必侵辱。舞文巧(9),請下戶之猾(10),以動大豪(11)。其治中尉如此。奸猾窮治,大氐(抵)盡靡爛獄中,行論無出者。其爪牙吏虎而冠(12)。於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(13),有勢者為游聲譽(14),稱治。數歲,其吏多以權貴富。
  (1)復放河內:又倣傚治河內之法。(2)徒:但也。猜:「猾」字之訛。(3)憚之,未敢恣治:謂王溫舒憚義縱,未敢恣其暴政。(4)復為中尉:《公卿表》雲,元鼎三年,王溫舒為廷尉,一年,徙為中尉。(5)居它惛惛不辦:謂做其它官,昏聵而職事不辦。(6)心開:謂心明眼亮。(7)缿(ziang):受投書的瓦器,似今之密告箱。(8)置陌落長:謂在農村置監察人員。收同奸:收捕伺察奸人。(9)巧:謂弄法。(10)請:謂奏請。(11)動:逼迫之意。(12)虎而冠:言暴虐之甚。冠:冠軍之冠。(13)部中:謂管轄區之內。(14)為游聲譽:言為其遊說叫好。(15)以權貴富:以權謀私而富貴。
  溫舒擊東越還(1),議有不中意(2),坐以法免。是時上方欲作通天台而未有人,溫舒請覆中尉脫卒(3),得數萬人作。上說(悅)。拜為少府。徙右內史,治如其故,奸邪少禁。坐法失官,復為右輔(4),行中尉(5),如故操(6)。
  (1)東越:古代越人的一支,活動於今漸江東南部,漢武帝曾徙其於江淮一帶。(2)不中意:謂不中天子之意。(3)覆中尉脫卒:覆核中尉管轄區脫漏而未服役者。(4)右輔:右輔(即右扶風)都尉。(5)行:兼職。 (6)如故操:同以前的手段一樣。
  歲余,會宛軍發(1),詔征豪吏。溫舒匿其吏華成,及人有變告溫舒受員騎錢(2),它奸利事,罪至族,自殺。其時兩弟及兩婚家亦各自坐它罪而族。光祿勳徐自為曰:「悲夫!夫古存三族(3),而王溫舒罪至同時而五族乎(4)!」溫舒死,家累千金。
  (1)宛(yuān)軍:征伐大宛之軍。(2)員騎:騎的正員。(3)三族:各說不一。有說是指父族、母族、妻族。(4)五族:除三族外,加兩婚家,故稱「五族」。
  尹齊、東郡茌平人也(1)。以刀筆吏稍遷至御史。事張湯,湯數稱以為廉。武帝使督盜賊(2),斬伐不避貴勢。遷關都尉,聲甚於寧成。上以為能,拜為中尉,吏民益(凋)敝,輕齊木強少文(3),豪惡吏伏匿而善吏不能力治(4),以故事多廢,抵罪。後復為淮陽都尉。王溫舒敗後數年,病死,家直(值)不滿五十金。所誅滅淮陽甚多,及死,仇家欲燒其尺,妻亡去,歸葬(5)。
  (1)東郡:郡名。治濮陽(在今河南濮陽西南)。茌平:縣名。在今山東茌平西南。(2)武帝:疑誤。王念孫曰:「『湯素稱以為廉武』,句。『帝使督盜賊』,案:『帝』字後人所加。此言湯素稱尹齊廉武,使之督盜賊,非謂武帝使督盜賊也。《史記》『使督』上無帝字,是其明證矣。」(3)木強:死板,倔強。 (4)伏匿:言不肯為用。不能為治:言辦不成事。(5)妻亡去歸葬:「妻」字疑衍。《史記》作「屍亡去歸葬」。
  楊僕,宜陽人也(1)。以千夫為吏(2)。河南守舉(3),為御史,使督盜賊關東,治放尹齊(4),以敢擊行(5)。稍遷至主爵都尉(6),上以為能。南越反(7),拜為樓船將軍,有功,封將梁侯。東越反,上欲復使將,為其伐前勞(8),以書敕責之曰:「將軍之功,獨有先破石門、尋狹(9),非有斬將騫(搴)旗之實也,烏足以驕人哉!前破番禹(10),捕降者以為虜,掘死人以為獲,是一過也。建得、呂嘉逆罪不容於天下(11),將軍擁精兵不窮追,超然以東越為援(12),是二過也。士卒暴露連歲,為朝會不置酒,將軍不念其勤勞,而造佞巧,請乘傳行塞(13),因用舊家,懷銀黃(14),垂三組(15),誇鄉里,是三過也。失期內顧(16),以道惡為解(17),失尊尊之序,是四過也。欲請蜀刀,問君賈(價)幾何,對曰率數百(18),武庫日出兵而陽(佯)不知(19),挾偽干君(20),是五過也。受詔不至蘭池宮(21),明日又不對。假令將軍之吏,問之不對,令之下從,其罪何如?推此心以在外,江海之間可得信乎!今東越深入,將軍能率眾以掩過不(否)(22)?」僕惶恐,對曰:「願盡死贖罪(23)!」與王溫舒俱破東越。後復與左將軍荀彘俱擊朝鮮,為彘所縛,語在《朝鮮傳》。還,兔為庶人(24),病死。
  (1)宜陽:縣名。在今河南宜陽西。(2)千夫:漢武功爵名,第七級。(3)舉:薦舉。郡國薦舉人才,由朝廷任用。(4)放:倣傚。(5)敢擊行:言果敢搏擊而行其治。(6)主爵都尉:官名。掌封爵之事。(7)南越:古代越族的一支。本書卷九十五有其傳。(8)伐:矜持。(9)石門、尋狹:南越境內二地名。(10)番(pān)禹:縣名。今廣東廣州市。 (11)建德:南越王之名,尉佗玄孫。呂嘉:南越之相。(12)楊僕不窮追事,詳見本書卷九十五《閩越傳》。(13)乘傳(zhuan):乘驛站之傳事。(14)銀黃:指銀印、金印。楊僕官為樓船將軍用金印,主爵都尉用銀印,此為漢制所定。(15)三組:指三印綬。楊樸為主爵都尉、樓船將軍將梁侯,故有三印。 (16)內顧:言思妻妾。(17)解:言為自己辯解。(18)率數百:大率值數百錢。(19)武庫:兵器倉庫。兵:兵器。(20)干:犯也。(21)蘭池宮:在渭城(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)。(22)將軍能率眾以掩過不(否):將軍能帶兵出征,以功贖罪嗎?(23)死:其下當有「以」字。(24)免為庶人:《朝鮮傳》為「以罪當誅,贖為舍人。」
  鹹宣,楊人也(1)。以佐史給事河東守。衛將軍青使買馬河東(2),見宣無害,言上,征為廄丞(3)。官事辦,稍遷至御史及中丞,使治主父偃及淮南反獄(4),所以微文深詆殺者甚眾(5),稱為敢決疑。數廢數起,為御史及中丞者幾二十歲。王溫舒為中尉,而宣為左內史。其治,米鹽事小大皆關其手(6),自部署縣名曹寶物,官吏令丞弗得擅搖,痛以重法繩之。居官數年,一切為小治辯(辦),然獨宣以小至大,能自行之,難以為經(7)。中廢為右扶風,坐怒其吏成信,信亡藏上林中,宣使郿令將吏卒(8),闌入上林中蠶室門(9),攻亭格(閣)殺信,射中苑門,宣下吏(10),為大逆當族,自殺。而杜周任用。
  (1)楊:縣名。在今山西洪洞縣東南。(2)使:謂充使。(3)廄丞:官名。掌管馬廄。漢太僕的屬官有大廄五丞。(3)御史及中丞:即御史、御史中丞,均為御史大夫屬官。(4)主父偃:本書卷六十四上有其傳。(5)詆:誣也。(6)米鹽事:瑣碎之事。(7)經:常也。指常法。(8)郿:縣名。屬右扶風,在今陝西郿縣東。(9)闌入:擅自進入。蠶室門:指繭館之門。繭館在上林苑中,為皇后舉行養蠶儀式之處。(10)下吏:交給法吏審理。
  是時郡守尉諸侯相二千石欲為治者,大抵盡效王溫舒等,而吏民益輕犯法,盜賊滋起(1)。南陽有梅免、百政(2),楚有段中、杜少(3),齊有徐勃(4),燕趙之間有堅盧、范主之屬(5)。大群至數千人,擅自號,攻城邑,取庫兵,釋死罪,縛辱郡守都尉,殺二千石,為檄告縣趨具食(6);小群以百數,掠鹵(擄)鄉里者不可稱數。於是上始使御史中丞、丞相長史使督之,猶弗能禁,乃使光祿大夫范昆、諸部都尉及故九卿張德等衣繡衣持節(7),虎符發兵以興擊(8),斬首大部或至萬餘級。及以法誅通行飲食(9),坐相連郡,甚者數干人。數歲,乃頗得其渠率(10)。散卒失亡,復聚黨阻山川,往往而群,無可奈何。於是作沈命法(11),曰:「群盜起不發覺,發覺而弗捕滿品者(12),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(13)。」其後小吏畏誅,雖有盜拂敢發,恐不能發,坐課累府(14),府亦使不言。故盜賊浸多,上下相為匿,以避文法焉(15)。
  (1)滋起:增多起來。(2)百政:《鹽鐵論》作伯正。(3)段中:《史記》作殷中。杜少:《鹽鐵論》作應少。(4)徐勃:《鹽鐵論》作徐谷。(5)堅盧:《鹽鐵論》作昆盧。范主:《史記》作范生。(6)趨:催促。具食:準備食物。(7)節:符節。天子使者著以示信。(8)虎符:虎形的兵符。以興擊:以軍興之法而討擊。(9)通行飲食:謂資給「盜賊」飲食。(10)渠率:首領。(11)沈命法:懲治藏匿與縱容「盜賊」的法令。(12)弗捕滿品:謂追捕不能達到規定的標準。(13)主者:負責者;主要人物。(14)課:考核。累:牽累。府:指郡府。(15)以避文法:疑作「以文避法」。《後漢書·杜林傳》注引此文作「以文避法」。《史記》作「以文辭避法」。言用文辭掩飾真相以迴避法律規定。
  田廣明字子公,鄭人也(1)。以郎為天水司馬(2)。功次遷河南都尉(3),以殺伐為治。郡國盜賊並起,遷廣明為淮陽太守(4)。歲余,故城父令公孫勇與客胡倩等謀反(5),倩詐稱光祿大夫,從車騎數十,言使督盜賊,止陳留傳捨(6),太守謁見,欲收取之。廣明覺知,發兵皆捕斬焉。而公孫勇衣繡衣(7),乘駟馬車至圉(8),圉使小吏侍之,亦知其非是,守尉魏不害與廄嗇夫江德、尉史蘇昌共收捕之(9)。上封不害為當塗侯,德轑陽侯,昌蒲侯。初,四人俱拜於前,小史竊言。武帝問:「言何?」對曰:「為侯者得東歸不(否)?」上曰:「女欲不(否)?貴矣(10)。女(汝)鄉名為何?」對曰:「名遺鄉。」上曰:「用遺汝矣。」於是賜小史爵關內侯,食遺鄉六百戶(11)。
  (1)鄭:縣名。今陝西華縣。(2)天水:郡名。治平襄(在今甘肅通渭西)。(3)河南:郡名。治洛陽(在今河南洛陽東北)。(4)淮陽:郡名。治陳縣《今河南淮陽)。(5)城父:縣名。在今安徽渦陽西北。公孫勇等謀反事在征和三年。(6)陳留:郡名。治陳留(在今河南開封市東南)。(7)繡衣:漢朝使者所穿之衣。(8)駟馬車:四匹馬駕的車。圉(yu):縣名。在今河南睢縣西南。「圉字下疑脫「令」字。(9)守尉:暫時署理的圉縣尉。 (10)貴:謂賜爵。(11)小史:即袁干。陳直說:錢大昭據《三國老袁良碑》,考小史即袁於是也。《元和姓纂》及《唐書·宰相世系表·袁氏》云:袁於封貴鄉侯,與《袁良碑》亦同,貴鄉則為遺鄉之誤字。
  上以廣明連禽(擒)大奸,徵入為大鴻臚(1),擢廣明兄雲中代為淮陽太守。昭帝時,廣明將兵擊益州(2),還,賜爵關內侯,徙衛尉(3)。後出為左馮翊(4),治有能名。宣帝初立,代蔡義為御史大夫,以前為馮翊與(預)議定策(5),封昌水侯。歲余,以祁連將軍將兵擊匈奴,出塞至受降城(6)。受降都尉前死,喪樞在堂,廣明召其寡妻與奸。既出不至質(7),引軍空還。下大守杜延年簿責(8),廣明自殺闕下,國除。兄雲中為淮陽守,亦敢誅殺,吏民守闕告之,竟坐棄市。
  (1)大鴻肺:官名。原掌接待少數族等事。後漸變為贊襄禮儀之務。(2)益州:地當今西南廣大地區。(3)衛尉:官名。掌宮門守衛,兼掌南軍。(4)左馮詡:官名。治所在長安(在今西安市西北)。(5)馮翊:其上當有「左」字。(6)受降城:在長城北,在今內蒙古烏拉特中後聯合旗東。(7)質:指原誓師欲到處之處。(8)簿責:按案牘詰責之。
  田延年字子賓,先齊諸田也(1),徒陽陵(2)。延年以材略給事大將軍莫(幕)府,霍光重之,遷為長史(3)。出為河東太守,選拔尹翁歸等以為爪牙,誅鋤豪強,好邪不敢發。以選人為大司農(4)。會昭帝崩,昌邑王嗣位,淫亂,霍將軍憂懼,與公卿議廢之,莫敢發言。延年按劍,廷叱群臣,即日議決,語在《光傳》。宣帝即位,延年以決疑定策封陽城侯(5)。
  (1)先齊諸田:以往齊國田氏宗室。 (2)陽陵:原為漢景帝陵,又置縣。在今陝西高陵西南。(3)長吏:此指大將軍長史。(4)大司農:官名。掌租稅錢谷鹽鐵及國家財政收支。(5)陽城:陳留郡濟陽縣鄉邑。《外戚澤表》「陽城侯田延年」本始元年「八月辛未封」,下注「濟陽」。「陽城」當是「陽成」。「濟陽」,乃陳留郡之縣;而陽城似是濟陽之鄉邑。
  先是,茂陵富人焦氏、賈氏以數千萬陰積貯炭葦諸下裡物(1)。昭帝大行時(2),方上事暴起(3),用度未辦,延年奏言「商賈或豫(頂)收方上不祥器物,冀其疾用(4),欲以求利,非民臣所當為。請沒入縣官(5)。」奏可。富人亡財者皆怨,出錢求延年罪。初,大司農取民牛車三萬兩(輛)為僦(6),載沙便橋下(7),送至方上,車直(值)千錢(8),延年上簿詐增僦直(值)車二千,凡六千萬,盜取其半(9)。焦、賈兩家告其事,下丞相府。丞相議奏延年「主守盜三千萬(10),不道」。霍將軍召問延年,欲為道地(11),延年抵曰(12):「本出將軍之門,蒙此爵位,無有是事。」光曰:「即無事,當究竟(13)。」御史大夫田廣明謂太僕杜延年:「《春秋》之義,以功覆過。當廢昌邑王時,非田子賓之言大事不成。今縣官出三千萬自乞之何哉(14)?願以愚言白大將軍。」延年言之大將軍,大將軍曰:「誠然,實勇士也!當發大議時,震動朝廷。」光因舉手自撫心曰:「使我至今病悸!謝田大夫曉大司農,通往就獄,得公議之(15)。」田大夫使人語延年,延年曰:「幸縣官寬我耳,何面目人牢獄,使眾人指笑我,卒徒唾吾背乎!」即閉閣獨居齊(齋)捨(16),偏袒持刀東西步(17)。數日,使者召延年詣廷尉。聞鼓聲,自刎死,(18),國除。
  (1)茂陵:漢武帝陵,又縣名。在今陝西興平東北。下裡物:指埋葬用物。(2)大行:一去不返之意,藉以喻皇帝死亡。(3)方上:指擴(墓穴)中。(4)疾用:急用。(5)縣官:指官府或天子。(6)僦(jiu):租賃。(7)便橋:在長安西渭水上。陳直說,現今便橋遺址,約去平陵十華里。 (8)車值千錢:言每車雇運費一千錢。(9)延年上簿詐增僦值……盜取其半:謂田延年虛報冒領雇運費一倍。(10)盜:謂貪污。三千萬:即六千萬的一半。(11)欲為道地:謂欲為之開條通向安全之道,即欲為之開脫罪責。(12)抵:抵賴。(13)究竟:徹底查清之意。(14)今縣官出三千萬自乞之何哉:意謂命同三千萬錢給官府,乞憐免罪何知如? (15)「使我至今病悸」等句:霍光此語之意是:田延年當年之議震動朝廷及我,請田廣明告訴田延年,先去下獄,等待公議。(16)齋舍:齋戒之處。(17)偏袒(tǎn):袒露一臂。(18)聞鼓聲,自刎死:漢代發詔書之時鳴鼓。田延年聽到鼓聲,已知詔令他詣廷尉下獄,故自殺。
  嚴延年字次卿,東海下邳人也(1)。其父為丞相掾,延年少學法律丞相府,歸為郡吏。以選除補御史掾,舉侍御史(2)。是時大將軍霍光廢昌邑王,尊立宣帝。宣帝初即位,延年劾奏光「擅廢立,亡(無)人臣禮,不道」。奏雖寢(3),然朝廷肅焉敬憚。延年後復劾大司農田延年持兵干屬車(4),大司農自訟不於屬車。事下御史中丞(5),譴責延年何以不移書宮殿門禁止大司農,而令得出入宮。於是覆劾延年闌內(納)罪人(6),法至死。延年亡命(7)。會赦出,丞相御史府征書同舊到,延年以御史書先至,詣御史府,復為掾。宣帝識之(8),拜為平陵令(9),坐殺不辜,去官。後為丞相掾,復擢好畤令(10)。神爵中(11),西羌反(12),強弩將軍許延壽請延年為長史,從軍敗西羌,還為涿郡太守(13)。
  (1)東海:郡名。治郯縣(在今山東郯城西北)。下邳:縣名。在今江蘇邳縣西南。(2)侍御史:官名。御史大夫的屬官。(3)寢:擱置之意。(4)於:犯也。屬車:天子車駕的後車。(5)御史中丞:官名。屬御史大夫。(6)覆劾:反劾謂反以其事而劾之。闌納罪人:謂讓罪人(指田延年)入了宮。(7)亡命:逃亡。(8)識之:謂認識他原是劾霍光擅廢立之人。(9)平陵:漢昭帝陵,又縣名。在今陝西咸陽市西。(10)好畤:縣名。在今陝西乾縣東。 (11)神爵:漢宣帝年號,共四年(前61—前58)。 (12)西羌:羌族是我國古代民族之一,處於西部,故稱西羌。(13)涿郡:郡治涿縣(今河北涿縣)。
  時郡比得不能太守(1),涿人畢野白等由是廢亂(2)。大姓西高氏、東高氏(3),自郡吏以下皆畏避之,莫敢與忤(4),鹹曰:「寧負二千石(5),無負豪大家。」賓客放為盜賊(6),發,輒入高氏,吏不敢追。浸浸日多(7),道路張弓拔刃,然後敢行,其亂如此。延年至,遣掾蠡吾趙繡案(按)高氏得其死罪(8)。繡見延年新將(9),心內懼,即為兩劾(10),欲先白其輕者,觀延年意怒,乃出其重劾。延年已知其如此矣。趙掾至,果白其輕者,延年索懷中(11),得重劾,即收送獄。夜入,晨將至市論殺之,先所案(按)者死(12)、吏皆股弁(13)。更遣吏分考兩高,窮竟其奸,誅殺各數十人。郡中震恐,道不拾遺。
  (1)比:頻也。不能:無能。(2)廢亂:謂廢法而作亂。(3)西高氏、東高氏:兩高氏以其所處東西而為號。(4)忤:違逆。(5)二千石:指郡太守。(6)放:放縱。(7)浸浸:漸漸。(8)蠡吾:縣名。在今河北安平西北。(9)新將:指新郡守。因郡守兼領軍事,故稱「郡將」。(10)兩劾:輕重兩樣的劾書。(11)索:搜索。 (12)所案者:指高氏。(13)股弁(bian):大腿發抖。猶言股慄。
  三歲,遷河南太守,賜黃金二十斤。豪強脅息(1),野無行盜,威震旁郡。其治務在摧折豪強,扶助貧弱。貧弱雖陷法,曲文以出之(2);其豪桀(傑)侵小民者,以文內(納)之(3)。眾人所謂當死者,一朝出之;所謂當生者,詭殺之(4)。吏民莫能測其意深淺,戰慄不敢犯禁。案(按)其獄,皆文致不可得反(5)。
  (1)脅息:畏懼得不敢喘氣。(2)曲文:曲解法令。(3)以文納之:謂飾文而故意加上罪名。(4)詭殺:違法而殺。(5)文致:言文案整密。不可得反:不可能平反。
  延年為人短小精悍,敏捷於事,雖子貢、冉有通藝於政事(1),不能絕也(2)。吏忠盡節者,厚遇之如骨肉,皆親鄉(向)之,出身不顧(3),以是治下無隱情。然疾惡太甚,中傷者多,尤巧為獄文,善史書(4),所欲誅殺,奏成於手,中主簿親近史不得聞知。奏可論死,奄忽如神(5)。冬月,傳屬縣囚,會論府上(6),流血數里,河南號曰「屠伯」。令行禁止,郡中正(政)清。
  (1)子貢、冉有:皆孔子之弟子。(2)絕:超過。(3)出身:猶言捨身。(4)美史書:工於寫《史籀篇》之字。(5)奄忽:迅速。(6)論:論殺。府:郡府。
  是時張敞為京兆尹(1),素與延年善。敞治雖嚴,然尚頗有縱捨,聞延年用刑刻急,乃以書諭之曰:「昔韓盧之取菟(兔)也(2),上觀下獲(3),不甚多殺。願次卿少緩誅罰,思行此術。」延年報曰:「河南天下喉咽(4),二周余斃(敝)(5),莠盛苗穢,何可不鋤也?」自矜伐其能,終不衰止。時黃霸在穎川以寬恕為治,郡中亦平,婁(屢)蒙豐年,鳳皇下,上賢焉,下詔稱揚其行,加金爵之賞(6)。延年素輕霸為人,及比郡為守(7),褒賞反在己前,心內不服。河南界中又有蝗蟲,府丞義出行蝗(8),還見延年。延年曰:「此蝗豈鳳皇食邪?」義又道司農中丞耿壽昌為常平倉(9),利百姓,延年曰:「丞相御史不知為也,當避位去。壽昌安得權此(10)?」後左馮詡缺,上欲征延年,符已發(11),為其名酷復止。延年疑少府梁丘賀毀之,心恨。會琅邪太守以視事久病(12),滿三月免,延年自知見廢,謂丞曰:「此人尚能去官,我反不能去邪?」又延年察獄史廉,有臧(贓)不入身,延年坐選舉不實貶秩,笑曰:「後敢復有舉人者矣(13)!」丞義年老頗悖(14),素畏延年,恐見中傷。延年本嘗與義俱為丞相史,實親厚之,無意毀傷也,饋遺之甚厚。義愈益恐,自筮得死卦,忽忽不樂,取告至長安(15),上書言延年罪名十事。已拜奏,因飲藥自殺,以明不欺。事下御史丞按驗,有此數事,以結延年(16),坐怨望非(誹)謗政治不道棄市。
  (1)張敞:本書卷七十六有其傳。(2)韓盧:戰國時韓氏之黑犬。(3)上觀下獲:言仰觀人主意圖不去捕獲,喻不妄殺。(4)喉咽:言地處襟要。(5)二周:指戰國時之東周君西周君。(6)金爵之賞:黃霸為穎川太守頗有政績,得到黃金與關內侯爵之賞。(7)比郡:言兩郡相連。(8)府丞:郡府之丞,太守的佐吏。(9)司農中丞:即大司農中丞。耿壽昌為司農中丞時,令邊郡作常平倉,谷賤時增價收購,以利農民;谷貴時減價出售。以濟平民。(10)安得權比:怎能擅自作此主張。(11)符:指徵召之符。(12)琅邪:郡名,治東武(今山東諸城)。(13):後敢復有舉人者矣」:意謂自己濫被貶秩,以後誰還敢選舉人呢?(14)悖:思想惑亂。(15)取告:請假。(16)結:謂結案定罪。
  初,延年母從東海來,欲從延年臘(1),到洛陽,適見報囚(2)。母大驚,使止都亭(3),不肯入府。延年出至都亭謁母,母閉閣不見。廷年免冠頓首閣下,良久,母乃見之,因數責延年(4):「幸得備郡守,專治千里,不聞仁愛教化,有以全安愚民,顧乘刑罰多刑殺人(5),欲以立威,豈為民父母意哉!」延年服罪,重頓首謝,因自為母御,歸府捨。母畢正臘,謂延年:「天道神明,人不可獨殺(6)。我不意當老見壯子被刑戮也!行矣!去女(汝)東歸,掃除墓地耳(7)。」遂去。歸郡,見昆弟宗人,復為言之。後歲余,果敗。東海莫不賢知(智)其母(8)。延年兄弟五人皆有吏材,至大官,東海號曰:「萬石嚴嫗(9)。」次弟彭祖,至太子太傅,在《儒林傳》。
  (1)臘:漢名正臘。臘祭。漢代臘祭於每歲十二月舉行,故後世以十二月為臘月。(2)報囚:判罰的囚犯。(3)都亭:洛陽城下的亭名。(4)數(suū)責:舉例指責。(5)顧:反也。乘:因也。(6)人不可獨殺:意謂多殺人者,自己也不得善終。(7)掃除墓地:意謂待其喪歸入葬。(8)賢智其母:稱其母賢智。(9)萬石:謂五子皆官至二千石,故稱「萬石」。
  尹賞字子心,巨鹿楊氏人也(1)。以郡吏察廉為樓煩長(2)。舉茂材,粟邑令(3)。左馮翊薛宣奏賞能治劇,徙為頻陽令(4),坐殘賊免。後以御史舉為鄭令(5)。
  (1)巨鹿:郡名。治巨鹿(在今河北巨鹿西南)。楊氏:縣名。今河北寧晉。(2)樓煩:縣名。今山西寧武。(3)粟邑:縣名。在今山西白水縣西北。(4)頻陽:縣名。在今陝西蒲城與耀縣之間。(5)鄭:縣名。今陝西華縣。
  永始、元延間(1),上怠於政,貴戚驕恣,紅陽長仲兄弟交通輕快(2),臧(藏)匿亡命。而北地大豪浩商等報怨(3),殺義渠長妻子六人,往來長安中。丞相御史遣掾求逐黨與(4),詔書召捕,久之乃得。長安中奸猾浸多,間裡少年群輩殺吏,受賕報仇(5),相與探丸為彈(6),得赤丸者斫武吏,得黑丸者斫文吏,白者主治喪(7);城中薄暮塵起,剽劫行者,死傷橫道,枹鼓不絕(8)。賞以三輔高第選守長安令(9),得一切便宜從事。賞至,修治長安獄,穿地方深各數丈,致令闢為郭(10),以大石覆其口,名為「虎穴」。乃部戶曹掾史,與鄉吏、亭長、裡正、父老、伍人(11),雜舉長安中輕薄少年惡子(12),無市籍商販作務,而鮮衣凶服被鎧扞持刀兵者(13),悉籍記之(14),得數百人。賞一朝會長安吏,車數百兩(輛),分行收捕,皆劾以為通行飲食(飼)群盜(15)。賞親閱,見十置一(16),其餘盡以次內(納)虎穴中,百人為輩,覆以大石。數日一發視,皆相枕籍死(17),便輿出(18),瘞寺門桓東(19),楬著其姓名(20),百日後,乃令死者家各自發取其屍。親屬號哭,道路皆歔欷(21)。長安中歌之曰:「安所求子死(22)?桓東少年場。生時諒不謹,枯骨後何葬?」賞所置皆其魁宿(23),或故吏善家子失計隨輕黠願自改者,財(才)數十百人,皆貰其罪(24),詭令立功以自贖(25)。盡力有效者,因親用之為爪牙,追捕甚精,甘耆(嗜)奸惡,甚於凡吏。賞視事數月,盜賊止,郡國亡命散走,各歸其處,不敢窺長安。
  (1)永台、元延:皆漢宣帝年號。永始共四年(前16—前13)。元延夫四年(前12—前9)。 (2)紅陽長仲兄弟:指紅陽侯王立之子,兄弟長少者。《元後傳》有「紅陽侯立父子藏匿奸猾亡命」之說。(3)北地:郡名。治朔方(在今內蒙古烏拉特前旗東南)。(4)黨與:朋黨。(5)賕(qiu):賄賂。(6)探丸為彈:謂摸取赤、黑、白三色彈丸,按丸色執行不同的任務有說正文內無「為彈」二字,丸即彈丸也(王念孫)。(7)主治喪:謂主辦黨與的喪事。(8)枹(fu)鼓:擊鼓。枹,擊鼓棒。(9)三輔:此指三輔(京兆尹、左馮詡、右扶風)所輔地區。高第:凡選士、舉官、考績,成績優者為高第。(10)致:置也。令辟:即瓴甓,磚。(11)伍人:同伍(五家為伍)之人。(12)惡子:後世俗稱惡少年。(13)凶服:蓋兇徒作惡之服,如絳幘黃巾不遵法制之類即是(周壽昌說)。鎧:鎧甲。扞:臂衣。(14)籍記:為名籍以記之。(15)飲飼(yinsi):以飲料和食物給人吃喝。 (16)置:放也。(17)枕籍:縱橫相枕。(18)便輿:即箯輿。竹子編成的輿床。 (19)瘞(yi):埋葬。桓:即華表。(20)楬(jie)著:即楬櫫(zhū)。標誌。(21)歔欷(xūxī):哀歎抽泣聲。(22)死:謂屍。(23)魁宿:指同黨故舊。(24)貰(shi):緩也。(25)詭:責也。
  江湖中多盜賊,以賞為江夏太守(1),捕格江賊及所誅吏民甚多,坐殘賊免。南山群盜起(2),以賞為右輔都尉(3),遷執金吾(4),督大奸猾。三輔吏民甚畏之。
  (1)江夏:郡名。治西陵(今湖北新洲)。(2)南山:秦嶺。(3)右輔:右扶風之別稱。(4)執金吾:官名。督巡三輔治安的長官。
  數年卒官。疾病且死,戒其諸子曰:「丈夫為吏,正坐殘賊免(1),追思其功效,則復進用矣。一坐軟弱不勝任免、終身廢棄無有赦時,其羞辱甚於貪汗(污)坐藏(髒)。慎毋然!」賞四子皆至郡守,長子立為京兆尹(2),皆尚威嚴,有治辦名。
  (1)正:縱也;雖也。 (2)立為京兆尹:此不見於《百官公卿表》。
  贊曰:自郅都以下皆以酷烈為聲,然都抗直,引是非,爭大體。張湯以知(智)阿邑人主(1),與俱上下(2),時辯當否,國家賴其便。趙禹據法守正。杜周從諛,以少言為重。張湯死後,罔(網)密事叢(3),浸以耗廢(4),九卿奉職,救過不給(5),何暇論繩墨之外乎(6)!自是以至哀、平(7),酷吏眾多,然莫足數,此其知名見紀者也。其廉者足以為儀表(8),其汗(污)者方略教道(導)(9),一切禁奸,亦質有文武焉(10)。雖酷,稱其位矣(11)。湯、周子孫貴盛(12),故別傳。
  (1)阿邑:阿諛逢迎。阿邑人主:言曲從人主之意。(2)與俱上下:與其一致之意。(3)叢:言眾。(4)耗:亂也。(5)不給:來不及之意。(6)繩墨:指法度。(7)哀、平:漢哀帝、漢平帝。(8)儀表:標準,榜樣。 (9)污:污穢,惡濁。(10)亦質有文武:宋祁曰:「亦」下當有「皆」字。(11)稱其位:言稱其職,實歸咎於任之者,本司馬遷之微辭(何焯說)。(12)湯、周:指張湯、社周。(13)別傳:指本書卷五十九《張湯傳》,卷六十《杜周傳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