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廣記01神仙女仙卷_0179.【丁約】全篇古文翻譯

唐大歷中,有韋行式為西州採訪使。有侄曰子威,年及弱冠,聰敏溫克,耽玩道書,溺惑神仙修煉之術。有步卒丁約者,執廝役於部下,周旋恪勤,未嘗少怠,子威頗私之。一日辭氣慘慄,雲欲他適。子威怒曰:「籍在軍中,焉容自便。」丁曰:「去計已果,不可留也;然某肅勤左右,二載於茲,未能忘情,思有以報。某非碌碌求食者,尚縈俗間耳。有藥一粒,願以贈別,此非能長生,限內無他恙矣。」因褫衣帶內,得藥類粟,以奉子威。又謂曰:「郎君道情深厚,不欺暗室,終當棄俗,尚隔兩塵。」子威曰:「何謂兩塵?」對曰:「儒謂之世,釋謂之劫,道謂之塵,善堅此心,亦復遐壽。五十年近京相遇,此際無相訝也。」言訖而出。子威驚愕,亟命追之,已不及矣。主將以逃亡上狀,請落兵籍。爾後子威行思坐念,留意尋訪,竟亡其蹤。後擢明經第,調數(「數」原作「素」,據明抄本改。)邑宰。及從心之歲,毛髮皆鶴,時元和十三年也。將還京輦,夕於驪山旅舍,聞通衢甚喧,詢其由,曰:「劉悟執逆賊李師道下將校至闕下。」步出視之,則兵仗嚴衛,桎梏纍纍。其中一人,乃丁約也。反接雙臂,長驅而西,齒發強壯,無異昔日。子威大奇之。百千人中,驚認之際,丁已見矣。微笑遙謂曰:「尚記臨邛別否?一瞬五十年矣,幸今相見,請送至前驛。」須臾到滋水驛,則散縶於廊捨,開一竅以給食物。子威窺之,俄見脫置桎梏,覆之以席,躍自竇出,與子威攜手上旗亭,話闊別之恨,且歎子威之衰耄。子威謂曰:「仙兄既有先見之明,聖朝奄宅天下,何為私叛臣耶?」丁曰:「言之久矣,何逃哉!蜀國暌辭,豈不雲近京相遇,慎勿多訝乎?」又問曰:「果就刑否?」對曰:「道中有屍解、兵解、水解、火解,寔繁有徒。嵇康、郭璞,皆受戕害;我以此委蛻耳。異韓彭與糞壤並也。某或思避,自此而逃,孰能追也?」他問不對,唯雲須筆。子威搜書囊而進。亦愧領之。威曰:「明晨法場寓目,豈蛻於此乎?」丁曰:「未也,夕當甚雨,不克行刑,兩晝雨止,國有小故。十九日天限方及。君於此時,幸一訪別。」言訖還館,復自穴入,荷校以坐。子威卻往溫泉,日已晡矣,風埃忽起,夜中果大雨澍。遲明,泥及骭,詔改日行刑。兩宿方霽,則王姬有薨於外館者,復三日不視朝。果至十九日,方獻廟巡廛,始行大戮。子威是日飯僕飽馬,吉旦往棘圍候焉。亭午間,方號令回,觀者不啻億兆眾矣,面語不辨,寸步相失,俘囚才至,丁已志焉,遙目子威,笑頷三四。及揮刃之際,子威獨見斷筆。霜鋒倏忽之次,丁因躍出,而廣眾之中,躡足以進,又登酒肆,其言如蜀。脫衣換觴,與威對飲。云:「某自此游適矣;勉於奉道,猶隔兩塵,當奉候於崑崙石室矣。」言訖。下旗亭,冉冉西去,數步而滅。(出《廣異記》)
【譯文】
唐大歷年間,常行式做西州採訪使。他有一個侄兒叫子威,年紀二十歲左右。聰明機敏,溫和謙敬。沉浸在觀賞道書上,沉溺著迷於神仙修煉之術。有一個叫丁約的步兵,在他的部下執勞役供使喚。丁約在子威周圍侍奉,謹慎勤勞,不曾有一點懈怠。所以子威很偏愛他。一天,丁約的言辭氣度淒慘悲傷,說要到別的地方去。子威怒道:「你是有軍籍的,怎麼能容你自己隨便。」丁約說:「我要離開這裡,打算已定,不可能留下我的,然而,我恭敬地在你左右待候你,至今已經二年了,不能忘了我們之間的感情,想有所報答。我可不是庸庸碌碌的乞求吃喝的人,還環繞在世俗中間。我有藥一粒,願意用它贈別。這藥不能長生,但吃了它,在壽命限定之內是不會有別的病的。」於是解下衣帶,從裡面拿出一粒藥,類似谷粒,把它進獻給子威。又對子威說:「公子的道義情理深厚,心地光明,暗中不做壞事,最終應當拋棄塵俗,但還要相隔兩塵。」子威說:「什麼叫兩塵?」丁約回答說:「儒教說它是世,佛教說它是劫,道教說它是塵,善於堅持向道意念也是可以長壽的,五十年後我們京城附近相遇。到那時候再見了我,不要驚訝。」說完就出去走了。子威驚愕,急忙命人去追趕他,已經追不上了。主將用逃亡之名向上級陳述,請求削去他的軍籍。這以後,子威對丁約是走路思考,坐下想念,留意尋訪,終究還是沒有他的蹤跡。後來子威考上明經,幾次調遷,做過幾個縣的縣令。等到了七十歲,眉毛頭髮都雪白了。當時是元和十三年,子威將要回京城,一天晚上,住在驪山的旅館中,聽到大街上非常喧嘩,詢問店家是什麼原因。店家說:「劉悟捉拿逆賊李師道的部下將校送到朝廷去。子威走出店門,到街上去看。就見軍兵拿著武器防護森嚴。用鐐銬鎖著的罪犯連續不斷。其中有一個人,就是丁約,雙臂被反綁在背後,一直往西走去。丁約身體強壯,和過去相比,沒有什麼不同。子威對此感到太奇怪。就在子威千百人中,驚奇地看丁約的時候,丁約已經看見子威了。他微笑著向子威打招呼說:「還記得臨邛相別嗎?轉眼之間,五十年了,很幸運,我們今天能夠相見,請你送我到前面的驛站。」不一會兒,到了滋水驛站,就把丁約等分散拘禁在廂房的屋子裡,只開一個小洞,用它來給食物。子威窺視丁約,一會兒,看見丁約脫去腳鐐手銬,放在一邊,用蓆子蓋上它。從小洞跳出,和子威手拉手上了旗亭。敘說闊別的遺憾,並且歎息子威的衰老。子威對丁約說:「仙兄既然有先見之明,聖朝覆蓋天下,為什麼偏要投靠叛逆呢?」丁約說:「說它話就長了,我現在也不是要逃走。在四川告別時,難道不是說了在靠近京師的地方相遇,千萬不要驚奇嗎。」子威又問他說:「你果真打算服刑嗎?」丁約回答說:「道中有屍解、兵解、水解、火解,大有人在。嵇康、郭璞,都受殺害,我用這個方法,也不過象蟬丟棄它所脫的皮罷了,不同於韓彭成為糞土。我若想躲開,從這裡逃出去,誰能追上我呀!」子威再問別的,他不回答,只說他需要筆。子威從書袋中找出筆贈送給他,就遜謝著接受了。子威說:「明天早晨法場看你,難道你就在這脫掉肉體嗎?」丁約說:「不是。今天晚上必定下大雨,明天不能夠行刑。過了兩天大雨停止了,朝廷又有小的事故。十九那天上天規定的限期才到,在這個時候,希望你去看望告別。」說完回到館舍,又從小洞進去,戴上刑具而坐。子威卻去溫泉,太陽西下,已經是下午三時至五時了。忽然刮起大風,塵土瀰漫天空,夜裡果然大雨如注。天快亮的時候,泥水淹到小腿。下詔改日行刑。待雨過天晴,本來可以行刑了,但又有一位王姬在外面死了,皇帝又三天不視朝。果然到十九那天皇帝才上朝巡廛,批准執行死刑。子威這天讓僕人吃飽了飯,餵飽了馬,早早地去法場的外邊等候,正午的時候,號炮剛響,圍觀的人成千上萬,面對面說話辨不清,離得很近也會失散。俘虜的囚徒剛到,丁約已經有標記,在那裡遙望子威。笑著點三四次頭。等到劊子手揮刀砍殺的時候,子威只見砍斷了筆,在刀鋒閃爍之中,丁約就跳出來了,在廣大的眾人當中,抬腳往前走。他們又登上酒店,他的話還像在蜀一樣。脫掉衣服換來大杯,與子威相對暢飲。丁約說:「我從此就到處痛快地遊蕩了,望你勤勉奉道,再過兩世,我必定在崑崙石室等候你。」說完,下了旗亭,冉冉向西走去,走了不幾步就消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