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漢書新注卷四十八 賈誼傳第十八》文言文全篇翻譯

漢書新注卷四十八 賈誼傳第十八

  【說明】本傳敘述賈誼及其政論。賈誼年少能文,被文帝召為博士,一年間提升至太中大夫。建議適時改制,為文帝所欣賞,但被周勃等老臣所排擠,出任長沙王太傅,轉為梁懷王太傅。多次上疏陳說政事,建議「眾建諸侯而少其力」,削弱諸侯王權力,抗擊匈奴侵擾,倡導禮義教化,重農抑商,諭教太子。後因梁王劉揖墜馬而死,自傷失職,悲傷而死。他好辭賦,擅長政論,深識時勢,議論剴切。《史記》以賈誼與屈原同傳,是因賈生有《吊屈原賦》,又有似屈原受貶的遭遇;從司馬遷「爽然自失」的評語中,還可悟到作者同情懷才不遇的寓意。但賈誼究屬不是一般文人,而是政論家,其著名的政論《陳政事疏》乃千古傑作。《漢書》傳寫其人,詳載其論,實是抓住了賈誼最主要最本質之點;班固又引劉向「其論甚美,通達國體」之論,頗有識見。於此可見,「尺有所短,寸有所長」,班固也有勝過司馬遷的史識。  
  賈誼,洛陽人也,年十八,以能誦詩書屬文稱於郡中(1)。河南守吳公聞其秀材(2),召置門下(3),甚幸愛。文帝初立,聞河南守吳公治平為天下第一(4),故與李斯同邑(5),而嘗學事焉(6),征以為廷尉。廷尉乃言誼年少,頗通諸家之書。文帝召以為博士。
  (1)屬(zhǔ)文:寫文章。稱:聞名。(2)秀材:優秀人才。(3)門下:府門之下。(4)治平:言政治和平而不苛刻。(5)李斯:秦朝丞相。(6)學事:在其門下學習。
  是時,誼年二十餘,最為少(1)。每詔令議下(2),諸老先生未能言,誼盡為之對,人人各如其意所出。諸生於是以為能。文帝說(悅)之,超遷(3),歲中至太中大夫(4)。
  (1)最為少:言賈誼在博士中最年輕。(2)詔令議下:皇帝發下詔令,要求廷臣議論。(3)超遷:破格提拔。(4)太中大夫:官名。掌議論。
  誼以為漢興二十餘年,天下和洽,宜當改正朔(1),易服色制度(2),定官名,興禮樂。乃草具其儀法(3),色上(尚)黃,數用五,為官名悉更,奏之。文帝謙讓未皇(逞)也(4)。然諸法令所更定,及列侯就國,其說皆誼發之。於是天子議以誼任公卿之位。絳、灌、東陽侯、馮敬之屬盡害之(6),乃毀誼曰:「洛陽之人年少初學,專欲擅權,紛亂諸事。」於是天子後亦疏之,不用其議,以誼為長沙王太傅。
  (1)正朔:正月初一。這裡指曆法。(2)制度:《史記》作「正制度」,是。正:訂正之意。(3)草具:草擬。儀法:禮儀制度。(4)謙讓:辭讓。遑:閒暇。未遑:顧不及之意。(5)絳(jiang):絳侯周勃。灌:穎陰侯灌嬰。東陽侯:張相如。馮敬:當時為御史大夫。(6)毀:詆毀。紛亂:擾亂。
  誼既以適(謫)去,意不自得,及度(渡)湘水(1),為賦以吊屈原(2)。屈原,楚賢臣也,被讒放逐,作《離騷賦》(3),其終篇曰:「已矣!國亡(無)人,莫我知也。」遂自投江而死(4)。誼追傷之,因以自喻(5)。其辭曰(6):
  (1)湘水:即湘江。今湖南省最大的河流。(2)屈原:名平,楚國大臣。偉大的詩人。(3)《離騷賦》:屈原賦之代表作。今存。(4)江:指汨羅江,在今湖南省東北部。(5)喻:比喻,(5)辭:指賈誼的《吊屈原賦》。
  恭承嘉惠兮(1),俟罪長沙(2)。仄(側)聞屈原兮(3),自湛(沈)
  汨羅。造托湘流兮(4),敬吊先生。遭世罔極兮(5),乃損厥身。烏(嗚)呼哀哉兮,逢時不祥!鸞鳳伏竄兮,鴟鴞翱翔(6)。闒茸尊顯兮(7),讒諛得志;賢聖逆曳兮(8),方正倒植(9)。謂隨、夷溷(混)兮(10),謂跖、廉(11);莫邪為鈍兮(12),鉛刀為銛(13)。于嗟默默(14),生之亡(無)故兮(15)!斡棄周鼎(16),寶康瓠兮(17)。騰駕罷(疲)牛(18),驂蹇驢兮(19);驥垂兩耳(20),服鹽車兮(21)。章父薦屨(22),漸不可久兮;嗟苦先生,獨離引咎兮(23)!
  (1)嘉惠:指皇帝的詔命。(2)俟罪:待罪。古代官吏供職的謙詞。(3)側聞:傳聞。(4)造:到達。托:寄托。(5)罔極:沒有一定之規。(6)鴟鴞(chīxiāo):像貓頭鷹一類的鳥。(7)闒茸(tarong):缺德無才之人。(8)逆曳(ye):顛倒之意。(9)倒植:倒置。(10)隨:卞隨,商湯時賢人。夷:伯夷,周初之人。(11)跖:盜跖。:莊,楚盜。(12)莫邪:相傳為春秋時吳國著名的寶劍。(13)鉛刀:鉛質之刀,言其不鋒利。銛(xiāo):鋒利。(14)默默:不得意。(15)生:生死之生。生之無故:不如無生之意。(16)斡(wo)棄:拋棄。周鼎:周朝傳國之寶鼎。(17)康瓠(hu):破瓦壺。(18)騰駕:駕轅。(19)驂:古時用三匹以上的馬拉車,兩邊的馬曰「驂」。蹇(jiǎn)驢:瘸腿驢。 (20)垂兩耳:馬匹負重超量之困態。(21)服:駕也。(22)章父(fu):古代的一種冠名。薦屨:墊鞋。(23)離:遭到。
  誶曰(1):已矣!國其莫吾知兮,子獨壹(抑)郁其誰語?鳳縹縹其高逝兮(2),夫固自引而遠去。襲九淵之神龍兮(3),沕淵潛以自珍(4);偭蟂獺以隱處兮(5),夫豈從蝦與蛭蚓(6)?所貴聖之神德兮,遠濁世而自臧(藏)。使麒麟可系而羈兮,豈雲異夫犬羊?般紛紛其離此郵(尤)兮(7),亦夫子之故也(8)!歷九州而相其君兮(9),何必懷此都也(10)?鳳皇翔於千仞兮(11),覽德輝而下之;見細德之險徵兮(12),遙增擊而去之(13)。彼尋常之汗(污)瀆兮(14),豈容吞舟之魚!橫江湖之鱣鯨兮(15),固將制於螻(16)。
  (1)誶(sui):一,作「訊」。猶宣也。(2)縹縹:輕舉貌。(3)襲:傚法之意。九淵:深淵。(4)沕(wu):潛藏貌。(5)偭(miǎo):背也。蟂獺:水中食魚之動物。(6)蛭:螞蟥。蚓:蚯蚓。(7)般紛紛:亂紛紛。離:遭也。尤:過失。(8)亦夫子之故:意謂如屈原之遭遇。(9)九州:這裡是天下之代稱。(10)都:國都,這裡是指楚國。(11)千仞:極言其高。古代八尺(一說七尺)曰「仞」。(12)細德:虛偽的道德。(13)增擊:言展翅高飛。 (14)尋常:平常。污瀆:死水溝。(15)鱣(zhān)、鯨:皆大魚。(16)螻:螻蟻。
  誼為長沙傅三年,有服()飛入誼捨(1),止於坐隅(2)。服()似鴞(3),不祥鳥也。誼既以適(謫)居長沙,長沙卑濕,誼自傷悼,以為壽不得長,乃為賦以自廣。其辭曰(4):
  (1)鵩(fu):類似貓頭鷹的鳥。(2)止:停歇。坐隅:坐席的旁邊。(3)鴞:貓頭鷹。(4)辭:指賈誼的《鵩鳥賦》。
  單閼之歲(1),四月孟夏(2),庚子日斜(3),服()集余捨,止於坐隅,貌甚閒暇。異物來崒(萃)(4),私怪其故,發書佔之,讖言其度(5)。曰「野鳥入室,主人將去。」問於子服()(6):「余去何之?吉乎告我,凶言其災。淹速之度(7),語余其期。」
  (1)單閼:卯年之別稱。賈誼此賦作於丁卯年,即漢文帝六年。(2)孟夏:夏季第一個月,即四月。(3)庚子:四月二十三日。日斜:太陽偏西。(4)萃(cui):止也。(5)讖(chen)言:預言未來的吉凶。(6)子鵩:對鵩鳥之美稱。(7)淹速:遲速。這裡指壽命長短。
  服(鵩)乃太息,舉首奮翼,口不能言,請對以意。萬物變化,固亡(無)休息。斡流而遷(1),或推而還。形氣轉續,變化而嬗(2)。沕穆亡(無)間(3),胡可勝言!禍兮福所倚,福兮禍所伏(4);憂喜聚門,吉凶同域。彼吳強大(5),夫差以敗(6);越棲會稽(7),勾踐伯(霸)世(8)。斯游遂成(9),卒被五刑(10);傅說胥靡(11),乃相武丁。夫禍之與福,何異糾纆(12)!命不可說,孰知其極(13)?水激則旱(悍)(14),矢激則遠。萬物回薄(15),震盪相轉。雲烝雨降,糾錯相紛(16)。大鉤播物(17),坱圠亡(無)垠(18)。天不可與慮,道不可與謀,遲速有命,烏識其時(19)?
  (1)斡流:運轉。(2)嬗:更替。(3)沕穆:微妙深遠貌。(4)禍兮福所倚等句:此是《老子》之言。言禍福的辯證關係。(5)吳:春秋時吳國。(6)夫差:春秋末年吳國之國王,敗於越而自殺。(7)越:春秋時越國。會稽:山名。在今浙江紹興市東南。(8)勾踐:春秋末年越國之國王,臥薪嘗膽,滅了吳國。霸世:稱霸於世。(9)斯:李斯,被趙高害死。 (10)五刑:古代的五種刑法,這裡指極刑。(11)傅說:殷高宗武丁信用的大臣。胥靡:對被強迫勞動的奴隸之稱。(12)糾纆(mo):古代兩股繩擰在一起曰「糾」,三股繩擰在一起曰「纆」。(13)極:止也。(14)悍:湍急。(15)回:運轉。薄:逼迫。(16)糾錯:糾結交錯。 (17)大鈞:指創造萬物的上天。(18)坱圠(yǎngya):亦作「坱軋」。漫無邊際貌。無垠:無邊無際。(19)烏:猶何。
  且夫天地為爐,造化為工(1);陰陽為炭,萬物為銅,合散消息(2),安有常則?千變萬化,未始有極。忽然為人(3),何足控揣(4);化為異物(5),又何足患!小智自私,賤彼貴我;達人大觀(6),物亡(無)不可。貪夫徇(殉)財,列(烈)士徇(殉)名;誇者死權(7),品庶每生(8)。憂迫之徒(9),或(惑)趨西東;大人不曲,意(億)變齊同(10)。愚士系俗(11),窘若囚拘(12);至人遺物(13),獨與道俱(14)。眾人惑惑,好惡積意(臆)(15);真人恬漠(16),獨與道息(17)。釋智遺形(18),超然自喪(19);寥廓忽荒(20),與道翱翔。乘流則逝(21),得坎則止(22);縱軀委命(23),不私與己。其生兮若浮,其死兮若休(24)?澹乎若深淵之靚(靜)(25),泛乎若不系之舟(26)。不以生故自保,養空而浮(27)。德人無累,知命不憂。細故蒂芥(28),何足以疑(29)!
  (1)造化:指創造和化育萬物的「上天」。工:指冶煉的工匠。(2)合散消息:結合、分散,消亡,生長。(3)忽然:偶然。(4)控揣:言矜持自責。控:引也。揣:持也。(5)異物:古代有說人死後變為另一種形體,曰「異物」。(6)達人:同下文的「大人」、「至人」、「真人」、「德人」意近,皆指所謂通達事理與道德高尚之人。(7)誇者:追求名利與權勢之人。 (8)品庶:眾庶。每:貪也。(9)怵:為利所誘。迫:為貧所迫。(10)億變:萬千變化。齊同:同樣。 (11)系俗:拘於習俗。 (12)窘(jǔn):困窘。(13)遺物:擺脫一切俗累。(14)道:指道家所謂「大道」。(15)積臆:言積滿胸懷。(16)恬漠:虛靜恬淡。(17)息:存在。(18)釋:放棄。遺:遺忘。(19)自喪:萬念俱消而超 然物外之意。(20)忽荒:恍惚。(21)逝:往也。(22)坎:坑。這裡 指險難。 (23)縱軀委命:將身軀委託於自然。(24)休:息也。(25)澹(dan):水面平靜。這裡指人心安靜。(26)泛:氾濫。這裡指人心波 動。(27)養:吳恂雲,「養疑字之省,為古文『漾』字」。(28)蒂芥:細 小的鯁刺。比喻因瑣事而心中煩惱,(29)疑:憂慮。
  後歲余,文帝思誼,征之。至,入見,上方受釐(禧)(1),坐宣室(2)。上因感鬼神事,而問鬼神之本。誼具道所以然之故。至夜半,文帝前席(3)。既罷,曰:「吾久不見賈生,自以為過之,今不及也。」乃拜誼為梁懷王太傅(4)。懷王,上少子,愛(5),而好書,故令誼傅之,數問以得失(6)。
  (1)受禧:接受祭神的胙肉,象徵受神賜福。(2)宣室:未央宮前 殿正室。(3)前席:在席上向前移動。(4)梁懷王:劉揖,又名勝,文 帝之少子,(5)愛:謂受寵愛。(6)數問:言漢朝向其多次詢問政事。
  是時,匈奴強,侵邊。天下初定,制度疏闊(1)。諸侯王僭擬(2),地過古制,淮南、濟北王皆為逆誅(3)。誼數上疏陳政事,多所欲匡建,其大略曰(4)。
  (1)疏闊:不完備。(2)僭擬:上比於天子。(3)淮南、濟北王: 指淮南王劉長、北王劉興居。(4)其大略曰:下文即賈誼的《陳政事疏》(又稱《治安策》)。
  臣竊惟事勢(1),可為痛哭者一,可為流涕者二,可為長太 息者六(2),若其它背理而傷道者,難遍以疏舉(3)。進言者皆曰 天下已安已治矣,臣獨以為未也。曰安且治者,非愚則諛,皆非 事實知治亂之體者也(4)。夫抱火盾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(5),火 未及燃,因謂之安,方今之勢,何以異此!本末舛逆(6),首尾衡 決(7),國制搶攘(8),非甚有紀(9),胡可謂治!陛下何不壹令臣得 孰(熟)數之於前(10),因陳治安之策,試詳擇焉!
  (1)臣:對天子言時之自稱。竊:私下,自謙之詞。惟:思慮。(2)長太息:深深的歎息。(3)疏舉:逐條列舉。(4)體:根本。(5)厝(cuo):放置。積薪:柴草堆。(6)舛(chuǎn)逆:錯亂顛倒。(7)衡決:橫斷,脫節。(8)搶攘:紛亂。 (9)紀:條理,秩序。(10)孰:詳盡。數:列舉。
  夫射獵之娛,與安危之機孰急?使為治,勞智慮,苦身體,乏鐘鼓之樂,勿為可也。樂與今同,而加之諸侯軌道,兵革不動,民保首領(1),匈奴賓服,四荒鄉(向)風(2),百姓素樸,獄訟衰息,大數既得(3),則天下順治,海內之氣清和鹹理,生為明帝,沒為明神(4),名譽之美,垂於無窮。《禮》祖有功而宗有德,使顧成之廟稱為太宗(5),上配太祖(6),與漢亡(無)極(7)。建久安之勢,成長治之業,以承祖廟,以奉六親(8),至孝也;以幸天下(9),以育群生,至仁也;立經陳紀(10),輕重同得(11),後可以為萬世法程(12),雖有愚幼不肖之嗣(13),猶得蒙業而安,至明也。以陛下之明達,因使少知治體者得佐下風(14),致此非難也。其具可素陳於前(15),願幸無忽(16)。臣謹稽之天地(17),驗之往古,按之當今之務,日夜念此至孰(熟)也,雖使禹舜復生,為陛下計,亡(無)以易此。
  (1)首領:頭與頸,引申為生命。(2)四荒:指四方邊遠地區。向風:歸順之意。(3)大數:大計,指治天下的大政方針。(4)沒:去也。(5)顧成之廟:漢文帝生前為自己所建的廟。這裡指稱文帝及其帝業。(6)太祖:即漢高祖劉邦。(7)無極:沒有止境。(8)六親:說法不一。《賈子·六術篇》說六親是:父,昆弟,從父昆弟,從祖昆弟,曾祖昆弟,族兄弟。(9)幸:造福。(10)立經陳紀:建立綱紀。(11)輕重同得:對輕重、主次、緩急都處理得當。(12)法程:法式,榜樣。(13)不肖之嗣:不成器之後代。(14)少:稍許。佐下風:言在下面輔助。(15)具:具體辦法。(16)忽:忽視。(17)稽:考察。
  夫樹國固必相疑(擬)之勢(1),下數被其殃(2),上數爽其憂(3),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。今或親弟謀為東帝(4),親兄之子西鄉(向)而擊(5),今吳又見告矣(6)。天子春秋鼎盛(7),行義未過(8),德澤有加焉(9),猶尚如是,況莫大諸侯(10),權力且十此者乎(11)!
  (1)樹國:建立諸侯王國。固:本來。擬:比擬,引申為對立。(2)下:指民眾。下文「上」,指帝王。(3)爽:傷也。(4)親弟:指文帝之弟淮南王劉長。(5)親兄之子:指文帝之侄濟北王劉興居。(6)吳:指吳王劉濞。(7)春秋:這裡指年齡。春秋鼎盛:正當壯年。(8)過:過失。(9)德澤:恩惠。(10)莫大:言最大。(11)十此:言十倍於此。
  然而天下少安(1),何也?大國之王幼弱未壯,漢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(2)。數年之後,諸侯之王大抵皆冠(3),血氣方剛,漢之傅相稱病而賜罷(4),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(5),如此,有異淮南、濟北為之邪!此時而欲為治安,雖堯舜不治。
  (1)少安:稍安。(2)傅相:指諸侯王國的太傅與丞相,皆由朝廷指派。(3)冠:舉行加冠儀式,標誌成年。(4)賜罷:下令罷免。(5)彼:他們,這裡指諸侯王。丞、尉:皆官名,泛指中級文武官。
  黃帝曰:「日中必熭,操刀必割。」(1)今令此道順而全安,甚易,不肯早為,已乃墮(隳)骨肉之屬而抗到之(2),豈有異秦之季世乎!夫以天子之位,乘今之時,因天之助,尚憚以危為安,以亂為治,假設陛下居齊桓之處(3),將不合諸侯而匡天下乎?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。假設天下如曩時,淮陰侯尚王楚(4),黥布王淮南(5),彭越王梁(6),韓信王韓(7),張敖王趙(8),貫高為相(9),盧綰王燕(10),陳豨在代(11),令此六七公者皆亡(無)恙(12),當是時而陛下即天子位,能自安乎?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。天下殽(淆)亂,高皇帝與諸公並起,非有仄(側)室之勢以預席之也(13)。諸公幸者,乃為中涓(14),其次廑(僅)得舍人(15),材之不逮至遠也。高皇帝以明聖威武即天子位,割膏腴之地以王諸公,多者百餘城,少者乃三四十縣,德至渥也(16),然其後十年之間,反者九起。陛下之與諸公,非親角材而臣之也(17),又非身封王之也,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歲為安,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。然尚有可諉者(18),曰疏,臣請試言其親者。假令悼惠王王齊(19),元王王楚(20),中子王趙(21),幽王王淮陽(22),共王王梁(23),靈王王燕(24),厲王王淮南(25),六七貴人皆亡(無)恙,當是時陛下即位,能為治乎?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。若此諸王,雖名為臣,實皆有布衣昆弟之心,慮亡(無)不帝制而天子自為者(26)。擅爵人,赦死罪,甚者或戴黃屋(27),漢法令非行也(28)。雖行不軌如厲王者(29),令之不肯聽,召之安可致乎(30)!幸而來至,法安可得加!動一親戚,天下圜(環)視而起,陛下之臣雖有悍如馮敬者(31),適啟其口,匕首已陷其匈(胸)矣,陛下雖賢。誰與領此(32)?故疏者必危(33),親者必亂(34),已然之效也。其異姓負強而動者,漢已幸勝之矣,又不易其所以然(35)。同姓襲是跡而動,既有徵矣,其勢盡又復然。殃禍之變,未知所移,明帝處之尚不能以安,後世將如之何!
  (1)黃帝曰等句:引文見《六韜》。熭(wei):曝曬。(2)已:以後。隳(huī):毀壞。抗剄:以刀割脖子,指殺頭。(3)齊桓:齊桓公,春秋時齊國的國君,五霸之一。(4)淮陰侯:即韓信。本書有其傳。(5)黥布:即英布。本書有其傳。(6)彭越:本書有其傳。(7)韓信:韓王信。本書有其傳。(8)張敖:張耳之子。本書有其傳。(9)貫高:趙王張敖之丞相。(10)盧綰:本書有其傳。(11)陳豨:本書《韓信傳》附其傳。(12)無恙:無憂病,這裡指活著。(13)側室:古代指稱卿大夫之支子(妾生之女)。側室之勢:指很小的權勢。預:預先。席:憑借。 (14)中涓:官名。侍從官。(15)舍人:指門客。(16)渥(wo):優厚。(17)角(jue):較量。角材:較量材能高低。(18)諉(wěi):推托。(19)悼惠王:劉邦之子齊王劉肥。(20)元王:劉邦之弟楚王劉交。(21)中子:指劉邦之子趙王劉如意。(22)幽王:劉邦之子淮陽王劉友。(23)共王:劉邦之子梁王劉恢。(24)靈王:劉邦之子燕王劉建。(25)厲王:即淮南王劉長。(26)帝制:建立帝制。天子自為:自為天子。(27)黃屋:皇帝車上絲織的黃色車蓋。(28)非行:不能推行。 (29)不軌:不遵守法制。(30)致:至也。 (31)悍:勇猛。 (32)領:治理。此:指諸侯王。(33)疏者:指異姓王。(34)親者:指同姓王。 (35)所以然:指造成危亂局面的諸侯王制度。
 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(1),而芒刃不頓(鈍)者(2),所排擊剝割(3),皆眾理解也(4)。至於髖髀之所(5),非斤則斧(6)。夫仁義恩厚,人主之芒刃也;權勢法制,人主之斤斧也。今諸侯王皆眾髖髀也,釋斤斧之用,而欲嬰以芒刃(7),臣以為不缺則折(8)。胡不用之淮南、濟北(9)?勢不可也。
  (1)坦:春秋時人,屠牛者。解:剖、割。(2)芒刃:鋒利的刀刃。(3)排擊割剝:指宰牛的勞作。(4)眾理解:按肌體解剖。(5)髖(kuān):坐骨。髀(bi):大腿骨。髖髀:泛指大骨。(6)斤:砍刀。(7)嬰:加也。(8)缺:缺口。折:折斷。(9)不用:這裡指不用仁義。
  臣竊跡前事(1),大抵強者先反。淮陰王楚最強(2),則最先反;韓信倚胡(3),則又後;貫高因趙資,則又反;陳豨兵精,則又反;彭越用梁,則又反;黥布用淮南,則又反;盧綰最弱,最後反。長沙乃在(才)二萬五千戶耳(4),功少而最完,勢疏而最忠,非獨性異人也,亦形勢然也。曩令樊、酈、絳、灌據數十城而王(5),今雖以(已)殘亡可也;令信、越之倫列為徹侯而居(6),雖至今存可也。然則天下之大計可知已。欲諸王之皆忠附,則莫若令如長沙王;欲臣子之勿菹醢(7),則莫若令如樊、酈等;欲天下之治安,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(8)。力少則易使以義,國小則亡(無)邪心。令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,臂之使指,莫不制從,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,輻湊並進而歸命天子(9),雖在細民(10),且知其安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。割地定制(11),令齊、趙、楚各為若干國,使悼惠王、幽王、元王之子孫畢以次各受祖之分地(12),地盡而止,及燕梁它國皆然。其分地眾而子孫少者,建以為國,空而置之,須其子孫生者(13),舉使君之。諸侯之地其削頗入漢者,為徙其侯國及封其子孫也,所以數償之(14);一寸之地,一人之眾,天子亡(無)所利焉,誠以定治而已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。地制壹定,宗室子孫莫慮不王(15),下無倍畔(背叛)之心,上無誅伐之志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。法立而不犯,令行而不逆,貫高、利幾之謀不生(16),柴奇、開章之計不萌(17),細民鄉(向)善,大臣致順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義。臥赤子天下之上而安(18),植遺腹(19),朝委裘,而天下不亂,當時大治,後世誦聖。壹動而五業附(20),陛下誰憚而久不為此(21)?
  (1)竊跡前事:考察往事。(2)淮陰:指淮陰侯韓信。(3)韓信:指韓王信。胡:指匈奴。(4)長沙:指長沙王吳芮。(5)樊、酈、絳、灌:樊噲、酈商、絳侯周勃、灌嬰,四人於漢初皆封為列侯,而非封王。(6)徹侯:列侯。(7)菹醢(zūhǎi):殺人剁成肉醬。(8)眾建:多建立。少:減少,削弱。(9)輻(fu):車輪上聚集於中軸的直木。湊:聚集。 (10)細民:平民、小民。(11)割地定制:指確定和貫徹「眾建諸侯而少其力」之策。(12)畢:全部。次:指長幼等差。分(fen)地:指所封之地。(13)須:待也。(14)償:補償。(15)莫慮不王:《新書》作「慮莫不王」,是也。(16)利幾:原為項羽部將,歸漢後封為穎川侯,後以反誅,參見《高帝紀》。(17)柴奇、開章:兩人皆參與淮南王劉長謀反。 (18)臥:放置。赤子:初生嬰兒。(19)植遺腹,朝委裘:楊樹達據黃生說,「此言幼君不勝禮服,坐朝則委襲於地耳。」(20)壹動:指「眾建諸侯而少其力」的貫徹實施。五業:指上面述及的「明」、「廉」、「仁」、「義」、「聖」。(21)誰憚:怕什麼。
  天下之勢方病大尰(1)。一勝之大幾如要(腰)(2),一指之大幾如股(3),平居不可屈信(伸)(4),一二指搐(5),身慮亡(無)聊(6)。失今不治,必為錮疾(7),後雖有扁鵲(8),不能為已。病非徒尰也,又苦跖戾(9)。元王之子(10),帝之從弟也(11);今之王者,從弟之子也(12)。惠王(13),親兄子也;今之王者(14),兄子之子也。親者或亡(無)分地以安天下(15),疏者或制大權以逼天子(16),臣故曰非徒病尰也,又苦跖戾。可痛哭者,此病是也。
  (1)尰(zhǒng):足腫。(2)脛:小腿,幾:幾乎。(3)指:腳趾。股:大腿。(4)平:睡。居:坐。(5)搐(chu):抽搐,牽動。(6)無聊:難受之意。(7)錮疾:久治難愈之病。(8)扁鵲:姓秦,名越人,戰國時名醫。(9)跖:足掌。戾:通「捩」,扭轉。跖戾:足掌扭傷。(10)元王:楚元王劉交。(11)從弟:堂弟。(12)從弟之子:指楚王劉戊。(13)惠王:齊悼惠王劉肥。「惠王」之下脫「之子」二字,因齊悼惠王乃文帝之親兄,而非親兄子。有說「惠王」當作「哀王」,因哀王乃惠王之子,則是文帝之親兄子。(14)今之王:指齊文王劉則,乃文帝兄子之子。(15)親者:謂文帝之子孫。(16)疏者:謂楚元王、齊悼惠王之後。
  天下之勢方倒縣(懸)(1)。凡天子者,天下之首,何也?上也。蠻夷者(2),天下之足,何也?下也。今匈奴嫚侮侵掠,至不敬也,為天下患,至亡(無)已也(3),而漢歲致金絮采(彩)繒以奉之(4)。夷狄征令,是主上之操也(5);天子共(供)貢,是臣下之禮也。足反居上,首顧居下(6),倒縣(懸)如此,莫之能解,猶為國有人乎(7)?非亶(但)倒縣(懸)而已,又類辟(躄)(8),且病痱(9)。夫辟(躄)者一面病,痱者一方痛。今西邊北邊之郡,雖有長爵不輕得復(10),五尺以上不輕得息(11),斥候望烽燧不得臥(12),將吏被(披)甲冑而睡(13),臣故曰一方病矣。醫能治之(14),而上不使,可為流涕者此也。
  (1)倒懸:倒掛;顛倒。(2)蠻夷:對兄弟之蔑稱。(3)無已:言沒有止境。(4)致:贈送。(5)操:權柄。 (6)顧:反也。(7)猶:還。為:謂。(8)類:類似。躄(bi):腿瘸。(9)病:患也。痱(fei):風病,偏枯。(10)長爵:高爵。輕:易也。復:免除兵役。張宴云:「雖受高爵之賞,猶將禦寇,不得復除逸豫也。」(11)五尺:謂兒童。漢身高五尺約當今一百十五公分。不輕得息:謂當作戰備。(12)斥候:哨兵。望:瞭望。烽燧:古代邊防報警的煙火。(13)睡:坐寐。(14)臣:賈誼自謂。
 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號為戎人諸侯(1),勢既卑辱,而禍不息,長此安窮!進謀者率以為是,固不可解也,亡(無)具甚矣(2)。臣竊料匈奴之眾不過漢一大縣(3),以天下之大困於一縣之眾,甚為執事者羞之(4)。陛下何不試以臣為屬國之官以主匈奴(5)?行臣之計,請必系單于之頸而制其命(6),伏中行說而笞其背(7),舉匈奴之眾唯上之令(8)。今不獵猛敵而獵田彘(9),不搏反寇而搏畜菟(兔)(10),玩細娛而不圖大患(11),非所以為安也。德可遠施,威可遠加,而直數百里外威令不信(伸)(12),可為流涕者此也。
  (1)戎:指匈奴。(2)無具:無治安之具;無能。(3)料:料想。(4)執事者:指朝廷掌權的人。(5)屬國之官:即屬國都尉,負責民族事務的官員。主:主管。(6)系:拴。制:掌握。(7)伏:制伏。中行說(yue):姓中行,名說。原為漢宦官,奉使送漢公主至匈奴「和親」時,投順於匈奴,為其出謀劃策。(8)唯上之令:唯皇帝之命是從。(9)田彘(zhi):野豬。(10)反寇:叛臣。畜兔:飼養的兔子,即家兔。 (11)細娛:精妙的娛樂。(12)直:僅也。
  今民賣僮者(1),為之繡衣絲履偏諸緣(2),內(納)之閒中(3),是古天子後服(4),所以廟而不宴者也(5),而庶人得以衣婢妾。白縠之表(6),薄紈之裡(7),緝以偏諸(8),美者黼繡(9),是古天子之服,今富人大賈嘉會召客者以被(披)牆(10)。古者以奉一帝一後而節適(11),今庶人屋壁得為帝服,倡優下賤得為後飾,然而天下不屈者(12),殆未有也。且帝之身自衣皂綈(13),而富民牆屋被(披)文繡;(14)天子之後以緣其領(15),庶人孽妾緣其履:此臣所謂舛也。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,欲天下亡(無)寒,胡可得也?一人耕之,十人聚而食之,欲天下亡(無)饑,不可得也。饑寒切於民之肌膚,欲其亡(無)為奸邪,不可得也。國已屈矣,盜賊直須時耳(16),然而獻計者曰「毋動」(17),為大耳(18)。夫俗至大不敬也,至亡(無)等也(19),至冒上也(20),進計者猶曰「毋為」,可為長太息者此也。
  (1)僮:漢代指稱奴婢。(2)偏諸:花邊。緣:鑲邊。偏諸緣:在衣鞋邊緣縫上花邊。(3)閒:欄。這裡指賣奴隸時所圍的遮欄。(4)天子後:皇后。(5)廟而不宴:言入廟則穿,宴處(平時)不著,視為貴重。(6)縠(hu):皺紗。(7)紈(wan):薄綢。(8)緝(jī):縫。(9)黼(fǔ)繡:繡有斧形花紋。(10)大賈(gǔ):大商人。嘉會:宴會。(11)節適:節制合度;謂不輕用。(12)屈:窮盡。(13)皂:黑色。綈(ti):厚繒。(14)文繡:繡有花紋的綢緞。(15)領:衣領。(16)須時:言待時而發。 (17)毋動:言不可改革。(18)為大:為上策。(19)無等:沒有等級差別。(20)冒上:觸犯皇上。
  商君遺禮義,棄仁恩,並心於進取,行之二歲,秦俗日敗。故秦人家富子壯則出分(1),家貧子壯則出贅(2)。借父耰鋤(3),慮有德色;母取箕帚,立而誶語(4)。抱哺其子,與公併倨(踞)(5);婦姑不相說(悅)(6),則反唇而相稽(7)。其慈子耆(嗜)利,不同禽獸者亡(無)幾耳。然並心而赴時(8),猶曰蹶六國(9),兼天下(10)。功成求得矣,終不知反(返)廉愧之節(11),仁義之厚。信(伸)並兼之法,遂進取之業,天下大敗;眾掩寡,智欺愚,勇威怯,壯凌衰,其亂至矣。是以大賢起之(12),威震海內,德從(縱)天下(13)。囊之為秦者,今轉而為漢矣。然其遺風余俗,猶尚未改。今世以侈靡相競(14),而上亡(無)制度,棄禮誼(義),捐廉恥(15),日甚,可謂月異而歲不同矣(16)。逐利不耳,慮非顧行也(17),今其甚者殺父兄矣。盜者剟寢戶之簾(18),搴兩廟之器(19),白晝大都之中剽吏而奪之金(20)。矯偽者出幾十萬石粟(21),賦六百餘萬錢(22),乘傳而行郡國(23),此其亡(無)行義之尤至者也。而大臣特以簿書不報(24),期會之間(25),以為大故(26)。至於俗流失,世壞敗,因恬而不知怪(27),慮不動於耳目,以為是適然耳(28),夫移風易俗,使天下回心而鄉(向)道,類非俗吏之所能為也。俗吏之所務,在於刀筆筐篋(29),而不知大體。陛下又不自憂,竊為陛下惜之。
  (1)分:指分家。(2)出贅(zhui):男子就婚於女家。(3)耰(yōn):古時用以擊碎土塊、平整田地的農具。(4)箕帚:畚箕、掃帚。 誶(sui):責罵。(5)併踞:伸開兩腳坐著。古時以為這是對人不禮貌的姿態。此指兒媳言。(6)婦姑:婆媳。(7)反唇:頂嘴。相稽:相互計較與爭論。(8)赴時:適應時勢。(9)蹶(jue):顛覆。(10)兼:兼併。(11)廉愧:廉恥。(12)大賢:指漢高祖劉邦。起之:謂扶持天下之危亂。 (13)縱:廣泛,普及。(14)侈靡:奢侈。(15)捐:拋棄。 (16)月異而歲不同:言時時在發展。(17)慮非顧行:言不顧行為好壞。 (18)剟(duō):割取。寢:陵寢。戶:門。(19)搴(qiān):拔取。兩廟:指漢高祖、漢惠帝之廟。(20)大都:指首都長安。剽(piǎo):搶劫。(21)矯偽者:偽造公文進行詐騙之人。出:謂騙取。 (22)賦:徵稅。(23)傳:驛站的車馬。(24)簿書:泛指公文。(25)期會:約定的期限。間:間斷。(26)大故:大事。 (27)恬:安然。(28)適然:理所當然。(29)刀筆:書寫的工具。筐篋:盛財幣之器。一說裝文書之箱。
  夫立君臣,等上下(1),使父子有禮,六親有紀,此非天之所為,人之所設也。夫人之所設,不為不立,不植則僵(2),不修則壞。《管子》曰:「禮義廉恥,是謂四維;四維不張,國乃滅亡。」(3)使管子愚人也則可,管子而少知治體,則是豈可不為寒心哉!秦滅四維而不張,故君臣乖亂,六親殃戮(4),奸人並起,萬民離叛,凡十三歲,而社稷為虛(墟)(5)。今四維猶未備也,故奸人幾(冀)幸,而眾心疑惑。豈如今定經制,令君君臣臣,上下有差,父子六親各得其宜,奸人亡(無)所幾(冀)幸,而群臣眾信,上不疑惑!此業壹定,世世常安,而後有所持循矣(6)。若夫經制不定,是猶度(渡)江河亡(無)維楫(7),中流而遇風波,船必覆矣。可為長太息者此也。
  (1)等:分別等級。(2)植:立也。僵:倒也。(3)《管子》曰等句:引文見《管子·牧民篇》。(4)殃戮:遭殃被殺。(5)墟:廢墟。(6)持循:遵循。(7)維楫(ji):繩索和船槳:
  夏為天子,十有餘世,而殷受之。殷為天子,二十餘世(1),而周受之。周為天子,三十餘世,而秦受之。秦為天子,二世而亡。人性不甚相遠也,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長,而秦無道之暴也?其故可知也。古之王者,太子乃生(2)。固舉以禮(3),使士負之,有司齊(齋)肅端冕(4),見之南郊(5),見於天也。過闕則下(6),過廟則趨(7),孝子之道也。故自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(8)。昔者成王幼在襁抱(褓)之中(9),召公為太保(10),周公為太傅(11),太公為太師(12),保,保其身體;博,傅之德義;師,道(導)之教訓:此三公之職也(13)。於是為置三少,皆上大夫也,曰少保、少傅、少師,是與太子宴者也(14)。故乃孩提有識(15),三公、三少固明孝仁禮義以道(導)習之,逐去邪人,不使見惡行。於是皆選天下之端士孝悌博聞有道術者以衛翼之(16),使與太子居處出入。故太子乃生而見正事,聞正言,行正道,左右前後皆正人也。夫習與正人居之,不能毋正,猶生長於齊不能不齊言也;習與不正人居之,不能毋不正,猶生長於楚之地不能不楚言,故擇其所耆(嗜),必先受業,乃得嘗之;擇其所樂,必先有習,乃得為之。孔子曰:「少成若天性,習貫(慣)如自然。」(17)及太子少長,知妃色(18),則入於學。學者,所學之官也(19)。《學禮》曰(20):「帝入東學,上(尚)親而貴仁,則親疏有序而恩相及矣;帝入南學,上(尚)齒而貴信(21),則長幼有差而民不誣矣;帝入西學,上(尚)賢而貴德,則聖智在位而功不遺矣;帝入北學,上(尚)貴而尊爵,則貴賤有等而下不逾矣;帝入太學,承師問道,退習而考於太傅(22),太傅罰其不則而匡其不及(河水),則德智長而治道得矣。此五學者既成於上,則百姓黎民化輯於下矣(24)。」及太子既冠成人,免於保傅之嚴,則有記過之史(25),徹膳之宰(26),進善之旌(27),誹謗之木(28),敢諫之鼓(29)。瞽史誦詩(30),工誦箴諫(31),大夫進謀,士傳民語。習與智長,故切而不愧;化與心成,故中道若性(32)。三代之禮:春朝朝日(33),秋暮夕月(34),所以明有敬也(35);春秋入學,坐國老(36),執醬而親饋之,所以明有孝也;行以鸞和(37),步中《採齊》(38),趣(趨)中《肆夏》(39),所以明有度也;其於禽獸,見其生不食其死,聞其聲不食其肉,故遠扈廚(40),所以長思,且明有仁也。
  (1)二十餘世:《新書》與《大戴記·保傅篇》皆作「三十餘世」。(2)乃生:始生。(3)舉:教養。(4)齋肅:認真齋戒。端冕:端正衣冠。(5)南郊:古代帝王祭天之處。(6)闕:古代宮殿、祠廟、陵墓前兩旁對峙的建築物。下:言下車馬步行,以示敬重。(7)廟:宗廟。趨:俯身小步快走。(8)赤子:指新生小兒。(9)成王:周成王姬誦。襁褓:包嬰兒的被服。(10)召(shao)公:名爽,周成王之弟,封於召,故稱召公。(11)周公:名旦,周武王之弟。(12)太公:呂尚,即姜太公。(13)三公:即指太保、太傅、太師。(14)與太子宴:言平時陪伴太子,隨時輔導。 (15)乃:始也。孩提:幼兒。(16)端士:行為端正之人。衛翼:護衛,輔佐。(17)孔子曰等句:引文見《大戴禮·保傅篇》。(18)妃色:女色。(19)官:指官舍,宮廷中的學館。(20)《學禮》:書名,已失傳。然以下引文,見於《大戴禮·保傅篇》。(21)齒:年歲,這裡指老年人。(22)考:考核。(23)不則:不合規矩。匡:正也。(24)百姓:指百官。化輯:受感而和睦相處。(25)記過之史:記載過失之史官。(26)徹膳之宰:以減膳之法進行規勸之官員。(27)進善之旌:豎起招引進善言者之旌旗。(28)誹謗之木:立起讓人記載過失之木牌。(29)敢諫之鼓:設立讓敢諫者敲打之鼓。(30)瞽史:史官之一。誦詩:以詩進行規勸。(31)工:樂工。箴(zhēn)諫:以勸戒之文進諫。(32)中(zhong)道:符合準則。性:本性。(33)春朝朝日:正月初一祭禮太陽。(34)秋暮夕月:八月十五祭禮月亮。(35)有敬:謂敬天地。 (36)坐國老:請長老坐於上座。(37)鸞和:掛在車馬上的兩種鈴。(38)《採齊》:古代樂曲名。(39)《肆夏》:古代樂曲名。(40)庖(pao)廚:廚房。
  夫三代之所以長久者,以其輔翼太子有此具也(1)。及秦而不然。其俗固非貴辭讓也,所上(尚)者告訐也(2);固非貴禮義也,所上(尚)者刑罰也,使趙高傅胡亥而教之獄(3),所習者非斬劓人,則夷人之三族也。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入,忠諫者謂之誹謗,深計者謂之妖言,其視殺人若艾(刈)草菅然(4)。豈惟胡亥之性惡哉?彼其所以道(導)之者非其理故也。
  (1)此具:這種辦法。(2)告訐(jie):揭發人家陰私。(3)趙高:秦朝人,由宦官而為丞相。胡亥:即秦二世。(4)菅(jiān):茅草。
  鄙諺曰:「不習為吏,視已成事(1)。」又曰:「前車覆,後車誡(2)。」夫三代之所以長久者,其已事可知也;然而不能從者,是不法聖智也。秦世之所以亟絕者(3),其轍跡可見也;然而不避,是後車又將覆也。夫存亡之變,治亂之機,其要在是矣。天下之命,縣(懸)於太子(4);太子之善,在於早愉教與選左右。夫心未濫而先諭教(5),則化易成也;開於道術智誼(義)之指(旨)(6),則教之力也。若其服習積貫(慣),則左右而已。夫胡、越之人,生而同聲,耆(嗜)欲不異,及其長而成俗,累數譯而不能相通(7),行者有雖死而不相為者(8),則教習然也。臣故曰選左右早諭教最急。夫教得而左右正,則太子正矣,太子正而天下定矣。《書》曰:「一人有慶,兆民賴之。」(9)此時務也。
  (1)視已成事:《新書》作「而視已事」。言看看以往官吏所辦之事就明白了。(2)誡:警惕。(3)亟絕:速廣。(4)懸於:關鍵在於。(5)濫:這裡指放蕩。(6)開:領悟。(7)數譯:多次翻譯。(8)相為:互相改變。(9)《書》曰等句:引文見《尚書·呂刑篇》。一人:指天子。慶:慶幸。兆民:億萬民眾。
  凡人之智,能見已然(1),不能見將然(2)。夫禮者禁於將然之前,而法者禁於已然之後,是故法之所用易見,而禮之所為生難知也。若夫慶賞以勸善,刑罰以懲惡,先王執此之政,堅如金石,行此之令,信如四時,據此之公,無私如天地耳,豈顧不用哉(3)?然而曰禮雲禮雲者,貴絕惡於未萌,而起教於微吵(4),使民日遷善遠罪而不自知也。孔子曰:「聽訟,吾猶人也,必也使毋訟乎!」(5)為人主計者,莫如先審取捨;取捨之極定於內,而安危之萌應於外矣。安者非一日而安也,危者非一日而危也,皆以積漸然,不可不察也。人主之所積,在其取捨。以禮義治之者,積禮義;以刑罰治之者,積刑罰。刑罰積而民怨背,禮義積而民和親。故世主欲民之善同,而所以使民善者或異。或道(導)之以德教,或驅之以法令。道(導)之以德教者,德教洽而民氣樂;驅之以法令者,法令極而民風哀。哀樂之感,禍福之應也。秦王之欲尊宗廟而安子孫(6),與湯武同(7),然而湯武廣大其德行,六七百歲而弗失,秦王治天下(8),十餘歲則大敗。此亡(無)它故矣,湯武之定取捨審而秦王之定取捨不審矣。夫天下,大器也,今人之置器,置諸安處則安,置諸危處則危。天下之情與器亡(無)以異,在天子之所置之。湯武置天下於仁義禮樂,而德澤洽,禽獸草木廣裕(9),德被蠻貊四夷(10),累子孫數十世,此天下所共聞也。秦王置天下於法令刑罰,德澤亡(無)一有,而怨毒盈於世,下憎惡之如仇讎(11),禍幾及身,子孫誅絕,此天下之所共見也,是非其明效大驗邪!人之言曰:「聽言之道,必以其事觀之,則言者莫敢妄言。」今或言禮誼(義)之不如法令,教化之不如刑罰,人主胡不引殷、周、秦事以觀之也?
  (1)已然:已發生之事。(2)將然:謂將要發生之事。(3)顧:猶反。(4)吵:細小。(5)孔子曰等句:引文見《論語·顏淵篇》。聽訟:謂審理訴訟。無訟:謂消滅訴訟的事件。(6)秦王:指秦始皇。(7)湯、武:商湯王、周武王。(8)天下:指國家。(9)廣裕:眾多茂盛。(10)蠻貊(mo)四夷:指稱四方兄弟民族。(11)仇讎:仇敵。
  人主之尊譬如堂,群臣如陛(1),眾庶如地。故陛九級上,廉遠地(2),則堂高;陛亡(無)級,廉近地,則堂卑。高者難攀,卑者易陵(3),理勢然也。故古者聖王制為等列(4),內有公卿大夫士,外有公侯伯子男,然後有官師小吏,延及庶人,等級分明,而天、子加焉,故其尊不可及也。里諺曰:「欲投鼠而忌器。」此善喻也。鼠近於器,尚憚不投,恐傷其器,況於貴臣之近主乎!廉恥節禮以治君子,故有賜死而亡(無)戮辱。是以黥剿之罪不及大夫,以其離主上不遠也。禮不敢齒君之路馬(5),蹴其芻者有罰(6);見君之幾杖則起,遭君之乘車則下,入正門則趨;君之寵臣雖或有過,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,尊君之故也。此所以為主上豫遠不敬也(7),所以體貌大臣而厲(勵)其節也(8)。今自王侯三公之貴,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禮之也,古天子之所謂伯父、伯舅也(9),而今與眾庶同黥劓髯刖笞傌(罵)棄市之法(10),然則堂不亡(無)陛乎?被戮辱者不泰(太)迫乎(11)?廉恥不行,大臣無乃握重權,大官而有徒隸亡(無)恥之心乎?夫望夷之事(12),二世見當以重法者(13),投鼠而不忌器之習也。
  (1)陛:台階。(2)廉:堂屋的邊側。(3)陵:乘,登。(4)等列:等級。(5)齒:審計馬的年齡。路馬:專拉皇帝座車的馬。(6)芻:餵馬的草料。(7)遠:離也。(8)體貌:相待以禮。厲:「碩」本字,磨煉。(9)伯父、伯舅:古代天子稱呼諸侯長者,同姓同稱伯父,異姓則稱伯舅。伯:長也。(10)黥、劓、髡、刖、笞、傌、棄市:皆刑罰名。傌,與「罵」同義。(11)迫:謂威脅天子。(12)望夷之事:指閻樂殺秦二世於望夷宮。(13)當:謂判罰。
  臣聞之;履雖鮮不加於枕,冠雖敝不以苴履(1)。夫嘗已在貴寵之位,天子改容而體貌之矣,吏民嘗俯伏以敬畏之矣,今而有過,帝令廢之可也,退之可也,賜之死可也,滅之可也;若夫束縛之,系紲(紲)之(2),輸之司寇(3),編之徒官,司寇小吏詈罵而榜笞之,殆非所以令眾庶見也。夫卑賤者習知尊貴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,非所以習天下也,非尊尊貴貴之化也。夫天子之所嘗敬,眾庶之所嘗寵,死而死耳,賤人安宜得如此而頓辱之哉!
  (1)苴(jū):鞋墊。(2)系地(xie):以長繩捆綁。(3)司寇:陳直說,王念孫校改為「司空」,是也。下文「司寇」亦當改。漢有都司空令、左右司空令,都是管徒隸役作之官;而司寇僅為漢代二歲刑名,未嘗設司寇之官。
  豫讓事中行之君(1),智伯伐而滅之,移事智怕(2)。及趙滅智伯,豫讓釁面吞炭(3),必報襄子(4),五起而不中。人問豫子(5),豫子曰:「中行眾人畜我,我故眾人事之;智伯國士遇我,我故國士報之。」故此一豫讓也,反君事仇,行若狗彘,已而抗節致忠,行出乎列士,人主使然也。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馬,彼將犬馬自為也;如遇官徒,彼將官徒自為也。頑頓(鈍)亡(無)恥,謑詬亡(無)節(6),廉恥不立,且不自好(7),苟若而可,故見利則逝,見便則奪。主上有敗,則因而挺之矣(8);主上有患,則吾苟免而已,立而觀之耳;有便吾身者,則欺賣而利之耳。人主將何便於此?群下至眾,而主上至少也,所托財器職業者粹(萃)於群下也。俱亡(無)恥,俱苟妄,則主上最病。故古者禮不及庶人,刑不至大夫,所以厲(勵)寵臣之節也。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廢者,不謂不廉,曰:「簠簋不飾(飭)(9)」;坐汗(污)穢淫亂男女亡(無)別者,不曰汗(污)穢,曰「帷薄不修(10)」;坐罷(疲)軟不勝任者,不謂罷(疲)軟(11),曰「下官不職」。故貴大臣定有其罪矣,猶未斥然正以呼之也,尚遷就而為之諱也。故其在大譴大何(呵)之域者(12),聞譴何(呵)則白冠犛纓(13),盤水加劍(14),造請室而請罪耳(15),上不執縛係引而行也。其有中罪者,聞命而自弛(16),上不使人頸戾而加也(17)。其有大罪者,聞命則北面再拜,跪而自裁(18),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(19),曰:「子大夫自有過耳(20)!吾遇子有禮矣。」遇之有禮,故群臣自喜(21);嬰以廉恥(22),故人矜節行。上設廉恥禮義以遇其臣,而臣不以節行報其上者,則非人類也。故化成俗定(23),則為人臣者主耳忘身,國耳忘家,公耳忘私,利不苟就,害不苟去,唯義所在。上之化也,故父兄之臣誠死宗廟(24),法度之臣誠死社稷,輔翼之臣誠死君上,守圄扞(捍)敵之臣誠死城郭封疆(25)。故曰聖人有金城者,比物此志也(26)。彼且為我死,故吾得與之俱生;彼具為我亡,故吾得與之俱存;夫將為我危,故吾得與之皆安。顧行而忘利(27),守節而仗義,故可以托不御之權(28),可以寄六尺之孤(29)。此厲(勵)廉恥行禮誼(義)之所致也,主上何喪焉!此之不為,而顧彼之久行(30),故曰可為長太息者此也。
  (1)豫讓:春秋末年晉國人,刺客。中行之君:晉國卿大夫荀寅,封於中行。(2)智伯:春秋末年晉國卿大夫,被趙、韓、魏三家所滅。(3)釁面:以漆塗面,毀壞容貌。吞炭:吞炭聲音變啞。(4)報:報復,報仇:(5)豫子:對豫讓之尊稱。(6)謑詬(xǐ):無志氣。(7)自好:自愛。(8)挺(shān):竊取,篡奪。(9)簠簋(fǔguǐ):商國時盛食物之器,又盛稻粱,以為祭器。不飭:操守不廉法。(10)惟薄不修,謂行為淫亂。帷:帳幔;薄,簾子,被用以遮隔內外。(11)疲(pi)軟:軟弱無能。(12)呵:譴責。域:範圍。(13)犛纓:以犛毛尾作纓。白冠犛纓:古時出喪時之冠。(14)盤水加劍:古時請罪的一種形式。在盛水的盤子上放一把劍。盤水平,喻君以平法治罪;盤上加劍,表示自己有罪,請求准予自刎。(15)造:往,到。請室:請罪之室。(16)自弛:言自毀容貌,以示認罪。(17)頸戾而加:刀架在脖子上。(18)自裁:自殺。(19)抑抑:揪住頭髮按著頭。(20)子:古時對男子之美稱。(21)自喜:自愛。嬰:加也。(23)化成俗定:教化成,風俗定。(24)父兄之臣:父兄輩之臣。(25)圄:吳恂雲,通「圉」,邊陲之義。守圉捍敵之臣:謂守邊禦敵之臣。(26)比物此志:比類此意。(27)顧行:顧全德行。(28)托不御之柄:謂可托權柄,不必加以制御。(29)六尺之孤:指未成年而父已亡之皇帝。(30)彼:指亡國之道。
  是時丞相絳侯周勃免就國(1),人有告勃謀反,逮系長安獄治,卒亡(無)事,復爵邑,故賈誼以此譏上(2)。上深納其言,養臣下有節。是後大臣有罪,皆自殺,不受刑。至武帝時,稍復入獄,自寧成始(3)。
  (1)免就國:罷官,回封地。(2)譏:規勸。上:指文帝。(3)寧成:景帝、武帝時酷吏。見本書《酷吏傳》。
  初,文帝以代王入即位,後分代為兩國,立皇子武為代王,參為太原王,小子勝則梁王矣。後又徙代王武為淮陽王,而太原王參為代王,盡得故地。居數年,梁王勝死,亡(無)子。誼復上疏曰(1):
  (1)疏:即《請封建子弟疏》。
  陛下即不定制,如今之勢,不過一傳再傳,諸侯猶且人恣而不制,豪植而大強(1),漢法不得行矣。陛下所以為蕃(藩)扞(捍)及皇太子之所恃者(2),唯淮陽、代二國耳。代北邊匈奴,與強敵為鄰,能自完則足矣。而淮陽之比大諸侯,僅如黑子之著面(3),適足以餌大國耳(4),不足以有所禁御。方今制在陛下,制國而令子適足以為餌,豈可謂工哉!人主之行異布衣。布衣者,飾(飭)小行,競小廉,以自托於鄉黨,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(否)耳。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,反者如蝟毛而起(5),以為不可,故芟去不義諸侯而虛其國(6)。擇良日,立諸子洛陽上東門之外(7)。畢以為王(8),而天下安。故大人者,不牽小行(9),以成大功。
  (1)植:立也。(2)藩捍:屏障。(3)黑子:黑痣。(4)餌:謂為所吞食。(5)蝟毛:比喻眾多。(6)芟去:除去。(7)洛陽上東門:洛陽東面最北的城門。(8)畢:猶盡,全部。(9)牽:拘也。
  今淮南地遠者或數千里,越兩諸侯(1),而縣(懸)屬於漢。其吏民繇(徭)役往來長安者,自悉而補(2),中道衣敝,錢用諸費稱此,其苦屬漢而欲得王至甚,逋逃而歸諸侯者已不少矣。其勢不可久。臣之愚計,願舉淮南地以益淮陽,而為梁王立後,割淮陽北邊二三列城與東郡以益梁(3);不可者,可徙代王而都睢陽(4)。梁起於新郪以北著之河(5),淮陽包陳以南健之江(6),則大諸侯之有異心者,破膽而不敢謀。梁足以扞(捍)齊、趙,淮陽足以禁吳、楚,陛下高枕,終亡(無)山東之憂矣,此二世之利也(7)。當今恬然,適遇諸侯之皆少,數歲之後,陛下且見之矣。夫秦日夜苦心勞力以除六國之禍,今陛下力制天下,頤指如意(8),高拱以成六國之禍(9),難以言智。苟身亡(無)事,畜(蓄)亂宿禍,孰(熟)視而不定,萬年之後,傳之老母弱子,將使不寧,不可謂仁。臣聞聖主言問其臣而不自造事(10),故使人臣得畢其愚忠。唯陛下財(裁)幸。
  (1)兩諸侯:指梁王、淮陽王。(2)自悉而補:《新書·屬遠篇》作「自悉以補行」。謂自盡其家財,以貼補行旅費用。(3)列城:謂縣。東郡:郡治濮陽(在今河南濮陽縣西南)。(4)睢陽:縣名。在今河南商丘縣南。(5)新郪((qī):縣名。在今安徽太和縣北。河:黃河。(6)民:縣名。今河南淮陽。揵(jian):接也。江:長江。(7)此二世之利:《新書》作此世世之利。吳恂以為「二世」乃「世:」之誤倒。(8)頤指如意:以面頰表情示意指使他人,則所欲皆如意。(9)高拱:兩手高拱,意謂無所作為。(10)言問:問也。言,猶問。不自造事:謂不自作主張。 (11)裁幸:裁擇其言為幸。
  文帝於是從誼計,乃徙淮陽王武為梁王,北界泰山,西至高陽(1),得大縣四十餘城;徒城陽王喜為淮南王,撫其民。
  (1)高陽:小邑名。在今河南杞縣西南。
  時又封淮南厲王四子皆為列侯(1)。誼知上必將復王之也(2),上疏諫曰(3):「竊恐陛下接王淮南諸子(4),曾不與如臣者孰(孰)計之也。淮南王之悖逆亡(無)道,天下孰不知其罪?陛下幸而赦遷之,自疾而死。天下孰以王死之不當?今奉尊罪人之子,適足以負謗於天下耳(5)。此人少壯(6),豈能忘其父哉?白公勝所為父報仇者(7),大父與伯父、叔父也(8)。白公為亂,非欲取國代主也,發憤快志,剡手以沖仇人之匈(胸)(9),固為俱靡(糜)而已(10)。淮南雖小,黥布嘗用之矣,漢存特幸耳。夫擅仇人足以危漢之資(11),於策不便。雖割而為四,四子一心也。予之眾,積之財,此非有子胥、白公報於廣都之中(12),即疑有利(專)諸、荊軻起於兩柱之間(13),所謂假賊兵為虎翼者也(14),願陛下少留計(15)!」
  (1)封淮南厲王四子皆為列侯:指衡山王劉勃、城陽王劉喜、淮南王劉安、廬江王劉賜。(2)復王之:再封其為諸侯王。(3)疏:即《諫立淮南諸子疏》。(4)接:猶接續。即將之意。(5)負謗:意謂承受誹謗漢在殺淮南王劉長之名。(6)少:稍也。壯:長大。(7)白公勝:春秋時楚平王之孫,其父太子建被害,他後來為父報仇,起兵針對其祖父楚平王等。(8)大父:祖父。這裡指楚平王。(9)剡(yǎn):削尖,引申為利劍。沖:刺。(10)糜:爛也。 (11)擅仇人:讓仇人據有。擅:據有。 (12) 子胥:伍子胥。其父兄被楚平王枉殺,隻身逃至吳國,借吳兵以報仇。白公:即白公勝。廣都:大都。(13)專諸:春秋時人,受吳國公子光之命刺殺吳王僚。荊軻:戰國末年人,受燕太子丹之托行刺秦王政,未遂。兩柱之間,指殿堂。(14)假:借也。兵:武器。(15)少留計:稍加考慮。
  梁王勝墜馬死(1),誼自傷為傅無狀(2),常哭泣,後歲余,亦死(3)。賈生之死,年三十三矣。
  (1)梁王勝墜馬死:梁工勝死於文帝十一年(前169)。 (2)自傷:內疚。無狀:失職。(3)亦死:賈誼大約死於文帝十二年(前168)。
  後四歲,齊文王薨(1),亡(無)子。文帝思賈生之言(2),乃分齊為六國,盡立悼惠王子六人為王;又遷淮南王喜於城陽(3),而分淮南為三國,盡立厲王三子以王之。後十年,文帝崩,景帝立,三年而吳、楚、趙與四齊王合從(縱)舉兵,西鄉(向)京師,梁王扞(捍)之(4),卒破七國。至武帝時,淮南厲王子為王者兩國亦反誅(5)。
  (1)齊文王:指齊文王劉則。(2)賈生之言:指賈誼「眾建諸侯而少其力」之說。(3)淮南王劉喜:劉章之子,原封城陽王,文帝十二年徙封淮南,文帝十六年復遷為城陽王。(4)梁王:指梁孝王劉武。(5)兩國:指淮南王國、衡山王國。
  孝武初立,舉賈生之孫二人至郡守。賈嘉最好學,世其家(1)。
  (1)世其家:言繼承其家業。
  贊曰:劉向稱「賈誼言三代與秦治亂之意(1),其論甚美,通達國體,雖古之伊、管未能遠過也(2)。使時見用,功化必盛(3)。為庸臣所害,甚可悼痛。」追觀孝文玄默躬行以移風俗,誼之所陳略施行矣。及欲改定制度,以漢為土德,色上(尚)黃,數用五,及欲試屬國,施五餌三表以系單于(4),其術固以疏矣。誼亦天年早終,雖不至公卿,未為不遇也。凡所著述五十八篇,掇其切於世事者著於傳雲。
  (1)劉向:漢代著名學者。附見《楚元王傳》。(2)伊、管:伊尹、管仲。(3)功化:功業,教化。(4)五餌三表:賈誼《新書》提出的對付匈奴之策。運用仁、義、信三種策略以為招徠,稱「三表」。賜以盛服車乘、盛食珍味、音樂婦人、殿堂府庫奴婢,以及熱情接待,使其目、耳、口、腹與心均受誘惑,稱「五餌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