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漢書新注卷九十五 西南夷兩粵朝鮮傳第六十五》古文全文現代文翻譯

漢書新注卷九十五 西南夷兩粵朝鮮傳第六十五

  【說明】本傳敘述西南各族、東南越族、朝鮮族的歷史,以及漢與各族的關係史。西南夷、是指古代西南方各族或各部落,分佈於今雲南、貴州及四川西南部,漢武帝時設置郡縣。兩粵,指南越和東越。南越處於今兩廣及越南等地區,其秦漢之際的政權,為漢族人趙佗所建,傳五世九十餘年,至武帝時為郡縣。東越(又稱閩越)處於今福建及浙江東部。漢初封越勾踐的後嗣無諸為閩越王(即東越王),封越勾踐的後嗣搖為東海王,兩王國至武帝時內附,為郡縣。朝鮮,分佈於東北部分地區及朝鮮半島,武帝時設置郡縣。中國自古以來是個多民族的國家,各族因交往密切,互相影響,逐步發展成為多民族統一的國家;而漢朝積極與各族接觸和交流,武帝尤為用力,促使統一事業大大發展。西漢實是中國多民族統一歷史上的一個關鍵時期。司馬遷對此密切注意,在《史記》中分立《南越》、《東越》、《朝鮮》、《西南夷》四傳,詳寫漢與各族各地區的關係,以及漢在各族地區設置郡縣的情況,反映出多民族統一的歷史形勢。班固襲取其成果,補其遺漏,續其後事,集為一傳,總敘形勢。他論「三方之開,皆自好事之臣。……遭世富盛,動能成功,然已勤矣」,把漢武帝時促進多民族統一的人為、形勢與條件作了概括集中的表述,其中似有批評「好事」之意,但毫無否定統一之念。
  南夷君長以十數,夜郎最大(1)。其西,靡莫之屬以十數(2),滇最大(3)。自滇以北,君長以十數,邛都最大(4)。此皆椎結(髻)(5),耕田,有邑聚。其外,西自桐師以東(6),北至葉榆(7),名為嶲、昆明(8),編發(2),隨畜移徒,亡(無)常處,亡(無)君長,地方可數千里。自嶲以東北,君長以十數,徙、都最大(10)。自以東北,君長以十數,冉最大(11)。其俗,或土著,或移徒。在蜀之西(12)。自以東北(13),君長以十數,白馬最大(14),皆氐類也(15)。此皆巴蜀西南外蠻夷也(16)。
  (1)夜郎:漢時是以夜郎部落為首的一個部落聯盟集體,在今貴州省西部地帶。(2)靡莫:在今雲南昆明市北。(3)滇:國名。其首都在今雲南晉寧縣晉城。僰族是滇國的主體民族。(4)邛都:即邛都之夷,分佈在今四川西昌地區。(5)椎髻:髻如椎形。(6)相師:大約在今雲南省西界。(7)葉榆:在今雲南大理西北。(8)嶲:在今雲南保山縣一帶。昆明:族名。分佈在今雲南保山、下關市一帶。(9)編(bian)發:結髮為辮。(10)徙:分佈在今四川天全一帶。都:即都之夷,分佈在今四川西南地區。(11)冉、(rnang):二夷名。分佈在今四川茂汶、松潘一帶。(12)蜀:郡名。治成都(今四川成都)。(13):其上脫「冉」字。(14)白馬:在今甘肅武都一帶。(15)氏:古族名。在今甘肅東南部及四川西北部。(16)巴:郡名。治江州(在今四川重慶市江北)。
  始楚威王時(1),使將軍莊將兵循江上(2),略巴、黔中以西(3)。莊者,楚莊王苗裔也。至滇池(4),方三百里,旁平地肥饒數千里,以兵威定屬楚。欲歸報,會秦擊奪楚巴、黔中郡,道塞不通,因乃以其眾王滇(5),變服,從其俗,以長之(6)。秦時嘗破,略通五尺道(7),諸此國頗置吏焉。十餘歲,秦滅。及漢興,皆棄此國而關蜀故徼(8)。巴蜀民或竊出商賈,取其馬、僰僮、旄牛(9),以此巴蜀殷富。
  (1)楚威王:戰國時期國君,自前339年至前329年在位。(2)循江上:謂緣江而上。(3)黔中:郡名。治臨沅(今湖南常德市)。(4)滇池:在今雲南昆明市南。其下奪一「地」字。《史記》有「地」。(5)王滇:稱王於滇。(6)長之:為其首領。(7)五尺道:道名。因地險厄,僅寬五尺。南北向,在今四川宜賓市以南至昆明市一線。(8)徼(jiao):邊界。(9)僰(bo):古族名。活動於四川宜賓市西南與滇東北一帶。旄牛:《史記》作「髦牛」。
  建元六年(1),大行王恢擊東粵,東粵殺王郢以報。恢因兵威使番陽令唐蒙風(諷)曉南粵(2)。南粵食蒙蜀枸醬(3),蒙問所從來,曰:「道西北牂柯江(4),江廣數里,出番禺城下(5)。」蒙歸至長安,問蜀賈人,獨蜀出枸醬,多持竊出市夜郎。夜郎者,臨牂柯江,江廣百餘步,足以行船。南粵以財物役屬夜郎,西至桐師,然亦不能臣使也。蒙乃上書說上曰:「南粵王黃屋左纛(6),地東西萬餘裡,名為外臣,實一州主。今以長沙、豫章往(7),水道多絕,難行。竊聞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萬,浮船牂柯(8),出不意(9),此制粵一奇也。誠以漢之強,巴蜀之饒,通夜郎道,為置吏,甚易。」上許之。乃拜蒙以郎中將(10),將千人,食重萬餘人(11),從巴苻關入(12),遂見夜郎侯多同。厚賜,諭以威德,約為置吏,使其子為令。夜郎旁小邑皆貪漢繒帛,以為漢道險,終不能有也,乃且聽蒙約。還報,乃以為犍為郡(13)。發巴蜀卒治道,自僰道指牂柯江(14)。蜀人司馬相如亦言西夷邛、可置郡(15)。使相如以郎中將往諭,皆如南夷,為置一都尉,十餘縣,屬蜀。
  (1)建元六年:前135年。(2)番(bō)陽:縣名。在今江西波陽東北。(3)蒙:唐蒙。蜀:郡名。枸(jǔ)醬:用枸子製成的醬。(4)牂柯江:今貴州境內的北盤江。(5)番(pān)禺:縣名。今廣東廣州市。(6)黃屋左纛:言為天子之車服。黃屋,是黃繒為蓋裹的車蓋,漢代唯皇帝可用。左纛,古時皇帝乘輿左邊的裝飾物,用犛尾或雉尾製成。(7)長沙:郡名。治臨湘(今湖南長沙市)。豫章:郡名。治南昌(今江西南昌市)。(8)牂柯:指牂柯江。(9)出:此字下脫「其」字。(10)郎中將:官名,屬郎中令。 (11)食重:謂食糧及衣重。(12)巴苻關:在漢巴郡苻縣(今四川合江縣)。(13)犍為郡:郡治僰道(今四川宜賓市西南)。(14)僰道:縣名。今四川宜賓。(15)司馬相如:本書有其傳。
  當是時,巴蜀四郡通西南夷道(1),載轉相餉。數歲,道不通,士罷(疲)餓餧(餒),離暑濕(2),死者甚眾。西南夷又數反,發兵興擊,耗費亡(無)功。上患之,使公孫弘往視問焉(3)。還報,言其不便。及弘為御史大夫,時方築朔方,據河逐胡(4)。弘等因言西南夷為害(5),可且罷,專力事匈奴。上許之,罷西夷,獨置南夷兩縣一都尉,稍令犍為自保就(6)。
  (1)巴蜀四郡:指漢中、巴、廣漢、蜀四郡。(2)離:遭也。(3)公孫弘:本書有其傳。(4)胡:指匈奴。(5)西南夷為害:言通西南夷大為損害。(6)保就:猶言保聚。(王念孫說)
  及元狩元年(1),博望侯張騫言使大夏時(2),見蜀布、邛竹杖,問所從來,曰「從東南身毒國(3),可數千里,得蜀賈人市。」或聞邛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國,騫因盛言大夏在漢西南,慕中國,患匈奴隔其道,誠通蜀,身毒國道便近,又亡(無)害。於是天子乃令王然於、柏始昌、呂越人等十餘輩間出西南夷(4),指求身毒國。至滇,滇王當羌乃留為求道。四歲余,皆閉昆明(5),莫能通。滇王與漢使言:「漢孰與我大(6)?」及夜郎侯亦然。各自以一州王(7),不知漢廣大。使者還,因盛言滇大國,足事親附(8),天子注意焉。
  (1)元狩元年:前122年。(2)張騫:本書有其傳。大夏:在今阿富汗。(3)身毒:古印度的音譯。(4)間出:尋找間隙而出。西南夷:「南」字衍。《史記》無此字。(5)閉昆明:被閉塞於昆明。(6)與:猶「如」。(7)王:當為「主」。(8)足事親附:意謂值得將來親附。
  及至南粵反,上使馳義侯因犍為發南夷兵(1)。且蘭君恐遠行(2),旁國虜其老弱,乃與其眾反,殺使者及犍為太守。漢乃發巴蜀罪人當擊南粵者八校尉擊之。會粵已破,漢八校尉不下(3),中郎將郭昌、衛廣引兵還,行誅隔滇道者且蘭,斬首數萬。遂平南夷為牂柯郡(4)。夜郎侯始倚南粵,南粵已滅,還誅反者,夜郎遂入朝,上以為夜郎王。南粵破後,及漢誅且蘭、邛君,並殺侯,冉皆震恐,請臣置吏。以邛都為粵嶲郡(5),都為沈黎郡(6),冉為文山郡(7),廣漢西白馬為武都郡(8)。
  (1)馳義侯:《武帝紀》作「越馳義侯遺」。遺,人名。(2)且蘭:原為夜郎聯盟部落的成員之一。在今貴州福泉縣等地。(3)漢八校尉:即城門、中壘、屯騎、步兵、越騎、長水、射聲、虎賁八校尉,其名為保衛京師,亦可調用出征。(4)牂柯郡:郡治故且蘭(在今貴州貴定東北)。(5)越嶲郡:郡治邛都(在今四川西昌東)。(6)沈黎郡:郡治都(在今四川漢源東北)。其郡自前111年至前97年。陳直說:「沈黎郡首縣仍稱沈黎。」(7)文山郡:或作汶山郡。治汶江(在今四川茂汶北)。其郡自前111年至前67年。(8)武都郡:郡治武都(在今甘肅武都北)。
  使王然於以粵破及誅南夷兵威風(諷)諭滇王入朝。滇王者,其眾數萬人,其旁東北勞深、靡莫皆同姓相杖(1),未肯聽,勞、莫數侵犯使者吏卒。元封二年(2),天子發巴蜀兵擊滅勞深、靡莫,以兵臨滇。滇王始首善(3),以故弗誅。滇王離西夷,滇舉國降,請置吏入朝。
  於是以為益州郡(4),賜滇王王印,復長其民。西南夷君長以百數,獨夜郎、滇受王印。滇,小邑也,最寵焉。
  (1)勞深:《史記》作「勞浸」。在今雲南昆明市東。杖:猶「倚」。(2)元封二年:即公元前104年。(3)始道善:意謂起初表現還好。(4)益州郡:郡治滇池(在今雲南澄縣西)。
  後二十三歲,孝昭始元元年(1),益州廉頭、姑繒民反(2),殺長吏。牂柯談指、同並等二十四邑(3),凡三萬餘人皆反。遣水衡都尉發蜀郡、犍為奔命萬餘人擊牂柯(4),大破之。後三歲,姑繒、葉榆復反,遣水衡都尉呂辟胡將郡兵擊之(5)。辟胡不進,蠻夷遂殺益州太守,乘勝與辟胡戰,士戰及溺死者四千餘人。明年,復遣軍正王平與大鴻臚田廣明等並進,大破益州,斬首捕虜五萬餘級,獲畜產十餘萬。上曰:「鉤町侯亡波率其邑君長人民擊反者(6),斬首捕虜有功,其立亡波為鉤町王。大鴻臚廣明賜爵關內侯,食邑三百戶。」後間歲(7),武都氏人反,遣執金吾馬適建、龍侯韓增與大鴻臚廣明將兵擊之。
  (1)始元元年:前86年。(2)益州:指益州郡。廉頭、姑繒:皆地名。大約在今雲南境內,具體地點不明。(3)牂柯:指牂柯郡。談指:縣名。在今貴州貞豐布依族苗族自治縣等地。同並:縣名。今雲南彌勒縣等地。(4)奔命:軍隊名。漢代郡國皆有材官騎士,著有急難,權取驍勇者,聞命奔赴,故謂之「奔命」。(5)水衡都尉呂辟胡:王先謙曰:「水衡都尉呂」是衍文。此說不妥。觀上下文,人名前皆有官名。(6)句町:縣名。在今雲南廣南縣等地。(7)間歲:隔一歲。
  至成帝河平中(1),夜郎王興與鉤町王禹、漏臥侯俞更舉兵相攻(2),牂柯太守請發兵誅興等,議者以為道遠不可擊,乃遣太中大夫蜀郡張匡持節和解,興等不從命,刻木象漢吏,立道旁射之。杜欽說大將軍王鳳曰:「太中大夫匡使和解蠻夷王侯,王侯受詔,已復相攻,輕易漢使,不憚國威,其效可見,恐議者選耎(3),復守和解,太守察動靜,有變乃以聞。如此,則復曠一時(4),王侯得收獵其眾,申固其謀,黨助眾多,各不勝忿,必相殄滅。自知罪成,狂犯守尉(5),遠臧(藏)溫暑毒草之地,雖有孫吳將(6),賁育士(7),若入水火,往必焦沒,知(智)勇亡(無)所施。屯田守之,費不可勝量。宜因其罪惡未成,未疑漢家加誅,陰敕旁郡守尉練士馬(8)。大司農豫(預)調谷積要害處,選任職太守往,以秋涼時入,誅其王侯尤不軌者。即以為不毛之地(9),亡(無)用之民,聖王不以勞中國,宜罷郡,放棄其民,絕其王侯勿復通。如以先帝所立累世之功不可墮壞,亦宜因其萌牙(芽),早斷絕之,及已成形然後戰師,則萬姓被害。」
  (1)河平:漢成帝年號。共四年(前28——前25)。(2)漏臥:在雲南羅平縣等地。或說在今雲南廣南縣等地。(3)耎(ruǎn):軟弱。(4)曠一時:言空廢一時(三個月)不早發兵。(5)狂犯:瘋狂侵犯。(6)孫吳:指古代名將孫武、吳起。(7)賁育:指古代勇士孟賁、夏育。(8)練:選擇。(9)即:猶「若」。
  大將軍鳳於是薦金城司馬陳立為牂柯太守(1)。立者,臨邛人(2),前為連然長(3),不韋令(4),蠻夷畏之。及至牂柯,諭告夜郎王興,興不從命,立請誅之。未報,乃從吏數十人出行縣,至興國且同亭,召興,興將數千人往至亭,從邑君數十人入見立。立數責(5),因斷頭(6)。邑君曰:「將軍誅亡(無)狀,為民除害,願出曉士眾。」以興頭示之,皆釋兵降。鉤町王禹、漏臥侯俞震恐,入粟千斛、牛羊勞吏士。立還歸郡,興妻父翁指與興子邪務收余兵,迫脅旁二十二邑反。至冬,立奏募諸夷與都尉長史分將攻翁指等。翁指據厄為壘,立使奇兵絕其餉道,縱反間以誘其眾,都尉萬年曰:「兵久不決,費不可共(供)。」引兵獨進,敗走,趨立營。立怒,叱戲(麾)下令格之。都尉復還戰,立引兵救之。時天大旱,立攻絕其水道。蠻夷共斬翁指,持首出降。立已平定西夷,征詣京師。會巴郡有盜賊,復以立為巴郡太守,秩中二千石居(7),賜爵左庶長(8)。徒為天水太守(9),勸民農桑為天下最,賜金四十斤。入為左曹衛將軍,護軍都尉,卒官。
  (1)金城:郡名。治允吾(在今甘肅永靖西北)。司馬:武職名。(2)臨邛:縣名。今四川邛崍縣。(3)連然:縣名。在今雲南安寧縣。(4)不韋:縣名。在今雲南保山東北。(5)數(shǔ)責:責備。(6)斷:此字下似當有「其」字。(7)秩中二千石:漢代太守,秩二千石。陳立為巴郡太守,秩中二千石,乃特殊優待。「居」字當衍(王先謙說)。(8)左庶長:爵名,第十級。(9)天水:郡名。治平襄(今甘肅通渭西)。
  王莽篡位,改漢制,貶鉤町王以為侯,王邯怨恨(1),牂柯大尹周欽詐殺邯(2)。邯弟承攻殺欽,州郡擊之,不能服。三邊蠻夷愁擾盡反,復殺益州大尹程隆。莽遣平蠻將軍馮茂發巴、蜀、犍為吏士,賦斂取足於民,以擊益州。出入三年,疾疫死者什七,巴、蜀騷動。莽征茂還,誅之。更遣寧始將軍廉丹與庸部牧史熊大發天水、隴西騎士(3),廣漢、巴、蜀、犍為吏民十萬人,轉輸者合二十萬人,擊之。始至,頗斬首數千,其後軍糧前後不相及,士卒饑疫,三歲余死者數萬。而粵嶲蠻夷任貴亦殺太守枚根。自立為邛谷王。會莽敗漢興(4),誅貴,復舊號雲。
  (1)王邯:句町王名邯。(2)大尹:即太守。錢大昭曰:「改太守為大尹,莽制也。牂柯亦當從莽制改作同亭。」(3)庸部牧:即益州牧。王莽改益州為庸部。(4)漢興:此指光武中興。
  南粵王趙佗(1),真走人也(2)。秦並天下,略定揚粵(3),置桂林、南海、象郡(4),以適(謫)徒民與粵雜處(5)。十三歲,至二世時(3),南海尉任囂病且死(7),召龍川令趙佗語曰(8):「聞陳勝等作亂,豪桀(傑)叛秦相立,南海辟(僻)遠,恐盜兵侵此。吾欲興兵絕新道(9),自備待諸侯變,會疾甚。且番禺負山險阻,南北東西數千里,頗有中國人相輔,此亦一州之主,可為國。郡中長吏亡(無)足與謀者,故召公告之。」即被佗書(10),行南海尉事。囂死,佗即移檄告橫浦、陽山、湟溪關曰(11):「盜兵且至,急絕道聚兵自守。」因稍以法誅秦所置吏,以其黨為守假(12)。秦已滅,佗即擊並桂林、象郡,自立為南粵武王。
  (1)南粵:與「南越」同。古越族之一,分佈於今兩廣及越南部分地區。(2)真定:縣名。在今河北正定東南。(3)揚粵:本揚州之分,故云「揚粵」。(4)桂林:郡名。郡治今廣西桂平西南。南海:郡名。治番禹(今廣州市)。像郡:治所在臨塵(今廣西崇左)。(5)謫徙民:謫有罪者徙之。(6)二世:指秦二世(胡亥)。(7)南海尉:官名。掌南海郡軍事。囂:音ao。(8)龍川:縣名。今廣東龍川縣。(9)新道:秦所開通向南方的道路,相傳在今粵北樂昌一帶。(10)被:予也。(11)橫浦、陽山、湟溪:皆關名。橫浦關,在今廣東南雄縣北。陽山關,在今廣東陽山縣西北。湟溪關,在今廣東省英德縣西南。(12)守假:指暫時代理的郡縣官職。
  高帝已定天下,為中國勞苦,故釋佗不誅。十一年,遣陸賈立佗為南粵王(1),與剖符通快,使和輯(集)百粵,毋為南邊害,與長沙接境。
  (1)此事詳《陸賈傳》。
  高後時,有司請禁粵關市鐵器。佗曰:「高皇帝立我,通使物,今高後聽讒臣,別異蠻夷,鬲(隔)絕器物,此必長沙王計(1),欲倚中國,擊滅南海並王之,自為功也。」於是佗乃自尊號為南武帝(2),發兵攻長沙邊,敗數縣焉。高後遣將軍隆慮侯灶擊之(3),會暑濕,士卒大疫,兵不能隃(逾)領(嶺)。歲余,高後崩,即罷兵,佗因此以兵威財物賂遺閩粵、西甌駱(4),役屬焉。東西萬餘裡。乃乘黃屋左纛,稱制,與中國侔(5)。
  (1)長沙王:漢長沙王國,都於臨湘(今湖南長沙市)。(2)南武帝:當作「南越武帝」,《史記》、《漢紀》、《通鑒》均是如此。(3)灶:周灶。(4)閩粵:即閩越。古越族之一。活動於今福建及浙東一帶。西甌:即駱越。言西者,以別於東甌。駱:人名。越人。(5)侔:等也。
  文帝元年(1),初鎮撫天下,使告諸侯四夷從代來即位意,諭盛德焉(2)。乃為佗親塚在真定置守邑(3),歲時奉祀。召其從昆弟,尊官厚賜寵之。詔丞相平舉可使粵者(4),平言陸賈先帝時使粵。上召賈為太中大夫,謁者一人為副使,賜佗書曰:「皇帝謹問南粵王,甚苦心勞意。朕,高皇帝側室之子(5),棄外奉北藩於代(6),道裡遼遠,壅蔽樸愚,未嘗致書。高皇帝棄群臣,孝惠皇帝即世,高後自臨事,不幸有疾,日進不衰(7),以故悖暴乎治。諸呂為變故亂法,不能獨制,乃取它姓子為孝惠皇帝嗣。賴宗廟之靈,功臣之力,誅之已畢。朕以王侯吏不釋之故(8),不得不立,今即位。乃者聞王遺將軍隆慮侯書,求親昆弟,請罷長沙兩將軍。朕以王書罷將軍博陽侯(9),親昆弟在真定者,已遣人存問,修治先人塚。前日聞王發兵於邊,為寇災不止。當其時長沙苦之,南郡尤甚(10),雖王之國,庸獨利乎(11)!必多殺士卒,傷良將吏,寡人之妻,孤人之子,獨人父母,得一亡十,朕不忍為也。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,以問吏,吏曰『高皇帝所以介長沙土也(13)』,朕不得擅變焉。吏曰:『得王之地不足以為大,得王之財不足以為富,服領(嶺)以南(14),王自治之。』雖然,王之號為帝。兩帝並立,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,是爭也;爭而不讓,仁者不為也。願與王分棄前患(15),終今以來(16),通使如故。故使賈馳諭告王朕意,王亦受之,毋為寇災矣。上褚五十衣(17),中褚三十衣,下褚二十衣,遺王。願王聽樂娛憂(18),存問鄰國(19)。」
  (1)文帝元年:前179年。(2)諭盛德:意謂不以威武加於遠方。(3)親:指父母。(4)平:陳平。本書有其傳。(5)側室之子:言非正嫡所生。(6)代:漢代王國名。(7)日進不衰:謂日益嚴重。(8)不釋:意謂辭讓帝位而不放過。(9)博陽侯:陳濞(10)南郡:郡治江陵(今湖北江陵)。(11)此意謂越兵寇邊,使得長沙郡受害,而漢軍反擊,對越也不利。(12)定地犬牙相入者:謂劃定彼此間犬牙交錯之地。(13)介:隔也。 (14)服嶺:山嶺名。約在今湖南南部。(15)分棄:謂彼此共棄。(16)終今以來:謂自今以後。(17)褚:以綿裝成之衣。以綿之多少厚薄,分為上、中、下三等。(18)聽樂娛憂:謂聽聽音樂以消憂愁。(19)鄰國:指東越與西甌。
  陸賈至,南粵王恐,乃頓首謝,願奉明詔,長為藩臣,奉貢職。於是下令國中曰:「吾聞兩雄不俱立,兩賢不並世。漢皇帝賢天子。自今以來,去帝制黃屋左纛。」因為書稱:「蠻夷大長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:老夫故粵吏也,高皇帝幸賜臣佗璽,以為南粵王,使為外臣,時內(納)貢職。孝惠皇帝即位,義不忍絕,所以賜老夫者厚甚。高後自臨用事,近細士(1),信讒臣,別異蠻夷,出今曰:「毋予蠻夷外粵金鐵田器;馬牛羊即予,予牡,毋與牝(2)。』老夫處辟(僻),馬牛羊齒已長(3),自以祭祀不修,有死罪,使內史藩、中尉高、御史平凡三輩上書謝過,皆不反(返)。又風聞老夫父母墳墓已壞削(4),兄弟宗族已誅論。吏相與議曰:『今內不得振於漢,外亡(無)以自高異。』故更號為帝,自帝其國,非敢有害於天下也。高皇后聞之大怒,削去南粵之籍,使使不通。老夫竊疑長沙王讒臣,故敢發兵以伐其邊。且南方卑濕,蠻夷中西有西甌,其眾半羸,南面稱王;東有閩粵,其眾數千人,亦稱王;西北有長沙,其半蠻夷(5),亦稱王。老夫故敢妄竊帝號,聊以自娛。老夫身定百邑之地,東西南北數千萬里,帶甲百萬有餘,然北面而臣事漢,何也?不敢背先人之故。老夫處粵四十九年,於今抱孫焉。然夙興夜寐,寢不安席,食不甘味,目不視靡曼之色(6),耳不聽鐘鼓之音者,以不得事漢也。今陛下幸哀憐,復故號,通使漢如故,老夫死骨不腐,改號不敢為帝矣!謹北面因使者獻白璧一雙,翠鳥千,犀角十,紫貝五百,桂蠹一器(7),生翠四十雙(8),孔雀二雙。昧死再拜,以聞皇帝陛下。」
  (1)細士:猶言小人。(2)牝:雌也。不予牝,是防其繁殖。(3)齒已長:謂老。(4)風聞:聞風聲。(5)其半蠻夷:長沙王國之人半數是蠻夷(南方各族)。(6)靡曼:華麗。(7)桂蠹:蜜漬的食桂蟲。食之味香,清痰。(8)生翠:臘制的翡翠。
  陸賈還報,文帝大說(悅)。遂至孝景時,稱臣遣使入朝請。然其居國,竊如故號(1);其使天子,稱王朝命如諸侯。
  (1)竊如故號:當作「竊號如故」。
  至武帝建元四年(1),佗孫胡為南粵王。立三年。閩粵王郢興兵南擊邊邑(2)。粵使人上書曰:「兩粵俱為藩臣,毋擅興兵相攻擊。今東粵擅興兵侵臣,臣不敢興兵,唯天子詔之。」於是天子多南粵義(3),守職約(4),為興師,遣兩將軍往討閩粵。兵未隃(逾)領(嶺)。閩粵王弟余善殺郢以降,於是罷兵。
  (1)建元四年:前137年。《史記》作「建元四年卒」。(2)南擊邊邑:《史記》、《漢紀》、《通鑒》等作「擊南越邊邑」。(3)多:猶「重」。(4)守職約:守藩臣之職而不逾約。
  天子使嚴助往諭意(1),南粵王胡頓首曰:「天子乃興兵誅閩粵,死亡(無)以報德!」遣太子嬰齊入宿衛。謂助曰:「國新被寇,使者行矣。胡方日夜裝入見天子。」助去後,其大臣諫胡曰:「漢興兵誅郢,亦行以驚動南粵。且先王言事天子期毋失禮,要之不可以怵好語入見(2)。入見則不得復歸,亡國之勢也。」於是胡稱病,竟不入見。後十餘歲,胡實病甚,太子嬰齊請歸。胡薨,謚曰文王。
  (1)嚴助:本書卷六十四上有其傳。(2)要之:猶言總之。怵(chu):誘也。怵好語:被好語所誘。
  嬰齊嗣立,即臧(藏)其先武帝、文帝璽(1)。嬰齊在長安時,取邯鄲摎氏女(2),生子興。及即位,上書請立摎氏女為後,興為嗣。漢數使使者風(諷)諭(3),嬰齊猶尚樂擅殺生自恣,懼入見,要以用漢法(4),比內諸侯,固稱病,遂不入見。遣子次公入宿衛。嬰齊薨,謚為明王。
  (1)文帝:誤。南越無「文帝」。或衍字;或為「文王」之誤。(2)摎:《史記》作「樛」。「樛」、「摎」本為一字,可通假。(3)諷諭:諷諭令入朝。(4)要(yao):約也。
  太子興嗣立,其母為太后。太后自未為嬰齊妻時,曾與霸陵人安國少季通(1)。及嬰齊薨後,元鼎四年(2),漢使安國少季諭王、王太后入朝,令辯土諫大夫終軍等宣其辭(3),勇士魏臣等輔其決(4),衛尉路博德將兵屯桂陽(5),待使者。王年少,太后中國人,安國少季往,復與私通,國人頗知之,多不附太后。太后恐亂起,亦欲倚漢威,勸王及幸臣求內屬。即因使者上書,請比內諸侯,三歲壹朝,除邊關。於是天子許之,賜其丞相呂嘉銀印,及內史、中尉、太傅印(6),余得自置。除其故黥劓刑,用漢法。諸使者皆留填(鎮)撫之。王、王太后飭治行裝重資(7),為入朝具。
  (1)安國少季:人名。姓安國,名少季。(2)元鼎四年:前113年。(3)終軍:本書卷六十四下有其傳。(4)輔其決:輔助其決策。(5)路博德:本書卷五十五附其傳。桂陽:縣名。今廣東連縣。(6)內史、中尉、太傅:皆諸侯王國的官名。(7)資:《史記》作「繼」。
  相呂嘉年長矣,相三王,宗族官貴為長吏七十餘人,男盡尚王女,女盡嫁王子弟宗室,及蒼梧秦王有連(1)。其居國中甚重,粵人信之,多為耳目者,得眾心愈於王(2)。王之上書,數諫止王,王不聽。有畔(叛)心,數稱病不見漢使者。使者注意嘉,勢未能誅。王、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發,欲介使者權(3),謀誅嘉等。置酒請使者,大臣皆侍坐飲。嘉弟為將,將卒居宮外。酒行,太后謂嘉:「南粵內屬,國之利,而相君苦不便者,何也?」以激怒使者。使者狐疑相杖,遂不敢發。嘉見耳目非是(4),即趨出。太后怒,欲嘉以矛(5),王止太后。嘉遂出,介弟兵就捨(6),稱病,不肯見王及使者。乃陰謀作亂。王素亡(無)意誅嘉。嘉知之,以故數月不發,太后獨欲誅嘉等,力又不能。
  (1)蒼梧秦王:南越中之王,自名為秦王。連:指親婚。(2)愈:勝也。(3)介:恃也。(4)耳目非是:謂耳目異常。(5)(cōng):以矛戟衝刺。(6)介:因也。
  天子聞之,罪使者怯亡(無)決(1)。又以為王、王太后已附漢,獨呂嘉為亂,不足以興兵,欲使莊參以二千人往。參曰:「以好往,數人足,以武往,二千人亡(無)足以為也。」辭不可,天子罷參兵。郟壯士故濟北相韓千秋奮曰(2):「以區區粵,又有王應,獨呂嘉為害,願得勇士三百人,必斬嘉以報。」於是天子遣千秋與王太后弟摎樂將二千人往。入粵境,呂嘉乃遂反,下令國中曰:「王年少。太后中國人,又與使者亂,專欲內屬,盡持先王寶入獻天子以自媚(3),多從人,行至長安,虜賣以為僮。取自脫一時利,亡(無)顧趙氏社稷為萬世慮之意。」乃與其弟將卒攻殺太后、王,盡殺漢使者。遣人告蒼悟秦王及其諸郡縣,立明王長男粵妻子木陽侯建德為王(4)。而韓干秋兵之入也,破數小邑。其後粵直開道給食(5),未至番禺四十里,粵以兵擊千秋等,滅之。使人函封漢使節置塞上,好為謾辭謝罪,發兵守要害處。於是天子曰:「韓千秋雖亡(無)成功,亦軍鋒之冠。封其子延年為成安侯(6)。摎樂,其姊為王太后,首願屬漢,封其子廣德為侯(7)。」乃赦天下,曰:「天子微弱,諸侯力政(征)(8),譏臣不討賊。呂嘉、建德等反,自立晏如(9),令粵人及江淮以南樓船十萬師往討之。」
  (1)怯無決:怯懦而不果斷。(2)郟:縣名。今河南郟縣。(3)寶:《史記》作「寶器」。(4)粵妻:此粵女子,有別於漢女子摎氏。(5)開道:「謂開道而不阻之。此乃誘入之策。(6)延年:韓延年,即隨李陵戰死於匈奴者。(7):此是「龍亢」二字之誤並。《史記》作「龍亢」。(8)力征:謂以武力相加。(9)自立晏如:謂爵位安然無恙(楊樹達說)。
  元鼎五年秋(1),衛尉路博德為伏波將軍,出桂陽(2),下湟水(3);主爵都尉楊僕為樓船將軍(4),出豫章(5),下橫浦(6);故歸義粵侯二人為戈船、下瀨將軍(7),出零陵(8),或下離水(9),或抵蒼梧(10);使馳義侯因巴蜀罪人(11),發夜郎兵,下牂柯江,鹹會番禹。
  (1)元鼎五年:前112年。(2)桂陽:郡名。治郴縣(今湖南郴縣)。(3)湟水:今廣東省北部的連江。(4)楊僕:《酷吏列傳》有其傳。(5)豫章:郡名。治南昌(今江西南昌市)。(6)橫浦:即橫浦關。《武帝紀》作「湞水」。案:出橫浦關南下,則至湞水(今滃江)。(7)歸義粵侯:粵人歸漢而封之侯。二人:一名嚴,一名甲。(8)零陵:郡名。治泉陵(今湖南零陵)。(9)離水:今桂江。(10)蒼梧:郡名。治廣信(今廣西梧州市)。(11)馳義侯:越人,名遺。
  六年冬(1),樓船將軍將精卒先陷尋狹(2),破石門(3),得粵船粟,因推而前,挫粵鋒,以粵數萬人待伏波將軍。伏波將軍將罪人,道遠後期,與樓船會乃有千餘人(4),遂俱進。樓船居前,至番禹,建德、嘉皆城守。樓船自擇便處,居東南面,伏波居西北面。會暮,樓船攻敗粵人,縱火燒城。粵素聞伏波,莫(暮),不知其兵多少。伏波乃為營,遣使招降者,賜印綬(5),復縱令相招(6)。樓船力攻燒敵,反驅而入伏波營中。遲旦(7),城中皆降伏波。呂嘉、建德以夜與其屬數百人亡入海。伏波又問降者,知嘉所之,遣人追。故其校司馬蘇弘得建德(8),為海常侯;粵郎都稽得嘉(9),為臨蔡侯。
  (1)六年:元鼎六年(前111)。(2)尋狹:地名。在今廣東始興縣西。(3)石門:地名。在今廣州市西北。(4)乃:才也;僅也。(5)賜印綬:賜降者印綬。(6)招:謂招降。(7)遲旦:猶言遲明。(8)故其校司馬:此誤。《史記》作「其故校尉司馬」。朱一新曰:「《史》作「其故校尉司馬』,蓋以故校尉而今為軍司馬也。故《功臣表》云『蘇弘以伏波司馬得南越王建德侯」,未聞有校司馬之稱也。此「故其」二字誤倒,又脫『尉』字。」(9)粵郎:越之郎官。都稽:《功臣表》作「孫都」。
  蒼梧王趙光與粵王同姓,聞漢兵至,降,為隨桃侯。及粵揭陽令史定降漢(1),為安道侯。粵將畢取以軍降,為膫侯。粵桂林監居翁諭告甌駱四十餘萬口降(2),為湘城侯(3)。戈船、下瀨將軍兵及馳義侯所發夜郎兵未下,南粵已平。遂以其地為儋耳、珠崖、南海、蒼梧、鬱林、合浦、交趾、九真、日南九郡(4)。伏波將軍益封。樓船將軍以推鋒陷堅為將梁侯(5)。
  (1)揭陽:縣名。在今廣東揭陽西北。(2)桂林:地名。在今廣西象州東南。居翁:姓居,名翁。(3)湘城侯:《功臣表》作「湘成侯」。(4)儋耳:郡名。治儋耳縣(在今海南省儋縣西北)。其群自前110年至前82年。珠崖:郡名。治儋都縣(在今海南省海口市東南)。其郡自前110年至前46年。南海:郡名。治番禺(今)廣州市)。蒼梧:郡名。治廣信(今廣西梧州市)。鬱林:郡名。治布山(在今廣西桂平西南)。合浦:郡名。治合浦(在今廣西合浦東北)。交趾:郡名。治羸(今越南河內市)。九真:郡名。治胥浦(在今越南清化西北)。日南:郡名。治西捲(在今越南廣治西北)。(5)推鋒:楊樹達說:「推」當讀為「摧」,即上文之挫粵鋒也。
  自尉佗王凡五世,九十三歲而亡。
  閩粵王無諸及粵東海王搖(1),其先皆越王勾踐之後也,姓騶氏(2)。秦並天下,廢為君長,以其地為閩中郡(3)。及諸侯畔(叛)秦,無諸、搖率粵歸番陽令吳芮(4),所謂番君者也(5),從諸侯滅秦。當是時,項羽主命,不王也(6),以故不佐楚。漢擊項籍,無諸、搖帥(率)粵人佐漢。漢五年(7),復立無諸為閩粵王,王閩中故地,都冶(8)。孝惠三年(9),舉高帝時粵功,曰閩君搖功多,其民便附,乃立搖為東海王,都東甌(10),世號曰東甌王。
  (1)閩粵:與「閩越」同。古越族之一,分佈於今福建及浙東地區。(2)騶:「駱」字之誤(陳直說)。(3)閩中郡:郡治東冶(今福建福州市)。此郡不在秦三十六郡之數內。(4)番(bō)陽:縣名。在今江西波陽縣東北。吳芮:助漢有功,封為長沙王。(5)所謂番君者也:楊樹達說,「所謂番君者也」句,乃「番陽令吳芮」之注文。(6)不王:謂不立無諸與搖為王。(7)漢五年:前202年。(8)冶:《史記》作「東冶」。(9)孝惠三年:前192年。(10)東甌:在今浙江溫州市。
  後數世,孝景三年(1),吳王濞反(2),欲從閩粵,閩粵未肯行,獨東甌從。及吳破,東甌受漢購(3),殺吳王丹徒(4),以故得不誅。
  (1)孝景三年:前154年。(2)吳王濞:劉濞,劉邦之侄。本書卷三十五有其傳。吳王濞反:指吳楚七國之亂。(3)購:收買。(4)丹徒:縣名。在今江蘇鎮江市東。
  吳王子駒亡走閩粵,怨東甌殺其父,常勸閩粵擊東甌。建元三年(1),閩粵發兵圍東甌,東甌使人告急天子。天子問太尉田蚡(2),蚡對曰:「粵人相攻擊,固其常,不足以煩中國往救也。」中大夫嚴助詰蚡,言當救。天子遣助發會稽郡兵浮海救之(3),語具在《助傳》(4)。漢兵未至,閩粵引兵去。東粵請舉國徒中國(5),乃悉與眾處江淮之間。
  (1)建元三年:前138年。(2)田蚡:本書卷五十二有其傳。(3)會稽郡:郡治吳縣(今江蘇蘇州市)。(4)《助傳》:「即本書卷六十四上《嚴助傳》。(5)東粵:當作「東甌」。(6)與:《史記》作「舉」,是。
  六年(1),閩粵擊南粵,南粵守天子約,不敢擅發兵,而以聞。上遣大行王恢出豫章,大司農韓安國出會稽,皆為將軍。兵未隃(逾)領(嶺),閩粵王鄖發兵距(拒)險。其弟余善與宗族謀曰:「王以擅發兵,不請,故天子兵來誅。漢兵眾強,即幸勝之,後來益多,滅國乃止,今殺王以謝天子,天子罷兵,固國完。不聽乃力戰,不勝即亡人海。」皆曰:「善。」即殺王,使使奉其頭致大行(2)。大行曰:「所為來者,誅王。王頭至,不戰而殞,利莫大焉。」乃以便宜案兵告大司農軍,而使使奉王頭馳報天子。詔罷兩將軍兵,曰:「郢等首惡,獨無諸孫繇君丑不與謀(3)。」乃使郎中將立丑為粵繇王,奉閩粵祭祀。
  (1)六年:指建元六年(前135)。 (2)大行:指大行王恢。(3)繇君丑:繇,邑號;丑,名也。
  余善以殺郢,威行國中,民多屬,竊自立為王,繇王不能制。上聞之,為余善不足復興師,曰:「余善首誅郢,師得不勞。」因立余善為東粵王,與繇王並處。
  至元鼎五年(1),南粵反,余善上書請以卒八千從樓船擊呂嘉等(2)。兵至揭陽(3),以海風波為解(4),不行,持兩端,陰使南粵。及漢破番禺,樓船將軍僕上書願請引兵擊東粵。上以士卒勞倦,不許。罷兵,令諸校留屯豫章梅領(嶺)待命(5)。
  (1)元鼎五年:前112年。(2)樓船:指樓船將軍楊僕。(3)揭陽:縣名。今廣東揭陽縣,近海。(4)解:解說。(5)梅嶺:山名。在今江西廣昌縣西。待命:聽候詔命。
  明年秋(1),余善聞樓船請誅之,漢兵留境,且往,乃遂發兵距(拒)漢道,號將軍騶力等為「吞漢將軍」,入白沙、武林、梅嶺(2),殺漢三校尉。是時,漢使大司農張成,故山州侯齒將屯,不敢擊(3),卻就便處(4),皆坐畏懦誅。余善刻「武帝」璽自立,詐其民,為妄言(5)。上遣橫海將軍韓說出句章,浮海從東方往,樓船將軍僕出武林,中尉王溫舒出梅領(嶺)(6),粵侯為戈船、下瀨將軍出如邪、白沙(7),元封元年冬(8),鹹入東粵。東粵素發兵距(拒)險,使徇北將軍守武林,敗樓船軍數校尉,殺長史,樓船軍卒錢唐榬終古斬徇北將軍(9),為語兒侯(10)。
  (1)明年:指元鼎六年(前111)。(2)白沙:即白砂,地名。在今江西南昌市東北二百里。武林:地名。在今江西波陽南約百里。(3)大司農:當作「大農令」。武帝太初元年始改大農令為大司農。齒:劉齒,城陽恭王之子,舊封山州侯。(4)卻:退也。(5)妄言:妄自尊大之言。(5)句章:縣名。在今浙江寧波市北。(6)王溫舒:《酷吏傳》有其傳。(7)戈船、下瀨將軍:一名嚴,一名甲,征南越時,一出離水,一出蒼梧。此次征東越時,一出若邪,一出白沙。如邪:《史記》作「若邪」。可能在今浙江紹興一帶。(8)元封元年:即公元前110年。(9)錢唐:縣名。今浙江杭州市。榬終古:人名。姓袁,名終古。(10)語兒:當作「御兒」,鄉名。在今浙江餘杭東北。
  自兵未往,故粵衍侯吳陽前在漢。漢使歸諭余善,不聽。及橫海軍至,陽以其邑七百人反,攻粵軍於漢陽。及故粵建成侯敖與繇王居股謀,俱殺余善,以其眾降橫海軍。封居股為東成侯(1),萬戶;封敖為開陵侯;封陽為卯石侯(2),橫海將軍說為按道侯,橫海校尉福為繚荌侯。福者,城陽王子(3),故為海常侯,坐法失爵(4),從軍亡(無)功,以宗室故侯。及東粵將多軍,漢兵至,棄軍降,封為無錫侯。故甌駱將左黃同斬西於王(5),封為下鄜侯。
  (1)東成侯:《功臣表》作「東城侯」,《史記》也如此。(2)卯石侯:《功臣表》作「外石侯」,《史記》作「北石侯」,疑皆誤。(3)城陽王:當作「城陽共王。」(4)坐法:坐酎金。(5)將左黃同:疑「將左」二字誤倒。《功臣表》作「左將黃同」,《史》表作「左將軍黃同」。
  於是天子曰「東粵狹多阻,閩粵悍,數反覆」,詔軍吏皆將其民徙處江淮之間。東粵地遂虛(1)。
  (1)東粵、閩粵:本為一地,「天子曰」分言之,而「東粵地遂虛」仍然作一地。
  朝鮮王滿(1),燕人(2)。自始燕時(3),嘗略屬真番、朝鮮(4),為置吏築障。秦滅燕,屬遼東外徼(5)。漢興,為遠難守,復修遼東故塞,至浿水為界(6),屬燕。燕王盧綰反(7),入匈奴,滿亡命,聚黨千餘人,椎結蠻夷服而東走出塞,度(渡)浿水,居秦故空地上下障,稍役屬真番、朝鮮蠻夷及故燕、齊亡在者王之,都王險(8)。
  (1)朝鮮:古族名。分佈於今朝鮮半島及我國東北部。滿:人名。相傳姓衛。(2)燕:先秦時國名。都於薊(今北京市)。(3)燕時:當作「全燕時」,指戰國時燕國言之。《史記》、《通鑒》等皆作「全燕時」。(4)真番、朝鮮:指今朝鮮半島北部。(5)遼東:郡名。治襄平(今遼寧遼陽市)。(6)浿水:清川江(在今朝鮮半島北部)。(7)盧綰:本書卷三十四有其傳。(8)王險:邑名。即今平壤。
  會孝惠、高後天下初定,遼東太守即約滿為外臣,保塞外蠻夷,毋使盜邊;蠻夷君長欲入見天子,勿得禁止。以聞,上許之,以故滿得以兵威財物侵降其旁小邑,真番、臨屯皆來服屬(1),方數千里。
  (1)臨屯:指今朝鮮半島中東部。
  傳子至孫右渠,所誘漢亡人滋多,又未嘗入見(1);真番、辰國欲上書見天子(2),又雍(壅)閼弗通。元封二年(3),漢使涉何譙諭右渠(4),終不肯奉詔。何去至界,臨浿水,使馭刺殺送何者朝鮮裨王長,即渡水,馳入塞,遂歸報天子曰「殺朝鮮將」。上為其名美,弗詰,拜何為遼東東部都尉(5)。朝鮮怨何,發兵攻襲,殺何。
  (1)入見:指朝見漢天子。(2)辰國:謂辰韓之國。在今朝鮮半島東南部。(3)元封二年:前109年。(4)譙:責備。(5)遼東東部都尉:治武次(在今遼寧鳳城東北)。
  天子募罪人擊朝鮮。其秋,遣樓船將軍楊僕從齊浮勃海(1),兵五萬,左將軍荀彘出遼東,誅右渠(2)。右渠發兵距(拒)險。左將軍卒多率遼東士兵先縱,敗散。多還走,坐法斬。樓船將齊兵七千人先至王險。右渠城守。窺知樓船軍少,即出擊樓船,樓船軍敗走,將軍僕失其眾,遁山中十餘日,稍求收散卒,復聚。左將軍擊朝鮮浿水西軍,未能破。
  (1)齊:地名。今山東省北部。勃海:即今渤海。(2)誅:《史記》作「討」。
  天子為兩將未有利,乃使衛山因兵威往諭右渠(1)。右渠見使者,頓首謝:「願降,恐將詐殺臣;今見信節,請服降。」遣太子入謝,獻馬五千匹,及饋軍糧。人眾萬餘持兵,方度(渡)浿水,使者及左將軍疑其為變,謂太子已服降,宜令人毋持兵。太子亦疑使者左將軍詐之,遂不度(渡)浿水,復引歸。山報,天子誅山。
  (1)衛山:人名。此人非《功臣表》之義陽侯衛山。
  左將軍破浿水上軍,乃前至城下,圍其西北。樓船亦往會,居城南。右渠遂堅城守,數月未能下。
  左將軍素侍中(1),幸(2),將燕代卒(3),悍,乘勝,軍多驕。樓船將齊卒,入海已多敗亡,其先與右渠戰,困辱亡卒,卒皆恐,將心慚,其圍有渠,常持和節。左將軍急擊之,朝鮮大臣乃陰間使人私約降樓船,往來言,尚未肯決。左將軍數與樓船期戰,樓船欲就其約,不會。左將軍亦使人求間隙降下朝鮮,不肯(4),心附樓船(5)。以故兩將不相得。左將軍心意樓船前有失軍罪(6),今與朝鮮和善而又不降(7),疑其有反計,未敢發。天子曰:「將率不能前,乃使衛山諭降右渠,不能專決,與左將軍相誤(8),卒沮約(9)。今兩將圍城又乖異,以故久不決。」使故濟南太守公孫遂往正之,有便宜得以從事。遂至,左將軍曰:「朝鮮當下久矣,不下者,樓船數期不會。」具以素所意告遂曰(10):「今如此不取,恐為大害,非獨樓船,又且與朝鮮共滅吾軍。」遂亦以為然,而以節召樓船將軍入左將軍軍計事,即令左將軍戲(麾)下執縛樓船將軍,並其軍,以報,天子誅遂。
  (1)侍中:侍從天子左右。(2)幸:謂親幸於天子。(3)燕、代:皆地名。這裡泛稱北方。(4)不肯:謂朝鮮不肯降於左將軍。(5)心附樓船:謂朝鮮願降於樓船將軍。(6)意:疑也。(7)和:《史記》作「私」,是。(8)與左將軍:其下奪「計」字。《史記》作「與左將軍計」。(9)卒:終也。沮:壞也。(10)意:疑也。
  左將軍已並兩軍,即急擊朝鮮。朝鮮相路人、相韓陶、尼溪相參、將軍王相與謀曰(1):「始欲降樓船,樓船今執,獨左將軍並將,戰益急,恐不能與(2),王又不肯降。」陶、、路人皆亡降漢。路人道死。元封三年夏(3),尼溪相參乃使人殺朝鮮王右渠來降。王險城未下,故右渠之大臣成已又反,復攻吏,左將軍使右渠子長、降相路人子最,告諭其民,誅成已。故遂定朝鮮為真番、臨屯、樂浪、玄菟四郡(4)。封參為清侯,陶為秋苴侯,為平州侯,長為幾侯。最以父死頗有功,為沮陽侯(5)。左將軍征至,坐爭功相嫉乖計,棄市。樓船將軍亦坐兵至列口當待左將軍(6),擅先縱,失亡多,當誅,贖為庶人(7)。
  (1)韓陶:《史記》作「韓陰」。王(jia):人名。姓王,名。(2)與:猶「敵」(王念孫說)。古時謂相敵曰「與」。(3)元封三年:即公元前108年。(4)真番:郡名。在今朝鮮半島中西部,其郡自前108年至前82年。臨屯:郡名。在今朝鮮半島中東部。其郡自前108年至82年。樂浪:郡名。治朝鮮(在今平壤南)。玄菟:郡名。治夫租(今朝鮮鹹興)。其郡自前108年至前82年。 (5)沮陽侯:當作「涅陽侯」。王念孫說:「《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》:涅陽康侯最,以父朝鮮相路人漢兵至首先降道死子侯,《湍水注》:涅水東南逕涅陽侯故城西,(《地理志》:涅陽屬南陽郡。)漢武帝元封四年封路最為侯國,皆其證。舊本《北堂書鈔》封爵部中引此正作涅陽侯。」(6)列口:縣名。今朝鮮殷栗。(7)贖為庶人:楊僕以入竹二萬個贖死罪,見《景武昭宣功臣表》。
  贊曰:楚、粵之先,歷世有土。及周之衰,楚地方五千里,而勾踐亦以粵伯(霸)。秦滅諸侯,唯楚尚有滇王。漢誅西南夷,獨滇復寵。及東粵國遷眾,繇王居股等猶為萬戶侯。三方之開,皆自好事之臣。故西南夷發於唐蒙、司馬相如,兩粵起嚴助、朱買臣,朝鮮由涉何。遭世富盛。動能成功,然已勤矣(1)。追觀太宗填(鎮)撫尉佗(2)。豈古所謂「招攜以禮,懷遠以德」者哉(3)!
  (1)已:甚也。已勤:言頗為勤勞。(2)太宗填(鎮)撫尉佗:謂漢文帝以德安撫尉佗。(3)「招攜以禮」:見《左傳》僖公七年。招:招來。攜:謂離貳者。懷:來也。遠:謂遠離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