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漢書新注卷九十四下 匈奴傳第六十四下》原文全文翻譯成現代文

漢書新注卷九十四下 匈奴傳第六十四下

  呼韓邪單于歸庭數月,罷兵使各歸故地,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間者立為左谷蠡王,使人告右賢貴人,欲令殺右賢王。其冬,都隆奇與右賢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為屠耆單于,發兵數萬人東襲呼韓邪單于。呼韓邪單于兵敗走,屠耆單于還,以其長子都塗吾西為左谷蠡王,少子姑瞀樓頭為右谷蠡王,留居單干庭。
  明年秋,屠耆單于使日逐王先賢撣兄右奧鞮王為烏藉都尉各二萬騎(1),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。是時,西方呼揭王來與唯犁當戶謀,共讒右賢王,言欲自立為烏藉單于,屠耆單于殺右賢王父子,後知其冤,復殺唯犁當戶。於是呼揭王恐,遂畔(叛)去,自立為呼揭單于。右奧鞮王聞之,即自立為車犁單于。烏藉都尉亦自立為烏籍單于。凡五單于(2)。屠耆單于自將兵東擊車犁單于,使都隆奇擊烏籍。烏籍、車犁皆敗,西北走,與呼揭單于兵合為四萬人。烏籍、呼揭皆去單于號,共併力尊輔車犁單于。屠耆單于聞之,使左大將、都尉將四萬騎分屯東方,以備呼韓邪單于,自將四萬騎西擊車犁單于。車犁單于敗,西北走,屠耆單于即引西南,留闟敦地。
  (1)為:猶「與」。(2)五單于:即呼韓邪單于、屠耆單于、烏藉單于、呼揭單于、車犁單于。(3)闟敦:(tadūn):地名。
  其明年,呼韓邪單于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襲屠耆單于屯兵,殺略萬餘人。屠耆單于聞之,即自將六萬騎擊呼韓邪單于,行千里,未至嗕姑地(1),逢呼韓邪卑於兵可四萬人,合戰。屠耆單于兵敗,自殺。都隆奇乃與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樓頭亡歸漢,車犁單于東降呼韓邪單于。呼韓邪單于左大將烏厲屈與父呼速累烏厲溫敦皆見匈奴亂(2),率其眾數萬人南降漢。封烏厲屈為新城侯(3),烏厲溫敦為義陽侯。是時李陵子復立烏藉都尉為單于,呼韓邪單于捕斬之,遂復都單于庭,然眾裁(才)數萬人。屠耆單于從弟休旬王將所主五六百騎,擊殺左大且渠,並其兵,至右地,自立為閏振單于,在西邊。其後,呼韓邪單于兄左賢王呼屠吾期亦自立為郅支骨都侯單于,在東邊。其後二年,閏振單于率其眾東擊郅支單于。郅支單于與戰,殺之,並其兵,遂進攻呼韓邪。呼韓邪破,其兵走,郅支都單于庭。
  (1)嗕(ru)姑:地名。(2)呼速累:匈奴官號(顏師古說)。(3)新城侯:《功臣表》作「信成侯」。
  呼韓邪之敗也,左伊秩皆王為呼韓邪計,勸令稱臣入朝事漢,從漢求助,如此匈奴乃定。呼韓邪議問諸大臣,皆曰:「不可。匈奴之俗,本上氣力而下服役(1),以馬上戰鬥為國,故有威名於百蠻(2)。戰死,壯士所有也。今兄弟爭國,不在兄則在弟,雖死猶有威名,子孫常長諸國(3)。漢雖強,猶不能兼併匈奴,奈何亂先古之制,臣事於漢,卑辱先單于,為諸國所笑!雖如是而安,何以復長百蠻!」左伊秩訾曰:「不然。強弱有時,今漢方盛,烏孫城郭諸國皆為臣妾。自且鞮侯單于以來,匈奴日削,不能取復,雖屈(倔)強於此,未嘗一日安也。今事漢則安存,不事則危亡,計何以過此!」諸大人相難久之。呼韓邪從其計,引眾南近塞,遣子右賢王銖婁渠堂入侍。郅支單于亦遣子右大將駒於利受入侍。是歲,甘露元年也(4)。
  (1)下服役:以股役於人為下。(2)百蠻:指各族。(3)長諸國:為諸國之首。(4)甘露元年:即公元前53年。
  明年,呼韓邪單于款五原塞(1),願朝三年正月(2)。漢遣車騎都尉韓昌迎,發過所七郡(3),郡二千騎,為陳道上(4)。單于正月朝天子於甘泉宮,漢寵以殊禮,位在諸侯王上,贊謁稱臣而不名,賜以冠帶衣裳,黃金璽戾綬(5),玉具劍(6),佩刀,弓一張,矢四發(7),棨戟十(8),安車一乘,鞍勒一具(9),馬十五匹,黃金二十斤,錢二十萬,衣被七十七襲(10),綿繡綺縠雜帛八千匹,絮六千斤。禮畢,使使者道(導)單于先行,宿長平(11)。上自甘泉宿池陽宮(12)。上登長平,詔單于毋謁(13),其左右當戶之群臣皆得列觀(14),及諸蠻夷君長王侯數萬,鹹迎於渭橋下,夾道陳。上登渭橋,咸稱萬歲,單于就邸,留月餘,遣歸國。單于自請願留居光祿塞下(15),有急保漢受降城(16)。漢遣長樂衛尉高昌侯董忠、車騎都尉韓昌將騎萬六千,又發邊郡士馬以千數,送單于出朔方雞鹿塞(17)。詔忠等留衛單于,助誅不服,又轉邊谷米(18),前後三萬四千斛,給贍其食。是歲,郅支單于亦遣使奉獻,漢遇之甚厚。明年(19),兩單于俱遣使朝獻,漢待呼韓邪使有加。明年(20),呼韓邪單于復入朝,禮賜如初,加衣百一十襲,錦帛九千匹,絮八千斤。以有屯兵,故不復發騎為送。
  (1)款:叫也。五原塞:五原郡的邊塞。約在今內蒙古包頭市西北。(2)三年:甘露三年(前51)。朝正月:會正旦之朝賀。即朝賀元旦。(3)發過所:發放通行證。七郡:指單于來長安所經過的七郡,大約是五原、朔方、西河、上郡、北地、左馮翊、京兆尹等。(4)郡二千騎,為陳道上:謂所過之郡各發二千騎,陳列於道,以示寵衛。(5)戾:草名。可染綠。戾緩:綠綬,漢諸侯王之制。(6)玉具劍:劍口和把手部分用玉製成的劍。(7)矢四發:四支矢。(8)棨戟:有繒衣或油漆的木戟,用為官吏出行之儀仗。(9)勒:馬轡。(10)一襲:猶今人之稱一件長衣(陳直說)。(11)長平:阪名。在漢代池陽南(在今陝西涇陽)。(12)池陽宮:離宮名。在池陽縣(在今陝西涇陽西北)。(13)毋謁:不令拜。(14)左右當戶之群臣:當作「左右當戶之群」。王念孫曰:「案『臣」字後人所加。『左右當戶之群』,統當戶以下眾官而言,猶言左右當戶之屬耳。《宣紀》云「其左右當戶之郡皆列觀』,是其證。」(15)光祿塞:即光祿勳徐自為所築之塞。在今內蒙古包頭西北。(16)保:守衛。受降城:即公孫敖所築之城。在今內蒙古烏拉特中後聯合旗東。(17)雞鹿塞:在漢代朔方窳渾縣西北。在今內蒙古磴口西北。(18):干飯。(19)明年:指甘露四年(前50)。(20)明年:此指黃龍元年(前49)。
  始郅支單于以為呼韓邪降漢,兵弱不能復自還,即引其眾西,欲攻定右地。又屠耆單于小弟本侍呼韓邪,亦亡之右地,收兩兄余兵得數千人,自立為伊利目單于,道逢郅支,合戰,郅支殺之,並其兵五萬餘人。聞漢出兵谷助呼韓邪,即遂留居右地。自度力不能定匈奴,乃益西近烏孫,欲與併力,遣使見小昆彌烏就屠。烏就屠見呼韓邪為漢所擁,郅支亡虜,欲攻之以稱漢(1),乃殺郅支使,持頭送都護在所,發八千騎迎郅支。郅支見烏孫兵多,其使又不反(返),勒兵逢擊烏孫(2),破之。因北擊烏揭,烏揭降。發其兵西破堅昆,北降丁令,並三國(3)。數遣兵擊烏孫,常勝之。堅昆東去單于庭七千里,南去車師五千里,郅支留都之。
  (1)稱漢:稱漢朝心意。(2)逢擊:猶迎擊。(3)並三國:兼併烏揭(即呼揭)、堅昆、丁令三國。呼揭在今阿爾泰山脈一帶,堅昆在前蘇聯境內葉尼塞河、卡通河流域,丁令在前蘇聯境內貝加爾湖一帶。郅支兼併三國,可見一時勢力很大。
  元帝初即位,呼韓邪單于復上書,言民眾困乏。漢詔雲中、五原郡轉谷二萬斛以給焉。郅支單于自以道遠,又怨漢擁護呼韓邪,遣使上書求侍子。漢遣谷吉送之,郅支殺吉。漢不知吉音問,而匈奴降者言聞甌脫皆殺之(1)。呼韓邪單于使來,漢輒簿責之甚急(2)。明年,漢遣車騎都尉韓昌、光祿大夫張猛送呼韓邪單于侍子,求問吉等,因赦其罪,勿令自疑(3)。昌、猛見單于民眾益盛,塞下禽獸盡,單于足以自衛,不畏郅支。聞其大臣多勸單于北歸者,恐北去後難約束,昌、猛即與為盟約曰:「自今以來,漢與匈奴合為一家,世世毋得相詐相攻。有竊盜者,相報(4),行其誅,償其物;有寇,發兵相助。漢與匈奴敢先背約者,受天不祥。令其世世子孫盡如盟。」昌、猛與單于及大臣俱登匈奴諾水東山(5),刑白馬,革於以徑路刀金留犁撓酒(6),以老上單于所破月氏王頭為飲器者共飲血盟。昌、猛還奏事。公卿議者以為「單于保塞為藩,雖欲北去,猶不能為危害。昌、猛擅以漢國世世子孫與夷狄詛盟,令單于得以惡言上告於天,羞國家(7),傷威重,不可得行。宜遣使往告祠天,與解盟。昌、猛奉使無狀(8),罪至不道。」上薄其過(9),有詔昌、猛以贖論,勿解盟。其後呼韓邪竟北歸庭,人眾稍稍歸之,國中遂定。
  (1)匈奴降者言……皆殺之:句中「皆」字當在「言」之上。即匈奴降者「皆言」(王念孫說)。甌脫殺之:言谷吉被殺於甌脫。甌脫屬呼韓邪,故漢責其使(劉攽說)。(2)簿責:以文薄所記內容一一責之。(3)疑:謂疑漢欲討伐。(4)相報:互相通報。(5)諾水:今內蒙古艾不蓋河。諾水東山:諾水流域的東山。(6)徑路:匈奴寶刀。刀金:以刀刻金,放在酒中。留犁:飯匕。取食用的勺、匙之類。撓:攪也,(7)羞:辱也。(8)無狀:謂辦事不妥。(9)薄:輕也。
  郅支即殺使者,自知負漢,又聞呼韓邪益強,恐見襲擊,欲遠去。會康居王數為烏孫所困,與諸翕侯計,以為匈奴大國,烏孫素服屬之,今郅支單于困厄在外,可迎置東邊,使合兵取烏孫以立之(1),長無匈奴憂矣。即使使至堅昆通語郅支。郅支素恐,又怨烏孫,聞康居計,大說(悅),遂與相結,引兵而西。康居亦遣貴人,橐它(駱駝)驢馬數千匹,迎郅支。郅支人眾中寒道死(2),余財(才)三千人到康居。其後,都護甘延壽與副陳湯發兵即康居誅斬郅支,語在《延壽》、《湯傳》(3)。
  (1)立之:謂立郅支。(2)中寒:傷於寒。道死:死於道。(3)《延壽》、《湯傳》即本書卷七十《甘延壽傳》、《陳湯傳》。
  郅支既誅,呼韓邪單于且喜且懼,上書言曰:「常願謁見天子,誠以郅支在西方,恐其與烏孫俱來擊臣(1),以故未得至漢。今郅支已伏誅,願入朝見。」竟寧元年(2),單于復入朝,禮賜如初,加衣服錦帛絮,皆倍於黃龍時(3)。單于自言願婿漢氏以自親(4)。元帝以後宮良家子王牆字昭君賜單于(5)。單于歡喜,上書願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(6),傳之無窮,請罷邊備塞吏卒,以休天子人民。天子令下有司議,議者皆以為便。郎中侯應習邊事,以為不可許。上問狀,應曰:「周秦以來,匈奴暴桀,寇侵邊境,漢興,尤被其害。臣聞北邊塞至遼東,外有陰山(7),東西千餘里,草木茂盛,多禽獸,本冒頓單于依阻其中,治作弓矢,來出為寇,是其苑囿也。至孝武世,出師征伐,斥奪此地,攘之於幕(漠)北。建塞徼,起亭隧(燧)(8),築外城,設屯戍,以守之,然後邊境得用少安。幕(漠)北地平,少草木,多大沙,匈奴來寇,少所蔽隱,從塞以南,逕深山谷,往來差難。邊長老言匈奴失陰山之後,過之未嘗不哭也。如罷備塞戍卒,示夷狄之大利,不可一也。今聖德廣被,天覆匈奴(9),匈奴得蒙全活之恩,稽首來臣。夫夷狄之情,困則卑順,強則驕逆,天性然也。前以罷外城,省亭隧(燧),今裁(才)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。古者安不忘危,不可復罷,二也。中國有禮義之教,刑罰之誅,愚民猶尚犯禁,又況單于,能必其眾不犯約哉!三也。自中國尚建關梁以制諸侯,所以絕臣下之覬欲也。設塞徼,置屯戍,非獨為匈奴而已,亦為諸屬國降民,本故匈奴之人,恐其思舊逃亡,四也。近西羌保塞,與漢人交通,吏民貪利,侵盜其畜產妻子,以此怨恨,起而背畔(叛),世世不絕。今罷乘塞(10),則生嫚易分爭之漸(11),五也。往者從軍多沒不還者,子孫貧困,一旦亡出,從其親戚,六也。又邊人奴婢愁苦,欲亡者多,曰『聞匈奴中樂,無奈候望急何!』然時有亡出塞者,七也。盜賊桀黠,群輩犯法,如其窘急,亡走北出,則不可制,八也。起塞以來百有餘年,非皆以土垣也,或因山岩石,木柴僵落(12),溪谷水門,稍稍平之,卒徒築治,功費久遠,不可勝計。臣恐議者不深慮其終始,欲以壹切省繇(徭)戍(13),十年之外,百歲之內,卒有它變,障塞破壞,亭隧(燧)滅絕,當更發屯繕治,累世之功不可卒(猝)復,九也。如罷戍卒,省候望,單于自以保塞守禦,必深德漢(14),請求無已。小失其意,則不可測。開夷狄之隙,虧中國之固,十也。非所以永持至安,威制百蠻之長策也。」
  (1)烏孫:當云「康居」,非烏孫(沈欽韓說)。(2)竟寧元年:前33年。(3)黃龍:漢宣帝年號,僅一年(前49)。(4)願婿漢氏以自親:願娶漢女而身為漢氏婿。(5)良家子:指「良家」的子女。王牆:又作王嬙、王檣。(6)保:守衛。(7)陰山:在內蒙古中部固陽一帶,東西走向。(8)亭燧:古代邊塞用以守望及舉烽火的亭子。(9)天覆:如天之覆。(10)乘塞:登塞而守。(11)嫚易:猶相欺侮。(12)僵落:謂樹木摧折或枯萎而墮落。(13)壹切:謂權時。(14)德漢:謂有德於漢。
  對奏,天子有詔:「勿議罷邊塞事。」使車騎將軍口諭單于曰(1):「單于上書願罷北邊吏士屯戍,子孫世世保塞。單于鄉(向)慕禮義,所以為民計者甚厚,此長久之策也,朕甚嘉之。中國四方皆有關梁障塞,非獨以備塞外也,亦以防中國奸邪放縱,出為寇害,故明法度以專眾心也(2)。敬諭單于之意(3),朕無疑焉。為單于怪其不罷,故使大司馬車騎將軍嘉曉單于。」單于謝曰:「愚不知大計,天子幸使大臣告語,甚厚!」
  (1)車騎將軍:許嘉。(2)專:壹也。(3)敬諭單于之意:謂已曉單于的心意。
  初,左伊秩訾為呼韓邪畫計歸漢,竟以安定。其後或讒伊秩訾自伐其功,常鞅鞅(怏怏),呼韓邪疑之。左伊秩訾懼誅,將其眾千餘人降漢,漢以為關內侯,食邑三百戶,令佩其王印綬。及竟寧中(1),呼韓邪來朝,與伊秩訾相見,謝曰:「王為我計甚厚,令匈奴至今安寧,王之力也,德豈可忘!我失王意,使王去不復顧留(2),皆我過也。今欲白天子,請王歸庭。」伊秩訾曰:「單于賴天命,自歸於漢,得以安寧,單于神靈,天子之佑也,我安得力!既已降漢,又復歸匈奴,是兩心也。願為單于侍使於漢,不敢聽命。」單于固請不能得而歸。
  (1)竟寧:漢元帝年號,僅一年(前33)。(2)留:謂留住匈奴。
  王昭君號寧胡閼氏,生一男伊屠智牙師,為右日逐王。呼韓邪立二十八年,建始二年死(1)。始呼韓邪嬖左伊秩訾兄呼衍王女二人。長女顓渠閼氏(2),生二子,長曰且莫車,次曰囊知牙斯。少女為大閼氏,生四子,長曰雕陶莫皋,次曰且糜胥,皆長於且莫車,少子鹹、樂二人,皆小於囊知牙斯。又它閼氏子十餘人。顓渠閼氏貴,且莫車愛。呼韓邪病且死,欲立且莫車,其母顓渠閼氏曰:「匈奴亂十餘年,不絕如發,賴蒙漢力,故得復安。今平定未久,人民創艾戰鬥(3),且莫車年少,百姓未附,恐復危國。我與大閼氏一家共子(4),不如立雕陶莫皋。」大閼氏曰:「且莫車雖少,大臣共持國事,今捨貴立賤(5),後世必亂。」單于卒從顓渠閼氏計,立雕陶莫皋,約令傳國與弟。呼韓邪死,雕陶莫皋立,為復株累若鞮單于。
  (1)建始二年:前31年。(2)顓渠閼氏:此與前文「顓渠閼氏」名同,非一人。(3)創艾(yi):因受懲戒而畏懼。(4)一家:言親姊妹。共子:謂兩人所生恩慈一樣。(5)捨:棄置。
  復株累若鞮單于立,遣子右致盧兒王醯諧屠奴侯入侍,以且麋胥為左賢王,且莫車為左谷蠡王,囊知牙斯為右賢王。復株累單于復妻王昭君,生二女,長女雲為須卜居次(1),小女為當於居次(2)。
  (1)云:是伊墨居次,因為須卜當之妻,故亦稱須卜居次(錢大昭說)。居次:匈奴王侯妻號。(2)當於:夫家氏族。
  河平元年(1),單于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獻朝正月,既罷,遣使者送至蒲反(阪)(2)。伊邪莫演言「欲降。既不受我,我自殺,終不敢還歸。」使者以聞,下公卿議。議者或言宜如故事,受其降。光祿大夫谷永、議郎杜欽以為(3)「漢興,匈奴數為邊害,故設金爵之賞以待降者。今單于詘(屈)體稱臣,列為北藩,遣使朝賀,無有二心,漢家接之,宜異於往時。今既享單于聘貢之質(贄)(4),而更受其逋逃之臣,是貪一夫之得而失一國之心,擁有罪之臣而絕慕義之君也。假令單于初立(5),欲委身中國,未知利害,私使伊邪莫演詐降以卜吉凶,受之虧德沮善(6),令單于自疏,不親邊吏;或者設為反間,欲因而生隙,受之適合其策,使得歸曲而直責(7)。此誠邊竟(境)安危之原,師旅動靜之首,不可不詳也。不如勿受,以昭日月之信,抑詐諼之謀,懷附親之心,便」。對奏,天子從之。遣中郎將王舜往問降狀。伊邪莫演曰:「我病狂妄言耳。」遣去。歸到,官位如故,不肯令見漢使。明年,單于上書願朝河平四年正月(8),遂入朝,加賜錦繡繒帛二萬匹,絮二萬斤,它如竟寧時。
  (1)河平元年:前28年。(2)蒲阪:縣名。在今山西永濟西。(3)谷永:本書卷八十五有其傳。杜欽:社周之孫。《杜周傳》附其傳。(4)享:受也。贄:言方物。(5)假令:猶言或當。(6)沮:壞也。(7)歸曲:謂歸曲於漢。直責:誤倒。《漢紀》作「責直」,是也。責直:謂責漢以直義。(8)河平四年:前25年。
  復株累單于立十歲,鴻嘉元年死(1)。弟且麋胥立,為搜諧若鞮單于。
  (1)鴻嘉元年:前20年。
  搜諧單于立,遣子左祝都韓王胸留斯侯人侍,以且莫車為左賢王。搜諧單于立八歲,元延元年(1),為朝二年發行(2),未入塞,病死。弟且莫車立,為車牙若鞮單于。
  (1)元延元年:前12年。(2)為朝二年:為了參加漢元延二年歲首之朝禮。發行:出發。
  車牙單于立,遣子右於塗仇撣王烏夷當入侍,以囊知牙斯為左賢王。車牙單于立四歲,綏和元年死(1)。弟囊知牙斯立,為烏珠留若鞮單于。
  (1)綏和元年:前8年。
  烏珠留單于立,以第二閼氏於樂為左賢王(1),以第五閼氏子輿為右賢王(2),遣子右股奴王烏鞮牙斯入侍。漢遣中郎將夏侯藩、副校尉韓容使匈奴。時帝舅大司馬票(驃)騎將軍王根領尚書事,或說根曰:「匈奴有斗入漢地,直(值)張掖郡,生奇材木,箭竿就(鷲)羽,如得之,於邊甚饒,國家有廣地之實,將軍顯功,垂於無窮。」根為上言其利,上直欲從單于求之(3),為有不得,傷命損威(4)。根即但以上指曉藩,令從藩所說而求之(5)。藩至匈奴,以語次說單于曰(6):「竊見匈奴斗入漢地,直(值)張掖郡。漢三都尉居塞上,士卒數百人寒苦,候望久勞。單于宜上書獻此地,直斷閼之(7),省兩都尉士卒數百人,以復天子厚恩(8),其報必大(9)。」單于曰:「此天子詔語邪,將從使者所求也?」藩曰:「詔指也,然藩亦為單于畫善計耳。」單于曰:「孝宣、孝元皇帝哀憐父呼韓邪單于,從長城以北匈奴有之。此溫偶驗王所居地也,未曉其形狀所生(10),請遣使問之。」藩、容歸漢。後復使匈奴,至則求地。單于曰:「父兄傳五世,漢不求此地,至知獨求(11),何也?已問溫偶駼王,匈奴西邊諸侯作穹廬及車(12),皆仰此山材木,且先父地,不敢失也。」藩還,遷為太原太守。單于遣使上書,以藩求地狀聞。詔報單于曰:「藩擅稱詔從單于求地,法當死,更大赦二(13),今徙藩為濟南太守,不令當匈奴。」明年,侍子死,歸葬。復遣子左於駼仇撣王稽留昆入侍。
  (1)第二閼氏子樂:即上文所言大閼氏少子樂。(2)第五閼氏:亦呼韓邪單于之閼氏。(3)直:猶「正」。(4)傷命:謂有傷詔命。(5)從藩所說:謂以夏侯藩本人之意向單于談。(6)語次:交語之次。(7)直斷閼之:意謂從直割地,以斗入之地與漢。《通鑒》「閼」字作「割」,文義較明。(8)復:報答之意。(9)其報必大:謂漢對單于必定厚報。(10)其形狀所生:謂地形與物產。(11)知:囊知牙斯之自稱。(12)諸侯:指匈奴屬下之諸王侯。(13)更:經過。
  至哀帝建平二年(1),烏孫庶子卑援疐翕侯人眾入匈奴西界,寇盜牛畜,頗殺其民。單于聞之,遣左大當戶烏夷泠將五千騎擊烏孫,殺數百人,略千餘人,驅牛畜去。卑援疐恐,遣子趨逯為質匈奴。單于受,以狀聞。漢遣中郎將丁野林、副校尉公乘音使匈奴,責讓單于,告令還歸卑援疐質子(2)。單于受詔,遣歸。
  (1)建平二年:前5年。(2)告令還歸卑援疐質子:以匈奴與烏孫同為漢朝屬國,故不許其擅受質子。
  建平四年(1),單于上書願朝五年。時哀帝被疾,或言匈奴從上游來厭人(2),自黃龍、竟寧時,單于朝中國輒有大故(3)。上由是難之,以問公卿,亦以為虛費府帑(4),可且勿許。單于使辭去,未發,黃門郎揚雄上書諫曰(5):
  (1)建平四年:前3年。(2)厭(yā)人:巫術之人。(3)單于朝中國輒有大故:謂單于來朝不吉利。所言「大故」,是指黃龍元年十二月宣帝崩,竟寧元年五月元帝崩。(4)府帑(tǎng):指國庫或庫藏的金帛。(5)揚雄:本書有其傳。
  臣聞《六經》之治(1),貴於未亂;兵家之勝,貴於未戰(2)。二者皆微,然而大事之本,不可不察也。今單于上書求朝,國家不許而辭之,臣愚以為漢與匈奴從此隙矣(3)。本北地之狄,五帝所不能臣,三王所不能制,其不可使隙甚明。臣不敢遠稱,請引秦以來明之:
  (1)六經:指人體中六種經脈(陳直采裘伯弓說)。(2)微:謂精妙。(3)從此隙:謂從此產生矛盾。
  以秦始皇之強,蒙恬之威,帶甲四十餘萬,然不敢窺西河,乃築長城以界之。會漢初興,以高祖之威靈,三十萬眾困於平城,士或七日不食。時奇譎之士石(碩)畫之臣甚眾(1),卒其所以脫者(2),世莫得而言也。又高皇后嘗忿匈奴,群臣庭議,樊噲請以十萬眾橫行匈奴中,季布曰:「噲可斬也,妄阿順指!」於是大臣權書遺之(3),然後匈奴之結解,中國之憂平。及孝文時,匈奴侵暴北邊,侯騎至雍甘泉,京師大駭,發三將軍屯細柳、棘門、霸上以備之,數月乃罷。孝武即位,設馬邑之權,欲誘匈奴,使韓安國將三十萬眾徼於便地,匈奴覺之而去,徒費財勞師,一虜不可得見,況單于之面乎!其後深惟社稷之計,規恢萬載之策(4),乃大興師數十萬,使衛青、霍去病操兵,前後十餘年。於是浮西河,絕大幕(漠),破寘顏,襲王庭,窮極其地,追奔逐北,封狼居胥山、禪於姑衍,以臨翰海,虜名王貴人以百數。自是之後,匈奴震怖,益求和親,然而未肯稱臣也。
  (1)碩畫:謀大計策。(2)卒:終也。所以脫:指脫身之策。(3)權:權術。(4)恢:大也。
  且夫前世豈樂傾無量之費,役無罪之人,快心於狼望之北哉(1)?以為不壹勞者不久佚(逸),不暫費者不永寧,是以忍百萬之師以摧餓虎之喙,運府庫之財填盧山之壑而不悔也。至本始之初,匈奴有桀心(2),欲掠烏孫,侵公主,乃發五將之師十五萬騎獵其南,而長羅侯以烏孫五萬騎震其西,皆至質而還(3)。時鮮有所獲,徒奮揚威武,明漢兵若雷風耳。雖空行空反(返),尚誅兩將軍。故北狄不服,中國未得高枕安寢也。逮至元康、神爵之間,大化神明,鴻恩溥洽,而匈奴內亂,五單于爭立,日逐、呼韓邪攜國歸化(4),扶伏稱臣(5),然尚羈縻之,計不專制(6)。
  自此之後,欲朝者不拒,不欲者不強。何者?外國天性忿鷙(7),形容魁健(8),負力怙氣(9),難化以善,易肄以惡(10),其強難詘,其和難得。故未服之時,勞師遠攻,傾國殫貨,伏屍流血,破堅拔敵,如彼之難也;既服之後,慰薦撫循(11),交接賂遺,威儀俯仰,如此之備也。往時嘗屠大宛之城,蹈烏桓之壘,探姑繒之壁(12),籍蕩姐之場(13),艾(刈)朝鮮之旃,拔兩越之旗,近不過旬月之役,遠不離二時之勞(14),固已犁其庭(15),掃其閭(16),郡縣而置之,雲徹席捲,後無餘災。唯北狄為不然,真中國之堅敵也,三垂(陲)比之懸矣(17),前世重之茲(滋)甚,未易可輕也。
  (1)狼望:候望。狼望之北:猶言徼塞之北。(吳恂說)(2)桀心:凶暴之心。(3)質:信也,謂所期處。(4)歸化:當作「歸死」。楊樹達說:「歸死乃漢人常語,猶言歸命耳。」(5)扶伏:即匍匐。(6)不專制:謂不以為臣妾。(7)忿鷙:殘忍凶狠。(8)魁健:魁梧健壯。(9)負:恃也。(10)肄:習也。(11)慰薦:親切安撫,義同「慰藉」。撫循:同「拊循」。(12)姑繒:西南夷之一種,在益州(顏師古說)。(13)籍:猶「蹈」。蕩姐(zǐ):西羌之一支。(顏師古引劉德說)。(14)離:歷也。二時:謂半年。三個月為一時,二時六個月。(15)犁:猶「劃」(吳恂說)。(16)閭:《漢紀》作「廬」。(17)懸:絕也。
  今單于歸義,懷款誠之心,欲離其庭,陳見於前,此乃上世之遺策,神靈之所想望,國家雖費,不得已者也(1)。奈何距(拒)以來厭之辭(2),疏以無日之期(3),消往昔之恩,開將來之隙!夫款而隙之,使有恨心,負前言(4),緣往辭,歸怨於漢,因以自絕,終無北面之心,威之不可,諭之不能,焉得不為大憂乎!夫明者視於無形,聰者聽於無聲,誠先於未然(5),即蒙恬、樊噲不復施,棘門、細柳不復備,馬邑之策安所設,衛、霍之功何得用,五將之威安所震?不然,壹有隙之後,雖智者勞心於內,辯者轂擊於外(6)。猶不若未然之時也。且往者圖西域,制車師,置城郭都護三十六國,費歲以大萬計者(7),豈為康居、烏孫能逾白龍堆而寇西邊哉(8)?乃以制匈奴也。夫百年勞之,一日失之,費十而愛一(9),臣竊為國不安也。唯陛下少留意於未亂未戰,以遏邊萌(氓)之禍。
  (1)巳:止也。(2)來厭之辭:或言從上游來厭人,止其來朝。(3)疏:疏遠。無日之期:辭以他日無一定之期。(4)負:恃也。負前言:恃以往有和好之言。(5)先於未然:謂事先防備。(6)辯者轂擊:謂使者之車來往相交於道。(7)大萬:古稱億為「大萬」,即巨萬。(8)白龍堆:指羅布泊以東的沙丘。(9)費十而愛一:謂以往不惜十分之費以制匈奴,今來朝之費僅十分之一竟然吝惜。
  書奏,天子寤(悟)焉,召還匈奴使者,更報單于書而許之(1)。賜雄帛五十匹,黃金十斤。單于未發,會病,復遣使願朝明年。故事,單于朝,從名王以下及從者二百餘人。單于又上書言:「蒙天子神靈,人民盛壯,願隊五百人入朝,以明天子盛德。」上皆許之。
  (1)更:改也。
  元壽二年(1),單于來朝,上以太歲厭勝所在(2),捨之上林苑蒲陶宮(3)。告之以加敬於單于(4),單于知之。加賜衣三百七十襲,錦繡繒帛三萬匹,絮三萬斤,它如河平時(5)。既罷,遣中郎將韓況送單于。單于出塞,到休屯井,北度(渡)車田盧水,道裡回遠。況等乏食,單于乃給其糧,失期不還五十餘日。
  (1)元壽二年:前一年。(2)太歲厭(yā)勝:太歲是古代天文學中假設的星名,與歲星(木星)相應,又稱歲陰或太陰。古代方土術數以太歲所在為凶方,有種種忌諱的迷信說法。(3)捨:住宿。(4)加敬:謂格外的款侍。(5)河平:漢成帝的年號,共四年(前28—前25)。
  初,上遣稽留昆隨單于去,到國,復遣稽留昆同母兄右大且方與婦入侍。還歸,復遣且方同母兄左日逐王都與婦入侍。是時,漢平帝幼,太皇太后稱制(1),新都侯王莽秉政,欲說(悅)太后以威德至盛異於前(2),乃風(諷)單于令遣王昭君女須卜居次雲入侍太后,所以賞賜之甚厚。
  (1)太皇太后:指元後。(2)悅:取悅。
  會西域車師後王勾姑、去胡來王唐兜皆怨恨都護校尉(1),將妻子人民亡降匈奴,語在《西域傳》。單于受置左谷蠡地(2),遣使上書言狀曰:「臣謹已受。」詔遣中郎將韓隆、王昌、副校尉甄阜、侍中謁者帛敞、長水校尉王歙使匈奴,告單于曰:「西域內屬,不當得受,今遣之(3)。」單于曰:「孝宣、孝元皇帝哀憐,為作約束,自長城以南天子有之,長城以北單于有之。有犯塞,輒以狀聞;有降者,不得受。臣知父呼韓邪單于蒙無量之恩(4),死遺言曰:『有從中國來降者,勿受,輒送至塞,以報天子厚恩。』此外國也,得受之。」使者曰:「匈奴骨肉相攻,國幾絕,蒙中國大恩,危亡復續,妻子完安,累世相繼,宜有以報厚恩。」單于叩頭謝罪,執二虜還付使者。詔使中郎將王萌待西域惡都奴界上逆受(5)。單于遣使送到國,因請其罪(6)。使者以聞,有詔不聽(7),會西域諸國王斬以示之(8)。乃造設四條(9):中國人亡人匈奴者,烏孫亡降匈奴者,西域諸國佩中國印綬降匈奴者,烏桓降匈奴者,皆不得受。遣中郎將王駿、王昌、副校尉甄阜、王尋使匈奴,班四條與單于,雜函封(10),付單于,令奉行,因收故宣帝所為約束封函還。時,莽奏令中國不得有二名(11),因使使者以風(諷)單于,宜上書慕化,為一名,漢必加厚賞。單于從之,上書言:「幸得備藩臣,竊樂太平聖制,臣故名囊知牙斯,今謹更名曰知。」莽大說(悅),白太后,遣使者答諭,厚賞賜焉。
  (1)車師後(國):在今新疆烏魯木齊市以東、吐魯番以北。勾姑:疑作「姑勾」。去胡來王:《西域傳》雲,婼羌國號去胡來王。(2)左谷蠡地:指左谷蠡王所居之地。(3)今:隨即。(4)知:即囊知牙斯。(5)惡都奴:西域之谷名。逆受:迎而受之。(6)因請其罪:為「二虜」請求漢朝釋其背叛之罪。(7)不聽:不接受單于的請求,既不免「二虜」之罪。(8)斬以示之:意在懲前毖後。(9)造設四條:新規定四條。(10)雜函封:謂與璽書同一函而封之。(11)二名:二字及二字以上之名。
  漢既班(頒)四條,後護烏桓使者告烏桓民,毋得復與匈奴皮布稅。匈奴以故事遣使者責烏桓稅(1),匈奴人民婦女欲賈販者皆隨往焉。烏桓距(拒)曰:「奉天子詔條,不當予匈奴稅。」匈奴使怒,收烏桓酋豪,縛到(倒)懸之。酋豪昆弟怒,共殺匈奴使及其官屬,收略婦女馬中。單于聞之,遣使發左賢王兵入烏桓責殺使者,因攻擊之。烏桓分散,或走上山,或東保塞。匈奴頗殺人民,驅婦女弱小且千人去,置左地,告烏桓曰:「持馬畜皮布來贖之。」烏桓見略者親屬二千餘人持財畜往贖,匈奴受(2),留不遣(3)。
  (1)故事:指故時常稅。(2)受:謂受財畜。(3)留:拘留來人。
  王莽之篡位也,建國元年(1),遣五威將王駿率甄阜、王颯、陳饒、帛敞、丁業六人,多繼金帛,重遺單于,諭曉以受命代漢狀,因易單于故印。故印文曰「匈奴單于璽」,莽更曰「新匈奴單于章(2)」。將率(帥)既至,授單于印紱(3),詔令上故印紱。單于再拜受詔。譯前(4),欲解取故印紱,單于舉掖(腋)授之。左姑夕侯蘇從旁謂單于曰:「未見新印文,宜且勿與。」單于止,不肯與。請使者坐穹廬,單于欲前為壽(5)。五威將曰:「故印紱當以時上。」單于曰:「諾」。復舉掖(腋)授譯。蘇復曰:「未見印文,且勿與。」單于曰:「印文何由變更!」遂解故印紱奉上,將率(帥)受。著新紱,不解視印,飲食至夜乃罷。右率(帥)陳饒謂諸將率(帥)曰:「鄉(向)者姑夕侯疑印文,幾令單于不與人。如令視印,見其變改,必求故印,此非辭說所能距(拒)也。既得而復失之,辱命莫大焉。不如椎破故印,以絕禍根。」將率(帥)猶與(豫),莫有應者。饒,燕士,果悍(6),即引斧椎壞之。明日,單于果遣右骨都侯當白將率(帥)曰:漢賜單于印,言『璽』不言『章』,又無『漢』字,諸王已(以)下乃有『漢』言『章』。今即去『璽』加『新』(7),與臣下無別。願得故印。』將率(帥)示以故印,謂曰:「新室順天製作,故印隨將率(帥)所自為破壞(8)。單于宜承天命,奉新室之制。」當還白,單于知巳無可奈何,又多得賂遺,即遣弟右賢王輿奉馬牛隨將率(帥)入謝,因上書求故印。
  (1)建國元年:公元9年。 (2)新:王莽之國號。(3)印紱:印之組。(4)譯:譯員。(5)為壽:敬酒。(6)果:決也。悍:勇也。(7)今即:「今即」,誤;當作「今印」。楊樹達說:「印字是,景祐本作印者,誤字也。今印與下文『故印『為對文。」
  將率(帥)還到左犁汗王鹹所居地,見烏桓民多,以問鹹,鹹具言狀(1),將率(帥)曰:「前封四條,不得受烏桓降者,亟還之。」鹹曰:「請密與單于相聞,得語,歸之。」單于使鹹報曰:「當從塞內還之邪,從塞外還之邪?」將率(帥)不敢顓(專)決,以聞,詔報,從塞外還之。
  (1)具言狀:告訴原來的情況(即驅略烏桓婦幼而不歸還者)。
  單于始用夏侯藩求地有距(拒)漢語,後以求稅烏桓不得,因寇略其人民,釁由是生;重以印文改易,故怨恨。乃遣右大且渠蒲呼盧訾等十餘人將兵眾萬騎,以護送烏桓為名,勒兵朔方塞下。朔方太守以聞。
  明年,西域車師後王須置離謀降匈奴,都護但欽誅斬之。置離兄狐蘭支將人眾二千餘人,驅畜產,舉國亡降匈奴,單于受之。狐蘭支與匈奴共入寇,擊車師,殺後成(城)長(1),傷都護司馬,復還入匈奴。
  (1)後城:車師之小城邦。後城長:後城的首領。
  時戊己校尉史陳良、終帶、司馬丞韓玄、右曲候任商等見西域頗背叛(1),聞匈奴欲大侵,恐並死,即謀劫略吏卒數百人,共殺戊已校尉刀(刁)護,遣人與匈奴南犁汗王南將軍相聞(2)。匈奴南將軍二千騎入西域迎良等,良等盡脅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餘人入匈奴。玄、商留南將軍所,良、帶徑至單于庭,人眾別置零吾水上田居。單于號良、帶曰烏桓都將軍,留居單于所,數呼與飲食。西域都護但欽上書言匈奴南將軍右伊秩訾將人眾寇擊諸國。莽於是大分匈奴為十五單于,遣中郎將藺苞副校尉戴級將兵萬騎,多繼珍寶至雲中塞下,招誘呼韓邪單于諸子,欲以次拜之。使譯出塞誘呼右犁汗王鹹、鹹子登、助三人(3),至則脅拜鹹為孝單于,賜安車鼓車各一,黃金千斤,雜繒千匹,戲戟十(4);拜助為順單于,賜黃金五百斤;傳送助、登長安。莽封苞為宣威公,拜為虎牙將軍;封級為揚威公,拜為虎賁將軍。單于聞之,怒曰:「先單于受漢宣帝恩,不可負也。今天子非宣帝子孫,何以得立?」遣左骨都侯,右伊秩訾王呼盧訾及左賢王樂將兵入雲中益壽塞(5),大殺吏民。是歲,建國三年也(6)。
  (1)戊己校尉史、司馬丞、右曲候:皆官名。(2)聞匈奴欲大侵等句:其事互見《西域傳》。將軍:此是仿漢官制。匈奴本無將軍之官。(3)右犁汗王:當作「左犁汗王」。上文已見之。(4)戲戟:有旗之戟。(5)益壽塞:王莽所易之塞名。楊樹達曰:「此云『益壽塞』,下云『葛邪塞『、『制虜塞』,皆前所未見,蓋莽所易亭障之名也。」(6)建國三年:公元11年。
  是後,單于歷告左右部都尉、諸邊王,入塞寇盜,大輩萬餘,中輩數千,少者數百,殺雁門、朔方太守、都尉,略吏民畜產不可勝數,緣邊虛耗。莽新即位,怙府庫之富欲立威,乃拜十二部將率(帥),發郡國勇士,武庫精兵,各有所屯守,轉委輸於邊。議滿三十萬眾,繼三百日糧,同時十道並出,窮追匈奴,內(納)之於丁令(1),因分其地(2),立呼韓邪十五子。
  (1)納之於丁令:謂驅逐其至於丁令境內。(2)其地:指匈奴之地。
  莽將嚴尤諫曰:「臣聞匈奴為害,所從來久矣,未聞上世有必征之者也。後世三家周、秦、漢征之,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。周得中策,漢得下策,秦無策焉。當周宣王時,獫允內侵,至於涇陽,命將征之,盡境而還。其視戎狄之侵,譬猶蚊虻之螫,驅之而巳。故天下稱明,是為中策。漢武帝選將練兵,約繼輕糧(1),深入遠戍,雖有克獲之功,胡輒報之,兵連禍結三十餘年,中國罷(疲)耗,匈奴亦創艾,而天下稱武,是為下策。秦始皇不忍小恥而輕民力,築長城之固,延袤萬里,轉輸之行,起於負海,疆境既完,中國內竭,以喪社稷,是為無策。今天下遭陽九之厄(2),比年饑饉,西北邊尤甚。發三十萬眾,具三百日糧,東援海代(3),南取江淮,然後乃備。計其道裡,一年尚未集合,兵先至者聚居暴露,師老械弊,勢不可用,此一難也。邊既空虛,不能奉軍糧,內調郡國(4),不相及屬,此二難也。計一人三百日食,用十八斛(5),非牛力不能勝;牛又當自繼食,加二十斛,重矣。胡地沙鹵,多乏水草,以往事揆之,軍出未滿百日,牛必物故且盡(6),餘糧尚多,人不能負,此三難也。胡地秋冬甚寒,春夏甚風,多繼釜鍑薪炭(7),重不可勝,食飲水,以歷四時,師有疾疫之憂,是故前世伐胡,不過百日,非不欲久,勢力不能,此四難也。輜重自隨,則輕銳者少,不得疾行,虜徐遁逃,勢不能及,幸而逢虜,又累輜重(8),如遇險阻,銜尾相隨(9),虜要(邀)遮前後,危殆不測,此五難也。大用民力,功不可必立,臣伏憂之。今既發兵,宜縱先至者,令臣尤等深入霆擊,且以創艾胡虜。」莽不聽尤言,轉兵谷如故,天下騷動。
  (1)約:少也。約繼:謂少繼衣裝。(2)陽九之厄:指災難之年或厄運。古代術數家以為四千六百一十七歲為一元,初入元一百零六歲,內有旱災九年,謂之「陽九」。見《漢書·律歷志上》。(3)援:引也。代:當作「岱」。(4)調:發也。(5)十八斛:十斗為斛。十八斛,即一百八十斗,用作十個月(三百日)糧,計每月為一石八斗。此指漢代大斗而言(陳直說)。(6)物故:謂死。(7)鍑(fu):大口之釜。(8)累輜重:為輜重所牽累。(9)銜尾相隨:謂隊伍單行,不得並驅。
  鹹既受莽孝單于之號,馳出塞歸庭,具以見脅狀白單于。單于更以為於粟置支侯(1),匈奴賤官也。後助病死,莽以登代助為順單于。
  (1)更:改也。於粟置支侯:匈奴官號。
  厭難將軍陳欽、震狄將軍王巡屯雲中葛邪塞。是時,匈奴數為邊寇,殺將率(帥)吏士,略人民,驅畜產去甚眾。捕得虜生口驗問,皆曰孝單于鹹子角數為寇。兩將以聞。四年,莽會諸蠻夷,斬鹹子登於長安市。
  初,北邊自宣帝以來,數世不見煙火之警,人民熾盛,牛馬布野。及莽撓亂匈奴(1),與之構難,邊民死亡係獲,又十二部兵久屯而不出,吏士罷(疲)弊,數年之間,北邊虛空,野有暴骨矣。
  (1)撓:攪也。
  烏珠留單于立二十一歲,建國五年死(1)。匈奴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須卜當,即王昭君女伊墨居次雲之婿也(2)。雲常欲與中國和親,又素與鹹厚善,見鹹前後為莽所拜,故遂越輿而立鹹為烏累若鞮單于(3)。
  (1)建國五年:公元13年。(2)伊墨居次云:「伊墨」,可能是其本號,「居次」,匈奴王女之號,猶漢公主;「雲」,其名。又稱「須卜居次」,「須卜」乃其夫氏,其夫為須卜當。(3)越輿:輿為右賢王,鹹為於粟置支侯,輿官位高於鹹,茲不計原位而立鹹為單于,故曰「越輿」。
  烏累單于鹹立,以弟輿為左谷蠡王。烏珠留單于子蘇屠胡本為左賢王,以弟屠耆閼氏子盧渾為右賢王。烏珠留單于在時,左賢王數死,以為其號不祥,更易命左賢王曰「護於」。護於之尊最貴。次當為單于,故烏珠留單于授其長子以為護於,欲傳以國。鹹怨烏珠留單于貶賤已號,不欲傳國,及立,貶護於為左屠耆王。雲、當遂勸鹹和親。
  天鳳元年(1),雲、當遣人之西河虎猛制虜塞下(2),告塞吏曰欲見和親侯。和親侯王歙者,王昭君兄子也。中部都尉以聞。莽遣歙、歙弟騎都尉展德侯颯使匈奴,賀單于初立,賜黃金衣被繒帛,紿言侍子登在,因購求陳良、終帶等。單于盡收四人及手殺校尉刁護賊芝音妻子以下二十七人,皆械檻付使者,遣廚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送歙、颯(3)。莽作焚如之刑(4),燒殺陳良等,罷諸將率(帥)屯兵,但置游擊都尉。單于貪莽賂遺,故外不失漢故事,然內利寇掠。又使還,知子登前死,怨恨,寇虜(擄)從左地入,不絕。使者問單于,輒曰:「烏桓與匈奴無狀黠民共為寇入塞,譬如中國有盜賊耳!鹹初立持國,威信尚淺,盡力禁止,不敢有二心。」
  (1)天鳳元年:公元14年。(2)虎猛:縣名。在今內蒙古伊金霍洛旗西南。(3)廚唯姑夕王富:宋祁曰:「廚」字上當有「右」字。(4)焚如之刑:燒死之刑。《易·離卦》九四爻辭有「焚如,死如,棄如」之言,王莽依此作刑名。
  天鳳二年五月(1),莽復遣歙與五威將王鹹率伏黯、丁業等六人(2),使送右廚唯姑夕王,因奉歸前所斬侍子登及諸貴人從者喪,皆載以常車(3)。至塞下,單于遣雲、當子男大且渠奢等至塞迎。鹹等至,多遺單于金珍,因諭說改其號,號匈奴曰「恭奴」,單于曰「善於」,賜印綬。封骨都侯當為後安公,當子男奢為後安侯。單于貪莽金幣,故曲聽之,然寇盜如故。鹹、歙又以陳良等購金付雲、當,令自差與之(4)。十二月,還入塞,莽大喜,賜歙錢二百萬,悉封黯等。
  (1)天鳳二年:公元15年。(2)伏黯:字雉文,明《齊詩》,官至光祿勳,見《後漢書·儒林傳》伏恭傳。(3)常車:帷裳之車(吳恂說)。(4)差:謂差其次第多少。
  單于鹹立五歲,天鳳五年死(1),弟左賢王輿立,為呼都而屍道皋若鞮單于。匈奴謂孝曰「若鞮」。自呼韓邪後,與漢親密,見漢謚帝為孝」,慕之,故皆為「若鞮」。
  (1)天鳳五年:公元18年。
  呼都而屍單于輿既立,貪利賞賜,遣大且渠奢與雲女弟當於居次子醯櫝王俱奉獻至長安。莽遣和親侯歙與奢等俱至制虜塞下,與雲、當會,因以兵迫脅,將至長安。雲、當小男從塞下得脫(1),歸匈奴。當至長安,莽拜為卜單于,欲出大兵以輔立之。兵調度亦不合,而匈奴愈怒,併入北邊,北邊由是壞敗。會當病死,莽以其庶女陸逯任妻後安公奢(2),所以尊寵之甚厚,終為欲出兵立之者(3)。會漢兵誅莽,雲、奢亦死。
  (1)雲、當小男:大且渠奢之弟。(2)陸逯任:「陸」為王莽對王氏女之封號,「逯」為莽庶女之食邑,「任」為莽庶女之稱謂。(陳直說)奢:其本為侯,王莽以女妻之,故進爵為公。(3)終為欲出兵立之者:此諷王莽別有用心。
  更始二年冬(1),漢遣中郎將歸德侯颯、大司馬護軍陳遵使匈奴(2),授單于漢舊制璽綬,王侯以下印綬,因送雲、當余親屬貴人從者。單于輿驕,謂遵、颯曰:「匈奴本與漢為兄弟,匈奴中亂,孝宣皇帝輔立呼韓邪單于,故稱臣以尊漢。今漢亦大亂,為王莽所篡,匈奴亦出兵擊莽,空其邊境,令天下騷動思漢,莽率以敗而漢復興,亦我力也,當復尊我!」遵與相撐距(3),單于終持此言。其明年夏,還。會赤眉入長安(4),更始敗(5)。
  (1)更始二年:公元24年。(2)歸德侯颯:歸德侯先賢撣之孫。下文稱為劉颯,必是賜姓,史失載其事。陳遵:《遊俠傳》有其傳。(3)撐距:爭執不下。(4)赤眉:赤眉起義軍。(5)更始:指更始帝劉玄。更始敗亡於公元25年。
  贊曰:《書》戒「蠻夷猾夏」(1),《詩》稱「戎狄是膺」(2),《春秋》「有道守在四夷」(3),久矣夷狄之為患也,故自漢興,忠言嘉謀之臣曷嘗不運籌策相與爭於廟堂之上乎(4)?高祖時則劉敬,呂後時樊噲、季布,孝文時賈誼、朝錯,孝武時王恢、韓安國、朱買臣、公孫弘、董仲舒(5),人持所見,各有同異,然總其要,歸兩科而已。縉紳之儒則守和親(6),介冑之士則言征伐(7),皆偏見一時之利害,而未究匈奴之終始也。自漢興以至於今,曠世歷年,多於春秋,其與匈奴,有修文而和親之矣,有用武而克伐之矣,有卑下而承事之矣,有威服而臣畜之矣,詘(屈)伸異變,強弱相反,是故其詳可得而言也。
  (1)「蠻夷猾夏」:見《尚書·舜典》。猾:亂也。夏:指中原政權。(2)「戎狄是膺」:見《詩經·魯頌·閟宮篇》。膺:討伐。(3)「有遵守在四夷」:見《春秋左傳》昭公二十三年。(4)廟堂:朝廷。(5)高祖時則劉敬等句:劉敬等十人,除王恢外,本書皆有其傳。(6)縉紳之儒:謂寬衣博帶的儒者。(7)介冑之士:謂披盔戴甲的武將。
  昔和親之論,發於劉敬。是時天下初定,新遭平城之難,故從其言,約結和親,賂遺單于,冀以救安邊境。孝惠、高後時遵而不違,匈奴寇盜不為衰止,而單于反以加驕倨。逮至孝文,與通關市,妻以漢女,增厚其賂,歲以千金,而匈奴數背約束,邊境屢被其害。是以文帝中年,赫然發憤(1),遂躬戎服,親御鞍馬,從六郡良家材力之士(2),馳射上林,講習戰陳(陣),聚天下精兵,軍於廣武(3),顧問馮唐(4),與論將帥,喟然歎息,思古名臣,此則和親無益,已然之明效也。
  (1)赫然:怒貌。(2)六郡:指隴西、天水、安定、北地、上郡、西河等六郡。良家:良家子。漢代對祖、父二代有軍籍的稱「良家子」。其自備鞍馬,身份高於騎士。(3)廣武:地名。在今河南滎陽北。(4)馮唐:本書卷五十有其傳。
  仲舒親見四世之事(1),猶復欲守舊文,頗增其約。以為「義動君子,利動貪人,如匈奴者,非可以仁義說也(2),獨可說(悅)以厚利,結之於天耳。故與之厚利沒其意(3),與盟於天以堅其約,質其愛子以累其心(4),匈奴雖欲展轉(5),奈失重利何,奈欺上天何,奈殺愛子何。夫賦斂行賂不足以當三軍之費,城郭之固無以異於貞士之約(6),而使邊城守境之民父兄緩帶(7),稚子咽哺(8),胡馬不窺於長城,而羽檄不行於中國,不亦便於天下乎!」察仲舒之論,考諸行事,乃知其未合於當時,而有闕於後世也。當孝武時,雖征伐克獲,而士馬物故亦略相當;雖開河南之野,建朔方之郡,亦棄造陽之北九百餘里。匈奴人民每來降漢,單于亦輒拘留漢使以相報復,其桀驁尚如斯(9),安肯以愛子而為質乎?此不合當時之言也。若不置質,空約和親,是襲孝文既往之悔,而長匈奴無已之詐也。夫邊城不選守境武略之臣,修障隧(燧)備塞之具,厲(礪)長戟勁弩之械,恃吾所以待邊寇。而務賦斂於民,遠行貨賂,割剝百姓,以奉寇仇。信甘言,守空約,而幾(冀)胡馬之不窺,不已過乎!
  (1)四世:指高祖、呂後、文帝、景帝四世。(2)說:勸說。(3)沒:溺也。此為改變之意。(4)質:謂人質。累:牽累。(5)展轉:轉變。(6)城郭之固無以異於貞士之約:意謂堅城固守,還不如派遣貞士為和親之約。(7)父兄緩帶:言父兄得解帶而寢。(8)稚子咽哺:言稚子得安然而食。(9)桀驁:凶暴而倔強。
  至孝宣之世,承武帝奮擊之威,直(值)匈奴百年之運,因其壞亂幾亡之厄(1),權時施宜,覆以威德,然後單于稽首臣服,遣子入侍,三世稱藩(2),賓於漢庭。是時邊城晏閉,牛馬布野,三世無犬吠之警(3),黎庶亡(無)干戈之役。
  (1)幾:近也。(2)三世稱藩:指呼韓邪、復株累、烏珠留三世來朝。(3)三世:當作「五世」,指宣、元、成、哀、平五世。
  後六十餘載之間,遭王莽篡位,始開邊隙,單于由是歸怨自絕,莽遂斬其侍子,邊境之禍構矣。故呼韓邪始朝於漢,漢議其儀,而蕭望之曰:「戎狄荒服(1),言其來服荒忽無常,時至時去,宜待以客禮,讓而不臣。如其後嗣遁逃竄伏,使於中國不為叛臣。」及孝元時,議罷守塞之備,侯應以為不可,可謂盛不忘衰,安必思危,遠見識微之明矣。至單于鹹棄其愛子,昧利不顧(2),侵掠所獲,歲巨萬計,而和親賂遺,不過干金,安在其不棄質而夫重利也?仲舒之言,漏(陋)於是矣。
  (1)荒服:古代所謂五服之一。荒服是指距京師最遠的地區。(2)昧:貪也。
  夫規事建議,不圖萬世之固,而媮(偷)恃一時之事者,未可以經遠也。若乃征伐之功,秦漢行事,嚴尤論之當矣。故先王度土,中立封畿,分九州,列五服,物土貢(1),制外內(2),或修刑政,或昭文德,遠近之勢異也。是以《春秋》內諸夏而外夷狄(3)。夷狄之人貪而好利,被(披)發左衽(4),人面獸心,其與中國殊章服(5),異習俗,飲食不同,言語不通,辟(僻)居北垂(陲)寒露之野,逐草隨畜,射獵為生,隔以山谷,雍(壅)以沙幕(漠),天地所以絕外內也。是故聖王禽獸畜之,不與約誓,不就攻伐;約之則費賂而見欺,攻之則勞師而招寇。其地不可耕而食也,其民不可臣而畜也,是以外而不內,疏而不戚(6),政教不及其人,正朔不加其國(7);來則懲而御之,去則備而守之。其慕義而貢獻,則接之以禮讓,羈靡不絕(8),使曲在彼,蓋聖王制御蠻夷之常道也。
   (1)物:類也。物土貢:言類九州五服之上貢,若《禹貢》某州貢某物,《周官》某服貢某物也。(王念孫說)(2)制外內:謂五服之差,遠近異制。(3)《春秋》內諸侯而外夷狄:《春秋》成公十五年:「諸侯會吳於鍾離。」《公羊傳》曰:「曷為殊會?吳外也。曷為外?《春秋》「內中國而外諸夏,內諸夏而外夷狄也。」(4)披髮左衽:謂夷狄之俗。古時漢族束髮於頂,衣襟向右,披髮左衽則認為是夷狄之習俗。(5)章服:以圖文為等級標誌的禮服。(6)戚:親近。(7)正(zhēng)朔:古時指一年的第一天。正,一年之始;朔,一月之始。引申為曆法。古代王朝對此十分重視,要求所統治的範圍內遵行其頒布的曆法。(8)羈靡不絕:意謂有限度的加以控制。名義上保持統治與隸屬的關係,而不進行直接統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