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充《論衡》49【論衡商蟲篇第四九】現代文意思翻譯

商蟲篇第四九

  
【題解】
  這是一篇商討蟲災問題的文章,故名之曰「商蟲」。
  「變復之家」認為蟲吃穀物是官吏侵奪人民造成的,身黑頭赤的蟲象徵武官,身赤頭黑的蟲象徵文官,只要君王處罰「蟲所象類之吏,則蟲滅息,不復見矣。」王充批判了這種謬論,他責問道:蟲子「或時希出而暫為害,或常有而為災,等類眾多,應何官吏?」反過來,有些豪強雖然不當官,但是「威勝於官,取多於吏」,這些人又以什麼蟲子作象徵呢?他指出,蟲是自然界的生物,其生死自有本身的規律,「生出有日,死極有月」,「使人君不罪其吏,蟲猶自亡」。有時蟲災與貪官同時出現,這是「天道自然,吉凶偶會,非常之蟲適生,貪吏遭署」,不過是巧合而已。「變復之家」硬將不相干的兩件事扯在一起,說蟲吃谷是「應政事」這是「失道理之實,不達物氣之性」。
  【原文】
  49·1變復之家(1),謂蟲食谷者,部吏所致也(2)。貪則侵漁(3),故蟲食谷。身黑頭赤,則謂武官;頭黑身赤,則謂文官。使加罰於蟲所象類之吏(4),則蟲滅息,不復見矣(5)。夫頭赤則謂武吏,頭黑則謂文吏所致也,時或頭赤身白,頭黑身黃,或頭身皆黃,或頭身皆青,或皆白若魚肉之蟲(6),應何官吏?時或白布豪民、猾吏被刑乞貸者(7),威勝於官,取多於吏,其蟲形象何如狀哉?蟲之滅也,皆因風雨。案蟲滅之時,則吏未必伏罰也。陸田之中時有鼠(8),水田之中時有魚、蝦、蟹之類,皆為谷害。或時希出而暫為害,或常有而為災,等類眾多(9),應何官吏?
  【註釋】
  (1)變復之家:參見41·9注(3)。
  (2)部:西漢分全國為十三部,設刺史十三人,分別負責本部所屬各郡和王國的監察工作。這裡泛指地方。部吏:地方官吏。
  (3)貪則:當作「貪狼」,與「侵漁」立文相對。貪而無厭,謂之貪狼。侵漁:敲搾勒索。謂侵奪百姓,若漁者之取魚。
  (4)象類:類似,象徵。
  (5)見(xian現):同「現」。出現。
  (6)魚肉之蟲:指魚、肉上所生的蛆。
  (7)白布豪民:指沒有官職的地方豪強。猾吏:狡猾奸詐的官吏。被刑:因犯罪而被判刑。乞:請求。貸:寬免。被刑乞貸:漢代官吏因犯法而被判罪,可以請求按規定繳納一定數額的金錢來贖罪。
  (8)陸田:旱田。
  (9)等類:同類。
  【譯文】
  專門為消災而祈禱的人,說蟲子吃穀物是地方官吏侵奪人民造成的。貪婪無比敲搾勒索百姓,所以蟲子吃穀物。身黑頭赤的蟲為災,就稱是武官造成的;頭黑身赤的蟲為災,就稱是文官造成的。假使懲辦蟲子所象徵的官吏,那麼蟲子就會消失,不再出現。如果頭赤的蟲為災就說是武官造成的,頭黑的蟲為災就說是文官造成的,有時為災的蟲或頭赤身白,或頭黑身黃,或頭身都黃,或頭身都青,或頭身都白得像魚、肉上生的蛆一樣,它們應和哪一類官吏呢?有時,那些沒有官職的地方豪強和被判了刑而請求交錢贖罪的猾吏,他們的淫威勝過官吏,搾取的財物比官吏更多,應和這些人的蟲子的形象又是什麼樣子呢?蟲子的消失,都是由於風雨的關係。考察蟲子消失之時,那些官吏未必就受到懲罰。旱田中經常有田鼠,水田中經常有魚、蝦、蟹之類動物,都造成穀物的災害。有的蟲子有時很少出現,而且為害的時間很短暫,有的經常出現而造成災害,同類如此之多,它們應和什麼樣的官吏呢?
  【原文】
  49·2魯宣公履畝而稅(1),應時而有蝝生者(2),或言若蝗。蝗時至,蔽天如雨,集地食物,不擇谷草。察其頭身,像類何吏(3)?變復之家,謂蝗何應?建武三十一年(4),蝗起太山郡(5),西南過陳留、河南(6),遂入夷狄(7)。所集鄉縣,以千百數,當時鄉縣之吏,未皆履畝。蝗食谷草,連日老極(8),或蜚徙去(9),或止枯死,當時鄉縣之吏,未必皆伏罪也。夫蟲食谷,自有止期,猶蠶食桑,自有足時也。生出有日,死極有月,期盡變化,不常為蟲。使人君不罪其吏,蟲猶自亡。夫蟲,風氣所生,蒼頡知之(10),故「凡」、「蟲」為「風」之字(11)。取氣於風,故八日而化(12)。生春夏之物,或食五穀,或食眾草。食五穀,吏受錢谷也,其食他草,受人何物?
  【註釋】
  (1)魯宣公:春秋時魯國君主,公元前608~前591年在位。履畝:用步子丈量土地。履畝而稅:按田畝收稅。《公羊傳》何註:「履踐案行,擇其善畝谷最好者稅取之。」
  (2)蝝(yuan園):蝗蟲的幼蟲。應時而有蝗生者:魯宣公十五年(公元前594年),魯國實行「初稅畝」,一律按佔有田地的畝數收稅,從而承認了土地私有合法性。這種措施,遭到奴隸主的反對,稱「初稅畝,非禮也」。漢代董仲舒、劉向把當時出現的蝗災說成是上天對這種改革的譴告,稱它「亂先王制,而為貪利,故應是而蝝生,屬蠃蟲之孽」(參見《漢書·五行志》)。王充是針對這件事提出的問題。
  (3)象類:類似,象徵。
  (4)建武:東漢光武帝的年號。建武三十一年:公元55年。
  (5)蝗起:《後漢書·光武紀》:「建武三十一年,是夏蝗。」太山郡:即泰山郡,在今山東中部偏南。
  (6)陳留:參見19·12注(16)。河南:郡名,在今河南洛陽至鄭州、中牟一帶。
  (7)夷狄:這裡泛指西北少數民族地區。
  (8)老極:衰竭至極。
  (9)蜚(fēi飛):通「飛」。去:離開。
  (10)蒼頡:參見11·3注(3)。
  (11)「故凡」句:「凡」字和「蟲」合在一起,作為「風(風)」字。
  (12)八日而化:指蟲子經過八天時間就要變化成其他東西。《大戴禮·易本命》:「二九十八,八主風,風主蟲,故蟲八日化也。」《春秋·考異郵》:「二九十八,主風,精為蟲,八日而化。」《說文·風部》:「風,八風也。從蟲,凡聲。風動蟲生,故蟲八日而化。」這些都是不科學的看法。
  【譯文】
  魯宣公時按田畝收稅,馬上有蝝蟲產生,有人說像蝗蟲。蝗蟲不時飛來,遮天蓋日像下大雨一樣,停落在地上吃東西,不論是谷是草都吃。察看蝗蟲的頭和身體的顏色,象徵哪一種官吏呢?變復之家該說蝗蟲應和什麼官吏呢?建武三十一年,太山郡發生蝗災,西南面蔓延到陳留、河南兩郡,最終進入西北夷狄地區。蝗蟲停落的鄉縣,要以千百計,當時鄉縣的官吏,並沒有都按畝收稅。蝗蟲吃谷草後,一天天衰竭下去,有的飛走離開了,有的停留下來老死了,當時鄉縣的官吏,未必都受到了懲罰。蝗蟲吃穀物,自然有它停止的時期,好比蠶吃桑葉,自然會有飽足的時候一樣。蝗蟲產生出來有一定的時日,完全死掉有一定的月份,期限滿了就會變化,不會永遠是蟲子。即使君王不懲罰他下面的官吏,蝗蟲仍然會自行消亡。蝗蟲是承受風所含的氣而產生的,蒼頡瞭解了這一點,所以把「凡」和「蟲」字合在一起作為「風」(風)字。蝗蟲從風那裡取氣而生,所以八天就發生變化。生活在春夏的蟲類,有的吃五穀,有的吃各種草。蟲吃五穀,是應和了官吏收刮錢財;吃其他的草,又應和官吏收受別人的什麼東西呢?
  【原文】
  49·3「裸蟲三百,人為之長(1)。」由此言之,人亦蟲也。人食蟲所食,蟲亦食人所食,俱為蟲而相食物,何為怪之?設蟲有知,亦將非人曰(2):「女食天之所生(3),吾亦食之,謂我為變,不自謂為災。」凡含氣之類所甘嗜者(4),口腹不異。人甘五穀,惡蟲之食(5);自生天地之間,惡蟲之出。設蟲能言,以此非人,亦無以詰也。夫蟲之在物間也,知者不怪(6);其食萬物也,不謂之災。甘香渥味之物(7),蟲生常多,故谷之多蟲者,粢也(8)。稻時有蟲,麥與豆無蟲(9)。必以有蟲責主者吏,是其粢鄉部吏常伏罪也。
  【註釋】
  (1)引文參見《大戴禮·易本命》。裸蟲:參見22·4注(4)。
  (2)非:非難,責備。
  (3)女(rǔ汝):通「汝」。你,你們。
  (4)含氣之類:泛指活著的動物。嗜(shi士):特別愛好。
  (5)之食:據文義當作「食之」。
  (6)知(hi智):通「智」。聰明。
  (7)渥(wo沃):厚,濃。
  (8)粢(ī資):粟,谷子。去殼後稱小米。
  (9)無蟲:王充認為麥與豆是味道不好的糧食,所以說它不生蟲。參見本書《藝增篇》。
  【譯文】
  「三百種裸蟲中,人是它們的首領。」因此說來,人也是蟲了。人吃蟲所吃的東西,蟲也吃人所吃的東西,都是蟲類而又彼此吃對方吃的東西,有什麼奇怪的呢?假設蟲有智慧,也會責備人說:「你們吃自然所生長的東西,我也吃這些東西,說我吃就是災變,卻不說你們自己吃是災變。」凡是動物持別喜歡吃的東西,口味沒有什麼不同,人喜吃五穀,卻憎恨蟲吃五穀;自己出生在天地之間,卻憎恨蟲的出生。假設蟲能說話,以此來責備人,人也毫無理由反駁。蟲生活在萬物之間,有見識的人不以為怪;它們吃各種東西,不說它們是災變。甘甜清香味道濃厚的東西,經常多生蟲,所以五穀中多生蟲的是粟。稻子有時生蟲,麥與豆不生蟲,如果一定要以莊稼生蟲而責備主管的官吏,那麼產粟的地方的官吏就經常要受懲罰了。
  【原文】
  49·4《神農》、《後稷》藏種之方(1),煮馬屎以汁漬種者(2),令禾不蟲。如或以馬屎漬種,其鄉部吏,鮑焦、陳仲子也(3)。是故《後稷》、《神農》之術用,則其鄉吏何免為奸(4)。何則?蟲無從生,上無以察也。蟲食他草,平事不怪(5)。食五穀葉,乃謂之災。桂有蠹(6),桑有蠍(7),桂中藥而桑給蠶(8),其用亦急(9),與谷無異。蠹、蠍不為怪,獨謂蟲為災,不通物類之實,暗於災變之情也(10)。谷蟲曰蠱(11),蠱若蛾矣。粟米。。熱生蠱(12)。夫蠱食粟米,不謂之災,蟲食葉苗,歸之於政。如說蟲之家(13),謂粟輕苗重也。
  【註釋】
  (1)《神農》、《後稷》:上古的兩部農書,早已失傳。
  (2)漬(i字):浸泡。
  (3)鮑焦:傳說是周代一位廉潔的人。陳仲子:參見30·20注(2)、33·13注(8)。
  (4)何:當作「可」,形近而誤。章錄楊校宋本改作「可」。
  (5)平事:平常之事。
  (6)桂:肉桂樹。《說文》:「桂,南方木,百藥之長。」蠹(du杜):蛀蟲。桂蠹,桂枝樹所生之蟲,大如指,色紫而青,蜜漬之,可為珍味,噉之,去陰痰之疾。
  (7)蠍(he何):木中蛀蟲。《爾雅·釋蟲》:「蠍,桑蠹。」即蛣|,亦即蝤蠐。
  (8)中:適合。
  (9)急:要緊。
  (10)暗:愚味,不明白。
  (11)蠱(gǔ古):陳谷所生的蟲。《左傳·昭公元年》:「谷之飛,亦為蠱。」杜註:「谷久積則變為飛蟲,名曰蠱。」
  (12)。。(yi義):食物腐臭變味。《字林》:「。。,飯傷熱濕也。」葛洪《字苑》:「。。,餿臭也。」
  (13)說蟲之家:用「天人感應」解釋蟲災的人。
  【譯文】
  《神農》、《後稷》上記載的收藏種子的方法,是煮馬屎用汁水浸泡種子,這樣可以使禾苗不生蟲。如果有的地方用馬屎汁浸種,那裡的地方官就都成了鮑焦、陳仲子一類的人了。所以《後稷》、《神農》上的方法被採用,那些地方官就可以免除為非作歹的罪名了。為什麼呢?蟲無從產生,君王和上司也就無法對他們進行考察了。蟲吃其他的草,被認為是平常的事情而不以為怪。吃五穀的葉子,才說成是災變。肉桂樹上有蛀蟲,桑樹上有蛀蟲,桂樹適合做藥材而桑葉可以喂蠶,它們的作用也很重要,與谷子沒有什麼差別。桂樹桑樹上生蠹、蠍不以為怪,偏偏說莊稼生蟲就成災變,這是不懂得物類的道理,不明白災變的情況。谷生的蟲叫蠱,蠱就像蛾一樣。粟米腐臭發熱就會生蠱。蠱吃粟米,不說是災變,蟲吃禾苗的葉子造成災害,卻把它歸結於政治方而的原因。按照「說蟲之家」的看法,這是說粟不重要禾苗反而重要了。
  【原文】
  49·5蟲之種類,眾多非一。魚肉腐臭有蟲,醯醬不閉有蟲(1),飯溫濕有蟲,書卷不舒有蟲(2),衣襞不懸有蟲(3),蝸、疽、■、螻、■、蝦有蟲(4)。或白或黑,或長或短,大小鴻殺(5),不相似類,皆風氣所生,並連以死。生不擇日,若生日短促,見而輒滅(6)。變復之家,見其希出,出又食物,則謂之災。災出當有所罪,則依所似類之吏,順而說之。人腹中有三蟲(7),下地之澤(8),其蟲曰蛭(9)。蛭食人足,三蟲食腸。順說之家(10),將謂三蟲何似類乎?
  【註釋】
  (1)醯(xī西):醋。
  (2)卷:捲起來。古代的書籍是寫在竹簡或絲織品上的,可以捆紮或捲起來。舒:展開。
  (3)襞(bi畢):折疊衣服。
  (4)蝸:通「■(gē戈)」。一種毒瘡。疽(jū居):痛疽,惡性毒瘡。■,通「瘡」。螻(lou漏):通「瘺」,長在頸部的一種惡瘡。■:疑當作「■」,通「癓(hēng征)」,腹中結塊,堅硬不易推動,痛有定處。蝦:通「瘕(jiǎ假)」,腹中結塊,聚散無常,痛無定處。《玉篇·■部》雲;「■疽,瘡也。」《說文·■部》云:「瘺,頸腫也」(山海經郭注云:瘺癰屬中多有蟲。)瘕,女病也。《急就篇》顏注云:「瘕,癥也。」
  (5)鴻:大。這裡指粗。殺:消減。這裡指細。
  (6)見(xian現):通「現」。輒(he哲):就。
  (7)三蟲:大概是指蛔蟲、蟯蟲、絛蟲。
  (8)下地:低窪的地方。
  (9)蛭(hi志):水蛭,即螞蟥。
  (10)順說之家:指順著蟲子頭紅、頭黑象徵武官、文官這種說法而加以解釋的人。
  【譯文】
  蟲的種類眾多不止一種。魚、肉腐臭會生蟲,醋、醬不蓋嚴會生蟲,飯受溫濕邪氣會生蟲,書經常捲起不打開會生蟲,衣服折壓不懸掛會生蟲,蝸、疽、■、螻、■、蝦中會生蟲。這些蟲或白或黑,或長或短,或大或小,或粗或細,不屬於同一種類,都是受風之氣而產生的,並隨著風的消失而死亡。蟲子產生並不選擇時間,或者活著的時間很短促,出現不久就死了。「變復之家」看到蟲子很少出現,出現了又吃東西,就把它說成是災變。災變出現應當有所怪罪的人,於是就根據蟲子所象徵的官吏,順著加以解釋。人的腹中有三種寄生蟲,低窪之處的水澤,裡面的蟲叫蛭。蛭吃人腳上的血,三種寄生蟲吃人腸子中的血。「順說之家」將要說三種蟲子象徵哪一類官吏呢?
  【原文】
  49·6凡天地之間,陰陽所生,蛟蟯之類(1),昆蠕之屬(2),含氣而生,開口而食。食有甘不(3),同心等欲。強大食細弱,知慧反頓愚(4)。他物小大連相嚙噬(5),不謂之災,獨謂蟲食穀物為應政事,失道理之實,不達物氣之性也。然夫蟲之生也,必依溫濕。溫濕之氣,常在春夏。秋冬之氣,寒而乾燥,蟲未曾生。若以蟲生罪鄉部吏,是則鄉部吏貪於春夏,廉於秋冬。雖盜跖之吏(6),以秋冬署(7),蒙伯夷之舉矣(8)。夫春夏非一,而蟲時生者,溫濕甚也。甚則陰陽不和。陰陽不和,政也(9)。徒當歸於政治,而指謂部吏為奸,失事實矣。
  【註釋】
  (1)蛟:當作「蚑」,形近而誤。蚑行蟯動,書傳常用語。《說文》:「蚑,徐行也。凡生之類,行皆曰蚑。」蚑(qi其):蚑行,用足爬行。蟯:小蟲。蚑蟯:泛指各種用腳爬行的小蟲。
  (2)昆:同「昆」,眾。蠕(ru如):蠕動。昆蠕:泛指各種無足而蠕動爬行的蟲。
  (3)不(fǒu否):同「否」。
  (4)知慧:即智慧。反:侵侮。頓:通「鈍」,笨。
  (5)嚙(nie聶)噬(shi士):咬,殘食。
  (6)跖(hi直):參見6·3注(10)。
  (7)署:任職做官。
  (8)伯夷:參見1·4注(1)。
  (9)王充在這裡認為,政治的好壞可以直接影響氣候。
  【譯文】
  凡是在天地之間,由陰陽之氣所產生的,用足爬行的小蟲,蠕動爬行的小蟲,承受「氣」而產生,開口就能吃東西。食物有可口的和不可口的,心思相同,慾望相等,強大的吃細弱的,聰明的侵侮愚笨的。其也動物以大吃小交相殘食,不稱之為災變,偏偏說蟲吃穀物為了應和政事,這就失掉了道理的本質,不懂得構成事物的氣的本性了。然而蟲子的產生,必須依靠一定的溫度和濕度。溫濕之氣,常常產生於春夏兩季。秋冬兩季的氣,寒冷而乾燥,蟲子沒有產生的條件。如果以蟲子產生而懲罰地方官吏,這樣就是說地方官吏在春夏兩季貪贓,在秋冬兩季廉潔了。即使像盜跖那樣的官吏,如果在秋冬兩季任職做官,也會受到如伯夷那般的稱頌了。春夏季節不止一個,而有時發生蟲災,是因為天氣太熱,太潮濕了。溫度濕度過甚,陰陽之氣就不調和。陰陽之氣不調和,與政治有關係。只能歸結於政治,指責說是地方官吏為非作歹,就失去了事實依據。
  【原文】
  49·7何知蟲以溫濕生也?以蠱蟲知之。谷乾燥者,蟲不生;溫濕。。餲(1),蟲生不禁。藏宿麥之種(2),烈日干暴(3),投於燥器,則蟲不生。如不干暴,閘喋之蟲(4),生如雲煙(5)。以蠱閘喋,准況眾蟲(6),溫濕所生,明矣。《詩》云:「營營青蠅(7),止於藩(8)。愷悌君子(9),無信讒言(10)。」讒言傷善,青蠅污白,同一禍敗。《詩》以為興(11)。昌邑王夢西階下有積蠅矢(12),明旦,召問郎中龔遂(13),遂對曰:「蠅者,讒人之象也。夫矢積於階下,王將用讒臣之言也(14)。」由此言之,蠅之為蟲,應人君用讒,何故不謂蠅為災乎?如蠅可以為災,夫蠅歲生世間,人君常用讒乎?
  【註釋】
  (1)餲(ai愛):食物變味。《爾雅·釋器》:「食。。謂之餲。」
  (2)宿(xiǔ朽)麥:冬小麥。
  (3)暴(pu鋪):同「曝」,曬。
  (4)閘喋(hasha沙炸):形容蟲子吃穀物的聲音。閘喋之蟲:指「蠱」。
  (5)雲煙:形容蟲子非常多。
  (6)准況:類推。
  (7)營營:往來不絕的樣子。青蠅:蒼蠅。
  (8)潘:潘籬,籬笆。
  (9)愷(kǎi凱):和藹。悌(ti替):友愛。
  (10)引文參見《詩經·小雅·青蠅》。
  (11)興:《詩經》六義之一。謂觸景生情,因事寄興。
  (12)昌邑王:參見48·5注(17)。矢:通「屎」。
  (13)郎中龔遂:參見48·5注(16)。郎中,當為郎中令。
  (14)讒臣:奸臣,事見《漢書·昌邑王傳》。
  【譯文】
  怎麼知道蟲子的產生要依靠一定的溫度和濕度呢?從蠱蟲的產生就可以知道這個道理。乾燥的谷子,不會產生蟲子。溫濕腐臭變味的谷子,蟲子不停地產生。收藏冬小麥的種子,要在烈日下曬乾,把麥種放在乾燥的容器裡,這樣蟲就不會產生。如果不曬乾,吃種子的蟲,就會如雲煙般滋生出來。從蠱蟲的產生和吃谷種的情況,類推其他的蟲子,依靠一定的溫度濕度而產生的道理,就明白了。《詩經》上說:「飛來飛去的蒼蠅,停留在籬笆上。和藹友愛的君子,不相信譭謗的言語。「譭謗的言語傷害善良的人,蒼蠅沾污潔白的東西,同是一樣的禍害。《詩經》以蒼蠅寄興抒懷。昌邑王夢見西階下有堆積著的蒼蠅屎,第二天早上,召見並詢問郎中令龔遂。龔遂回答說:「蒼蠅,是譭謗者的象徵。蒼蠅屎堆積在台階下,是君王將要任用奸臣的預兆。」由此說來,蒼蠅這種蟲子出現,應和君王任用奸臣,為什麼不說蒼蠅造成災變呢?如果說蒼蠅可以造成災變,那麼蒼蠅年年出生在世上,難道是君王經常任用奸臣嗎?
  【原文】
  49·8案蟲害人者,莫如蚊虻(1),蚊虻歲生。如以蚊虻應災,世間常有害人之吏乎?必以食物乃為災,人則物之最貴者也,蚊虻食人,尤當為災。必以暴生害物乃為災(2),夫歲生而食人,與時出而害物,災孰為甚?人之病疥,亦希非常,疥蟲何故不為災?且天將雨,■出蚋蜚(3),為與氣相應也。或時諸蟲之生,自與時氣相應,如何輒歸罪於部吏乎?天道自然,吉凶偶會(4),非常之蟲適生,貪吏遭署,人察貪吏之操,又見災蟲之生,則謂部吏之所為致也。
  【註釋】
  (1)虻(meng萌):牛虻一類吸人、畜血的昆蟲。
  (2)暴生:突然出現。
  (3)■:螞蟻。蚋(rui瑞):一種吸人、畜血的小飛蟲。
  (4)天道自然,吉凶偶會:參見48·4注(15)。
  【譯文】
  考察蟲子禍害人,沒有像蚊虻這樣厲害的,而蚊虻年年出生。如果認為蚊虻出現是應和災害,難道世間經常有禍害人的官吏嗎?如果一定要以蟲子吃東西才算作災變,那麼人是萬物中最尊貴的,蚊虻吸人血,更應當算作災變了。如果一定要以蟲子突然出現禍害人物才算作災變,那麼年年出生,而吸人血的,與有時出現而禍害人物的,哪一個為災更嚴重呢?人生疥瘡也是少有而不常見的,疥蟲為什麼不造成災變呢?而且天將要下雨,螞蟻出洞,蚋蟲飛舞,人們認為這是與當時的氣相應和的緣故。也許各種蟲的產生,是它們自己與當時的氣相應和而生的,怎麼往往歸罪於地方官吏呢?天道運行自有法則,吉凶因素偶然會合,不常見的蟲子恰好出生,貪官污吏正好在那裡做官,人們考察貪官污吏的行為,又發現造成災害的蟲子產生,就說這是由於地方官吏為非作歹造成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