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夢龍《智囊》第01部 【上智 掌握大局】古文原文及譯文

第一部 上智 掌握大局

【原文】
一操一縱,度越1意表。尋常所驚,豪傑所了2。集「見大」。

【註釋】
1度越:超出、超越。
2了:瞭解。

【譯文】
處理事情的不同細節以及方略,往往是出乎預料之外的。這是普通人所驚異而不能理解的,然而豪傑之士卻能通曉。集此為「見大」卷,即以小見大。

太公 孔子
【原文】
太公望1封於齊。齊有華士者,義不臣天子,不友諸侯,人稱其賢。太公使人召之三,不至;命誅之。周公曰:「此人齊之高士,奈何誅之?」太公曰:「夫不臣天子,不友諸侯,望猶得臣而友之乎?望不得臣而友之,是棄民2也;召之三不至,是逆民也。而旌之以為教首,使一國效之,望誰與為君乎?」
少正卯與孔子同時。孔子之門人三孔子盈三虛3。孔子為大司寇,戮之於兩觀之下4。子貢進曰:「夫少正卯,魯之聞人。夫子誅之,得無失乎?」孔子曰:「人有惡者五,而盜竊不與焉:一曰心達而險,二曰行僻而堅,三曰言偽而辯,四曰記丑而博,五曰順非而澤。此五者,有一於此,則不免於君子之誅,而少正卯兼之。此小人之桀雄也,不可以不誅也。」
〔評〕齊所以無惰民,所以終不為弱國。韓非《五蠹》之論本此。
小人無過人之才,則不足以亂國。然使小人有才而肯受君子之駕馭,則又未嘗無濟於國,而君子亦必不概擯之矣。少正卯能煽惑孔門之弟子,直欲掩孔子而上之,可與同朝共事乎?孔子下狠手,不但為一時辯言亂政故,蓋為後世以學術殺人者立防。
華士虛名而無用,少正卯似大有用而實不可用。壬人僉士5,凡明主能誅之;聞人高士,非大聖人不知其當誅也。唐蕭瑀好奉佛,太宗令出家。玄宗開元六年,河南參軍鄭銑陽、丞郭仙舟投匭6獻詩。敕7曰:「觀其文理,乃崇道教,於時用不切事情,宜各從所好。」罷官度為道士。此等作用,亦與聖人暗合。如使佞佛者盡令出家,諂道者即為道士,則士大夫攻乎異端者息矣。

【註釋】
1太公望:呂尚,名望,助周武王滅商,被封於齊,為齊國始祖,故稱太公。
2棄民:不可教訓應該拋棄的人。
3三盈三虛:指孔子的門徒多次被少正卯的講學吸引走了。
4兩觀之下:指宮門之前。
5壬人僉士:奸佞之人。
6匭:方匣。唐時設匭於朝堂,凡臣民有冤狀及匡正補過、進獻賦頌的,都可以投狀於匭中。
7敕:皇帝的詔書。

【譯文】
太公望被周武王封於齊這個地方。齊國有個叫做華士的人,他以不為天子之臣,不為諸侯之友作為自己立身處世的宗旨,人們都稱讚他的曠達賢明。太公望派人請了他三次他都不肯來,於是就派人把他殺了。周公於是問太公說:「華士是齊國的一位高士,為什麼殺了他呢?」太公望說:「這樣一個不做天子之臣,不做諸侯之友的人,我呂望還能以其為臣,與之交友嗎?我呂望都無法臣服、難以結交的人,就一定是不可教訓而應該要拋棄的人;召他三次而不來,就是叛逆之民。如果為此反而要表彰他,讓他成為全國百姓傚法的榜樣,那還要我這個當國君的有什麼用呢?」
少正卯與孔子同處於一個時代。孔子的學生曾經多次受到少正卯言論的誘惑,而離開學堂到少正卯那裡去聽講課,導致學堂由滿座變為空曠。於是到了孔子做大司寇的時候,就判處少正卯死刑,在宮門外把他殺了。子貢向孔子進言說:「少正卯是魯國名望很高的人。老師您殺了他,會不會有些不合適啊?」孔子說:「人有五種罪惡,而盜竊與之相比還算好的行為:第一種是心思通達而為人陰險,第二種是行為乖僻反常卻固執不改,第三種是言辭虛偽無實但卻十分雄辯並能動人心,第四種是所記多為怪異之說但是卻旁徵博引,第五種是順助別人之錯誤還為其掩飾辯白。一個人如果有這五種罪惡之一,就難免被君子所殺;而少正卯同時具備這五種惡行。正是小人中的奸雄,這是不可不殺的。」
〔評譯〕因此,齊國沒有懶惰之民,並始終沒有淪為弱小的國家。韓非《五蠹》中所講論的學說就是以此為本的。
如果小人沒有過人的才幹,就難以禍亂國家。如果小人有才能但願意接受君子的指揮,那麼未嘗就對國家沒有好處,而君子也不應該一概摒棄他們。可是少正卯煽動迷惑年輕人,甚至連孔子的弟子也不能倖免,幾乎要勝過孔子,孔子還能和他同朝共事嗎?孔子狠下殺手,不只阻止了當時因口才雄辯而擾亂政局的狀況,也為後世以學術作為借口摒除異己禍亂國家者樹立了「榜樣」。
誇誇其談的人往往徒具虛名卻無實用。少正卯看上去像有才能堪大用,實際上並不可用。一般的奸佞小人,賢明的君主就能夠發現並殺了他,然而對於一些所謂的名人隱士,只有大聖人才能認識到其該死的理由。唐朝蕭瑀對佛教很癡迷,唐太宗就命令他出家為僧。唐玄宗開元六年,河南參軍鄭銑陽、河南郡丞郭仙舟紛紛獻詩陳情。玄宗下詔說:「看你們詩中的意思是崇奉道教的,這種思想不切合實際所需,那就依著你們個人的喜好吧。」免去他們的官職做了道士。這種做法和聖人的行事正相吻合。如果讓那些癡迷佛、道的人都出家做和尚道士,那麼士大夫學習異端邪說的事情就可以消失了。

諸葛亮
【原文】
有言諸葛丞相惜赦1者。亮答曰:「治世以大德,不以小惠。故匡衡、吳漢不願為赦。先帝亦言:『吾周旋陳元方、鄭康成間,每見啟告,治亂之道悉矣,曾不及赦也。』若劉景升2父子歲歲赦宥,何益於治乎?」及費禕為政,始事姑息,蜀遂以削3。
〔評〕子產謂子太叔曰:「惟有德者,能以寬服民;其次莫如猛。夫火烈,民望而畏之,故鮮死焉;水懦弱,民狎而玩之,則多死焉。故寬難。」太叔為政,不忍猛而寬。於是鄭國多盜,太諸葛亮叔悔之。仲尼曰:「政寬則民慢,慢則糾之以猛;猛則民殘,殘則施之以寬。寬以濟猛,猛以濟寬,政是以和。」商君刑及棄灰,過於猛者也;梁武見死刑輒涕泣而縱之,過於寬者也。《論語》赦小過,《春秋》譏肆大眚。合之,得政之和矣。

【註釋】
1惜赦:不輕易發佈赦免令。
2劉景升:劉表,字景升,東漢末年割據荊州,死後其子劉琮繼任,不久投降曹操。
3削:削弱。

【譯文】
蜀國有人批評諸葛亮在發佈赦令上很吝嗇,而法令又過嚴。諸葛亮對此回應說:「治理天下應本著至公至德之心,而不該隨意施捨不當的小恩小惠。所以漢朝的匡衡、吳漢治國理政就認為無故開赦罪犯不是件好事。先帝劉備也曾說道:『我曾與陳紀(字元方)、鄭玄(字康成)交往,從與他們的交談中,可以明瞭天下興衰治亂的道理,但他們從沒有說過大赦罪犯也是治國之道。』又如劉表父子年年都有大赦之令,結果身死國滅,赦免罪犯對治理國家有什麼好處呢?」後來費禕主政時,採用姑息寬赦的策略,蜀漢的國勢也因此逐漸削弱不振。
〔評譯〕春秋時鄭國的子產對後繼者太叔說:「只有具有大德的人,才可以用寬容的方法來治理人民;次一等的就只能用嚴厲的律法來治理了。猛烈的大火,人看了就感到害怕,因此很少有人被燒死;平靜的河水,人們喜歡接近嬉戲,卻往往因此被淹死。所以用寬容的方法治理國家是很困難的,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。」後來太叔治理國家,不忍心用嚴厲的方法,從而導致鄭國盜匪猖獗,民怨沸騰,太叔非常後悔,但為時已晚。孔子說:「政令過於寬容,百姓就會輕慢無禮,這時就要用嚴厲的律法來約束他們;過於嚴厲,百姓又可能凋殘不堪,這時則要用寬鬆的政令來緩和他們的處境。用寬容來約束殘弊,用嚴厲來整頓輕慢,這樣才能做到人事通達,政風和諧。」戰國時,商鞅對棄灰於道的人也要加以刑罰,這樣就未免太過嚴苛了;梁武帝看見執行死刑就會心有不忍,往往流著淚把罪犯給釋放掉,這樣又太過寬容甚至顯得有些懦弱了。《論語》有「對小的過錯予以寬容」的說法,而《春秋》曾譏斥「那些放縱有大過錯的人」。二者只有調和得當,才能實現政事的和諧。

漢光武帝
【原文】
漢光武帝劉秀1為大司馬2時,捨中兒3犯法,軍市令祭遵4格殺之。秀怒,命取遵。主簿陳副諫曰:「明公常欲眾軍整齊,遵奉法不避,是教令所行,奈何罪之?」秀悅,乃以為刺奸將軍,謂諸將曰:「當避祭遵。吾捨中兒犯法尚殺之,必不私諸將也!」
〔評〕罰必則令行,令行則主尊,世祖所以能定四方之難也。

【註釋】
1劉秀:漢宗室,新朝末年起兵反王莽,為更始帝封為大司馬,後自立稱帝,建立東漢,謚光武,廟號世祖。
2大司馬:漢時掌全國軍政的官。
3捨中兒:府中的家奴。
4祭遵:隨劉秀起兵諸將之一,後以功封侯,為東漢開國勳臣。

【譯文】
東漢光武帝劉秀做大司馬時,有一回其府中的家奴犯了軍法,被軍市令祭遵下令殺掉。劉秀很生氣,命令部下將祭遵收押。當時,主簿陳副規勸劉秀道:「主公一向希望能夠軍容整齊,紀律嚴明,現在祭遵依法辦事,正是遵行軍令的表現,怎麼能怪罪他呢?」劉秀聽了這話很高興,不但赦免了祭遵,而且讓他擔任刺奸將軍一職,又對軍官們說:「你們要多避讓祭遵啊!我府中的家奴犯法,他尚且將其斬殺,可見他的公正無私,他肯定不會對你們有所偏袒的。」
〔評譯〕賞罰果斷分明,軍令才可以推行;軍令暢行無阻,主上才會具有威嚴。正因如此劉秀才能平定四方,統一國家。

孔子
【原文】
孔子行遊,馬逸食稼,野人1怒,縶其馬。子貢往說之,畢詞而不得。孔子曰:「夫以人之所不能聽說人,譬以太牢享野獸,以九韶樂飛鳥也!」乃使馬圉2往,謂野人曰:「子不耕於東海,予不游西海也,吾馬安得不犯子之稼?」野人大喜,解馬而予之。
〔評〕人各以類相通。述《詩》《書》於野人之前,此腐儒之所以誤國也。馬圉之說誠善,假使出子貢之口,野人仍不從。何則?文質貌殊,其神固已離矣。然則孔子曷不即遣馬圉,而聽子貢之往耶?先遣馬圉,則子貢之心不服;既屈子貢,而馬圉之神始至。聖人達人之情,故能盡人之用;後世以文法束人,以資格限人,又以兼長望人,天下事豈有濟乎!

【註釋】
1野人:郊外務農的人。
2馬圉:養馬的奴僕。

【譯文】
孔子有一天出行,在路上其駕車的馬掙脫韁繩跑去偷吃了農夫的莊稼,農夫非常生氣,捉住馬並把它關起來。子貢去要馬,放下架子低聲下氣地懇求農夫把馬放了,沒想到農夫根本不理他。孔子說:「用別人聽不懂的道理去說服他,就好比請野獸享用祭祀的太牢,請飛鳥聆聽九韶般優美的音樂一樣,根本是驢唇不對馬嘴,當然也就不會有什麼好效果。」於是孔子改派馬伕前去要馬,馬伕對農夫說:「你從未離家到東海邊去耕作,我也不曾到過西方來,但兩地的莊稼卻長得一模一樣,馬兒怎麼知道那是你的莊稼而不能偷吃呢?」農人聽了覺得有道理,便把馬兒還給馬伕。
〔評譯〕所謂物以類聚,人以群分。在粗人面前談論《詩經》《尚書》,這是不知變通的迂腐儒生所以誤國誤事的原因。馬伕的話雖然很有道理,但這番話若從子貢口中說出,恐怕仍然讓農夫難以接受。為什麼呢?因為子貢和農夫兩人的學識、修養都相差太遠,彼此在交涉之前就已經心存距離感。然而孔子為什麼不要馬伕先去,而任由子貢前去勸說農夫呢?這是因為孔子知道如果一開始就讓馬伕去,子貢心中一定不服氣;如今不但子貢心中毫無怨言,也使得馬伕因此有了表現的機會。聖人能通達事理人情,所以才能人盡其才。後世常以成文的法規來束縛人,以各種資格來限制人,以擁有多種長處來期望人。這樣,天下之事怎麼還能有成功的希望呢?

丙吉 郭進
【原文】
吉1為相,有馭吏嗜酒,從吉出,醉嘔丞相車上。西曹主吏2白欲斥之。吉曰:「以醉飽之失去士,使此人復何所容?西曹第忍之,此不過污丞相車茵耳。」此馭吏,邊郡人,習知邊塞發奔命警備事。嘗出,適見驛騎持赤白囊,邊郡發奔命書馳至。馭吏因隨驛騎至公車刺取,知虜入雲中、代郡,遽歸。見吉白狀,因曰:「恐所入邊郡,二千石長吏3有老病不任兵馬者。宜可豫4視。」吉善其言,召東曹案邊郡吏科條其人。未已,詔召丞相、御史,問以所入郡吏。吉具對。御史大夫卒遽不能詳知,以得譴讓5;而吉見謂憂邊思職,馭吏力也。
郭進任山西巡檢,有軍校詣闕6訟進7者。上召訊,知其誣,即遣送進,令殺之。會並寇入,進謂其人曰:「汝能訟我,信有膽氣。今赦汝罪,能掩殺並寇者,即薦汝於朝;如敗,即自役河,毋污我劍也。」其人踴躍赴鬥,竟大捷。進即薦擢之。
〔評〕容小過者,以一長8酬;釋大仇者,以死力報。唯酬報之情迫中9,故其長觸之而必試,其力激之而必竭。彼索過尋仇者,豈非大愚?

【註釋】
1吉:丙吉,漢宣帝時為丞相,封博陽侯,為人識大體,不為瑣細,時稱其賢。
2西曹主吏:丞相的附從官。
3二千石長吏:漢朝以官俸代稱官職,郡太守為二千石。
4豫:同「預」,預先檢視。
5譴讓:責備。
6闕:皇宮為闕,代指皇帝。
7進:郭進,北宋將領,曾大破契丹,後受讒言而死。
8一長:一技之長。
9迫中:心情急迫。

【譯文】
西漢丙吉擔任丞相時,有一個嗜酒如命的車伕隨侍其外出,酒醉後嘔吐在他的車上。西曹主吏將這件事情告訴丞相,想責罰車伕。丙吉阻止他說:「因為酒醉的小過錯而懲罰一個勇士,以後哪裡還能有他容身之處呢?西曹你忍耐一下吧,他不過是弄髒了丞相的車墊子罷了。」這個車伕來自邊塞,熟悉邊塞緊急軍情傳遞文書到京城的過程。有一次外出,他正好看見傳遞軍書的人拿著紅、白兩色的袋子,就知道邊塞的郡縣肯定有緊急軍情發生。於是車伕就跟著傳書的人到官署去打探消息,果然得到了匈奴攻入了雲中郡和代郡的消息,於是他立刻回府見丞相說了這件事,還建議說:「胡虜所進攻的邊郡恐怕有不少年老多病、無法打仗的官員,大人應該先瞭解一下有關情況。」丙吉認為他的話很對,便立刻召集東曹官員,查詢兩郡官吏的檔案,分條記錄下他們的年紀、經歷等。果然,事情尚未完全辦好時,皇帝便下詔召見丞相和御史大夫,詢問有關受到匈奴侵襲的邊郡的官吏情況。丙吉回答得有條有理,而御史大夫因倉促間無法知道詳情,遭到了皇帝的責備;而丙吉之所以能得到稱讚,被認為關心邊塞、盡忠職守,其實是靠了車伕的幫助。
宋朝人郭進擔任山西巡檢時,有一個手下軍官進京告御狀,控告郭進不守法度。天子召入詢問,知道他是誣告,就立即將他遣返,交給郭進,讓他任意處置。當時正趕上并州賊寇入侵,郭進就對這個軍官說:「你敢誣告我,膽量的確不小。現在我暫時不殺你,如果你能將并州敵寇消滅掉,我就上書朝廷推薦你;如果戰敗,你就自己去投河,不要玷污了我的寶劍。」於是,這個軍官奮不顧身,拚死作戰,最終大獲全勝。郭進也果真推薦他升了官。
〔評譯〕容忍小的過失,能得到對方以長處作為回報;饒恕大仇人,更能得到對方不顧生死的報答。對方回報的心意聚集在內心,平時他會慢慢尋找機會報答你,而到了緊急關頭,他更會竭盡全力來幫助你。那些睚眥必報的人,難道不是很愚蠢嗎?

魏元忠
【原文】
唐高宗幸東都1時,關中饑饉。上慮道路多草竊,命監察御史魏元忠檢校車駕前後。元忠受詔,即閱視赤縣獄,得盜一人,神采語言異於眾。命釋桎梏2,襲冠帶乘驛以從,與人共食宿,托以詰盜。其人笑而許之,比及東都,士馬萬數,不亡一錢。
〔評〕因材任能,盜皆作使。俗儒以「雞鳴狗盜之雄」笑田文3,不知爾時捨雞鳴狗盜都用不著也。

【註釋】
1東都:唐朝以洛陽為東都。
2桎梏:枷鎖。
3田文:戰國時齊人,封孟嘗君,出任齊相,招致天下賢士,門下食客常數千人。

【譯文】
唐高宗臨幸東都洛陽的時候,關中地區正發生饑荒。高宗擔心路上會遭遇強盜,於是就命令監察御史魏元忠提前檢查車駕所途經的路線。魏元忠受命後,去巡視了赤縣監獄,看到一名盜匪,其言語舉止異於常人。魏元忠命令獄卒打開他的手銬、腳鐐,讓他換上整齊的衣帽,乘車跟隨著自己,並跟他生活在一起,要求他協助防範盜匪。這個人含笑答應了,等高宗車駕到了洛陽後,隨行兵馬雖多達萬餘人,卻不曾丟失一文錢。
〔評譯〕量才而用,強盜都可以成為使者。世俗之儒用養了一群「雞鳴狗盜之徒」來奚落田文,卻不知在當時除了雞鳴狗盜之徒,其他人都派不上用場。

范仲淹
【原文】
範文正公1用士,多取氣節而略細故,如孫威敏、滕達道,皆所素重。其為帥日,辟置僚幕客,多取謫籍2未牽復3人。或疑之,公曰:「人有才能而無過,朝廷自應用之。若其實有可用之材,范仲淹不幸陷於吏議,不因事起之,遂為廢人矣。」故公所舉多得士。
〔評譯〕天下無廢人,所以朝廷無廢事,非大識見人不及此。

【註釋】
1範文正公:范仲淹,謚號文正。
2謫籍:被貶職的官員。
3牽復:平反覆職。

【譯文】
範文正公任用士人,一向注重氣節才幹,而不拘泥於小過節。有氣節才智的人,大多不會拘泥於瑣碎的小事,如孫威敏、滕達道等人都曾受到他的敬重。在他為帥的時候,其府中所用的幕僚,許多都是一些被貶官而尚未平反覆職的人。有人覺得這樣的事奇怪,文正公說:「有才能而無過失的人,朝廷自然會任用他們。至於那些可用之才,不幸因事受到處罰,如果不趁機起用他們,就要變成真正的廢人了。」因此文正公麾下擁有很多有才能的人。
〔評譯〕如果天下沒有被廢棄的人,朝廷就不會有荒廢的事情。不是非常有見識的人,是無法做到這一點的。

狄青
【原文】
狄青1起行伍十餘年,既貴顯,面涅2猶存,曰:「留以勸軍中!」(邊批:大識量。)
〔評〕既不去面涅,便知不肯遙附梁公3。

【註釋】
1狄青:北宋名將,他出身行伍,後為范仲淹賞識提拔,范仲淹親自教他兵法。狄青勇而善謀,以功擢升至樞密使,卒謚武襄。
2面涅:面上刺字。宋時士兵面上都要刺字。
3梁公:唐代名相狄仁傑,封梁國公。此處指狄青保持自己原本的身份,不攀附豪門。

【譯文】
宋朝名將狄青出身行伍之中,為軍卒十餘年才得以顯達。然而顯貴之後,臉上受墨刑染黑的痕跡卻一直保留著,有人勸他除去,他說:「留下這墨跡可以鼓勵軍中的普通士卒奮發向上。」(邊批:真是大肚量。)
〔評譯〕從不肯除去臉上受墨刑染黑的痕跡來看,便知狄青絕不肯冒認唐朝名臣狄仁傑為祖先以抬高自己的身份地位。

邵雍
【原文】
熙寧中,新法方行,州縣騷然。邵康節1閒居林下,門生故舊仕宦者皆欲投劾而歸,以書問康節。答曰:「正賢者所當盡力之時。新法固嚴,能寬一分,則民受一分之賜矣。投劾而去何益?」
〔評〕李燔常言:「人不必待仕宦有職事才為功業,但隨力到處,有以及物,即功業也。」
蓮池大師勸人作善事,或辭以無力,大師指凳曰:「假如此凳,欹斜礙路,吾為整之,亦一善也。」如此存心,便覺臨難投劾者亦是寶山空回。
鮮於侁為利州路轉運副使,部民不請青苗錢2,王安石遣吏詰之,曰:「青苗之法,願取則與,民自不願,豈能強之?」東坡稱侁「上不害法,中不廢親,下不傷民」,以為「三難」,仕途當以為法。

【註釋】
1邵康節:邵雍,字堯夫,謚康節。
2青苗錢:宋時王安石立法,當青黃不接之際,官府貸錢於民,納息二分。

【譯文】
宋神宗熙寧年間,王安石的新法正大力推行,地方州縣紛紛騷動。邵雍正隱居山林,一些做官的門生舊友,都想自舉罪狀辭官回鄉,寫信問邵雍的看法。邵雍回答他們說:「現在正是你們應當盡力的時候。新法固然嚴苛,但能寬鬆一分,百姓就能得一分好處,辭職不幹於國於民又有什麼好處呢?」
〔評譯〕李燔常常說:「不必非得等到做官了才能建功立業,只要處處盡力,於人有益,就是功業。」
蓮池大師勸人做善事,有人以自己能力不足為借口,大師指著面前的一個凳子說:「假如這張凳子傾斜在地阻礙通路,我把它擺正放好,這也是一件善事啊!」如果心中有這樣的境界,便會明白遇到困難辭官不做就猶如進入寶山卻空手而回一樣。
鮮於侁擔任利州路轉運副使時,他所管轄的農民不申請青苗錢,王安石派官吏前往質問責難,鮮於侁回答說:「青苗法規定:願意申請的百姓就貸給他,百姓自己都不願意,又怎麼能勉強他們呢?」蘇軾稱讚鮮於侁「對上不妨害法令施行,居中可以照顧到親人,對下又不傷害百姓」,三方面都能夠兼顧到,實在不容易。做官的人都應該向他學習啊!

蕭何 任氏
【原文】
沛公至咸陽1,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,何獨先入收秦丞相、御史律令圖書藏之。沛公具知天下阨塞2、戶口多少、強弱處、民所疾苦者,以何得秦圖書也。
宣曲任氏,其先為督道倉吏。秦之敗也,豪傑爭取金玉,任氏獨窖倉粟。楚漢相距滎陽,民不得耕種,米石至萬3,而豪傑金玉盡歸任氏。
〔評〕二人之智無大小,易地則皆然也。
又蜀卓氏,其先趙人,用鐵冶富。蕭何秦破趙,遷卓氏之蜀,夫妻推輦行。諸遷虜少有餘財,爭與吏求近處,處葭萌4。唯卓氏曰:「此地狹薄。吾聞岷山之下沃野,下有蹲鴟5,至死不饑,民工做布,易賈。」乃求遠遷。致之臨邛6,即鐵山鼓鑄,運籌貿易,富至敵國7。其識亦有過人者。

【註釋】
1沛公至咸陽:漢高祖劉邦在秦末起兵於沛縣,自立為沛公。咸陽為秦都城,劉邦攻入咸陽,秦遂滅。
2塞:關塞。
3米石至萬:米價漲到一石萬錢。
4葭萌:在今四川劍閣東北,為關中入川的必經之路。
5蹲鴟:大芋頭,形狀像鴟鳥蹲立,因而得名。
6臨邛:今成都邛崍。
7敵國:比得上一個國家。

【譯文】
漢高祖劉邦攻下咸陽城後,很多將領都爭先恐後地到儲藏金銀財寶的府庫之中搶奪財物,唯獨丞相蕭何先去收集秦朝丞相與御史等留存的律令圖書,加以妥善保存。後來劉邦之所以能詳知天下要塞之地、各地戶口的多少、勢力的強弱、人民的疾苦,都是靠著蕭何所收集的秦朝圖書的功勞。
宣曲任氏,其先人是看管倉庫的小吏。秦朝敗亡之後,一般的豪傑之士都爭相奪取金銀寶物,只有任氏一家在地窖中儲存了很多的糧食。後來楚漢長期對峙於滎陽,人民無法耕種,米價漲到一萬錢一石,於是很多人原先劫得的金銀財寶又都變成了任氏的財產。
〔評譯〕這兩個人的才智不分高下,如果易地而處,結果也是一樣的。
又如四川卓氏,其先人是趙國人,從事冶鐵以致豪富。秦滅趙之後,要將卓氏遷到蜀地去,於是夫妻倆推著車子一路前行。所有被迫遷徙的家族,幾乎都爭相用本已極少的一些多餘財物賄賂官吏,希望可以讓他們就近在葭萌縣定居。只有卓氏說:「葭萌土地狹窄貧瘠,謀生不易。我聽說岷山下有一塊肥沃的平原,當地的大芋頭長得很好,那兒的人終生不會挨餓,而且那裡的人善於織造布匹,生意也好做,是一個很好的謀生之地。」於是他主動要求遷到比較遠些的臨邛縣。卓氏在鐵山之下採礦煉鐵,經營貿易,終至富可敵國(版 權所 有https://FanYi.Cool 古文翻譯庫)。這樣的見識也遠遠超過了一般人的啊。

張飛
【原文】
先主1一見馬超2,以為平西將軍,封都亭侯。超見先主待之厚也,闊略3無上下禮,與先主言,常呼字。關羽怒,請殺之,先主不從。張飛曰:「如是,當示之以禮。」明日大會諸將,羽、飛並挾刃立直。超入,顧坐席,不見羽、飛座,見其直也,乃大驚。自後乃尊事先主。
〔評〕釋嚴顏4,誨馬超,都是細心作用,後世目飛為粗人,大枉。

【註釋】
張飛1先主:劉備為蜀漢先主。
2馬超:東漢末割據諸侯,為曹操所敗,投奔劉備。
3闊略:粗疏不謹慎。
4釋嚴顏:張飛俘獲嚴顏後勸降,嚴顏道:「我州但有斷頭將軍,無有降將軍。」張飛以為壯士,釋放了嚴顏。

【譯文】
劉備見到馬超很高興,並立刻任命他為平西將軍,封都亭侯。馬超見劉備對待自己如此優厚,便不免有些傲慢,甚至疏忽了對主上的禮節,和劉備講話時,常常直呼劉備的字。關羽非常生氣,請求殺掉馬超,劉備不肯。張飛說:「像這種情形,應當用禮節來引導警示他。」第二天,劉備會見諸將,關羽、張飛手執兵器侍立劉備兩邊。馬超一到,逕直入座,但卻沒看到關羽和張飛的座位,只見二將侍立一旁,不由大吃一驚,極為惶恐。從此以後,馬超才恭敬地侍奉劉備。
〔評譯〕釋放嚴顏,警示馬超,都是細心之人才能做得到的。後世把張飛當做粗人,實在是大大冤枉了他。

唐高祖
【原文】
李淵1克霍邑,行賞時,軍吏擬奴應募,不得與良人同。淵曰:「矢石之間,不辨貴賤;論勳之際,何有等差?宜並從本勳授。」
引見霍邑吏民,勞賞如西河,選其壯丁,使從軍。關中軍士欲歸者,並授五品散官,遣歸。或諫以官太濫,淵曰:「隋氏2吝惜勳賞,致失人心,奈何效之?且收眾以唐高祖官,不勝於用兵乎?」

【註釋】
1李淵:唐高祖。
2隋氏:指隋朝。

【譯文】
唐高祖李淵攻下霍邑後,論功行賞時,軍吏認為招募到的奴僕不應該和從軍的百姓同等待遇。李淵說:「在戰場上打仗,弓箭和飛石之間衝鋒,是不分貴賤的;所以評論戰鬥的功勞,就不應該有什麼等級之別,而應該按照各人的實際表現給予賞賜。」
其後,李淵和霍邑的官吏百姓相見,就像原先犒賞西河官員百姓一樣犒賞他們,並選拔其中的青壯年,動員他們參軍。關中來的士兵要求回鄉的,都賜給他們五品官的名銜放他們回去。有人勸說,這樣賜官位豈不是給得太多太濫,李淵說:「隋朝就是因為捨不得論功行賞,以致失了軍民之心。我們怎麼可以傚法他呢?況且用官位來收攬民心,不是比用兵征服更好嗎?」

衛青
【原文】
大將軍青1兵出定襄。蘇建、趙信並軍三千餘騎,獨逢單于兵。與戰一日,兵且盡,信降單于,建獨身歸青。議郎周霸曰:「自大將軍出,未嘗斬裨將。今建棄軍,可斬以明將軍之威。」長史安2曰:「不然,建以數千卒當虜數萬,力戰一日,士皆不敢有二心。自歸而斬之,是示後無反意也,不當斬。」青曰:「青以肺腑待罪行間,不患無威,而霸說我以明威,甚失臣意;且使臣職雖當斬將,以臣之尊寵而不敢專誅於境外,其歸天子,天子自裁之,於以風為人臣者不敢專權,不亦可乎?」遂囚建詣行在,天子果赦不誅。
〔評〕衛青握兵數載,寵任無比,而上不疑,下不忌,唯能避權遠嫌故。不然,雖以狄樞使之功名,猶不克令終,可不戒歟?
狄青為樞密使,自恃有功,頗驕蹇,怙惜3士卒,每得衣糧,皆曰:「此狄家爺爺所賜。」朝廷患之。時文潞公當國,建言以兩鎮節使出之,青自陳無功而受鎮節,無罪而出外藩。仁宗亦以為然,向潞公述此語,且言狄青忠臣。潞公曰:「太祖豈衛青非周世宗忠臣?但得軍心,所以有陳橋之變。」上默然。青猶未知,到中書自辨,潞公直視之,曰:「無他,朝廷疑爾。」青驚怖,卻行數步。青在鎮,每月兩遣中使撫問,青聞中使來,輒驚疑終日,不半年,病作而卒。皆潞公之謀也。

【註釋】
1青:衛青,漢武帝名將,曾七次出擊匈奴,威名顯赫,官拜大將軍。元朔六年,復率六將軍出定襄擊匈奴,文中即指此事下文的蘇建、趙信俱為六將軍之一。
2長史安:即任安,司馬遷之友,此時任衛青長史。
3怙惜:放縱、愛惜。

【譯文】
漢武帝時,大將軍衛青出兵定襄攻擊匈奴。蘇建、趙信兩位將領同率三千多騎兵行軍,在途中遭遇單于軍隊。漢軍和匈奴軍苦戰一天,士兵傷亡殆盡,趙信投降單于,蘇建獨身一人逃回大營。議郎周霸說:「自從大將軍出兵以來,從來沒有處死過副將。現在蘇建拋棄軍隊,獨自逃回,可以殺他以顯示大將軍的威嚴。」長史任安說:「這樣不可以。蘇建以數千騎兵去抵擋數萬之敵,奮力作戰一天,而士兵沒有二心。如今他僥倖脫險,將軍反而要殺他,豈非要告訴後人,以後遇到這種情況回來還不如向敵人投降嗎?我認為不該殺蘇建。」衛青說:「我作為天子的外戚心腹之臣帶兵出征,並不怕沒有威嚴。周霸說要顯示我的威嚴,這並不合我的心意。雖然論職權,我有權處死手下將官,但以我所受到天子的寵信,也不敢在塞外專擅生殺大權,而應該押回京師,請天子裁決,並可借此訓示為人臣的不應擅自專權,這樣做不是更好嗎?」於是衛青命人把蘇建押解到天子行在,後來漢武帝果然赦免了他。
〔評譯〕衛青掌兵權多年,深受寵信,天子對他沒有疑心,屬下對他也沒有嫉妒之意。這正是因為他能避開過度的權威,遠離各種嫌疑的緣故啊。若非如此,即使有北宋狄青般的顯赫功勳,還是不能得到善終,這實在不能不引以為戒啊。
狄青擔任樞密院樞密使時,自恃功勳卓著,十分桀驁不馴,袒護士卒。士卒每次得到衣物糧食,都說:「這是狄家爺爺賞賜的。」朝廷上下都以此為心頭大患。當時文潞公在朝執政,建議仁宗讓狄青出任兩鎮節度使以便讓他離開朝廷。狄青上書說自己無功卻受封節度使,無罪卻又外放,心中很是委屈。仁宗也覺得他說得有道理,就向潞公述說了狄青的話,並說狄青是忠臣。潞公說:「本朝太祖難道不是後周世宗的忠臣嗎?但因為得到軍心,所以才會發生黃袍加身、陳橋兵變的事。」仁宗聽了,默然無語。狄青尚不知道這事,到中書門下去為自己辯白。潞公盯著他,直截了當地說:「沒有其他原因,只是朝廷有些懷疑你罷了。」狄青嚇得禁不住後退好幾步。狄青到藩鎮以後,仁宗每個月都派使者去慰問看望他兩次。每次聽說皇上的使者要來,狄青都會整日驚嚇疑慮。結果不到半年,就得病去世了。這些都是文潞公的計謀啊。

李愬
【原文】
節度使李愬1既平蔡,械吳元濟送京師。屯兵鞠場,以待招討使裴度。度入城,愬具橐鞬2出迎,拜於路左,度將避之。愬曰:「蔡人頑悖,不識上下之分數十年矣。願公因而示之,使知朝廷之尊。」度乃受之。

【註釋】
1李愬:唐名將,有謀略,善騎射,元和年間為鄧州節度使,率師雪夜襲蔡州,生擒吳元濟,平淮西,以功封涼國公。
2具橐鞬:帶上箭袋,指全副武裝。

【譯文】
唐朝憲宗時期,節度使李愬平定蔡州以後,將叛臣吳元濟押送京師。李愬自己不進府衙,而是將軍隊臨時駐紮在蹴鞠場,恭候招討使裴度入城。裴度入城時,李愬謙恭出迎,在路左行拜見之禮。因李愬平叛功大,裴度欲迴避不敢受禮。李愬說:「蔡地之人性情頑固叛逆,不知上下尊卑之別已經幾十年了。希望您借此訓示他們,使他們知道朝廷的法度尊嚴。」裴度於是接納了李愬的拜見之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