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廣記05定數感應卷_0123.【李敏求】文言文翻譯解釋

李敏求應進士舉,凡十有餘上,不得第。海內無家,終鮮兄弟姻屬。棲棲丐食,殆無生意。大和初,長安旅舍中,因暮夜,愁惋而坐。忽覺形魂相離,其身飄飄,如雲氣而游。漸涉丘墟,荒野之外,山川草木,無異人間。但不知是何處。良久,望見一城壁,即趨就之,復見人物甚眾,呵呼往來,車馬繁鬧。俄有白衣人走來,拜敏求。敏求曰:「爾非我舊傭保耶?」其人曰:「小人即二郎十年前所使張岸也。是時隨從二郎涇州岸,不幸身先犬馬耳。」又問曰:「爾何所事?」岸對曰:「自到此來,便事柳十八郎,甚蒙驅使。柳十八郎今見在太山府君判官,非常貴盛。每日判決繁多,造次不可得見。二郎豈不共柳十八郎是往今事須見他?」岸請先入啟白。須臾,張岸復出,引敏求入大衙門。正北有大廳屋,丹楹粉壁,壯麗窮極。又過西廡下一橫門,門外多是著黃衫慘綠衫人。又見著緋紫端簡而偵立者;披白衫露髻而倚牆者;有被枷鎖,牽制於人而俟命者;有抱持文案,窺覷門中而將入者。如叢約數百人。敏求將入門,張岸揮手於其眾曰:「官客來。」其人一時俯首開路。俄然謁者揖敏求入見,著紫衣官人具公服,立於階下。敏求趨拜訖,仰視之,即故柳澥秀才也。澥熟顧敏求,大驚,未合與足下相見。乃揖登席,綢繆敘話,不異平生。澥曰。幽顯殊途,今日吾人此來,大是非意事,莫有所由妄相追攝否?僕幸居此處,當為吾人理之。」敏求曰:「所以至此者,非有人呼也。」澥沉吟良久曰:「此固有定分。然宜速返。」敏求曰:「受生苦窮薄,故人當要路,不能相發揮乎?」澥曰:「假使公在世間作官職,豈可將他公事,從其私慾乎?苟有此圖,謫罰無容逃逭矣。然要知祿命,乍(「乍」原作「非」,據明抄本改)可施力。」因命左右一黃衫吏曰:「引二郎至曹司,略示三數年行止之事。」敏求即隨吏卻出。過大廳東,別入一院。院有四合大屋,約六七間,窗戶盡啟,滿屋唯是大書架,置黃白紙書簿,各題籤榜,行列不知紀極。其吏止於一架,抽出一卷文,以(「以」原作「似」,據明抄本改)手葉卻數十紙,即反捲十餘行,命敏求讀之。其文曰:「李敏求至大和二年罷舉。其年五月,得錢二百四十貫。側注朱字,其錢以伊宰賣莊錢充。又至三年得官,食祿張平子。」讀至此,吏復掩之。敏求懇請見其餘,吏固不許,即被引出。又過一門,門扇斜開,敏求傾首窺之,見四合大屋,屋內盡有床榻,上各有銅印數百顆,雜以赤斑蛇,大小數百餘。更無他物。敏求問吏:「用此何為?」吏笑而不答。遂卻至柳判官處。柳謂敏求曰:「非故人莫能至此,更欲奉留,恐誤足下歸計。」握手敘別。又謂敏求曰:「此間甚難得揚州氈帽子,他日請致一枚。」即顧謂張岸:可將一兩個了事手力,兼所乘鞍馬,送二郎歸。不得妄引經過,恐動他生人。」敏求出至府署外,即乘所借馬。馬疾如風,二人引頭,張岸控轡,須臾到一處,天地漆黑。張岸曰:「二郎珍重。」似被推落大坑中,郎如夢覺。於時向曙,身乃在昨宵愁坐之所。敏求從此遂不復有舉心。後數月,窮饑益不堪。敏求數年前,半被伊慎諸子求為妹婿,時方以修進為己任,不然納之。至是有人復語敏求,敏求即欣然欲之。不旬,遂成姻娶。伊氏有五女,其四皆已適人,敏求妻其小者。其兄宰,方貨城南一莊,得錢一千貫,悉將分給五妹為資裝。敏求既成婚,即時領二百千。其姊四人曰:「某娘最小,李郎又貧,盍各率十千以助焉。」由是敏求獲錢二百四十貫無差矣。敏求先有別色身名,久不得調。其年,乃用此錢參選。三年春,授鄧州向城尉。任官數月,間步縣城外,壞垣蓁莽之中,見一古碑,文字磨滅不可識。敏求偶令滌去苔蘚,細辨其題篆,云:「晉張衡碑。」因悟食祿張平子,何其昭昭歟?(出《河東記》)
又一說:李敏求暴卒,見二黃衣人追去。至大府署,求窺之,見馬植在內,披一短褐,於地鋪坐吃飯,四隅儘是文書架。馬公早登科名,與敏求情善。遽入曰:「公安得在此?」馬公驚甚,且不欲與之相見,回面向壁。敏求曰:「必無事。」乃坐從容。敏求曰:「此主何事?」曰:「人所得錢物,遂歲支足。」敏求曰:「今既得見,乃是天意,切要知一年所得如何。」馬公乃為檢一大葉子簿,黃紙簽標,書曰,「盧弘宣年支二千貫。」開數幅,至敏求,以朱書曰,「年支三百貫,以伊宰賣宅錢充。」敏求曰:「某乙之錢簿已多矣,幸逢君子,竊欲僥求。」馬公曰:「三二十千即可,多即不得。」以筆注之曰:「更三十千,以某甲等四人錢充。」復見老姥年六十餘,乃敏求姨氏之乳母,家在江淮。見敏求喜曰:「某亦得回,知郎君與判官故舊,必為李奶看年支。」敏求嬰兒時,為李乳養,不得已卻入,具言於馬公。令左右曰:「速檢來。」大貼文書曰:「阿李年支七百。」敏求趨出,見老奶告知,嗟怨垂淚。使者促李公去,行數十里,卻至壕城,見一坑深黑,使者自後推之,遂覺。妻子家人,圍繞啼注,雲卒已兩日。少頃方言,乃索紙筆細紀。敏求即伊慎之婿也。妻兄伊宰為軍使,賣伊公宅,得錢二百千。至歲盡,望可益三十千。亦無望焉。偶於街中。遇親丈人赴選。自江南至。相見大喜。邀食。與鄉里三人,皆以敏求情厚者,同贈錢三十千,一如簿中之數。盧弘宣在城,有人知者,為盧公話之,盧公計其俸祿,並知留後使所得錢,畢二千貫無餘。李奶已流落,不在姨母之家,乞食於路。七百之數,故當箕斂,方可致焉。(出《逸史》)
【譯文】
李敏求參加科舉考試一共有十多次了,始終沒有被錄取。他無家可歸,又沒有兄弟可以投靠,已經快要到要飯吃的境地,幾乎不想活下去了。大和初年的一天夜晚,他一個人坐在旅店的床上發愁,忽然感覺到靈魂和身體分離,全身輕飄飄的,像雲氣一樣飄蕩,漸漸來到荒郊野外,看見山川草木和人間的一個樣,只是不知道在什麼地方。過了很久,前面出現一座城鎮,便走了進去,看見街道上人來人往,車水馬龍,人聲嘈雜。忽然有一個身穿白衣服的人走過來給李敏求行了一個禮。李敏求問:「你莫非是我以前的僕人嗎?」那個人說:「小人就是二郎您十年前所僱用的張岸,那時我跟隨您去涇州河邊,不幸淹死了。」李敏又問:「你現在幹什麼呢?」張岸回答:「自從來到這裡,我就跟隨柳十八郎了,一直為他效力。柳十八郎現在當太山府君判官,非常尊貴顯赫,每天審理判決十分繁忙,輕易見不著他。您和柳十八郎不是往日的交情,今天的事必須見他,我先進去通報。」一會兒,張岸走了出來,帶領李敏求走進官署大門。李敏求看見院子正北有座大廳,紅柱子白粉牆,極為壯麗,又見西面一排房子有一扇門,門外有許多穿黃衣服和綠衣服的人;還有一些人穿著紫紅色的衣服,手裡拿著申訴狀紙站著;還有一些人穿著白衣沒戴頭巾和帽子,倚著牆站著;還有一些人戴著木枷和鎖鏈,被人牽著等候提審;還有人懷抱著公文案卷窺視門裡準備進去,一共大約有幾百人。李敏求就要進去,張岸揮手對其他人說:「有客人來了!」馬上走過來一個人低著頭為他們帶路。不一會兒有一個人走過來向李敏求作揖,請他進去。李敏求看到一個身穿紫衣服的官員站在台階下,李敏求上前行完禮,抬頭一看,卻是已故的秀才柳澥。柳澥仔細一看是李敏求,不由得大吃一驚,說:「不應該在這裡和您見面。」立刻請他進屋裡坐下,親熱地同他談論往事。柳澥說:「陰間和陽世不是一條路,今天你來這裡,真是意料之外的事。是不是有人錯誤地把他攝來了?幸好我在這裡,必然替你作出安排。」李敏求說:「我到這裡,並沒有人傳呼。」柳澥沉吟一會說:「這必然是你命該到此,但是應該快點回去。」李敏求說:「我貧困潦倒,你在這裡執掌大權,不能幫助我改變一下命運嗎?」柳澥說:「假如你在陽間當官,難道可以假公濟私嗎?如果有這樣的企圖,被處罰貶官是不能逃避的。但是你如果想要知道自己的命運,我倒可以幫忙。」於是命令旁邊一個穿黃衣服的官員說:「帶領李二郎去曹司,簡單給他看一下三年的情況。」李敏求跟隨穿黃衣服的官員走出去,經過大廳東面,進入另一個院子裡。院子四面都有房子,約六七間,窗戶全都開著,滿屋都是大書架,放滿黃紙或白紙的書和帳簿,上面都有標籤,也不知道一共有多少冊。穿黃衣服的官員走到一個書架前,抽出一冊帳簿,翻到一面,反折過去,只漏出十幾行字讓李敏求看。上面寫的是:「李敏求到大和二年,不再參加科舉考試,這一年的五月,得到二百四十貫錢。」旁邊還注著紅字,內容是:「這筆錢從伊宰賣莊院所得錢中支付。又過三年得官,任職的地點是張平子。」看到這裡,穿黃衣服的官員將帳簿合上。李敏求懇求把其餘的部分看完,穿黃衣服的官員不同意,將他領出來。他們經過一個大門,門扇半開,李敏求伸頭往裡看,見也是四面大房子,屋子裡都有床,上面有銅印數百顆,並且夾雜著長著紅色斑點的蛇,大大小小有幾百條,再沒有別的東西。李敏求問穿黃衣服的官員:「這些東西是幹什麼用的?」穿黃衣服的官員笑著沒說話。回到柳判官那裡,柳澥對李敏求說:「不是好朋友我不能讓你看到這些,我真想留你多呆一會兒,又怕耽誤了你回去的大事。」同他握手告別,又對他說:「這裡很難得到揚州的氈帽,回去後請你送給我一頂。」然後對張岸說:「你帶一兩個人,騎馬送李二郎回去,不許隨便亂走亂看,以免驚動他不認識的人。」李敏求走出官署的大門,騎上借來的馬,馬快如風,兩個人在前,張岸指引方向,一會兒跑到一個地方,天地一片漆黑,張岸說:「二郎保重。」李敏求覺得似乎被推落到大坑裡面,隨即便醒了。過一會兒天亮了,自己仍然在昨天晚上坐著發愁的旅店裡。李敏求從此不再有考取功名的想法。幾個月以後,貧窮飢餓處境更加困難,幾年前,伊慎的幾個兒子曾經請求李敏求作他們的妹夫。當時他考取功名的心切,所以沒有同意。這時又有人對他提出這件事,李敏求很痛快地答應了,不出十幾天就結婚了。伊家有五個女兒,四個早已嫁人,李敏求的妻子是最小的一個。她的哥哥伊宰剛剛把城南的一個宅院賣了,得了一千貫錢,全都分給了五個妹妹。李敏求已經結婚,便領了二百貫。四個姐姐說:「妹妹最小,李郎又窮,我們每人再拿十貫資助你們。」於是李敏求正好得到了二百四十貫錢。李敏求原來有低級官員的職務,長時間得不到陞遷,這一年,就用這筆錢來參加上司選拔。第二年春天,被任命為鄧州向城縣尉。到任幾個月後的一天,他沒事到縣城外遊玩,在一片殘垣廢墟和荊棘叢生的地方,發現了一座古代的石碑,文字磨損得看不清了。李敏求叫人把上面的青苔除掉,仔細辨認,看出上面刻的篆字是:「晉張衡碑」,因此明白了,「任職的地方是張平子」這句話是多麼準確啊!
還有一種說法是,李敏求突然死了,被兩個穿黃衣服的人攝去,來到一座很大的官署,他悄悄往裡面一看,馬植在裡面,穿著一件短衣服,坐在地上吃飯,屋子周圍全是書架。馬植早就考中進士,同李敏求的關係很好。李敏求突然進去說:「你怎麼在這裡?」馬植非常驚訝,不願和他相認,回過頭面向牆壁。李敏求說:「沒什麼事。」於是馬植才坐得自然了。李敏求問:「你這裡是管什麼事的?」馬植說:「人們應得的錢物,按年支付。」李敏求說:「今天既然見面了,就是天意,我要知道一年收入多少錢?」馬植便找到一大本帳簿,黃色的紙張,貼有標籤,打開一看上面寫著:「盧弘宣每年兩千貫」翻過幾張到李敏求,上面用硃筆寫著:「年三百貫,以伊宰賣宅院的錢支付」。李敏求說:「剛才那個人的錢夠多的了,幸好碰到你,也給我添一點。」馬植說:「二三十千還可以,再多了就辦不到了。」於是便用筆註:「加三十千,以某某四個人的錢支付。」李敏求又碰到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,正是李敏求姨媽家的奶媽,家住在匯淮。她看見李敏求高興地說:「我也要回去了,知道你和判官是好朋友,必須替李奶我看一看一年的收入。」李敏求小時候,是吃她的奶的,沒有辦法又走進屋,把情況講給馬植。馬植命令左右的人說:「快找來。」管理大帳簿的文書說:「李奶每年七百貫。」李敏求立即出去,告訴了李奶,李奶流淚歎息。這時差人催促李敏求回去,走了幾十里地,來到城外的壕溝邊上,坑裡一片漆黑,差人在後面往前一推,李敏求醒了,他看見妻子和家裡的人正圍著他哭,說他已經死了兩天了。過了一會兒,李敏求才能說話,便叫人拿來紙和筆將夢中的情節詳細記錄下來。李敏求就是伊慎的女婿,大舅哥伊宰是個軍使,賣伊家的一處宅院得了二百千錢。到了年底,李敏求應得的三十千錢還沒有著落。偶然在街上碰到了一個老人等候任職,見了面非常高興,共同去酒樓吃飯。一同來的另外三個人,都是李敏求在鄉里時的朋友,他們一共湊了三十千錢送給李敏求,同帳簿上所寫的數完全一樣。盧弘宣也住在城裡,有人將李敏求做夢的事告訴他。盧弘宣計算自己已經收入的錢,便知道到年底還能得多少錢,總共正好不會超過兩千貫。李奶已經流落街頭,不在李敏求的姨媽家裡,在街上乞討,七百貫的收入,也要一點一點地積攢,才能達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