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聊齋誌異139 第四卷 促織》原文全文翻譯

原文

宣德間,宮中尚促織之戲,歲征民間。此物故非西產;有華陰令欲媚上官,以一頭進,試使斗而才,因責常供。令以責之里正。市中遊俠兒,得佳者籠養之,昂其直,居為奇貨。里胥猾黠,假此科斂丁口,每責一頭,輒傾數家之產。邑有成名者,操童子業,久不售。為人迂訥,遂為猾胥報充裡正役,百計營謀不能脫。不終歲,薄產累盡。會征促織,成不敢斂戶口,而又無所賠償,憂悶欲死。妻曰:「死何裨益?不如自行搜覓,冀有萬一之得。」成然之。早出暮歸,提竹筒銅絲籠,於敗堵叢草處,探石發穴,靡計不施,迄無濟;即捕三兩頭,又劣弱不中於款。宰嚴限追比;旬餘,杖至百,兩股間膿血流離,並蟲亦不能行捉矣。轉側床頭,惟思自盡。時村中來一駝背巫,能以神卜。成妻具貲詣問。見紅女白婆,填塞門戶。入其捨,則密室垂簾,簾外設香幾。問者爇香於鼎,再拜。巫從傍望空代祝,唇吻翕闢,不知何詞。各各竦立以聽。少間,簾內擲一紙出,即道人意中事,無毫髮爽。成妻納錢案上,焚拜如前人。食頃,簾動,片紙拋落。拾視之,非字而畫:中繪殿閣,類蘭若;後小山下,怪石亂臥,針針叢棘,青麻頭伏焉;旁一蟆,若將跳舞。展玩不可曉。然睹促織,隱中胸懷。折藏之,歸以示成。成反覆自念,得無教我獵蟲所耶?細瞻景狀,與村東大佛閣真逼似。乃強起扶杖,執圖詣寺後。有古陵蔚起;循陵而走,見蹲石鱗鱗,儼然類畫。遂於蒿萊中,側聽徐行,似尋針芥;而心目耳力俱窮,絕無蹤響。冥搜未已,一癩頭蟆猝然躍去。成益愕,急逐趁之。蟆入草間。躡跡披求,見有蟲伏棘根;遽撲之,入石穴中。掭以尖草,不出;以筒水灌之,始出。狀極俊健。逐而得之。審視,巨身修尾,青項金翅。大喜,籠歸。舉家慶賀,雖連城拱璧不啻也。上於盆而養之,蟹白栗黃,備極護愛,留待限期,以塞官責。成有子九歲,窺父不在,竊發盆。蟲躍擲徑出,迅不可捉。及撲入手,已股落腹裂,斯須就斃。兒懼,啼告母。母聞之,面色灰死,大罵曰:「業根!死期至矣!而翁歸,自與汝覆算耳!」兒涕而出。未幾成歸,聞妻言,如被冰雪。怒索兒,兒渺然不知所往;既得其屍於井。因而化怒為悲,搶呼欲絕。夫妻向隅,茅舍無煙,相對默然,不復聊賴。日將暮,取兒稿葬。近撫之,氣息惙然。喜寘榻上,半夜復甦。夫妻心稍慰。但蟋蟀籠虛,顧之則氣斷聲吞,亦不敢復究兒,自昏達曙,目不交睫。東曦既駕,僵臥長愁。忽聞門外蟲鳴,驚起覘視,蟲宛然尚在。喜而捕之。一鳴輒躍去,行且速。覆之以掌,虛若無物;手裁舉,則又超忽而躍。急趁之。折過牆隅,迷其所往。徘徊四顧,見蟲伏壁上。審諦之,短小,黑赤色,頓非前物。成以其小,劣之。惟彷徨瞻顧,尋所逐者。壁上小蟲,忽躍落衿袖間。視之,形若土狗,梅花翅,方首長脛,意似良。喜而收之。將獻公堂,惴惴恐不當意,思試之鬥以覘之。村中少年好事者,馴養一蟲,自名「蟹殼青」,日與子弟角,無不勝。欲居之以為利;而高其直,亦無售者。徑造廬訪成。視成所蓄,掩口胡盧而笑。因出己蟲,納比籠中。成視之,龐然修偉,自增慚怍,不敢與較。少年固強之。顧念蓄劣物終無所用,不如拚博一笑。因合納斗盆。小蟲伏不動,蠢若木雞。少年又大笑。試以豬鬣毛,撩撥蟲須,仍不動。少年又笑。屢撩之,蟲暴怒,直奔,遂相騰擊,振奮作聲。俄見小蟲躍起,張尾伸須,直齕敵領。少年大駭,解令休止。蟲翹然矜鳴,似報主知。成大喜。方共瞻玩,一雞瞥來,逕進以啄。成駭立愕呼。幸啄不中,蟲躍去尺有咫;雞健進,逐逼之,蟲已在爪下矣。成倉猝莫知所救,頓足失色。旋見雞伸頸擺撲;臨視,則蟲集冠上,力叮不釋。成益驚喜,掇置籠中。翼日進宰。宰見其小,怒訶成。成述其異。宰不信。試與他蟲鬥,蟲盡靡;又試之雞,果如成言。乃賞成,獻諸撫軍。撫軍大悅,以金籠進上,細疏其能。既入宮中,舉天下所貢蝴蝶、螳螂、油利撻、青絲額,……一切異狀,遍試之,無出其右者。每聞琴瑟之聲,則應節而舞。益奇之。上大嘉悅,詔賜撫臣名馬衣緞。撫軍不忘所自,無何,宰以「卓異」聞。宰悅,免成役。又囑學使,俾入邑庠。後歲余,成子精神復舊。自言身化促織,輕捷善鬥,今始蘇耳。撫軍亦厚賚成。不數歲,田百頃,樓閣萬椽,牛羊蹄躈各千計。一出門,裘馬過世家焉。

異史氏曰:「天子偶用一物,未必不過此已忘;而奉行者即為定例。加以官貪吏虐,民日貼婦賣兒,更無休止。故天子一跬步,皆關民命,不可忽也。獨是成氏子以蠹貧,以促織富,裘馬揚揚。當其為裡正、受撲責時,豈意其至此哉!天將以酬長厚者,遂使撫臣、令尹,並受促織恩蔭。聞之:一人飛昇,仙及雞犬。信夫!」

聊齋之促織白話翻譯:
明宣德年間,皇宮中流行鬥蟋蟀的蝣戲,每年都要向民間徵收大量蟋蟀。蟋蟀本不是陝西特產,有個華陰縣令,為了討好上官,奉上一隻蟋蟀。讓它試鬥了一番,卻非常厲害,於是上官就責令華陰縣每年供奉。縣令又把這差事交給了里正。集市上那些游手好閒的人,每得到一隻好的蟋蟀,便用籠子養著,抬高價格,當作奇貨高價出售。鄉里的公差狡猾奸詐,常借此按人口攤派費用;每征一頭蟋蟀,常要好幾戶人家傾家蕩產。

縣裡有個叫成名的,是個童生,好久考不中秀才。成名為人老實憨厚,不善談吐,因此被刁滑的小吏報到縣裡,讓他擔任里正,他想盡了辦法也推脫不掉。不到一年,家中那點微薄的家產就折騰光了,這一年,正遇上皇宮徵收蟋蟀,成名不敢勒索百姓,自已又沒錢賠償,憂愁煩悶得要死。妻子說:「死了有什麼益處?不如自己去捉捉看,說不定還有希望得到一隻。」成名認為很對,於是早出晚歸,提著竹筒、絲籠,在破牆下草叢中,搬石挖穴,什麼辦法都用了,始終沒有捉到一隻可以進貢的。即使捕到兩三頭,也是又弱又小,不夠規格。縣令限期追逼,只十多天,成名就挨了一百大板,兩條腿被打得膿血淋漓,連蟋蟀也不能去捉了;天天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,只想自盡。

這時,村中來了一個駝背巫婆,能假借鬼神算卦,非常靈驗。成名的妻子帶著錢去問卦,見紅妝少女和白髮婆婆擠滿了門口。走進巫婆的屋裡,有間密室,掛著簾子,簾子外擺放著几案。問卦的人,先在香爐中燃上香,連拜兩拜。巫婆在一邊望著天空代她們祈禱,嘴唇一張一合,不知說些什麼。求卦的人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裡聽著,不多時,簾裡扔出一張紙,上面寫著求卦人想問的事情,沒有絲毫差錯。成名的妻子把錢放在香案上,像前面的人那樣點香跪拜。有一頓飯功夫,簾子動了一下,一張紙片拋落出來。她忙拾起來一看,紙上不是字而是畫。上面畫著殿堂樓閣,像是座佛寺;寺後面的小山下,到處是奇形怪狀的石頭和一叢叢的荊棘,一隻青麻頭蟋蟀藏在那裡,旁邊有只蛤蟆,像要跳起來的樣子。成名的妻子反覆觀看,不懂是什麼意思。但見畫上有蟋蟀,隱隱說中心事,便將紙片摺藏起來,帶回家給成名看。

成名看著畫反覆思索,莫不是指給我捉蟋蟀的地方嗎?仔細察看了畫上的景物,與村東的大佛寺很相似。於是他勉強起身,拄著枴杖,拿著圖畫來到村東大佛寺的後面。見在茂密的草叢中有一座古墳,成名沿著墳往前走,只見層層亂石,跟魚鱗一樣,和畫中的很相像。成名便在蓬蒿野草中,一邊側身細聽,一邊慢慢走著,像在尋找細小的針,芥。直找到眼花耳聾,還是沒一點蟋蟀的蹤跡。他正在凝神搜尋著,突然一隻癩蛤蟆跳了出來。成名很驚愕,急忙追趕過去,蛤蟆已鑽進草叢中。他撥開草叢,仔細尋找,見一隻蟋蟀趴在棘根旁,急忙用手一撲,蟋蟀鑽進石洞中。成名用草尖撥弄,撥不出來;又用竹筒裡的水灌它,蟋蟀才出來。見這只蟋蟀身軀健壯,體態俊美。成名捉住它仔細審看,個頭很大,尾巴修長,青脖子金翅膀。成名非常高興,忙裝進籠子提回家中,全家人歡慶祝賀,把它看得比價值連城的寶玉還要珍貴。用盆子養起來,餵它好東西,愛護備至,只等到了期限,送到縣裡去交差。

成名有個兒子,才九歲,看到父親不在家,偷偷打開盆蓋去看。蟋蟀一下從盆裡蹦了出來,快得沒法捕捉。等把它撲到手中,蟋蟀腿掉了,肚子也裂開了,一會兒便死了。孩子害怕了,哭著告訴了母親。母親一聽,嚇得面如死灰,大罵道:「禍根!你的死期到了!等你父親回來,會同你算帳的!」孩子大哭著走了出去。

不一會兒,成名回來,聽了妻子的訴說,像被冰雪澆透了,怒氣沖沖地尋找兒子,可兒子不知到哪裡去了。後來,從井裡打撈上來了孩子的屍體,成名夫妻頓時轉怒為悲,呼天喊地,哭得要死。夫妻兩人相對發呆,飯也不做,只是默默地坐著,不再感到有一點活著的樂趣。天快黑了,才拿上草蓆想把孩子葬了。近前撫摸兒子的身體,發現有微弱的氣息,夫妻二人歡喜地把兒子放到床上。到了半夜,兒子甦醒了,夫妻二人心中稍感到寬慰。但一看到蟋蟀的籠子空空的,又氣得說不出話來;又不敢再去追究兒子,從黃昏到天亮,連眼睛也沒合一下。

東方的太陽已經升起來,成名仍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發愁。忽然聽到門外有蟋蟀的叫聲,成名驚訝地起來察看,見那只蟋蟀彷彿還活著。成名高興地捕捉它,蟋蟀一叫便跳開了,跳得還非常快。成名用手掌蓋住它,感到掌心裡空空的沒什麼東西;剛一抬手,蟋蟀又遠遠地跳開了。成名急忙追趕,轉過牆角。蟋蟀不知鑽到哪裡去了。成名來回四下尋找,見蟋蟀趴在牆壁上。仔細一看,身軀短小,黑紅色,不是先前那隻。成名嫌它小,不捉,只是來回察看,尋找剛才追的那隻。牆壁上的小蟋蟀忽然跳到了成名的衣襟上,成名再細一看,形狀像螻蛄,長著梅花樣翅膀,方頭長脖子,像是好品種,這才歡喜地把它捉起來。將要獻給官府時,又惴惴不安,恐怕不中官府意,便想讓它試鬥一番看看。

村中有個好事的少年,馴養了一隻蟋蟀,自己給它起名叫「蟹殼青」,天天同一些少年角鬥,沒有一次不取勝的。他想靠這只蟋蟀發財,便抬高價錢,卻沒有買的。這天,這少年登門找成名,看到成名養的那隻小蟋蟀,忍不住捂著嘴笑起來,便拿出自己的蟋蟀,放進籠子裡較量。成名見他養的蟋蟀,個頭大,身子修長,心中很羞愧,不敢和他的較量。少年再三強求,成名想:養一隻劣等蟋蟀也沒什麼用,不如讓它拚一次,博眾人一笑。便把兩隻蟋蟀都放到一個盆裡,讓它們角鬥。成名的那隻小蟋蟀趴在那裡一動不動,蠢若木雞,少年又大笑起來。他用豬鬃撩撥小蟋蟀的鬚子,一次又一次,小蟋蟀突然發怒了,直衝過去,接著就互相搏鬥起來,跳躍騰擊,振翅有聲。一會兒,小蟋蟀一躍而起,直撲對手去咬它的脖子,少年大吃一驚,急忙把它們分開,停止了搏鬥。小蟋蟀振起雙翅,驕傲地鳴叫著,好像是報告主人知道。成名高興極了,正在賞玩,突然過來一隻雞,逕直去啄那只蟋蟀。成名驚駭地站在那裡呼喊,幸好沒被啄中,小蟋蟀跳出去有一兩尺遠。雞又大步追上去,小蟋蟀已經落在雞爪下了。成名驚慌失措,不知怎麼救它,急得直跺腳,臉色都變了。轉眼間,見雞伸著脖子撲楞著,走近一看,原來小蟋蟀趴在雞冠子上用力叮著不放鬆。成名更加驚喜,忙把小蟋蟀捧放到籠子裡。

第二天,成名把小蟋蟀獻到縣官那兒。縣令見蟋蟀太小,憤怒地呵斥成名。成名講述了它的奇異,縣令不相信,就試著讓它同別的蟋蟀斗了鬥,結果所有的蟋蟀都被鬥敗了;又讓它同雞鬥,果然同成名說的一樣。縣令賞了成名,把這只蟋蟀獻給巡撫。巡撫非常高興,用金籠盛著進獻給皇上,並在奏章中詳細講述了蟋蟀的本領。小蟋蟀入宮後,將天下進貢的蝴蝶,螳螂、油利達、青叢額等各種稀奇的蟋蟀都鬥了一遍,沒有超過它的。小蟋蟀每當聽到琴瑟的聲音,就按著節拍舞蹈,人們越發覺得它奇特。皇上非常高興,下詔賞賜巡撫名馬和衣緞。巡撫沒有忘記這榮幸是從哪來的,沒過多久,縣令就因政績優異被擢升。縣令也高興了,就免去了成名的差役,又囑咐學使,讓成名進了縣學。

後來過了一年多,成名的兒子精神復原了,自己說身子變成了蟋蟀,輕捷善鬥,現在才甦醒過來。巡撫也重賞了成名。不幾年,成名便有田百頃,樓閣無數,牛羊滿圈。一出門便穿著裘皮衣服,騎高頭大馬,富貴賽過了官宦世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