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漢書新注卷五十六 董仲舒傳第二十六》白話文意思翻譯

漢書新注卷五十六 董仲舒傳第二十六

  【說明】本傳敘述董仲舒其人其事;詳載其賢良對策。董仲舒,少習《公羊春秋》,景帝時為博士,武帝初,以賢良對策,主張更化善治,「前德而後刑」。建議罷黜百家,獨尊儒術;一統紀而明法度。又奏請立學官,州郡舉茂材孝廉。兩任諸侯相,後家居治學著書。其學混合儒家學說和陰陽五行說,形成「天人感應」的思想體系。鼓吹「天不變,道亦不變」的形而上學思想,宣揚黑、白、赤三統循環的歷史觀和三綱五常的倫理道理準則。還主張「限民名田,去奴婢,除專殺之威」。《史記》將其附於《儒林列傳》,傳甚簡略。《漢書》為其立專傳,詳載其「賢良三策」,體現了「詳而有體」的特色。傳末引了劉歆評語:「仲舒遭漢承秦滅學之後,《六經》離析,下帷發憤,潛心大業,今後學者有所統一,為群儒首。」肯定董仲舒在漢代儒學上的地位。這是頗具史識的。但對其思想無所批判,定然是因受影響不小。  
  董仲舒,廣川人也。(1)。少治《春秋》(2),孝景時為博士。下帷講誦。弟子傳以久次相授業(3),或莫見其面。蓋三年不窺園,其精如此。進退容止,非禮不行,學士皆師尊之。
  (1)廣川:縣名。在今河北棗強縣東。(2)少治《春秋》:《史記·儒林傳》云:「漢興至於五世之間,唯董仲舒名為明於《春秋》,其傳公羊氏也。」(3)傳:讀為轉,謂轉相授業。久次:謂年限長短之次序。
  武帝即位,舉賢良文學之士前後百數,而仲舒以賢良對策焉(1)。
  (1)董仲舒以賢良對策:此事可能是在元光元年(前134)。
  制曰:朕獲承至尊休德(1),傳之亡(無)窮,而施之罔極(2),任大而守重,是以夙夜不皇(逞)康寧(3),永惟萬事之統(4),猶懼有闕。故廣延四方之豪俊,郡國諸侯公選賢良修潔博習之士(5),欲聞大道之要,至論之極。今子大夫褎然為舉首(6),朕甚嘉之。於大夫其精心致思,朕垂聽而問焉。
  (1)休:美也。(2)罔:無邊。極:盡也。(3)不遑:無暇。(4)永惟:久思。統:紀也。(5)公選:謂以公正之道選士。修潔:修身潔行。(6)子:男子之美號。褎然:出眾之貌。舉首:謂領袖。
  蓋聞五帝三王之道,改製作樂而天下洽和,百王同之。當虞氏之樂莫盛於《韶》(1),於周莫盛於《勺》(2)。聖王已沒,鐘鼓管弦之聲未衰,而大道微缺,陵夷至乎桀紂之行(3),王道大壞矣。夫五百年之間,守文之君,當塗(途)之士(4),欲則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眾(5),然猶不能反(6),日以僕滅,至後王而後止,豈其所持操或悖繆而失其統與(歟)?固天降命不可復反,必推之於大衰而後息與(歟)?烏乎!凡所為屑屑(7),夙興夜寐,務法上古者,又將無補與(歟)?三代受命,其符安在(8)?災異之變,何緣而起?性命之情,或夭或壽,或仁或鄙(9),習聞其號,未燭厥理(10)。伊欲風流而令行(11),刑輕而奸改,百姓和樂,政事宣昭,何修何飭而膏露降,百谷登,德潤四海,澤臻草木(12),三光全(13),寒暑平,受天之祜(14),享鬼神之靈,德澤洋溢,施乎方外(15),延及群生?
  (1)虞氏:虞舜。《韶》:傳說是舜樂。(2)《勺》:《南詩·周頌》之一篇名。勺,讀與「酌」同。(3)陵夷:漸漸衰替。(4)當途:當權。(5)翼:助也。(6)反:還也。言還於正道。(7)屑屑:勞碌不安貌。(8)符:驗證。(9)仁:寬裕。鄙:狹陋。 (10)禾燭厥理:未明其理。(11)伊:惟也。(12)澤:恩澤。臻:至也。 (13)三光全:意謂日、月、星辰無虧蝕流隕之變。(14)祜:福也。(15)方外:殊域。
  於大夫明先聖之業,習俗化之變,終始之序,講聞高誼(義)之日久矣,其明以諭朕。科別其條,勿猥勿並(1),取之於術,慎其所出(2)。乃其不正不直,不忠不極(3),枉於執事(4),書之不洩,興於朕躬(5),毋悼後害(6)。子大夫其盡心,靡有所隱(7),朕將親覽焉。
  (1)猥:猶煩瑣。並:猶含混。(2)此意謂非正道勿以上陳。(3)報:中也。(4)枉:偏也。執事:指公卿執政者。(5)興:發也。指發書。(6)毋悼後害:謂不要怕有後患而不言。(7)靡:無也。
  仲舒對曰:
  陛下發德音,下明詔,求天命與情性,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。臣謹案《春秋》之中,視前世已行之事,以觀天人相與之際(1),甚可畏也。國家將有失道之敗,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,不知自省(2),又出怪異以警懼之,尚不知變,而傷敗乃至。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。自非大亡(無)道之世者,天盡欲扶持而全安之,事在強勉而已矣。強勉學問,則聞見博而知(智)益明;強勉行道,則德日起而大有功:此皆可使還(旋)至而有效者也(3)。《詩》曰「夙夜匪解(懈)(4)」,《書》云:「茂哉茂哉(5)!」皆強勉之謂也。
  (1)相與之際:相關聯之處。(2)省:察也。(3)旋:速也。(4)「夙夜匪懈」:見《詩經·大雅·烝民》。謂朝夕不懈。(5)「茂哉茂哉」:見《尚書·咎繇謨》。茂:勉也。
  道者,所繇(由)適於治之路也,仁義禮樂皆其具也。故聖王已沒,而子孫長久安寧數百歲,此皆禮樂教化之功也。王者未作樂之時,乃用先王之樂宜於世者,而以深入教化於民。教化之情不得,雅頌之樂不成,故王者功成作樂,樂其德也。樂者,所以變民風,化民俗也;其變民也易,其化人也著(1)。故聲發於和而本於情,接於肌膚,臧(藏)於骨髓(2)。故王道雖微缺,而管弦之聲未衰也。夫虞氏之不為政久矣,然而樂頌遺風猶有存者,是以孔子在齊而聞《韶》也。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惡危亡,然而政亂國危者甚眾,所任者非其人,而所繇(由)者非其道,是以政日以僕滅也。夫周道衰於幽厲,非道亡也,幽厲不繇(由)也。至於宣王,思昔先王之德,興滯補弊,明文武之功業,周道粲然復興,詩人美之而作(3),上天祐之,為生賢佐(4),後世稱誦,至今不絕。此夙夜不解(懈)行善之所致也。孔子曰:「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」也(5)。故治亂廢興在於已,非天降命不可得反,其所操持悖謬失其統也。
  (1)著:明也。(2)藏:深入之意。(3)作:指作《烝民》之詩。(4)賢佐:指輔佐周宣王的仲山甫。(5)「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」:見《論語·衛靈公》。此意謂人能把道廓大,而不能用道來廓大不強勉之人。
  臣聞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(1),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,此受命之符也。天下之人同心歸之,若歸父母,故天瑞應誠而至。《書》曰「白魚入於王舟,有火復於王屋,流為烏」(2),此蓋受命之符也。周公曰「復哉復哉(3)」,孔子曰「德不孤,必有鄰(4)」,皆積善累德之效也。及至後世,淫佚(逸)衰微,不能統理群生,諸侯背畔(叛),殘賊良民以爭壤土,廢德教而任刑罰。刑罰不中,則生邪氣;邪氣積於下,怨惡畜(蓄)於上。上下不和,則陰陽繆戾而妖孽生矣(5)。此災異所緣而起也。
  (1)大奉使之王:意謂奉以天下而使之為王。(2)《書》曰等句:引文見《尚書·泰誓篇》。此謂周武王伐商紂王之時有此天瑞。(3)「復哉復哉」:見《尚書·泰誓篇》。復:報也。(4)「德不孤,必有鄰」:見《論語·裡仁篇》。此謂有道者不會孤單,必有[志同道合者來與其為]夥伴。(5)繆戾:錯亂,違背。
  臣聞命者天之令也,性者生之質也,情者人之欲也。或夭或壽,或仁或鄙,陶冶而成之(1),不能粹美(2),有治亂之所生(3),故不齊也。孔子曰:「君子之德風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風必偃。」(4)故堯舜行德則民仁壽,桀紂行暴則民鄙夭。夫上之化下,下之從上,猶泥之在鈞(5)。唯甄者之所為(6);猶金之在鎔(7),唯冶者之所鑄(8)。「綏之斯來,動之斯和(9)」,此之謂也。
  (1)陶冶:陶以喻造瓦,冶以喻鑄錢。言天之生人有似於此。(2)粹:純也。(3)有:為「由」字同聲之誤(吳恂說)。(4)「君子之德風」等句:見《論語·顏淵篇》。此謂君子之作風似風,小人之作風似草,風向哪邊吹,草就倒向哪邊。(5)鈞:造陶之器。(6)甄者:造陶之人。(7)鎔:鑄器的模型。(8)冶者:冶鑄之人。(9)「綏之斯來,動之斯和」:見《論語·子張篇》。綏:安撫。
  臣謹案《春秋》之文,求王道之端,得之於正(1)。正次王,王次春(2)。春者,天之所為也;正者,王之所為也。其意曰,上承天之所為,而下以正其所為,正王道之端云爾。然則王者欲有所為,宜求其端於天。天道之大者在陰陽。陽為德,陰為刑;刑主殺而德主生。是故陽常居大夏(3),而以生育養長為事;陰常居大冬,而積於空虛不用之處。以此見天之任德不任刑也。天使陽出佈施於上而主歲功,使陰入伏於下而時出佐陽;陽不得陰之助,亦不能獨成歲。終陽以成歲為名(4),此天意也。王者承天意以從事,故任德教而不任刑。刑者不可任以治世(5),猶陰之不可任以成歲也。為政而任刑,不順於天,故先王莫之肯為也。今廢先王德教之官,而獨任執法之吏治民,毋乃任刑之意歟!孔子曰:「不教而誅謂之虐(6)。」虐政用於下,而欲德教之被四海,故難成也。
  (1)正:謂正月。(2)正次王,王次春:《春秋》隱公元年「春王正月」,乃春、王、正月之順序。(3)大:盛也。其下亦同。(4)終陽以成歲為名:意謂《春秋》終究還是以陽來名歲,而不是以陰名歲,故年首稱春,書曰「春王正月」。(5)刑者:《禮樂志》作「刑罰」。(6)「不教而誅謂之虐」:見《論語·堯曰篇》。
  臣謹案《春秋》謂一元之意(1),一者萬物之所從始也,元者辭之所謂大也(2)。謂一為元者,視(示)大始而欲正本也。《春秋》深探其本,而反自貴者始。故為人君者,正心以正朝廷,正朝廷以正百官,正百官以正萬民,正萬民以正四方。四方正,遠近莫敢不壹於正,而亡(無)有邪氣奸其間者(3)。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,群生和而萬民殖,五穀孰(熟)而草木茂,天地之間被潤澤而大豐美,四海之內聞盛德而皆來臣,諸福之物,可致之祥,莫不畢至,而王道終矣。
  (1)謂一元:指《春秋》謂「一」為「元」,隱公即位,《春秋》書「元年」。(2)大:當為「本」(王念孫說)。(3)奸:犯也。
  孔子曰:「鳳鳥不至,河不出圖,吾已矣夫!」(1)自悲可致此物,而身卑賤不得致也。今陛下貴為天子,富有四海,居得致之位,操可致之勢(2),又有能致之資(3),行高而恩厚,知(智)明而意美,愛民而好士,可謂誼(義)主矣(4)。然而天地未應而美祥莫至者,何也?凡以教化不立而萬民不正也。夫萬民之從利也,如水之走下,不以教化堤防之,不能止也。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,其堤防完也;教化廢而奸邪並出,刑罰不能勝者,其堤防壞也。古之王者明於此,是故南面而治天下,莫不以教化為大務。立大學以教於國,設癢序以化於邑(5),漸民以仁(6),摩民以誼(義)(7),節民以禮(8),故其刑罰甚輕而禁不犯者,教化行而習俗美也。
  (1)「鳳鳥不至」等句:見《論語·子罕篇》。此意謂孔子自歎有王者之德而無王者之位,故無祥瑞(鳳鳥至,河出圖,皆王者之瑞)相應。(2)操:執持。(3)資:材質。(4)義主:有道之君。(5)庠序:古代學校名。(6)漸:謂感染之。(7)摩:謂勉勵之。(8)節:節制。
  聖王之繼亂世也,掃除其跡而悉去之,復修教化而崇起之。教化已明,習俗已成,子孫循之(1),行五六百歲尚未敗也。至周之未世,大為亡(無)道,以失天下。秦繼其後,獨不能改,又益甚之,重禁文學,不得挾書,棄捐禮誼(義)而惡聞之,其心欲盡滅先王之道,而顓(專)為自恣苟簡之治(2),故立為天子十四歲而國破亡矣。自古以來,未嘗有以亂濟亂(3),大敗天下之民如秦者也。其遺毒余烈,至今未滅,使習俗薄惡,人民囂頑(4),抵冒殊扞(5),孰(熟)爛如此之甚者也。」孔子曰:「腐朽之木不可雕也,糞土之牆不可圬也。」(6)今漢繼秦之後,如朽木糞牆矣,雖欲善治之,亡(無)可奈何。法出而奸生,令下而詐起,如以湯止沸,抱薪救火,愈甚,亡(無)益也。竊譬之琴瑟不調,甚者必解而更張之,乃可鼓也;為政而不行,甚者必變而更化之,乃可理也。當更張而不更張,雖有良工不能善調也;當更化而不更化,雖有大賢不能善治也。故漢得天下以來,常欲善治,而至今不可善治者,失之於當更化而不更化也。古人有言曰:「臨淵羨魚,不如退而結網。」今臨政而願治七十餘歲矣(7),不如退而更化;更化則可善治,善治則災害日去,福祿日來。《詩》云:「宜民宜人,受祿於天。」(8)為政而宜於民者,固當受祿於天。夫仁誼(義)禮知(智)信五常之道,王者所當修飭也;五者修飭,故受天之祐,而享鬼神之靈,德施於方外,延及群生也。
  (1)循之:謂順而行之。(2)恣:放縱。苟簡:苟且簡略。(3)濟:益也。(4)嚚(yin)頑:奸詐,惡劣。(5)抵冒殊扞:謂觸犯拒絕。抵:牴觸。冒:冒犯。殊:絕也。扞:拒也。(6)孔子曰等句:引語見《論語·公冶長篇》。此意謂內質敗壞,不可修治。圬(wū):以泥飾牆。(7)七十餘歲:指自漢初至董仲舒對策之時。(8)《詩》雲等句:引詩見《詩經·大雅·假樂篇》。
  天子覽其對而異焉,乃復冊之曰(1):
  (1)冊:書面詢問。
  制曰:蓋聞虞舜之時,游於巖郎(廊)之上(1),垂拱無為,而天下太平。周文王至於日昃不暇食(2),而字內亦治。夫帝王之道,豈不同條共貫與(歟)(3)?何逸勞之殊也?
  (1)巖廊:殿堂邊的側屋。(2)昃(ze):日西斜。(3)同條共貫:即公共條貫。條貫:條理,系統。
  蓋儉者不造玄黃旌旗之飾。及至周室,設兩觀(1),乘大路(輅)(2),朱干玉戚(3),八佾陳於庭(4),而頌聲興。夫帝王之道豈異指哉(5)?或曰良玉不瑑(6),又曰非文無以輔德,二端異焉。
  (1)兩觀:謂闕。(2)輅:車也。(3)朱於:紅漆的盾牌。玉戚:玉製的鉞把。(4)八佾:言舞者有八行。佾:行列,每行八人,八行六十四人,乃天子的規格。(5)異指:言指趣不同。(6)瑑(zhuan):雕刻。
  殷人執五刑以督奸,傷肌膚以懲惡(1)。成康不式(2),四十餘年天下不犯,囹圄空虛(3)。秦國用之,死者甚眾,刑者相望,耗矣哀哉(4)!
  (1)執:用也。五刑:墨(刻字於面,塗上墨)、劓(削鼻)、剕(砍足)、宮(破壞生殖功能)、大辟(斬首)。(2)不式:謂不用刑。(3)囹圄(lingyǔ):牢獄。(4)耗:虛耗。謂人口減少。
  烏(嗚)呼!朕夙寤晨興(1),惟前帝王之憲(2),永思所以奉至尊(3),章洪業(4),皆在力本任賢(5)。今朕親耕藉田以為農先,勸孝弟(悌),崇有德,使者冠蓋相望(6),問勤勞,恤孤獨,盡思極神,功烈休德未始雲獲也(7)。今陰陽錯繆,氛氣充塞(8),群生寡遂(9),黎民未濟,廉恥貿亂(10),賢不肖渾殽(混淆),未得其真,故詳延特起之士(11),意庶幾乎!今子大夫待詔百有餘人,或道世務而未濟,稽諸上古之不同,考之於今而難行,毋乃牽於文系而得不騁與(歟)(12)?將所繇(由)異術,所聞殊方與(歟)(13)?各悉對(14),著於篇,毋諱有司(15)。明其指略,切磋究之,以稱朕意。
  (1)夙寤晨興:謂早晨覺起。(2)憲:法也。(3)永:深也。(4)章:明也。(5)力本:謂勤力農業。(6)冠蓋相望:謂官宦之人在道上前後不絕。(7)云:猶有。(8)氛氣:惡氣。塞:滿也。(9)寡遂:少成就。(10)廉:謂廉士。 恥:謂可恥之人。(楊樹達說)貿:易也。貿亂:變亂。(11)詳:盡也。(12)牽於文系而不得騁:意謂拘忌於文法,受羈絆不得馳騁。(13)方:謂道。(14)悉對:謂盡意而對。(15)毋諱有司:意謂不當忌畏有司而不極言。
  仲舒對曰:
  臣聞堯受命,以天下為優,而未以位為樂也,故誅逐亂臣(1),務求賢聖,是以得舜、禹、稷、契(契)、咎繇(2)。眾聖輔德,賢能佐職,教化大行,天下和洽,萬民皆安仁樂誼(義),各得其宜,動作應禮,從容中道。故孔子曰「如有王者,必世而後仁」(3),此之謂也。堯在位七十載,乃遜於位以禪虞舜。堯崩,天下不歸堯子丹朱而歸舜。舜知不可辟(避),乃即天子之位,以禹為相,因堯之輔佐,繼其統業,是以垂拱無為而天下治。孔子曰「《韶》盡美矣,又盡善矣」(4),此之謂也。至於殷紂,逆天暴物,殺戮賢知(智),殘賊百姓。伯夷、太公皆當世賢者,隱處而不為臣。守職之人皆奔走逃亡,入於河海(5)。天下耗亂,萬民不安,故天下去殷而從周。文王順天理物,師用賢聖,是以閎夭、大顛、散宜生等亦聚於朝廷(6)。愛施兆民,天下歸之,故太公起海濱而即三公也。當此之時,紂尚在上,尊卑昏亂,百姓散亡,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,是以日昃而不暇食也。孔子作《春秋》,先正王而系萬事,見(現)素王之文焉(7)。繇(由)此觀之,帝王之條貫同,然而勞逸異者,所遇之時異也。孔子曰「《武》盡美矣,未盡善也」(8),此之謂也。
  (1)亂臣:指共工、歡兜、三苗、鯀等四凶。(2)舜、禹、稷、契、咎繇:五人皆堯臣。契(xuē),即契。咎繇(gāoyao):即皋陶。(3)孔子曰等句:引語見《論語·子路篇》。此謂假若有王者興起,也必需三十年才能使仁政大行。(4)孔子曰等句:引語見《論語·八佾篇》。(5)入於河海:至於河濱海上,言不願為官。指商末鼓方叔等,見《禮樂志》。(6)閎夭、大顛、散宜生:皆文王之賢臣。(7)素王:有王者之德,無王者之位,是為素王。文:跡也。(8)孔子曰等句:引語見《論語·八佾篇》。《武》:武王之樂。以其用兵代紂,故有慚德,未盡善也。
  臣聞制度文采玄黃之飾,所以明尊卑,異貴賤,而勸有德也。故《春秋》受命(1),所先制者,改正朔,易服色,所以應天也。然則宮室旌旗之制,有法而然者也。故孔子曰:「奢則不遜,儉則固。」(2)儉非聖人之中制也(3)。臣聞良玉不瑑,資質潤美,不待刻瑑,此亡(無)異於達巷黨人不學而自知也(4)。然則常玉不瑑,不成文章;君子不學,不成其德。
  (1)《春秋》受命:今文學家謂孔子作《春秋》是受天之命。(2)孔子曰等句:引語見《論語·述而篇》。遜:順也。固:陋也。(3)中制:合理適中之制。(4)達巷黨人:指項囊早慧,七歲為孔子師。但他的學識遠不如孔子,可見人不學不成才。
  臣聞聖王之治天下也,少則習之學,長則材諸位(1),爵祿以養其德,刑罰以威其惡,故民曉於禮誼(義)而恥犯其上。武王行大誼(義),平殘賊,周公作禮樂以文之,至於成康之隆,囹圄空虛四十餘年,此亦教化之漸而仁誼(義)之流,非獨傷肌膚之效也。至秦則不然。師申商之法(2),行韓非之說(3),憎帝王之道,以貪狼為俗,非有文德以教訓於下也。誅名而不察實(4),為善者不必免,而犯惡者未必刑也。是以百官皆飾虛辭而不顧實,外有事君之禮,內有背上之心,造偽飾詐,趣(趨)利無恥;又好用憯(慘)酷之吏(5),賦斂亡(無)度,竭民財力,百姓散亡,不得從耕織之業,群盜並起。是以刑者甚眾,死者相望,而奸不息,俗化使然也。故孔子曰「導之以政,齊之以刑,民免而無恥」(6),此之謂也。
  (1)材諸位:量材而授之位。(2)申、商:申不害、商鞅,皆法家。(3)韓非:先秦法家集大成者。(4)誅:責也。(5)憯:同「慘」。(6)孔子曰等句:引語見《論語·為政篇》。此謂以政法教導之,以刑罰整齊之,則人苟免罪過而已,卻無廉恥。
  今陛下並有天下,海內莫不率服,廣覽兼聽,極群下之知(智),盡天下之美,至德昭然,施於方外(1)。夜郎、康居(2),殊方萬里,說(悅)德歸誼(義),此太平之致也。然而功不加於百姓者,殆王心未加焉。曾子曰:「尊(遵)其所聞,則高明矣;行其所知,則光大矣。高明光大,不在於它,在乎加之意而已。」(3)願陛下因用所聞,設誠於內而致行之(4),則三王何異哉!。
  (1)施於方外:言德被殊域。(2)夜郎:漢時西南夷,在今貴州省西部。康居:漢時西域國家之一,在今蘇聯境內鹹海與巴爾喀什湖之間。(3)曾子曰等句:引文見《大戴禮·曾子疾病篇》。清阮元輯有《曾子》四卷。光大:即廣大。(4)致行:推行。
  陛下親耕藉田以為農先,夙寤晨興,憂勞萬民,思惟往古,而務以求賢,此亦堯舜之用心也,然而未雲獲者,士素不厲(勵)也(1)。夫不素養士而欲求賢,譬猶不琢玉而求文采也。故養士之大者,莫大乎太學;太學者,賢士之所關也(2),教化之本原也。今以一郡一國之眾,對亡(無)應書者(3),是王道往往而絕也。臣願陛下興太學,置明師,以養天下之士,數考問以盡其材,則英俊宜可得矣。今之郡守、縣令,民之師帥(率)(4),所使承流而宣化也;故師帥(率)不賢,則主德不宣,恩澤不流。今吏既亡(無)教訓於下,或不承用主上之法,暴虐百姓,與奸為市(5),貧窮孤弱,冤(怨)苦失職(6),甚不稱陛下之意。是以陰陽錯纓,氛氣充塞,群生寡遂,黎民未濟,皆長吏不明,使至於此也。
  (1)勵:勸勉。(2)關:由也。(3)對無應書者:言條對者皆不應經義。(4)師率:即師表。(5)與奸為市:謂守令與為奸的小吏交易求利。(6)失職:即失業。
  夫長吏多出於郎中、中郎(1),吏二千石子弟(2),選郎吏又以富訾(資)(3),未必賢也。且古所謂功者,以任官稱職為差(4),非(所)謂積日累久也。故小材雖累日,不離於小官;賢材雖未久,不害為輔佐(5)。是以有司竭力盡知(智),務治其業而以赴功。今則不然。累日以取貴,積久以致官,是以廉恥貿亂,賢不肖渾殽(混淆),未得其真。臣愚以為使諸列侯、郡守、二千石各擇其吏民之賢者,歲貢各二人以給宿衛,且以觀大臣之能;所貢賢者有賞,所貢不肖者有罰。夫如是,諸侯、吏二千石皆盡心於求賢,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(6)。遍得天下之賢人,則三王之盛易為,而堯舜之名可及也。毋以日月為功,實試賢能為上,量材而授官,錄德而定位,則廉恥殊路,賢不肖異處矣。陛下加惠,寬臣之罪,令勿牽制於文,使得切磋究之,臣敢不盡愚!
  (1)長吏:指郡守、縣令。郎中:官名,秩三百石。中郎:官名,秩六百石。(2)吏二千石子弟:言漢時二千石官可以保任其子弟為郎吏,進而當上長吏。(3)選郎吏又以富資:漢制,限資十算(十萬錢)乃得為官。(4)差:次也。(5)害:猶妨。(6)官使:任職使用。於是天子復冊之。
  制曰:蓋聞「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,善言古者必有驗於今。(1)故朕垂問乎天人之應,上嘉唐虞,下悼桀紂,浸微浸滅浸明浸昌之道(2),虛心以改。今子大夫明於陰陽所以造化(3),習於先聖之道業(4),然而文采未極,豈惑乎當世之務哉?條貫靡竟,統紀未終,意朕之不明與(歟)?聽若眩與(歟)(5)?夫三王之教所祖不同(6),而皆有失,或謂久而不易者道也,意豈異哉?今子大夫既已著大道之極,陳治亂之端矣,其悉之究之(7),熟之復之(8)。《詩》不雲乎?「嗟爾君子,毋常安息,神之聽之,介(丐)爾景福。」(9)朕將親覽焉,子大夫其茂明之(10)。
  (1)「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」等句:見《荀子·性惡篇》。(2)浸:漸也。(3)所以:宋祁雲,「古本無『以,字,語徑易了。」是。(4)道業:宋祁雲,「浙本『道』作『遺』,文典可從,作『道』傳寫誤耳。」是。(5)眩:惑也。(6)祖:始也。(7)悉:盡也。究:竟也。(8)熟:精詳。復:至再至三。(9)「嗟爾君子」等句:引詩見《詩經·小雅·小明篇》。君子:指掌權的貴族。介:借為「丐」,予也。景:大也。(10)茂:勉也。
  仲舒復對曰:
  臣聞《論語》曰:「有始有卒者,其唯聖人乎!」(1)今陛下幸加惠,留聽於承學之臣(2),復下明冊,以切其意,而究盡聖德,非愚臣之所能具也。前所上對,條貫靡竟,統紀不終,辭不別白,指不分明,此臣淺陋之罪也。
  (1)「有始有卒者」等句:見《論語·子張篇》。卒:終也。(2)承學:言繼承師說,自謙之辭。
  冊曰:「善言天者必有徽於人,善言古者必有驗於今。」臣聞天者群物之祖也,故遍覆包涵(含)而無所殊(1),建日月風雨以和之,經陰陽寒暑以成之。故聖人法天而立道,亦博愛而亡(無)私(2),布德施仁以厚之,設誼(義)立禮以導之。春者天之所以生也,仁者君之所以愛也;夏者天之所以長也,德者君之所以養也;霜者天之所以殺也,刑者君之所以罰也。繇(由)此言之,天人之徵(3),古今之道也。孔子作《春秋》,上揆之天道,下質諸人情,參之於古,考之於今。故《春秋》之所譏,災害之所加也;《春秋》之所惡,怪異之所施也。書邦家之過,兼災異之變,以此見人之所為,其美惡之極,乃與天地流通而往來相應,此亦言天之一端也(4)。古者修教訓之官,務以德善化民,民已大化之後,天下常亡(無)一人之獄矣。今世廢而不修,亡(無)以化民,民以故棄行誼(義)而死財利,是以犯法而罪多,一歲之獄以萬千數。以此見古之不可不用也(5),故《春秋》變古則譏之。天令之謂命,命非聖人不行;質樸之謂性,性非教化不成;人欲之謂情,情非度制不節。是故王者上謹於承大意,以順命也;下務明教化民,以成性也;正法度之宜,別上下之序,以防欲也:修此三者,而大本舉矣。人受命於天,固超然異於群生,入有父子兄弟之親,出有君臣上下之誼(義),會聚相遇,則有耆老長幼之施(6);粲然有文以相接,歡然有恩以相愛,此人之所以貴也。生五穀以食之,桑麻以衣之,六畜以養之,服牛乘馬,圈豹檻虎,是其得天之靈,貴於物也。故孔子曰:「天地之性人為貴(7)。」明於天性,知自貴於物;知自貴於物,然後知仁誼(義);知仁誼(義),然後重禮節:重禮節,然後安處善(8);安處善,然後樂循理;樂循理,然後謂之君子。故孔子曰「不知命,亡(無)以為君子(9)」,此之謂也。
  (1)殊:異也。(2)溥:遍也,(3)天人之徵:統上文所說春生與仁愛夏長與德養、霜殺與刑罰關係而言。(4)天:其下脫一「人」字(吳恂說)。(5)古:謂古法。(6)施:設也。(7)「天地之性人為貴」:見《孝經·聖治章》。性:生也。(8)安處善:言處於善道以為安。(9)「不知命,無以為君子」:見《論語·堯曰篇》。
  冊曰:「上嘉唐虞,下悼桀紂,浸微浸滅浸明浸昌之道,虛心以改。」臣聞眾少成多,積小致巨(1),故聖人莫不以暗致明,以微致顯。是以堯發於諸侯(2),舜興乎深山(3),非一日而顯也,蓋有漸以致之矣。言出於己,不可塞也;行發於身,不可掩也。言行,治之大者,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。故盡小者大(4),慎微者著(5)。《詩》云:「惟此文王,小心翼翼(6)。」故堯兢兢日行其道(7),而舜業業日致其孝(8),善積而名顯,德章而身尊,此其浸明浸昌之道也。積善在身,猶長日加益(9),而入不知也;積惡在身,猶火之銷膏,而人不見也。非明乎情性察乎流俗者,孰能知之?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,而桀紂之可為悼懼者也。夫善惡之相從,如景鄉(影響)之應形聲也(10)。故桀紂暴謾(11),讒賊並進,賢知(智)隱伏,惡日顯,國日亂,晏然自以如日在天(12),終陵夷而大壞。夫暴逆不仁者,非一日而亡也,亦以漸至,故桀、紂雖亡(無)道,然猶享國十餘年,此其浸微浸滅之道也。
  (1)巨:大也。(2)堯發於諸侯:謂堯自諸侯升為帝。發:起也。(3)舜興乎深山:舜曾耕於歷山。(4)盡小者大:謂能盡眾小,則致高大。(5)慎微者著:謂能慎至微,則會著明。(6)「惟此文王,小心翼翼」:見《詩經·大雅·大明篇》。翼翼:恭肅貌。(7)兢兢:小心謹慎貌。(8)業業:恐懼貌。(9)長(zhǎng)日加益:言日時有增加。(10)影響之應形聲:如影隨形,如響隨聲。 (11)謾:與「慢」同。(12)如日在天:意謂終不敗亡。
  冊曰:「三王之教所祖不同,而皆有失,或謂久而不易者道也,意豈異哉?」臣聞夫樂而不亂復而不厭者謂之道(1);道者萬世亡(無)弊,弊者道之失也。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,故政有眊而不行(2),舉其偏者以補其弊而已矣。三王之道所祖不同,非其相反,將以救溢扶衰,所遭之變然也。故孔子曰:「亡(無)為而治者,其舜乎(3)!」改正朔,易服色,以順天命而已;其餘盡循堯道,何更為哉!故王者有改制之名,亡(無)變道之實,然夏上(尚)忠,殷上(尚)敬,周上(尚)文者,所繼之救(4),當用此也。孔子曰:「殷因於夏禮,所損益可知也;周因於殷禮,所損益可知也;其或繼周者,雖百世可知也(5)。」此言百王之用,以此三者矣(6)。夏因於虞,而獨不言所損益者,其道如一而所上(尚)同也。道之大原出於天,天不變,道亦不變,是以禹繼舜,舜繼堯,三聖相受而守一道,亡(無)救弊之政也,故不言其所損益也。繇(由)是觀之,繼治世者其道同,繼亂世者其道變。今漢繼大亂之後,若宜少損周之文致(7),用夏之忠者(8)。
  (1)亂:淫亂。復:謂反覆行之。厭:堵塞之意。(2)眊(mao):不明。溢:謂過分。衰:謂不及。(3)「無為而治者」等句:語見《論語·衛靈公篇》。(4)繼:謂所受先代之偏。救:謂救其弊。(5)「殷因於夏禮」等句:見《論語·為政篇》。禮:指禮儀制度。損益:廢除與增加。雖百世可知:即使以後百代,也可預先知道。(6)三者:指忠、敬、文。(7)文致:文弊之報。(8)用夏之忠:此公羊家說。
  陛下有明德嘉道,愍世俗之靡薄(1),悼王道之不昭(2),故舉賢良方正之士,論議考問,將欲興仁誼(義)之休德(3),明帝王之法制,建太平之道也。臣愚不肖,述所聞,誦所學,道師之言,廑(僅)能勿失耳。若乃論政事之得失,察天下之息耗(4),此大臣輔佐之職,三公九卿之任,非臣仲舒所能及也。然而臣竊有怪者。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,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,共是天下,古以大治,上下和睦,習俗美盛,不令而行,不禁而止,吏亡(無)奸邪,民亡(無)盜賊,囹圄空虛,德潤草木,澤被四海,鳳皇來集,麒麟來游,以古准今,一何不相逮之遠也!安所繆(謬)戾而陵夷若是?意者有所失於古之道與(歟)?有所詭於天之理與(歟)(5)?試跡之於古,返之於天,黨(倘)可得見乎。
  (1)靡薄:浮華,輕薄。(2)昭:明也。(3)休:美也。(4)息耗:盈虛。(5)詭:違也。
  夫天亦有所分子(1),予之齒者去其角(2),傅(附)其翼者兩其足(3),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。古之所予祿者,不食於力(4),不動於末(5),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,與天同意者也。夫已受大,又取小,天不能足,而況人乎!此民之所以囂囂苦不足也(6)。身寵而載高位,家溫而食厚祿,因乘富貴之資力,以與民爭利天下,民安能如之哉(7)!是故眾其奴婢,多其牛羊,廣其田宅,博其產業,畜(蓄)其積委(8),務此而亡(無)已,以迫蹴民(9),民日削月脧(10),浸以大窮。富貴奢侈羨溢(11),貧者窮急愁苦;窮急愁苦而上不救,則民不樂生;民不樂生,尚不避死,安能避罪!此刑罰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勝者也(12)。故受祿之家,食祿而已,不與民爭業,然後利可均布,而民可家足。此上天之理,而亦太古之道,天子之所宜法以為制,大夫之所當循以為行也。故公儀子相魯(13),之其家見織帛,怒而出其妻,食於捨而茹葵(14),溫而拔其葵,曰:「吾已食祿,又奪園夫紅女利乎!」古之賢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,是故下高其行而從其教(15),民化其廉而不貪鄙。及至周室之衰,其卿大夫緩於誼(義)而急於利,亡(無)推讓之風而有爭田之訟。故詩人疾而刺之,曰:「節彼南山,惟石巖巖,赫赫師尹,民具(俱)爾瞻(16)。」爾好誼(義),則民鄉(向)仁而俗善;爾好利,則民好邪而俗敗。由是觀之,天子大夫者,下民之所視效,遠方之所四面而內望也。近者視而放(仿)之,遠者望而效之;豈可以居賢人之位而為庶人行哉!夫皇皇(遑逞)求財利常恐乏匱者(17),庶人之意也;皇皇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,大夫之意也。《易》曰:「負且乘,致寇至(18)。」乘車者君子之位也,負擔者小人之事也,此言居君子之位而為庶人之行者,其患禍必至也。若居君子之位,當君子之行,則捨公儀休之相魯(19),亡(無)可為者矣。
  (1)分子:意謂分別對待。(2)予之齒者去其角:意謂予齒者不予角,而予角者則不予齒。(3)傅其翼者兩其足:意謂予鳥兩翼兩足(不是四足),而予獸則為四足(無翼)。(4)不食於力:意謂不從事工農。(5)動:楊樹達「疑『勤』字形近之誤。」末:指工商。(6)囂囂(aoao):眾怨愁聲。(7)如:猶當。(8)積委:積聚。(9)蹴(cu):踢;踐踏。(10)日削月脧(juān):謂時時受到搜刮。脧:減少。(11)羨:饒也。(12)蕃:多也。(13)公義子:即公儀休,春秋時魯相。(14)茹:食菜曰「茹」。(15)下:謂在下者。(16)「節彼南山」等句:見《詩經·小雅·節南山篇》。節:山高峻貌。巖巖:山石堆積貌。赫赫:顯赫貌。師尹:周太師尹氏。民俱爾瞻:言人民都在看著你。(17)皇皇:同「遑遑」,匆忙貌。(18)「負且乘,致寇至」:見《易·解卦·爻辭》。負:背物。且:猶而。乘:乘車。致:招致。(19)捨:廢棄。相魯:指相魯之所行(公儀休為魯相,不同意其家織帛種菜)。
  《春秋》大一統者(1),天地之常經,古今之通誼(義)也。今師異道,人異論,百家殊方,指(旨)意不同,是以上亡(無)以持一統;法制數變,下不知所守。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(2),皆絕其道,勿使並進。邪辟(僻)之說滅息,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,民知所從矣。
  (1)大一統:顏師古云:「一統者,萬物之統皆歸於一也。《春秋公羊傳》:『隱公元年,春王正月,何言乎王正月?大一統也。』此言諸侯皆系統天子,不得自專也。」(2)六藝:指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易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、《春秋》。
  對既畢,天於以仲舒為江都相(1),事易王(2)。易王,帝兄,素驕,好勇。仲舒以禮誼(義)匡正,王敬重焉。久之,王問仲舒曰(3):「越王勾踐與大夫洩庸、種、蠡謀伐吳(4),遂滅之。孔子稱殷有三仁(5),寡人亦以為越有三仁(6)。桓公決疑於管仲(7),寡人決疑於君。」仲舒對曰:「臣愚不足以奉大對(8)。聞昔者魯君問柳下惠(9):『吾欲伐齊,何如?』柳下惠曰:『不可。』歸而有憂色,曰:『吾聞伐國不問仁人,此言何為至於我哉!』徒見問耳(10),且猶羞之,況設詐以伐吳乎?繇(由)此言之,越本無一仁(11)。夫仁人者,正其義不謀其利,明其道不計其功,是以仲尼之門,五尺之童羞稱五伯(霸)(12),為其先詐力而後仁義也。苟為詐而已,故不足稱於大君於之門也。五伯(霸)比於他諸侯為賢,其比三王猶武夫(碔砆)之與美玉也(13)。」王曰:「善。」
  (1)江都:漢諸侯王國。(2)易王:江都易王劉非,景帝之子,見《景十三王傳》。(3)王:指江都王。《春秋繁露·對膠西王越大夫不得為仁篇》以為膠西王。(4)洩庸、種、蠡:洩庸(即舌庸,一作後庸)、文種、范蠡,皆越王勾踐之臣。(5)「殷有三仁」:見《論語·微子篇》。謂商紂時有箕子、微子、王子比十三個賢臣。(6)越有三仁:即指越王勾踐時之洩庸、文種、范蠡。《春秋繁露·對膠西王越大夫不得為仁篇》云:「今以越王之賢與蠡、種之能,此三人者,寡人亦以為越有三仁。」這是以勾踐、范蠡、文種為越之三仁。(7)桓公:齊桓公。(8)大對:謂對大問。(9)柳下惠:春秋時魯大夫展禽,柳下為其封邑,惠為其謚。(10)徒:但也。(11)越本無一仁:楊樹達以為,此句語意未了,當據《春秋繁露》補「而安得三仁」五字。(12)五霸:春秋五霸,各說不一。一般是指齊桓公、晉文公、宋襄公、秦穆公、楚莊王。(13)碔砆:似玉之石。碔砆之與美玉:謂石與玉之別。
  仲舒治國,以《春秋》災異之變推陰陽所以錯行,故求雨,閉諸陽,縱諸陰,其止雨反是(1);行之一國,未嘗不得所欲。中廢為中大夫(2)。先是遼東高廟、長陵高園殿災(3),仲舒居家推說其意,草稿未上,主父偃候仲舒(4),私見,嫉之,竊其書而奏焉。上召視(示)諸儒、仲舒弟子呂步舒不知其師書,以為大愚。於是下仲舒吏,當死,詔赦之。仲舒遂不敢復言災異。
  (1)求雨止雨之法,詳見《春秋繁露》。(2)中大夫:官名。掌議論,屬郎中令(光祿勳)。(3)遼東高廟:遼東郡的高帝廟。長陵高園:長陵(在今西安市北)的高帝陵園。遼東高廟、長陵園殿災:發生於建元六年(前135)。 (4)主父偃:本書有其傳。
  仲舒為人廉直。是時方外攘四夷,公孫弘治《春秋》不如仲舒(1),而弘希世用事(2),位至公卿。仲舒以弘為從諛,弘嫉之,膠西王亦上兄也(3),尤縱恣,數害吏二千石。弘乃言於上曰:「獨董仲舒可使相膠西王。」膠西王聞仲舒大儒,善待之,仲舒恐久獲罪,病免。凡相兩國,輒事驕王,正身以率下,數上疏諫爭,教令國中,所居而治(4)。及去位歸居,終不問家產業,以修學著書為事。
  (1)公孫弘:本書有其傳。(2)希世:謂阿徇世俗。(3)膠西王:膠西於王劉端,景帝之子,見本書《景十三王傳》。(4)所居而治:本書《循吏傳序》云:「江都相董仲舒居官可紀。」
  仲舒在家,朝廷如有大議,使使者及廷尉張湯就某家而問之(1),其對皆有明法。自武帝初立,魏其、武安侯為相而隆儒矣(2)。及仲舒對冊,推明孔氏,抑黜百家,立學校之官,州郡舉茂材孝廉,皆自仲舒發之。年老,以壽終於家(3)。家徙茂陵(4),子及孫皆以學至大官。
  (1)張湯就其家而問之:張湯曾承製以郊事問董仲舒,參考《春秋繁露·郊事對篇》。(2)魏其、武安侯:魏其侯竇嬰、武安侯田蚡,本書有其傳。(3)以壽終於家:董仲舒大約死於元鼎初年,葬於長安。相傳漢武帝幸芙蓉國(即秦之宜春苑),每至董墓下馬,時人謂之下馬陵,日久誤傳為蝦蟆陵。(4)茂陵:漢武帝墓,又縣名,在今陝西興平縣茂陵鎮東北四里。
  仲舒所著,皆明經術之意,及上疏條教(1),凡百二十二篇。而說《春秋》事得失,《聞舉》、《玉杯》、《蕃露》、《清明》、《竹林》之屬(2),複數十篇,十餘萬言,皆傳於後世。掇其切當世施朝廷者著於篇(3)。
  (1)上疏:呈上皇帝的奏疏。條教:指為江都、膠西相對治民的教令,(2)《聞舉》、《玉杯》、《蕃露》、《清明》、《竹林》:皆是董仲舒所著書或篇名。(3)掇(duō):拾取。
  贊曰:劉向稱「董仲舒有王佐之材(1),雖伊呂亡(無)以加(2),管晏之屬(3),伯(霸)者之佐(4),殆不及也。」至於向子歆以為「伊呂乃聖人之耦(偶)(5),王者不得則不興。故顏淵死(6),孔子曰『噫!天喪余。』(7)唯此一人為能當之(8),自宰我、子貢、子游、子夏不與焉(9)。仲舒遭漢承秦滅學之後,《六經》離析,下帷發憤,潛心大業,今後學者有所統一,為群儒首,然考其師友淵源所漸(10),猶未及乎游夏,而曰管晏弗及,伊呂不加,過矣。」至向曾孫龔,篤論君子也(11),以歆之言為然。
  (1)劉向:《楚元王傳》附其傳。王佐:王者之輔佐。(2)伊、呂:伊尹、呂望。(3)管、晏:管仲、晏嬰。(4)霸者:指齊桓公、晉文公之輩。(5)歆:劉歆,《楚元王傳》附其傳。偶:對;成對。(6)顏淵:孔子得意的弟子。(7)「天喪予」:見《論語,先進篇》。(8)當之:意謂配稱王佐之材。(9)宰我四人:皆孔子的大弟子。(10)漸:由來。(11)篤論:確當之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