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漢書新注卷五十二 竇田灌韓傳第二十二》古文翻譯註解

漢書新注卷五十二 竇田灌韓傳第二十二

  【說明】本傳敘述竇嬰、田蚡、灌夫,韓安國等人的複雜關係及其事跡。竇嬰,是文帝竇後之侄,為大將軍平吳楚之亂,因功封為魏其侯。田蚡,是景帝王后之同母異父弟,只因裙帶關係,封為武安侯。灌夫,在平吳楚之亂中以勇猛作戰而聞名,武帝時為太僕,坐法失官,家居長安,與失勢時的竇嬰同病櫃憐、互為倚重。韓安國,官至御吏大夫,好薦士,以德報怨;但欠廉潔清正,因賄賂田蚡而得以陞官。竇嬰與田蚡,在朝廷權力之爭中,逐步發生矛盾,牽一髮而動全身,由於兩宮太后的干預,朝廷官僚的參與,皇帝的過問,賓客的湊趣,更使矛盾複雜而激化。田蚡仗勢,咄咄逼人;竇嬰失勢,惱羞成怒;灌夫仗義、誓與竇嬰共存亡,結果兩敗俱傷,都不得好死。韓安國當和事佬,滑了過去。這一矛盾,充分暴露了封建統治集團內部的傾軋、黑暗和腐敗。《史記》以竇、田為一傳,附以灌夫;韓安國單獨立傳,因其參與竇田矛盾事並不突出。《漢書》合為一傳,補充了韓安國與王恢辯論漢匈和戰問題,主題分散,似乎不大協調。司馬遷厭惡田蚡,同情竇嬰,對韓安國平分是非,借此感歎世態炎涼,入木三分。班固所論,識見與感情都略為遜色。  
  竇嬰字王孫,孝文皇后從兄子也(1)。父世觀津人也(2)。喜賓客。孝文時為吳相(3),病免。孝景即位,為詹事(4)。
  (1)孝文皇后:指竇太后。從兄子:侄。(2)世:世代。觀津:縣名。在今河北武邑縣東。(3)吳相:吳王國之相。(4)詹事:官名。掌皇后與太子宮中事務。
  帝弟梁孝王(1),母竇太后愛之。孝王朝,因燕(宴)昆弟飲(2)。是時上未立太子,酒酣,上從容曰:「千秋萬歲後傳王(3)。」太后歡。嬰引厄酒進上曰:「天下者,高祖天下,父子相傳,漢之約也,上何以得傳梁王!」太后由此憎嬰。嬰亦薄其官(4),因病兔(5)。太后除嬰門籍(6),不得朝請(7)。
  (1)梁孝王:劉武,景帝劉啟之弟。(2)因宴昆弟飲:因安閒兄弟宴飲。不拘君臣禮節的聚會歡飲。(3)千秋萬歲:舊時君主死的諱。(4)薄其官:嫌其官小。(5)因病免:托病辭免。(6)門籍:出入宮門的證件。(7)朝請:指諸侯以時入宮朝見天子,春曰朝,秋曰請。
  孝景三年(1),吳楚反(2),上察宗室諸竇無如嬰賢(3),召入見,固讓謝,稱病不足任。太后亦慚。於是上曰:「天下方有急,王孫寧可以讓邪(4)?」乃拜嬰為大將軍,賜金千斤。嬰言愛盎、欒布諸名將賢士在家者進之。所賜金,陳廊底下(5),軍吏過,輒令財(裁)取為用(6),金無入家者。嬰守滎陽(7),監齊趙兵(8)。七國破,封為魏其侯。游士賓客爭歸之。每朝議大事,條侯、魏其(9),列侯莫敢與亢(抗)禮。
  (1)孝景三年:前154年。(2)吳楚反:吳楚七國之亂。(3)宗室:皇帝的同姓。諸竇:指竇姓等外戚。(4)王孫:竇嬰字。(5)廊廡:泛指殿堂周屋。(6)裁取:酌情取去。(7)滎陽:縣名。在今河南滎陽東北。(8)監齊、趙兵:言監督討伐齊、趙兩王國的軍隊。(9)條侯:周亞夫。本書有其傳。
  四年,立栗太子(1),以嬰為傅。七年,栗太子廢,嬰爭弗能得,謝病,屏居藍田南山下數月(2),諸竇賓客辯士說(3),莫能來(4)。梁人高遂乃說嬰曰;「能富貴將軍者,上也,能親將軍者,太后也。今將軍傅太子,太子廢,爭不能拔(5),又不能死,自引謝病,擁趙女屏閒處而不朝(6),祗加懟自明(7),揚主之過。有如兩宮奭(螫)將軍(8),則妻子無類矣(9)。」嬰然之,乃起,朝請如故。
  (1)栗太子:劉榮,景帝長子,栗姬所生。立太子後三年被廢。(2)屏(bǐng)居:退職閒居。藍田:縣名。在今陝西藍田縣西。(3)說:謂勸說竇嬰。(4)莫能來:謂都不能把他勸說而來朝。(5)拔:得也;成功之意。(6)擁:抱也。閒處:猶言私處。(7)祗:當作「祗」。祗,恰巧。懟:怨懟。(8)兩宮:指太后與皇帝。螫(shi):毒蟲刺人,藉以喻毒害。(9)無類:沒有遺類,指被族誅。
  桃侯免相(1),竇太后數言魏其。景帝曰:「太后豈以臣有愛相魏其者(2)?魏其沾沾自喜耳(3),多易(4),難以為相持重。」遂不用,用建陵侯衛綰為丞相(5)。
  (1)桃侯:劉捨。(2)愛:猶惜。(3)沾沾自喜:得意自滿貌。(4)多易:多輕率從事。(5)衛綰:其性醇謹敦厚,與竇嬰之性相反。
  田蚡,孝景王皇后同母弟也,生長陵(1)。竇嬰為大將軍,方盛,蚡為諸曹郎(2),未貴,往來侍酒嬰所,跪起如子姓(3)。及孝景晚節(4),蚡益貴幸,為中大夫。辯有口(5),學《盤盂》諸書(6),王皇后賢之。
  (1)長陵:縣名。在今陝西涇陽縣東南。(2)諸曹郎:齊召南疑「曹」字訛。諸郎:郎中令屬下的議郎、中郎、侍郎。郎中等類郎官。(3)子姓:子孫。(4)晚節:晚年。(5)辯有口:能說會道。(6)《盤盂》諸書:盤盂等器物上的銘文。
  孝景崩,武帝初即位,蚡以舅封為武安侯(1),弟勝為周陽侯。
  (1)舅:這裡是指武帝之舅。
  蚡新用事,卑下賓客,進名士家居者貴之,欲以傾諸將相(1)。上所填(鎮)撫,多蚡賓客計策。會丞相綰病免,上議置丞相、太尉。藉福說蚡曰(2):「魏其侯貴久矣,素天下士歸之。今將軍初興,未如,即上以將軍為相,必讓魏其。魏其為相,將軍必為太尉。太尉、相尊等耳(3),有讓賢名。」蚡乃微言太后風(諷)上(4),於是乃以嬰為丞相,蚡為太尉。藉福賀嬰,因吊曰(5):「君侯資性喜善疾惡,方今善人譽君侯,故至丞相;然惡人眾,亦且毀君侯。君侯能兼容,則幸久(6);不能,今以毀去矣。」嬰不聽。
  (1)傾:謂超過。(2)藉福:《史記》作「籍福」。漢有藉、籍二姓,不知孰是。(3)尊等:言地位相同。(4)微言:宛轉的言詞。諷上:向皇上暗示。(5)因吊:謂有意警告。(6)幸久:言庶幾可久。
  嬰、蚡俱好儒術,推轂趙綰為御史大夫(1),王臧為郎中令。迎魯申公(2),欲設明堂,令列侯就國,除關(3),以禮為服制(4),以興太平。舉謫諸竇宗室無行者(5),除其屬藉(籍)(6)。諸外家為列侯,列侯多尚公主,皆不欲就國,以故毀日至竇太后(7)。太后好黃老言,而嬰、蚡、趙縮等務隆推儒術,貶道家言(8),是以竇太后滋不說(悅)(9)。二年(10),御史大夫趙綰請毋奏事東宮(版 權所 有https://FanYi.Cool 古文翻譯庫)(11)。竇太后大怒,曰:「此欲復為新垣平邪(12)!」乃罷逐趙綰、王臧,而免丞相嬰、太尉蚡,以柏至侯許昌為丞相,武強侯莊青翟為御史大夫。嬰、蚡以侯家居。
  (1)推轂:推車。這裡指推薦。(2)魯申公:申公,名培,魯人,西漢大儒。(3)除關:廢除檢查諸侯出入的關禁制度。(4)以禮為服制:以禮定被服之制,以限制時俗奢靡之風。(5)謫:檢舉揭發。(6)除其屬籍:謂從宗族簿上除去其名,即取消其貴族身份。(7)毀日至竇太后:謂日至竇太后前毀之。(8)道家言:即黃老言。(9)滋:益也。(10)二年:建元二年(前139)。(11)請毋奏事東宮(版 權所 有https://FanYi.Cool 古文翻譯庫):請求武帝不要讓竇太后裁斷政事。東宮(版 權所 有https://FanYi.Cool 古文翻譯庫):指竇太后。(12)新垣平:其事見本書《文帝紀》與《郊祀志》。
  蚡雖不任職,以王太后故親幸,數言事,多效(1),士吏趨勢利者皆去嬰而歸蚡。蚡日益橫(2)。六年(3),竇太后崩,丞相昌、御史大夫青翟坐喪事不辦,免。上以蚡為丞相,大司農韓安國為御史大夫。天下士郡諸侯愈益附蚡(4)。
  (1)效:謂生效,即被採用。(2)日益橫:一天比一天驕橫。(3)六年:建元六年(前135)。(4)士郡諸侯:仕於郡國的士大夫。
  蚡為人貌侵(寢)(1),生貴甚(2)。又以為諸侯王多長(3),上初即位,富於春秋(4),蚡以肺附為相(5),非痛折(6)節以禮屈之,天下不肅。當是時,丞相入奏事,語移日(7),所言皆聽。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,權移主上(8)。上乃曰:「君除吏盡未(9)?吾亦欲除吏。」嘗請考工地益宅(10),上怒曰:「遂取武庫(11)!」是後乃退(12)。召客飲,坐其兄蓋侯北鄉(向)(13),自坐東鄉(向)(14),以為漢相尊,不可以兄故私橈(15)。由此滋驕,治宅甲諸第(16),田園極膏腴,市買郡縣器物相屬於道。前堂羅鐘鼓,立曲旃(17);後房婦女以百數。諸奏珍物狗馬玩好(18),不可勝數。
  (1)貌侵:容貌短小丑陋。侵,同「寢」。(2)生貴甚:言出生很高貴。(3)長:言長年,即年齡大。(4)富於春秋:猶言年歲方長,即年紀尚輕。(5)肺附:《史記》作「肺腑」,猶言心腹。比喻近親。(6)痛:猶甚。(7)移日:日影移動,言時間長久。(8)權移主上:謂侵奪了君主的權力。(9)除吏:任命官吏。盡未:完了沒有。(10)考工地:考工官署之地。益宅:擴大私宅。(11)「遂取武庫」:陳直云:考工署所造兵器,既成傳入武庫,故武帝有此語。(12)退:收斂之意。(13)蓋侯:王信,田蚡的同母異父兄。北向:此坐向為次。(14)東向:當時一般宴會之坐,以東向為尊。(15)私橈(nao):謂私下降低身份。(16)甲諸第:謂勝過一切府第。(17)曲旃:帛制的曲柄長幡。(18)奏:進也。
  而嬰失竇太后,益疏不用,無勢,諸公稍自引而怠驁(傲),唯灌夫獨否。故嬰墨墨(默默)不得意(1),而厚遇夫也。
  (1)默默:不得意貌。
  灌夫字仲孺,穎陰人也(1)。父張孟,嘗為穎陰侯灌嬰舍人(2),得幸,因進之(3),至二千石,故蒙灌氏姓為灌孟(4)。吳楚反時,穎陰侯灌嬰為將軍(5),屬太尉,請孟為校尉(6)。夫以千人與父俱(7)。孟年老,穎陰侯強請之,鬱鬱不得意,故戰常陷堅(8),遂死吳軍中。漢法,父子俱,有死事(9),得與喪歸。夫不肯隨喪歸,奮曰:「願取吳王若將軍頭以報父仇(10)。」於是夫被(披)甲持戟,募軍中壯士所善願從數十人(11)。及出壁門,莫敢前。獨兩人及從奴十餘騎馳入吳軍,至戲(麾)下,所殺傷數十人。不得前,復還走漢壁,亡其奴,獨與一騎歸。夫身中大創十餘(12),適有萬金良藥(13),故得無死。創少瘳(14),又復請將軍曰:「吾益知吳壁曲折(15),請復往。」將軍壯而義之,恐亡夫,乃言太尉,太尉召固止之。吳軍破,夫以此名聞天下。
  (1)穎陰:縣名。在今河南許昌。(2)舍人:門客。(3)進:薦也。進之:言灌嬰推薦張孟。(4)蒙:冒也。(5)灌嬰:當作「灌何」。灌何,灌嬰之子,襲父爵為穎陰侯。(6)校尉:武職。位次干將軍。(7)千人:將軍、校尉以下部曲之千人。(8)陷堅:衝擊敵方堅陣。(9)俱:謂俱從軍。(10)若:或者。(11)所善:言素與己友善。(12)大創:大的傷口。(13)萬金良藥:價值萬金的良藥。(14)創少瘳(chōu):創傷稍稍好些。(15)曲折:猶言委曲。
  穎陰侯言夫,夫為郎中將(1)。數歲,坐法去。家居長安中,諸公莫不稱,由是復為代相(2)。
  (1)郎中將:官名。秩比千石。(2)代相:代王國之相。
  武帝即位,以為淮陽天下郊(交)(1),勁兵處,故徙夫為淮陽太守。入為太僕(2)。二年,夫與長樂衛尉竇甫飲,輕重不得(3),夫醉,搏甫(4)。甫,竇太后昆弟。上恐太后誅夫,徒夫為燕相(5)。數歲,坐法免,家居長安。
  (1)淮陽:郡名。治陳縣(今河南淮陽縣)。交:謂四交輻湊,交通要地之意。(2)太僕:官名。掌管皇帝的車馬。(3)輕重不得:言禮數上輕重不得其平。(4)搏:以手擊之。(5)燕相:燕王國之相。
  夫為人剛直,使酒(1),不好面諛。貴戚諸勢在己之右(2),欲必陵之(3);士在己左,愈貧賤,尤益禮敬,與鈞(均)(4)。稠人廣眾,薦寵下輩(5)。士亦以此多之(6)。
  (1)使酒:俗謂耍酒瘋。(2)右:尊也。當時以右為尊,以左為卑。(3)陵:欺侮。(4)與均:平等相待。(5)下輩:小輩,晚輩。(6)多:猶重。
  夫不好文學,喜任俠,已然諾(1)。諸所與交通,無非豪桀(傑)大猾。家累數千萬,食客日數十百人。波(陂)池田園,宗族賓客為權利(2),橫穎川(3)。穎川兒歌之曰:「穎水清,灌氏寧;穎水濁,灌氏族。」
  (1)已然諾:履行諾言。(2)為權利:爭權奪利。(3)橫:謂橫行。穎川:郡名。治陽翟(今河南禹縣)。
  夫家居,卿相侍中賓客益衰。及竇嬰失勢,亦欲倚夫引繩排根生平慕之後棄者(1)。夫亦得嬰通列侯宗室為名高(2)。兩人相為引重,其游如父子然,相得歡甚,無厭,恨相知之晚。
  (1)引繩排根:猶言打擊。生平慕之後棄者:平素趨附自己後又叛離而去的人。(2)為名高:為了抬高身價。
  夫嘗有服(1),過丞相蚡。蚡從容曰:「吾欲與仲孺過魏其侯(2),會仲孺有服(3)。」夫曰:「將軍乃肯幸臨況(貺)魏其侯(4),夫安敢以服為解(5)!請語魏其具(6),將軍旦日早臨(7)。」蚡許諾。夫以語嬰。嬰與夫人益市牛酒(8),夜灑掃張具至旦(9)。平明(10),令門下候司(伺)。至日中,蚡不來。嬰謂夫曰:「丞相豈忘之哉?」夫不擇(11),曰:「夫以服請,不宜(12)。」乃駕,自往迎蚡。蚡特前戲許夫,殊無意往。夫至門,蚡尚臥也。於是夫見,曰:「將軍昨日幸許過魏其,魏其夫妻治具,至今未敢嘗食。」蚡悟,謝曰:「吾醉,忘與仲孺言。」乃駕往。往又徐行,夫愈益怒。及飲酒酣,夫起舞屬蚡(13),蚡不起。夫徒坐(14),語侵之(15)。嬰乃扶夫去,謝蚡。蚡卒飲至夜,極歡而去。
  (1)服:謂喪服。(2)過:謂過門拜訪。(3)仲孺:灌夫字。(4)臨販:猶言光顧。(5)解:推脫。(6)具:謂備辦酒食。(7)旦曰:明日。(8)益:多也。(9)張具:張設酒餚食器。旦:「旦日」之省文。(10)平明:天剛亮之時。 (11)懌:悅也。 (12)不真:謂不當忘。 (13)起舞屬蚡:起舞畢,邀請田蚡接續之。(14)徙坐:謂移就其坐。(15)語侵:語帶諷刺。
  後蚡使藉福請嬰城南田(1),嬰大望曰(2):「老僕雖棄,將軍雖貴,寧可以勢相奪乎!」不許。夫聞,怒罵福。福惡兩人有隙(3);乃謾好謝蚡曰(4):「魏其老且死,易忍,且待之。」已而蚡聞嬰、夫實怒不予,亦怒曰:「魏其子嘗殺人,蚡活之。蚡事魏其無所不可,愛數頃田!且灌夫何與(預)也(5)?吾不敢復求田。」由此大怒。
  (1)請:索取。(2)大望:非常怨憤。(3)惡(wu):不願意之意。(4)謾:猶詭,詐為好言。(5)何預:何為干預。
  元光四年春(1),蚡言灌夫家在穎川,橫甚,民苦之。請案之(2)。上曰:「此丞相事,何請?」夫亦持蚡陰事,為奸利,受淮南王金與語言。賓客居間(3),遂已,俱解。
  (1)元光四年:當是「元光三年」,因田蚡死於元光四年春。(2)案:查辦。(3)居間:從中調解。
  夏,蚡取(娶)燕王女為夫人(1),太后詔召列侯宗室皆往賀。嬰過夫,欲與俱。夫謝曰:「夫數以酒失過丞相(2),丞相今者又與夫有隙。」嬰曰:「事已解。」強與俱。酒酣,蚡起為壽(3),坐皆避席伏(4)。已嬰為壽,獨故人避席,余半膝席(5)。夫行酒,至蚡,蚡膝席曰:「不能滿觴。」夫怒,因嘻笑曰:「將軍貴人也,畢之(6)!」時蚡不肯。行酒次至臨汝侯灌賢,賢方與程不識耳語(7),又不避席。夫無所發怒,乃罵賢曰:「平生毀程不識不直(值)一錢,今日長者為壽,乃效女曹兒呫囁耳語(8)!」蚡謂夫曰:「程、李俱東西宮衛尉(9),今眾辱程將軍,仲孺獨不為李將軍地乎(10)?」夫曰:「今日斬頭穴匈(胸)(11),何知程、李!」坐乃起更衣(12),稍稍去。嬰去,麾(揮)夫出(13),蚡遂怒曰:「此吾驕灌夫罪也。」乃令騎留夫(14),夫不得出。藉福起為謝,案(按)夫項令謝(15)。夫愈怒,不肯順。蚡乃戲(麾)騎縛夫置傳捨(16),召長史曰(17):「今日召宗室,有詔。」劾灌夫罵坐不敬(18),系居室(19)。遂其前事(20),遣吏分曹逐捕諸灌氏支屬,皆得棄市罪。嬰愧,為資使賓客請(21),莫能解。蚡吏皆為耳目,諸灌氏皆亡匿,夫系,遂不得告言蚡陰事。
  (1)燕王:指燕康王劉嘉。(2)以酒失過丞相:言因酒有失,得罪了丞相。(3)為壽:敬酒。(4)避席:降席(離席)。伏:拜伏於地。(5)半膝席:僅起一足,以示避席,另一足仍跪在席上。膝席:長跪於席。(6)畢之:乾杯。這是強行勸酒。(7)耳語:附耳小語。(8)女曹兒:當作「女兒曹」,言兒女輩。呫囁(chizhe):猶嘰嘰咕咕。(9)東西宮衛尉:當時李廣為東宮(版 權所 有https://FanYi.Cool 古文翻譯庫)(長樂宮)衛尉,積不識為西宮(未央宮)衛尉。(10)地:謂留餘地。這裡是留面子之意。(11)穴胸:刺胸。(12)坐:謂坐上之人。更衣:上廁所的代稱。 (13)麾:同「揮」,指揮。麾夫出:指揮灌夫退出。原文「麾夫,夫出」,重一「夫」字,當刪。(14)騎:謂常從之騎士。 (15)項:脖子。令謝:令其認錯。(16)傳捨:招待所。 (17)長史:指丞相府長史。 (18)罵坐不敬:奉詔宴請宗室,灌夫席間辱罵,故指控犯了不敬之律。(19)居室:拘囚官吏犯罪者的處所。(20)遂其前事:《史記》作「遂案其前事」,是也。《漢書》奪一「案」字。(21)資:謀也。請:謂請求於田蚡。
  嬰銳為救夫(1),嬰夫人諫曰:「灌將軍得罪丞相,與太后家迕(2),寧可救邪?」嬰曰:「侯自我得之,自我捐之,無所恨。且終不令灌仲孺獨死,嬰獨生。」乃匿其家(3),竊出上書。立召入,具告言灌夫醉飽事,不足誅。上然之,賜嬰食,曰:「東朝廷辯之(4)。」
  (1)銳:銳意,專心一意。(2)迕(wǔ):相違。(3)匿:隱瞞之意。(4)東朝廷辯:言至東宮(版 權所 有https://FanYi.Cool 古文翻譯庫)去當面辯論。東朝:指東宮(版 權所 有https://FanYi.Cool 古文翻譯庫),王太后之處。
  嬰東朝,盛推夫善(1),言其醉飽得過,乃丞相以它事誣罪之。蚡盛毀夫所為橫恣,罪逆不道。嬰度無可奈何,因言蚡短。蚡曰:「天下幸而安樂無事,蚡得為肺附,所好音樂狗馬田宅。所愛倡優巧匠之屬,不如魏其、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(傑)壯士與論議,腹誹而心謗,卬(仰)視天(2),俯畫地(3),辟(脾)睨兩宮間(4),幸天下有變,而欲有大功(5)。臣乃不如魏其等所為。」上問朝臣:「兩人孰是?」御史大夫韓安國曰:「魏其言灌夫父死事,身荷戟馳不測之吳軍,身被數十創,名冠三軍,此天下壯士,非有大惡,爭杯酒,不足引它過以誅也。魏其言是。丞相亦言灌夫通姦猾,侵細民,家累巨萬,橫恣穎川,輘轢宗室(6),侵犯骨肉,此所謂『支大於干,脛大於股,不折必披』(7)。丞相言亦是。唯明主裁之。」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。內史鄭當時是魏其,後不堅(8)。余皆莫敢對。上怒內史曰:「公平生數言魏其、武安長短,今日廷論,局趣(促)效轅下駒(9),吾並斬若屬矣(10)!」即罷起入,上食太后(11)。太后亦已使人候司(伺),具以語太后。太后怒,不食,曰:「我在也,而入皆藉吾弟(12)令我百歲後,皆魚肉之乎!且帝寧能為石人邪!此特帝在,即錄錄,設百歲後,是屬寧有可信者乎?」上謝曰:「俱外家,故廷辨(辯)之。不然,此一獄吏所決耳。」是時郎中令石建為上分別言兩人(13)。
  (1)盛推:極意推崇。下文「盛毀」是極意詆毀。(2)視天:觀察天象。(3)畫地:指劃地理。(4)睥睨:側目窺察。兩宮:指東宮(版 權所 有https://FanYi.Cool 古文翻譯庫)與西宮。(5)幸天下有變,而砍有大功:希望國家有變難,而企圖獲得大功。隱指謀反。(6)輘轢:踐踏,欺壓。(7)「支大於干」等句:此是當時成語。(8)不堅:謂不敢堅持己見。(9)效轅下駒:好像駕在轅下的小馬。言其畏首畏尾,不能自主。(10)若屬:你們。(11)上食。當時有上食之禮。(12)藉:踐踏。(13)百歲:死之諱辭。(14)魚肉之:謂當作魚肉而吞食之。(15)石人:謂常存不花。或謂無動於衷。按上下文義,當以前說為是。(16)錄錄:凡庸,無所作為。(17)石建:石奮之子,以謹慎著稱。本書有其傳。
  蚡已罷朝,出止車門(1),召御史大夫安國載(2),怒曰:「與長孺共一禿翁(3),何為首鼠兩端(4)?」安國良久謂蚡曰:「君何不自喜(5)!夫魏其毀君,君當免冠解印緩歸(6),曰『臣以肺附幸得待罪,固非其任,魏其言皆是。』如此,上必多君有讓(7),不廢君。魏其必愧,杜門齰舌自殺(8)。今人毀君,君亦毀之,譬如賈豎女子爭言,何其無大體也!」蚡謝曰:「爭時急,不知出此。」
  (1)止車門:宮禁外門之名。百官到此下車,而步行入宮。(2)載:謂共乘車。(3)禿翁:頭禿的老翁。或謂無官位又無扳援的老翁。指竇嬰。(4)首鼠兩端:言老鼠畏首畏尾。比喻心持兩端之人。(5)自喜:自愛之意。(6)歸:謂歸還天子。(7)多:稱許之意。讓:謙讓。(8)齰(ze)舌:咬舌,無話可說之意。
  於是上使御史簿責嬰所言灌夫頗不讎(1),劾繫都司空(2)。孝景時,嬰嘗受遺詔:曰「事有不便,以便宜論上(3)。」及系,灌夫罪至族,事日急,諸公莫敢復明言於上。嬰乃使昆弟子上書言之,幸得召見(4)。書奏,案尚書,大行無遺詔(5)。詔書獨臧(藏)嬰家,嬰家丞封(6)。乃劾嬰矯先帝詔害(7),罪當棄市。五年十月,悉論灌夫支屬。嬰良久乃聞有劾,即陽(佯)病痱(8),不食慾死。或聞上無意殺嬰,復食,治病,議定不死矣。乃有飛語為惡言聞上(9),故以十二月晦論棄市渭城(10)。
  (1)簿責:按文簿的記錄一一責問。讎:當也。《史記》在「讎」下,有「欺謾」二字。(2)都司空:官名。掌詔獄(君主發下的案犯),屬宗正。(3)以便宜論上:論說其事而上達皇帝。(4)幸:希望。(5)案尚書,大行無遺詔:言查閱尚書保管的文件,沒有先帝的遺詔底本。大行:先帝。(6)家丞封:以家丞印封的詔書。漢時家丞有印。(7)矯:假造。害:謂有害。(8)佯:《史記》無佯字;按下文「治病」似不宜有佯字。痱(fei):風疾,偏枯。(9)飛語:謠言。(10)晦:月之末日。渭城: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。
  春,蚡疾,一身盡痛,若有擊者,呼服謝罪(1)。上使視鬼者瞻之,
  曰:「魏其侯與灌夫共守,笞欲殺之。」竟死(2)。子恬嗣,元朔中有罪
  免(3)。
  (1)服謝罪:服罪謝過,即承認罪過。(2)死:據《史記·將相表》和《漢書·百官表》記載,田蚡死於元光四年(前131)春。(3)元朔:漢武帝年號(前128—前123)。
  後淮南王安謀反,覺。始安入朝時,蚡為太尉,迎安霸上(1),謂安曰:「上未有太子,大王最賢,高祖孫,即宮車晏駕,非大王立,尚誰立哉?」淮南王大喜,厚遺金錢財物。上自嬰、夫事時不直蚡,特為太后故。及聞淮南事,上曰:「使武安侯在者,族矣(2)。」
  (1)霸上:地名。在今西安市東北。(2)此言田蚡如果活著,應當族誅。
  韓安國字長孺,梁成安人也(1),後徙睢陽(2)。嘗受《韓子》、雜說鄒田生所(3)。事梁孝王,為中大夫。吳楚反時,孝王使安國及張羽為將,扞(捍)吳兵於東界。張羽力戰,安國持重,以故吳不能過梁。吳楚破,安國、張羽名由此顯梁。
  (1)成安:縣名。在今河南民權東北。(2)睢陽:縣名。在今河南商丘縣南。(3)《韓子》:即《韓非子》。雜說:雜家之言。田生:田先生,鄒縣人。
  梁王以至親故,得自置相、二千石,出入遊戲,僭於天子。天子聞之,心不善。大後知帝弗善(1),乃怒梁使者,弗見,案責王所為。安國為梁使,見大長公主而泣(2)。曰:「何梁王為人子之孝,為人臣之忠,而太后曾不省也(3)?夫前日吳、楚、齊、趙七國反,自關以東皆合從(縱)而西向,唯梁最親,為限難(4)。梁王念太后、帝在中(5),而諸侯擾亂,壹言泣數行而下,跪送臣等六人將兵擊卻吳楚,吳楚以故兵不敢西,而卒破亡,梁之力也。今大後以小苛禮責望梁王(6)。梁王父兄皆帝王,而所見者大,故出稱蹕(7),入言警(8),車旗皆帝所賜,即以嫮(嫭)鄙小縣(9),驅馳國中,欲誇諸侯,令天下知太后、帝愛之也。今梁使來,輒案責之,梁王恐,日夜涕泣思慕,不知所為。何梁王之忠孝而太后不恤也?」長公主具以告太后,太后喜曰:「為帝言之。」言之,帝心乃解,而免冠謝太后曰:「兄弟不能相教,乃為太后遺憂。」悉見梁使,厚賜之。其後,梁王益親歡。太后、長公主更賜安國直(值)千餘金。由此顯,結於漢。
  (1)太后:指竇太后。(2)大長公主:景帝之姐,名嫖。(3)省:察也。(4)限難:限阻。難:猶阻。(5)中:指京師。(6)小苛禮:《史記》作「小節苛禮」,是也。此脫「節」字。(7)蹕:禁止行人。(8)警:謂戒嚴。警蹕,即清道戒嚴。(9)嫭(hu):誇耀。鄙小縣:言在外鄙之小縣。
  其後,安國坐法抵罪,蒙獄吏田甲辱安國(1)。安國曰:「死灰獨不復然(燃)乎?」甲曰:「然(燃)即溺(尿)之。」居無幾,梁內史缺(2),漢使使者拜安國為梁內史,起徒中為二千石。田甲亡。安國曰:「甲不就官,我滅而宗(3)。」甲肉袒謝,安國笑曰(4):「公等足與治乎(5)?」卒善遇之。
  (1)蒙:縣名。在今河南商丘市東北。(2)梁內史:梁王國的內史,掌治國民。(3)而:你。宗:族。(4)笑曰:《史記》在「笑曰」之下,有「可尿矣」三字,較生動形象。(5)足與治乎:值得處治嗎?
  內史之缺也,王新得齊人公孫詭,說(悅)之,欲請為內史。竇太后聞,乃詔王以安國為內史。
  公孫詭、羊勝說王求為而太子及益地事,恐漢大臣不聽,乃陰使人刺漢用事謀臣。及殺故吳相愛盎,景帝遂聞詭、勝等計劃,乃遺使捕詭、勝,必得(1)。漢使十輩至梁,相以下舉國大索(2),月餘弗得。安國聞詭、勝匿王所,乃入見王而泣曰:「主辱者臣死。大王無良臣,故紛紛至此。今勝、詭不得,請辭賜死。」王曰:「何至此?」安國泣數行下,曰:「大王自度於皇帝,孰與太上皇之與高帝及皇帝與臨江王親(3)?」王曰:「弗如也。」安國曰:「夫太上皇、臨江親父子間,然高帝曰『提三尺取天下者朕也(4)』,故太上終不得制事(5),居於櫟陽(6)。臨江,適(嫡)長太子,以一言過,廢王臨江;用宮垣事,卒自殺中尉府(7)。何則?治天下終不用私亂公。語曰:『雖有親父,安知不為虎?雖有親兄,安知不為狼?』(8)今大王列在諸侯,訹邪臣浮說(9),犯上禁,橈明法(10)。天子以太后故,不忍致法於大王。太后日夜涕泣,幸大王自改,大王終不覺寤(悟)。有如太后宮車即宴駕,大王尚誰攀乎?」語未卒,王泣數行而下,謝安國曰:「吾今出之。」即日詭、勝自殺。漢使還報,梁事皆得釋(11),安國力也。景帝、太后益重安國。
  (1)必得:一定捕捉到。(2)索:搜索。(3)孰與:猶言何如。皇帝:指景帝。臨江王:指栗太子,景帝之長子。(4)三尺:謂劍。(5)太上:太上皇。(6)櫟陽:縣名。在今陝西富平縣東南。(7)長太子被廢與自殺之事,見《景十三王傳》。(8)語曰等句:言只憑親愛不能長保。(9)訹(xu):利誘。(10)橈:曲也。(11)釋:解也。
  孝王薨,共王即位,安國坐法失官,家居。武帝即位,武安侯田蚡為太尉,親貴用事。安國以五百金遺蚡,蚡言安國太后,上素聞安國賢,即召以為北地都尉(1),遷為大司農(2)。閩、東越相攻(3),遣安國、大行王恢將兵。未至越,越殺其王降,漢兵亦罷。其年(4),田蚡為丞相,安國為御史大夫。
  (1)北地:郡名。治馬領(在今甘肅慶陽縣西北)。都尉:官名。掌軍事。(2)大司農:官名。掌租稅錢谷鹽鐵和國家的財政收支。(3)閩:閩族。活動於今福建省。東越:東越族。活動於今浙江省東南部。(4)其年:指建元六年(前135)。
  匈奴來請和親,上下其議(1)。大行王恢,燕人,數為邊吏,習胡事,議曰:「漢與匈奴和親,率不過數歲即背約。不如勿許,舉兵擊之。」安國曰:「千里而戰,即兵不獲利。今匈奴負戎馬足(2),懷鳥獸心,遷徙鳥集,難得而制。得其地不足為廣,有其眾不足為強,自上古弗屬(3)。漢數千里爭利,則人馬罷(疲),虜以全制其敝,勢必危殆。臣故以為不如和親。」群臣議多附安國,於是上許和親。
  (1)上下其議:皇帝令群臣議論。(2)負:恃也。(3)弗屬:謂不內屬於中原國家。
  明年(1),雁門馬邑豪聶壹因大行王恢言(2):「匈奴初和親,親信邊,可誘以利致之,伏兵襲擊,必破之道也。」上乃召問公卿曰:「朕飾子女以配單于,幣帛文錦,賂之甚厚。單于待命加嫚,侵盜無已,邊竟(境)數驚,朕甚閔(憫)之。今欲舉兵攻之,何如?」
  (1)明年:指元光二年(前133)。(2)雁門:郡名。治善無(在今山西右玉東南)。馬邑:縣名。今山西朔縣。豪:猶帥。聶壹:姓聶,名壹。
  大行恢對曰:「陛下雖未言,臣固願效之(1)。臣聞全代之時(2),北有強胡之敵(3),內連中國之兵(4),然尚得養老長幼,種樹以時,倉廩常實,匈奴不輕侵也。今以陛下之威,海內為一,天下同任(5),又遣子弟乘邊守塞(4),轉粟輓輸,以為之備,然匈奴侵盜不已者,無它,以不恐之故耳。臣竊以為擊之便。」
  (1)效:致也,出謀劃策。(2)全代之時:指戰國時全代為一國。(3)強胡:指匈奴。(4)中國:指中原國家。(5)任:事也。(6)乘邊守塞:登邊塞而備守。
  御史大夫安國曰:「不然。臣聞高皇帝嘗圍於平城(1),匈奴至者投鞍高如城者數所(2)。平城之饑,七日不食,天下歌之,及解圍反(返)位,而無忿怒之心。夫聖人以天下為度者也(3),不以己私怒傷天下之功(4),故乃遣劉敬奉金千斤,以結和親,至今為五世利。孝文皇帝又嘗一擁天下之精兵聚之廣武常溪(5),然終無尺寸之功,而天下黔首無不憂者。孝文寤(悟)於兵之不可宿(6),故復合和親之約。此二聖之跡,足以為效矣(7)。臣竊以為勿擊便。」
  (1)平城:縣名。在今山西大同市東北。(2)投鞍高如城者數所:言匈奴馬之多。(3)度:度量。(4)功:王念孫雲,當作「公義」,「公義與私怒相對為文」。(5)廣武:縣名。在太原郡東北部,今山西代縣西。常溪:水名。南注入滹沱河。(6)宿:久留。(7)效:微驗。
  恢曰:「不然。臣聞五帝不相襲禮,三王不相復樂(1),非故相反也,各因世宜也。且高帝身被(披)堅執銳,蒙霧露,沐霜雪,行幾十年,所以不報平城之怨者,非力不能,所以休天下之心也。今邊竟(境)數驚,士卒傷死,中國槥車相望(2),此仁人之所隱也(3)。臣故曰擊之便。」
  (1)復:重複。(2)槥(hui):小而薄的棺材。從軍死者以槥送致其葬。槥車相望:載槥之車相望於道,言甚多。(3)隱:隱痛。
  安國曰:「不然。臣聞利不十者不易業,功不百者不變常,是以古之人君謀事必就祖,發政占古語(1),重作事也(2)。且自三代之盛,夷狄不與(預)正朔服色,非威不能制,強弗能服也,以為遠方絕地不牧之民(3),不足煩中國也。且匈奴,輕疾悍亟之兵也,至如猋(飆)風(4),去如收電,畜牧為業,弧弓射獵,逐獸隨草,居處無常,難得而制。今使邊郡久廢耕織,以支胡之常事,其勢不相權也(5)。臣故曰勿擊便。」
  (1)占:問也。(2)重:猶難之。(3)不牧:謂不可牧養。不可統治之意。(4)飆(biāo)風:暴風。(5)不相權:謂輕重不等。
  恢曰:「不然。臣聞風鳥乘於風,聖人因於時。昔秦繆(穆)公都雍(1),地方三百里,知時宜之變,攻取西戎(2),闢地千里,並國十四,隴西、北地是也(3)。及後蒙恬為秦侵胡(4),辟數千里,以河為竟(境)(5),壘石為城,樹榆為塞(6),匈奴不敢飲馬於河,置烽燧然後敢牧馬。夫匈奴獨可以威服,不可以仁畜也。今以中國之盛,萬倍之資,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,譬猶以強弩射且潰之癰也,必不留行矣(7)。若是,則北發月氏可得而臣也(8)。臣故曰擊之便。」
  (1)秦穆公:即秦穆公。春秋時秦國君。雍:古邑名。在今陝西鳳翔南。(2)西戎:古時西北地區的一個兄弟民族。(3)隴西、北地:漢二郡名。先秦時西戎曾活動於這個地區。(4)蒙恬:秦朝名將。(5)河:黃河,這裡是指河套段。(6)樹榆為塞:謂塞上種榆。(7)必不留行:謂必無可阻擋。(8)北發:向北征發。錢大聽說是北狄地名。月氏(youzhī):古代西北部的一個民族。
  安國曰:「不然。臣聞用兵者以飽待饑,正治以待其亂,定捨以待其勞(1)。故接兵覆眾(2),伐國墮城(3),常坐而役敵國,此聖人之兵也。且臣聞之,沖風之衰,不能起毛羽;強弩之未,力不能入魯縞(4)。夫盛之有衰,猶朝之必莫(暮)也。今將卷甲輕舉,深入長驅,難以為功;從(縱)行則迫脅,衡(橫)行則中絕(5),疾則糧乏(6),徐則後利(7),不至千里,人馬乏食。兵法曰:『遺人獲也(8)。』意者有它繆巧可以禽(擒)之(9),則臣不知也;不然,則未見深入之利也。臣故曰勿擊便。」
  (1)捨:止息。(2)覆:敗也。(3)墮:毀也。(4)魯縞:魯地生產的輕薄白絹。(5)縱行則迫脅,橫行則中絕:言大軍縱向魚貫前行,則有受迎擊或腰擊之患,橫向數道並出,則有被隔絕或抄襲之憂。(6)糧乏:謂糧食供應不上。(7)後利:謂不能抓住有利時機。(8)遺人獲:言以軍送給敵方俘獲。(9)它繆巧:其它計謀。
  恢曰:「不然。夫草木遭霜者不可以風過(1),清水明鏡不可以形逃(2),通方之士(3),不可以文亂(4)。今臣言擊之者,固非發而深入也,將順因單于之欲,誘而致之邊,吾選梟騎壯士陰伏而處以為之備,審遮險阻以為其戒(5)。吾勢已定,或營其左,或營其右,或當其前,或絕其後,單于可禽(擒),百全必取。」(6)
  (1)草木遭霜者不可以風過:言容易零落。(2)清水明鏡不可形逃:言美惡皆現。(3)方:道也。通方之士:謂有道之士。(4)不可以文亂:不為浮詞所奪。(5)戒:備也。(6)以上載韓安國與王恢辯論,較《史記》為詳,似采之於《新序·善謀下》。
  上曰:「善。」乃從恢議。陰使聶壹為間(1),亡人匈奴,謂單于曰:「吾能斬馬邑令丞,以城降,財物可盡得。」單于愛信,以為然而許之。聶壹乃詐斬死罪囚,縣(懸)其頭馬邑城下,視(示)單于使者為信,曰:「馬邑長吏已死,可急來。」於是單于穿塞(2),將十萬騎入武州塞(3)。
  (1)間:間諜。(2)穿塞:通過邊塞。(3)武州:縣名。今山西左雲縣。
  當是時,漢伏兵車騎材官三十餘萬,匿馬邑旁谷中。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(1),太僕公孫賀為輕車將軍,大行王恢為將屯將軍,太中大夫李息為材官將軍。御史大夫安國為護軍將軍,諸將皆屬。約單于入馬邑縱兵。王恢、李息別從代主擊輜重(2)。於是單于入塞,未至馬邑百餘里,覺之,還去。語在《匈奴傳》。塞下傳言單于已去,漢兵追至塞,度弗及,王恢等皆罷兵。
  (1)李廣:本書有其傳。(2)王恢、李息:《史記》於「王恢、李息」下,尚有「李廣」二字。
  上怒恢不出擊單于輜重也,恢曰:「始約為入馬邑城,兵與單于按,而臣擊其輜重,可得利。今單于不至而還,臣以三萬人眾不敵,祗取辱(1)。固知還而斬,然完陛下士三萬人。」於是下恢廷尉,廷尉當恢逗橈(撓),當斬(2)。恢行千金丞相蚡。蚡不敢言上,而言於太后曰:「王恢首為馬邑事,今不成而誅恢,是為匈奴報仇也。」上朝太后,太后以蚡言告上。上曰:「首為馬邑事者恢,故發天下兵數十萬,從其言,為此。且縱單于不可得,恢所部擊,猶頗可得,以尉(慰)士大夫心,今不誅恢,無以謝天下。」於是恢聞,乃自殺。
  (1)祗:適也。(2)當:判處。逗橈:意謂逗留而敗壞了事。
  安國為人多大略,知(智)足以當世取捨(1),而出於忠厚。貪耆(嗜)財利,然所推舉皆廉士賢於己者。於梁舉壺遂、臧固,至它(2),皆天下名士,士亦以此稱慕之,唯天子以為國器(3)。安國為御史大夫五年,丞相蚡薨。安國行丞相事,引墮車(4),蹇(5)。上欲甲安國為丞相,使使視,蹇甚,乃更以平棘侯薛澤為丞相。安國病免(6),數月,愈,復為中尉(7)。
  (1)當世取捨:謂所言所行與世俗之意。(2)至它:清王念孫及近人陳直皆以為人名。(3)閏器:國家棟樑之意。(4)引:引導。引墮車:為皇帝導引而墮車。(5)蹇(jiǎn):跛足。(6)病免:以蹇而免。(7)中尉:武職,掌京師的治安,兼主北軍。
  歲余,徙為衛尉(1)。而將軍衛青等擊匈奴,破龍城(2)。明年,匈奴大入邊。語在《青傳》。安國為材官將軍,屯漁陽(3),捕生口虜(4)。言匈奴遠去。即上言方佃作時(5),請且罷屯。罷屯月餘,匈奴大入上谷、漁陽(6)。安國壁乃有七百餘人,出與戰,安國傷,入壁(7)。匈奴虜略千餘人及畜產去。上怒,使使責讓安國,徙益東,屯右北平(8)。是時虜言當入東方。
  (1)衛尉:官名。掌管宮門警衛,主南軍。(2)龍城:處於杭愛山脈東部,在今蒙古境內。(3)漁陽:郡名。治漁陽(在今北京市密雲縣西南)。(4)生口虜:當作「生虜」、「口」字衍。(5)佃:佃種。佃作時:言戍卒正是佃作之時。(6)上谷:郡名。治沮陽(在今河北懷來縣東南)。(7)壁:營壘。乃:才也,僅也。(8)右北平:郡名。治平剛(在今遼寧凌源南)。
  安國始為御史大夫及護軍(1),後稍下遷。新壯將軍衛青等有功(2),益貴。安國既斥疏,將屯又失亡多。甚自愧。幸得罷歸(3),乃益東徙,意忽忽不樂,數月,病歐(嘔)血死(4)。
  (1)護軍:護軍將軍。(2)新壯將軍:《史記》作「而新幸壯將軍」,文義較明。(3)幸:冀望。(4)死:韓安國死於元朔二年(前127)。
  壺遂與太史遷等定漢律歷(1),官至詹事(2),其人深中篤行君子。上方倚欲以為相,會其病卒。
  (1)太史遷:司馬遷。(2)詹事:官名。掌皇后、太子家事。
  贊曰:竇嬰、田蚡皆以外戚重(1),灌夫用一時決策(2),而各名顯,並位卿相,大業定矣。然嬰不知時變,夫亡(無)術而不遜(3),蚡負貴而驕溢(4)。凶德參(三)會,待時而發,藉福區區其間,惡能救斯敗哉!以韓安國之見器,臨其摯而顛墜(5),陵夷以憂死(6),遇合有命,悲夫!若王恢為兵首而受其咎,豈命也乎(7)?
  (1)皆以外戚重:《史記》在其下,還有「魏其之舉以吳楚,武安之貴在日月之際」二句,對竇、田加以區別。(2)用一時決策:指其馳入吳軍欲報父仇。(3)遜:順也。(4)負:恃也。(5)摯:極也。(6)陵夷:即陵遲。(7)此言王恢咎由自取,而非由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