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廣記01神仙女仙卷_0122.【顏真卿】全篇古文翻譯

顏真卿字清臣,琅琊臨沂人也,北齊黃門侍郎之推五代孫。幼而勤學,舉進士,累登甲科。真卿年十八九時,臥疾百餘日,醫不能愈。有道士過其家,自稱北山君,出丹砂粟許救之,頃刻即愈,謂之曰:「子有清簡之名,已志金台,可以度世,上補仙宮,不宜自沉於名宦之海;若不能擺脫塵網,去世之日,可以爾之形煉神陰景,然後得道也。復以丹一粒授之,戒之曰:「抗節輔主,勤儉致身,百年外,吾期爾於伊洛之間矣。」真卿亦自負才器,將俟大用;而吟閱之暇,常留心仙道。既中科第,四命為監察御史,充河西隴左軍城覆屯交兵使。五原有冤獄,久不決。真卿至,辨之。天時方旱,獄決乃雨,郡人呼為御史雨。河東有鄭延祚者,母卒二十九年,殯於僧捨堙垣地。真卿劾奏之。兄弟三十年不齒,天下聳動。遷殿中侍御史武部員外。楊國忠怒其不附己,出為平原太守。安祿山逆節頗著,真卿託以霖雨,修城浚壕,陰料丁壯,實儲廩。佯命文士泛舟,飲酒賦詩。祿山密偵之,以為書生,不足虞也。無幾,祿山反,河朔盡陷,唯平原城有備焉,乃使司兵參軍馳奏。玄宗喜曰:「河北二十四郡,唯真卿一人而已。朕恨未識其形狀耳。」祿山既陷洛陽,殺留守李憕,以其首招降河北。真卿恐搖人心,殺其使者,乃謂諸將曰:「我識李憕,此首非真也。」久之為冠飾,以草續支體,棺而葬之。祿山以兵守土門。真卿兄杲卿,為常山太守,共破土門。十七郡同日歸順,推真卿為帥,得兵二十萬,橫絕燕趙。詔加戶部侍郎平原太守。時清河郡客李萼,謁於軍前。真卿與之經略,共破祿山黨二萬餘人於堂邑。肅宗幸靈武,詔授工部尚書御史大夫。真卿間道朝於鳳翔,拜憲部尚書,尋加御史大夫。彈奏黜陟,朝綱大舉。連典蒲州、同州,皆有遺愛。為御史唐實所構,宰臣所忌。貶饒州刺史。復拜升州浙西節度使,徵為刑部尚書。又為李輔國所譖,貶蓬州長史。代宗嗣位,拜利州刺史,入為戶部侍郎,荊南節度使,尋除右丞,封魯郡公。宰相元載,私樹朋黨,懼朝臣言其長短,奏令百官凡欲論事,皆先白長官,長官白宰相,然後上聞。真卿奏疏極言之乃止。後因攝祭太廟,以祭器不修言於朝。元載以為誹謗時政,貶硤州別駕,復為撫州湖州刺史。元載伏誅,拜刑部尚書。代宗崩,為禮儀使。又以高祖已下七聖,謚號繁多,上議請取初謚為定,為宰相楊炎所忌,不行。改太子少傅,潛奪其權。又改太子太師。時李希烈陷汝州,宰相盧杞,素忌其剛正,將中害之。奏以真卿重德,四方所瞻。使往諭希烈,可不血刃而平大寇矣。上從之。事行,朝野失色。李勉聞之,以為失一國老,貽朝廷羞,密表請留。又遣人逆之於路,不及。既見希烈,方宣詔旨,希烈養子千餘人,雪刃爭前欲殺之。叢繞詬罵,神色不動。希烈以身蔽之,乃就館舍。希烈因宴其黨,召真卿坐觀之。使倡優讟朝政以為戲。真卿怒曰:「相公人臣也,奈何使小輩如此。」遂起。希烈使人問儀制於真卿。答曰:「老夫耄矣,曾掌國禮,所記者諸侯朝覲禮耳。」其後,希烈使積薪庭中,以油沃之。令人謂曰:「不能屈節,當須自燒。」真卿投身赴火。其逆黨救之。真卿乃自作遺表、墓誌、祭文,示以必死。賊黨使縊之,興元元年八月三日也。年七十七。朝廷聞之,輟朝五日,謚文忠公。真卿四朝重德,正直敢言,老而彌壯。為盧杞所排,身殃於賊,天下冤之。《別傳》雲,真卿將縊,解金帶以遺使者曰:「吾嘗修道,以形全為先。」吾死之後,但割吾支節血,為吾吭血,以紿之,則吾死無所恨矣。」縊者如其言。既死,復收瘞之。賊平,真卿家遷喪上京。啟殯視之,棺朽敗而屍形儼然,肌肉如生,手足柔軟,髭發青黑,握拳不開,爪透手背。遠近驚異焉。行及中路,旅櫬漸輕,後達葬所,空棺而已。《開天傳信記》詳而載焉。《別傳》又雲,真卿將往蔡州,謂其子曰:「吾與元載俱服上藥,彼為酒色所敗,故不及吾。此去蔡州,必為逆賊所害,爾後可迎吾喪於華陰,開棺視之,必異於眾。」及是開棺,果睹其異。道士邢和璞曰:「此謂形仙者也。雖藏於鐵石之中,煉形數滿,自當擘裂飛去矣。」其後十餘年,顏氏之家,自雍遣家僕往鄭州,徵莊租,回及洛京,此僕偶到同德寺,見魯公衣長白衫,張蓋,在佛殿上坐。此僕遽欲近前拜之。公遂轉身去。仰觀佛壁,亦左右隨之。終不令僕見其面。乃下佛殿,出寺去。僕亦步隨之,逕歸城東北隅荒菜園中。有兩間破屋,門上懸箔子。公便揭箔而入。僕遂隔箔子唱喏。公曰:「何人?」僕對以名。公曰:「入來。」僕既入拜,輒擬哭。公遽止之。遂略問一二兒侄了。公探懷中,出金十兩付僕,以救家費,仍遣速去,「歸勿與人說。後家內闕,即再來。」僕還雍,其家大驚。貨其金,乃真金也。顏氏子便市鞍馬,與向僕疾來省覲,復至前處,但滿眼榛蕪,一無所有。時人皆稱魯公屍解得道焉。(出《仙傳拾遺》及《戎幕閒譚》、《玉堂閒話》)
【譯文】
顏真卿字清臣,是琅琊臨沂人。他是北齊時黃門侍郎顏之推的第五代孫子。他很小的時候就勤奮學習。他參加進士考試,多次都考及格了。他十八九歲的時候,躺在床上病了一百多天,治也治不好。有一個道士從他家門前路過,自稱是北山君。北山君拿出幾顆米粒大小的丹砂來救他,他頃刻之間就痊癒了。道士對他說:「你有清正簡樸的美名,已經記在黃金台上,可以度世成仙,到天上去做仙官,不應該自己沉淪在名宦的大海裡。如果你不能擺脫塵世的大網,去世的那天,可以用你的形骸煉神陰景,然後得道成仙。」道士又交給他一粒丹藥,警告他說:「堅持節操輔佐君主,一定要勤儉,有獻身精神。一百年之後,我在伊水和洛水之間等你。」顏真卿也自負才氣,等待著自己被重用。他學習的餘暇,常常留心仙道。考中進士之後,多次被命為監察御史,充當河西隴左軍城覆屯交兵使。五原縣有一起冤獄,久久不能判決。顏真卿來到五原,辨別這起冤案。當時天氣正旱,冤案解決之後天就下了雨,郡中人都稱這雨為御史雨。河東有一個叫鄭延祚的人,他母親死了二十九年了,埋葬在寺廟外面的牆下,顏真卿向皇帝檢舉了鄭延祚的罪狀,鄭家兄弟三十年被人看不起。天下人都對他表示敬重。後來他被任命為殿中侍御史武部員外,楊國忠恨他不附屬自己,把他弄出京城作了平原太守。安祿山叛逆大唐的野心很明顯,顏真卿以連連下雨為借口,修城牆,挖溝壕,暗中招兵買馬,儲備糧草,假意與文士泛舟水上,飲酒賦詩。安祿山秘密地偵察他,認為他是一介書生,不足為憂。不久,安祿山反了,黃河以北全部淪陷,只有平原城有所準備,派司兵參軍騎馬到京城報告。唐玄宗高興地說:「黃河以北二十四郡,只有顏真卿這麼一個有用的人罷了!我真恨自己不瞭解這個人。」安祿山攻下洛陽之後,殺了留守李憕,用李憕的首級在黃河以北招降其他唐將。顏真卿怕動搖人心,殺了安祿山派來的使者,對將領們說:「我認識李憕,這個首級不是真的。」過些時候他為李憕弄來帽子、飾物,用草做一個假肢體,裝到棺材裡埋葬了。安祿山派兵守住土門。顏真卿的哥哥顏杲卿是常山太守,他和顏真卿共同攻破了土門,十七個郡同一天歸順了大唐,推舉顏真卿做元帥,得到軍隊二十萬人。他指揮部隊縱橫燕趙一帶。皇帝下詔書封他為戶部侍郎平原太守。當時清河郡的李萼,在軍前拜謁,顏真卿與他共同謀劃,一起在堂邑打敗了安祿山的兩萬多人。唐肅宗在靈武時,下令封他為工部尚書御史大夫。顏真卿走偏僻的小道到鳳翔朝見天子,天子又拜他為憲部尚書,不久又加封御史大夫。他每每彈劾、稟奏,使不稱職的被貶,使有才幹的升職,使朝綱大振。他連年治理蒲州和同州,都有仁愛遺留於後世。後來他被御史唐實陷害,又受到宰相的忌妒,被貶為饒州刺史,又被任命為升州浙西節度使,徵召為刑部尚書。後來又被李輔國誹謗,貶為蓬州長史。唐代宗繼位,他被拜為利州刺史,回京做了戶部侍郎、荊南節度使,不久又做了右丞相,封為魯郡公。宰相元載,私立朋黨,他怕朝臣們揭發他的問題,就向皇帝奏請,文武百官凡是要向皇上匯報事情的,都要先向自己的長官說明,長官再向宰相說明,然後再奏明皇上。顏真卿上疏堅決反對元載的主張,元載才沒有得逞。後來顏真卿主持祭太廟,在朝廷中談論祭器不完整不齊全,元載認為這是誹謗朝政,貶他為硤州別駕。後來又做了撫州湖州刺史。元載被誅殺之後,顏真卿又被拜為刑部尚書。代宗駕崩的時候,顏真卿是禮儀使。又因為唐高祖以下的七位皇帝,謚號繁多,他上疏議請取初謚的為準,被宰相楊炎忌妒,沒被採納,改任他為太子少傅,暗中奪了他的權。後來又改為太子太師。當時李希烈攻破了汝州,宰相盧杞平常就忌恨顏真卿的剛正,要趁機陷害他,就上奏說顏真卿德高望重,四方敬仰,讓他去說服李希烈,可以不動刀槍不流血而平定強敵。皇上聽了盧杞的話,事情開始推行,朝野人士全部大驚失色。李勉聽說之後,認為這是失去一位國老,給朝廷帶來恥辱,秘密地上奏章請求留下顏真卿。又派人到路上去截住顏真卿,沒有來得及。顏真卿見了李希烈之後,正宣讀詔書,李希烈的養子等一千多人亮出兵刃爭先恐後地要殺他,圍繞在四周罵他。他神色不動。李希烈用身體蔽護他,把他安置到館舍裡。李希烈宴請朋黨,讓顏真卿坐在那裡觀看。李希烈讓演唱藝人攻擊朝政當戲唱,顏真卿憤怒地說:「你也是人臣,怎麼能讓小輩們這樣!」於是他就站了起來。李希烈讓人向顏真卿問朝廷的禮儀制度,顏真卿回答說:「我老了,雖然曾經掌管過國禮,但是所記的都是諸侯朝覲的禮儀罷了。」後來,李希烈讓人在院子堆積了柴薪,澆上油,讓人對顏真卿說:「你不投降,就燒死你!」顏真卿自己跳到火裡去。那些叛賊把他救出來,顏真卿就自己作了和皇帝決別的奏章、墓誌銘和祭文,用來表示自己必死的決心。叛賊就把他吊死了。那天是興元元年八月三日,享年七十七歲。朝廷聽到這一消息之後,停止辦公五天,謚號文忠公。顏真卿是四朝元老,德高望重,正直敢言,老當益壯,被盧杞排擠,死在叛賊之手,是天下的奇冤。《別傳》說,顏真卿將要被吊死的時候,解下金帶送給使者說:「我曾經修煉過道術,以保全軀體為重恨了。」來勒他的人按他的話做了,勒死之後又埋葬了他。叛賊被平定之後,顏真卿家把顏真卿遷葬上京,打開棺材一看,棺材朽爛了,但是他的軀體還是原來那樣,肌肉象活人,手腳很柔軟,鬍鬚頭髮青黑,拳握著,手指甲透過手背。遠近的人都感到驚奇。走在半路上,感到棺木越來越輕。後來到了下葬的地方,打開一看,是一口空棺而已。《開天傳信記》詳細地記載了這件事。《別傳》又說,顏真卿有一次要到蔡州去,對他兒子說:「我和元載都服用天藥,他的藥力被酒色破壞了,所以不如我。我這次去蔡州,一定會被逆賊殺害。你以後可以把我接回來埋葬到華陰。打開棺材看看,肯定與眾不同。」等到打開棺材一看,果然與眾不同。道士邢和璞說:「這就是我們平常所說的成仙啊!雖然藏在鐵石之中,但是修煉的時日已滿,自然會裂開而飛去。」十幾年之後,顏真卿家從雍州派一個僕人到鄭州去收租,回來的時候走到洛京,這個僕人偶然來到同德寺,見顏真卿穿著白色的長衫,開著傘,坐在佛殿上。這個僕人急忙上前,想要參拜。顏真卿卻轉身離開了。他仰著頭看佛寺的牆壁。僕人就或左或右地跟在他後邊,但他始終不讓僕人看到他的臉。過一會兒他就走下佛殿,出門而去。僕人也一步一步地跟著他。他徑直回到城東北角的荒菜園中。園中有兩間破屋,門上懸掛著簾子。顏真卿便挑簾走了進去。僕人就隔著簾子行禮,並出聲致敬。顏真卿說:「你是誰?」僕人說出了自己的名字。顏真卿說:「進來吧!」僕人進去之後,拜見完了就想哭,顏真卿急忙制止了他。於是顏真卿就大略問了問兒子侄兒的情況。他從懷中掏出十兩黃金交給僕人,讓僕人帶回去補助一下家用,還打發僕人趕快離開,囑咐他回去之後不要對別人講,以後家裡有困難,可以再來。僕人回到雍州,顏家全家大驚。去賣那黃金,竟然是真正的黃金。顏氏子孫便買了鞍馬,和那個僕人一起飛馳而來探望。又到了以前那個地方,卻只剩下了滿眼的榛蕪,其餘什麼也沒有。當時的人們都說顏真卿屍解成仙了。

卷第三十三 神仙三十三
韋弇 申元之 馬自然 張巨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