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聊齋誌異183 第五卷 章阿端》古文翻譯解釋成現代文

原文

衛輝戚生,少年蘊藉,有氣敢任。時大姓有巨第,白晝見鬼,死亡相繼,願以賤售。生廉其直,購居之。而第闊人稀,東院樓亭,蒿艾成林,亦姑廢置。家人夜驚,輒相嘩以鬼。兩月餘,喪一婢。無何,生妻以暮至樓亭,既歸,得疾,數日尋斃。家人益懼,勸生他徙。生不聽。而塊然無偶,憭栗自傷。婢僕輩又時以怪異相聒。生怒,盛氣帕被,獨臥荒亭中,留燭以覘其異。久之無他,亦竟睡去。忽有人以手探被,反覆捫搎。生醒視之,則一老大婢,攣耳蓬頭,臃腫無度。生知其鬼,捉臂推之,笑曰:「尊範不堪承教!」婢慚,斂手蹀躞而去。少頃,一女郎自西北隅出,神情婉妙,闖然至燈下,怒罵:「何處狂生,居然高臥!」生起笑曰:「小生此間之第主,候卿討房稅耳。」遂起,裸而捉之。女急遁。生先趨西北隅,阻其歸路。女既窮,便坐床上。近臨之,對燭如仙;漸擁諸懷。女笑曰:「狂生不畏鬼耶?將禍爾死!」生強解裙襦,則亦不甚抗拒。已而自白:「妾章氏,小字阿端。誤適蕩子,剛愎不仁,橫加折辱,憤悒夭逝,瘞此二十餘年矣。此宅下皆墳塚也。」問:「老婢何人?」曰:「亦一故鬼,從妾服役。上有生人居,則鬼不安於夜室,適令驅君耳。」問:「捫搎何為?」笑曰:「此婢三十年未經人道,其情可憫;然亦太不自諒矣。要之:餒怯者,鬼益侮弄之;剛腸者,不敢犯也。」聽鄰鐘響斷,著衣下床,曰:「如不見猜,夜當復至。」入夕,果至,綢繆益歡。生曰:「室人不幸殂謝,感悼不釋於懷。卿能為我致之否?」女聞之益戚,曰:「妾死二十年,誰一致念憶者!君誠多情,妾當極力。然聞投生有地矣,不知尚在冥司否。」逾夕,告生曰:「娘子將生貴人家。以前生失耳環,撻婢,婢自縊死,此案未結,以故遲留。今尚寄藥王廊下,有監守者。妾使婢往行賄,或將來也。」生問:「卿何閒散?」曰:「凡枉死鬼不自投見,閻摩天子不及知也。」二鼓向盡,老婢果引生妻而至。生執手大悲。妻含涕不能言。女別去,曰:「兩人可話契闊,另夜請相見也。」生慰問婢死事。妻曰:「無妨,行結矣。」上床偎抱,款若平生之歡。由此遂以為常。後五日,妻忽泣曰:「明日將赴山東,乖離苦長,奈何!」生聞言,揮涕流離,哀不自勝。女勸曰:「妾有一策,可得暫聚。」共收涕詢之。女請以錢紙十提,焚南堂杏樹下,持賄押生者,俾緩時日。生從之。至夕,妻至曰:「幸賴端娘,今得十日聚。」生喜,禁女勿去,留與連床,暮以暨曉,惟恐歡盡。過七八日,生以限期將滿,夫妻終夜哭。問計於女。女曰:「勢難再謀。然試為之,非冥資百萬不可。」生焚之如數。女來,喜曰:「妾使人與押生者關說,初甚難;既見多金,心始搖。今已以他鬼代生矣。」自此白日亦不復去,令生塞戶牖,燈燭不絕。如是年餘,女忽病瞀悶,懊惱恍惚,如見鬼狀。妻撫之曰:「此為鬼病。」生曰:「端娘已鬼,又何鬼之能病?」妻曰:「不然。人死為鬼,鬼死為聻。鬼之畏聻,猶人之畏鬼也。」生欲為聘巫醫。曰:「鬼何可以人療?鄰媼王氏,今行術於冥間,可往召之。然去此十餘里,妾足弱,不能行,煩君焚芻馬。」生從之。馬方爇,即見女婢牽赤騮,授綏庭下,轉瞬已杳。少間,與一老嫗迭騎而來,縶馬廊柱。嫗入,切女十指。既而端坐,首??作態。仆地移時,蹶而起曰:「我黑山大王也。娘子病大篤,幸遇小神,福澤不淺哉!此業鬼為殃,不妨,不妨!但是病有瘳,須厚我供養,金百鋌、錢百貫,盛筵一設,不得少缺。」妻一一噭應。嫗又僕而蘇,向病者呵叱,乃已。既而欲去。妻送諸庭外,贈之以馬,欣然而去。入視女郎,似稍清醒。夫妻大悅,撫問之。女忽言曰:「妾恐不得再履人世矣。合目輒見冤鬼,命也!」因泣下。越宿,病益沈殆,曲體戰慄,妄有所睹。拉生同臥,以首入懷,似畏撲捉。生一起,則驚叫不寧。如此六七日,夫妻無所為計。會生他出,半日而歸,聞妻哭聲。驚問,則端娘已斃床上,委蛻猶存。啟之,白骨儼然。生大慟,以生人禮葬於祖墓之側。一夜,妻夢中嗚咽。搖而問之,答云:「適夢端娘來,言其夫為聻鬼,怒其改節泉下,銜恨索命去,乞我作道場。」生早起,即將如教。妻止之曰:「度鬼非君所可與力也。」乃起去。逾刻而來,曰:「余已命人邀僧侶。當先焚錢紙作用度。」生從之。日方落,僧眾畢集,金鐃法鼓,一如人世。妻每謂其聒耳,生殊不聞。道場既畢,妻又夢端娘來謝,言:「冤已解矣,將生作城隍之女。煩為轉致。」居三年,家人初聞而懼,久之漸習。生不在,則隔窗啟稟。一夜,向生啼曰:「前押生者,今情弊漏洩,按責甚急,恐不能久聚矣。」數日,果疾,曰:「情之所鍾,本願長死,不樂生也。今將永訣,得非數乎!」生皇遽求策。曰:「是不可為也。」問:「受責乎?」曰:「薄有所罰。然偷生罪大,偷死罪小。」言訖,不動。細審之,面龐形質,漸就澌滅矣。生每獨宿亭中,冀有他遇,終亦寂然,人心遂安。

聊齋之章阿端白話翻譯:
河南衛輝府的戚生,年輕含蓄大度,有膽量,敢說敢當。當時一個大戶人家有巨宅,因為白天見鬼,家裡人相繼死去,願意把宅子賤價賣掉。戚生貪圖價廉,便買過來住了。然而宅院太大家人稀少,東院的樓亭,艾蒿長成了小樹林,也只好讓它暫且荒廢著。家人每到夜裡便驚恐不安,總是相互驚恐地說有鬼。兩個多月後,死了一個丫鬟。沒過多久,戚生的妻子傍晚到東院樓亭去,回來以後就得了病,過了幾天即死去。家人更加害怕,勸戚生搬家到別處住,戚生不聽。然而孤身一人沒有伴侶,只有獨自淒涼悲傷。丫鬟僕人們又不時地拿發生的怪異現象來喧擾,戚生發了怒,盛氣之下抱了被褥,獨自躺到荒亭中,留著蠟燭以觀察會出現什麼怪事。過了很久沒有什麼動靜,也就睡著了。

忽然有人把手伸進了他的被窩,反覆地摸索。戚生醒來一看,原來是一個年長的老侍婢,她耳朵蜷曲、頭髮蓬亂,面目臃腫得很厲害。戚生知道她是個鬼,便抓住胳膊推她,笑道:「尊容不敢領教!」老婢很慚愧,縮回手邁著小步走了。過了一會兒,一個女郎從西北角出來,神情美妙,突然闖到燈下,怒罵道:「哪裡來的狂生,居然敢在這裡高枕而臥!」戚生坐起來笑答:「小生是這裡的房主,等候著向你討房租呢。」於是起來,光著身子去抓她。女郎急忙逃避。戚生先跑到西北角,擋住了她的退路。女郎沒辦法,便索性坐到他的床上。戚生靠近她細看,在燭光的映照下竟美如天仙;便漸漸把她擁抱到自己懷裡。女郎笑問:「狂生不怕鬼嗎?會把你禍害死的!」戚生強解她的衣裙,她也不太抗拒。隨後她自己說:「我姓章,小名阿端。因為錯嫁了一個剛愎不仁、放蕩邪僻的男人,橫遭折磨侮辱,使我憤恨鬱悶而早亡,埋在這裡二十多年了。這宅子下面全是些墳墓。」戚生問:「那老婢是什麼人?」女郎答:「也是一個先死的鬼,專門伺候我。上面有生人居住,鬼在下面就不安寧,剛才是我派她來驅趕您的。」戚生又問:「她為什麼要摸索我?」女郎笑答:「這老婢三十年從未經歷過男女間的事,這是值得憐憫的;但是她也太不自量了。總而言之:心虛膽小的人,鬼越是欺侮折磨他;剛強正直的人,鬼就不敢侵犯了。」聽到鄰家的鐘聲響過,女郎穿衣下床,說:「如不被猜疑的話,夜裡我定當再來。」

到了晚上,女郎果然來到,兩人情意殷切,更加喜悅。戚生說:「我的妻子不幸亡故,悼念之情一直不能忘懷。您能不能為我招她來?」女郎聽說後很悲傷,說:「我死了二十年,有誰向我表示過懷念的!您真是多情,我一定竭盡全力。不過聽說她已有了投生的地方了,不知道還在不在陰間。」過了一夜,女郎告訴戚生說:「您的娘子將要投生到富貴人家。因為她前生丟失了耳環,拷問鞭打侍女,侍女自縊身亡,這個案子還未完結,為此仍留在陰間。現在還寄居在藥王廊下,有人監守著。我已派侍女前往行賄,或許能來。」戚生問:「您為什麼能夠這樣閒散?」女郎答:「凡是屈死鬼不自己去投見的,閻羅王還來不及知道。」二鼓將盡的時候,老婢果然領著戚生的妻子來到。戚生抓住妻子的手大為悲傷。妻子含著眼淚說不出話來。女郎告別,說:「你們兩人可以敘談別後之情,過一夜咱再見面。」戚生問妻子侍女縊死的情況。妻子說:「不要緊,已經完結了。」兩人上床擁抱,恩愛歡樂如同生前。從此歡聚成了常事。

五天後,妻子忽然哭著說:「明天將奔赴山東,要長久痛苦地別離了,有什麼辦法!」戚生聽說後,揮淚淋漓,悲哀傷痛難以自持。阿端勸慰說:「我有一個辦法,可以使你們得到暫時的團聚。」兩人收住眼淚詢問她。阿端請戚生拿紙錢十串,焚燒於南屋前的杏樹下面,她好帶著去賄賂押送戚妻投生的冥吏,以便能延緩時日。戚生按照她說的話辦了。到了晚上,妻子來到說:「幸賴端娘幫助,今又得到十天團聚的時間。」戚生大喜,不再讓阿端離去,留她同住在一起,每天從傍晚到天曉,惟恐歡樂失去。過了七八天,戚生因為十天期限將滿,同妻子整夜痛哭,找阿端想辦法。阿端說:「看來很難再有法子。不過還可以再試著辦,非冥錢一百萬不可。」戚生如數焚燒錢紙。阿端來,高興地說:「我派人和押生的冥吏說情,起初很難,見到這麼多錢後,他的心才開始動搖。現在已經讓別的鬼去代替投生了。」從此白天也不再離去,讓戚生把門窗塞嚴,燈燭不滅。

這樣過了一年多,阿端忽然病得昏沉沉的,煩躁不安,神志不清,像是見了鬼的樣子。戚妻撫摸著她說:「她這是被鬼弄病的。」戚生說:「端娘已經是鬼了,又有什麼鬼能使她生病呢?」妻子說:「不然。人死了變成鬼,鬼死了變成聻。鬼害怕聻,猶如人害怕鬼一樣。」戚生想為端娘請巫醫。妻子說:「鬼怎麼可以讓人治療?鄰居王老太太,如今在陰間當巫婆,可以前去請她來。然而離這裡十幾里路,我的腳柔弱,不能走遠路,麻煩您焚燒個紙馬。」戚生答應按她的要求去辦。紙馬剛剛點燃,就見丫鬟牽來一匹黑尾紅馬,在庭下把馬韁繩遞給戚妻,轉眼之間就不見了。不一會兒,戚妻和一個老太太兩人同騎在紅馬上來到,把馬拴在廊柱上。老太太進屋,按著阿端的十指切脈。隨後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,頭哆嗦作態,倒在地上一會兒,突然起來說:「我是黑山大王。娘子病得很重,幸虧遇見小神,福份不淺呀!這是惡鬼作祟,不妨,不妨!只是這病好了,必須重重地給我供養,銀子百鋌、錢百貫、豐盛酒筵一桌,一樣也不能少。」戚妻一一高聲應承。老太太又倒在地上再甦醒過來,向病人呵叱,才算完事。過一會老太太要走,戚妻送她到門外,贈送給她那匹馬,她很高興地走了。進屋見阿端,似比原先稍微清醒了些。夫妻二人非常高興,便安慰她。阿端忽然說道:「我恐怕不能再回到人間了。一閉眼就看見冤鬼,這是命該如此!」於是落下淚來。過了一夜,阿端的病情更加嚴重,彎曲著身子顫抖著,好像看見了什麼。她拉戚生和她臥在一起,把頭放進他的懷裡,似害怕被人撲捉的樣子。戚生一起身,她就驚叫不寧。這樣過了六七天,夫妻倆毫無辦法。恰巧戚生有事外出,半天才回來,聽到了妻子的哭聲。驚問緣故,原來阿端已經死在床上,遺骸猶存。掀開被子,只見一堆自骨擺放在那裡。戚生大為悲痛,便按生人禮儀把她葬在祖墓旁邊。

一天夜裡,戚妻在睡夢中嗚咽起來。戚生搖醒她並問怎麼了,妻子說:「剛才夢見端娘來,說她丈夫已經變成了聻鬼,對她在陰間不守貞節非常憤怒,懷恨追了她的命去,求我作道場。」戚生早起,即要按妻子的話去做。妻子阻止他說:「超度鬼魂不是您可以用上力的。」於是起來走了。過了一會兒回來說:「我已經讓人邀請僧侶去了。必須先焚燒錢紙作用場。」戚生都照辦了。太陽才落,許多僧人集合到這裡,金鐃法鼓,如同人間。戚妻雖然常說鐃鼓聲、誦經聲喧擾得難受,戚生卻一點也聽不見。道場做完了以後,戚妻又夢見阿端來感謝,說:「冤仇已經化解了,將要投生作城隍的女兒。煩代為轉達。」

這樣過了三年,家裡人起初聽說都很害怕,時間長了也就漸漸習慣了。戚生不在的時候,家人就隔著窗子向他妻子請示稟報。一天夜裡,妻子哭著對戚生說:「原先押生的冥吏,受賄作弊的事情現已敗露,追查得很急,恐怕不能長久團聚了。」過了幾天,妻子果然得病,說了我因為鍾情於您,情願長死,也不願意去投生。現在將要永別,難道不是天意嗎!」戚生非常恐慌,急忙求她想辦法。妻子說:「這已經不可能了。」戚生問:「要受責罰嗎?」妻子回答:「小有懲罰。然而偷生罪大,偷死罪小。」說完,就不動了。仔細看去,她的臉面體形,逐漸地消失了。戚生常常獨宿在亭子裡,希望能再遇到什麼,但是最終也沒再有什麼動靜,人心於是也就安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