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聊齋誌異154 第四卷 棋鬼》文言文全篇翻譯

原文

揚州督同將軍梁公,解組鄉居,日攜碁酒,游翔林丘間。

會九日登高,與客弈。忽有一人來,逡巡局側,耽玩不去。視之,目面寒儉,懸鶉結焉。然而意態溫雅,有文士風。公禮之,乃坐。亦殊撝謙。分指碁謂曰:“先生當必善此,何勿與客對壘?”其人遜謝移時,始即局。局終而負,神情懊熱,若不自己。又著又負,益慚憤。酌之以酒,亦不飲,惟曳客弈。自晨至於日昃,不遑溲溺。方以一子爭路,兩互喋聒,忽書生離席悚立,神色慘沮。少間,屈膝向公座,敗顙乞救。公駭疑,起扶之曰:“戲耳,何至是?”書生曰:“乞付囑圉人,勿縛小生頸。”公又異之,問:“圉人誰?”曰:“馬成。”

先是,公圉役馬成者,走無常,常十數日一入幽冥,攝牒作勾役。公以書生言異,遂使人往視成,則僵臥已二日矣。公乃叱成不得無禮。瞥然間,書生即地而滅。公歎吒良久,乃悟其鬼。越日,馬成寤,公召詰之。成曰:“書生湖襄人,癖嗜弈,產蕩盡。父憂之,閉置齋中。輒踰垣出,竊引空處,與弈者狎。父聞詬詈,終不可制止。父憤悒繼恨而死。閻摩王以書生不德,促其年壽,罰入餓鬼獄,於今七年矣。會東嶽鳳樓成,下牒諸府,徵文人作碑記。王出之獄中,使應召自贖。不意中道遷延,大愆限期。岳帝使直曹問罪於王。王怒,使小人輩羅搜之。前承主人命,故未敢以縲紲系之。”公問:“今日作何狀?”曰:“仍付獄吏,永無生期矣。”公歎曰:“癖之誤人也如是夫!”

異史氏曰:“見弈遂忘其死;及其死也,見弈又忘其生。非其所欲有甚於生者哉?然癖嗜如此,尚未獲一高著,徒令九泉下,有長死不生之弈鬼也。可哀也哉!”

聊齋之棋鬼白話翻譯:

揚州的督同將軍梁公,辭官回鄉居住,每天攜帶著棋酒,遊玩在青山綠林之間。正好九月九日重陽節登高,梁公和客人們下棋取樂。忽然有一個人來到,在棋局旁邊徘徊,過了很長時間也不離去。看他的樣子,很清貧,衣服破敗不堪。但是他的儀態卻溫文爾雅,有文人的風度。粱公禮讓他,他才非常謙遜地坐下。梁公指著棋對他說:“先生一定有很好的棋藝,為什麼不和客人對陣呢?”他非常有禮貌地推讓了一會,才開始和客人對局。第一局下完他敗了,神情懊喪焦急,像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樣子。再下再敗,他更加惱怒。請他喝酒,也不喝,只是拉客人繼續下棋。從早晨到太陽偏西,他都沒來得及大小便。正在因為一個棋子爭路,雙方爭執不休的時候,忽然書生離開座位很恐懼地站在那裡,神色淒慘沮喪。不一會,他屈膝向梁公跪下,叩頭請求救護。梁公很驚異,起來扶他說:“本來是遊戲,何至於這樣?”書生說:“求您囑咐養馬人,不要捆綁我的脖頸。”梁公更覺奇怪,問道:“養馬人是誰?”他答道:“馬成。”

原來梁公的養馬僕役馬成,充當陰間的鬼吏,經常十幾天一次入陰曹地府,拿著冥府的文書作勾魂捕役。梁公認為書生的話很奇特,便派人去看馬成,果然他僵死臥床已兩天了。梁公於是叱責馬成不得對書生無禮。一轉眼,書生就地倒下不見了。梁公歎息了好久,這才明白書生原來是個鬼。

過了一天,馬成醒過來,梁公召他來問這件事。馬成說:“書生是湖襄人,愛好下棋成癖,家產都弄光了。父親為他的事發愁,把他關在書房中,但他總是越牆出去,偷偷躲避到無人的地方,和愛好下棋的人繼續來往。父親聽說後責罵他,終究也沒能制止住,父親為此氣憤愁悶懷恨而死。閻王因書生無德,減了他的壽命,罰入了餓鬼獄,至今已經七年了。後遇東嶽風樓落成,下文通知各個地府,徵召文人撰寫碑記。閻王把書生放出牢獄,讓他前去應召自我贖罪。不料想他途中拖延,延誤了期限。東嶽大帝派值日的官吏問罪於閻王。閻王大怒,派我們搜捕他。前天接受您的吩咐,沒敢用繩索捆綁他。”梁公問:“今日他的狀況怎麼樣?”馬成說:“仍然被交付獄吏,永遠沒有生還期限了。”梁公歎息道:“癖好誤人竟到了這樣的地步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