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夢龍《智囊》第04部 【膽智 當機立斷】古文翻譯註解

第四部 膽智 當機立斷

【原文】
智生識,識生斷1。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。集「識斷」。

【註釋】
1斷:判斷。

【譯文】
能對事物有深入的觀察與瞭解,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;但是在應該當機立斷時,千萬不可因為觀察、瞭解而延遲、拖宕,否則反會受到其傷害。集此為「識斷」卷。

齊桓公
【原文】
寧戚,衛人,飯牛車下,扣角而歌。齊桓公異之,將任以政。群臣曰:「衛去齊不遠,可使人問之,果賢,用未晚也。」公曰:「問之,患其有小過,以小棄大,此世所以失天下士也。」乃舉火1而爵之上卿。
〔評〕孔明深知魏延2之才,而又知其才之必不為人下,故未免慮之太深,防之太過,持之太嚴,寧使有餘才,而不欲盡其用,其不聽子午谷之計者,膽為識掩也。
嗚呼,膽蓋難言之矣!魏以夏侯楙鎮長安。丞相亮伐魏,魏延獻策曰:「楙怯而無謀,今假延精兵五千,直從褒中出,循秦嶺而東,當子午而北,不過十日,可到長安。楙聞延奄至,必棄城走,比東方相合,尚二十許日。而公從斜谷來,亦足以達。如此則一舉而咸陽以西可定矣!」亮以為危計,不用。
齊桓公任登為中牟令,薦士於襄主3,曰瞻胥已,襄主以為中大夫。相室4諫曰:「君其耳而未之目也,為中大夫若此其易也!」襄子曰:「我取登,既耳而目之矣,登之所取,又耳而目之,是耳目人終無已也!」此亦齊桓之智也。

【註釋】
1舉火:點燃燈火,指不待次日,當夜就舉行儀式。
2魏延:三國蜀漢大將,官至征西大將軍,封南鄭侯。每隨諸葛亮出師,請與亮異道,亮不許,延常歎己才用之不盡。諸葛亮死後,魏延有二心,被殺。
3襄主:趙襄子無恤。戰國初年,與韓魏三分晉國。
4相室:執政之臣,即相國。

【譯文】
寧戚是衛國人,每當他給拴在車下的牛餵食時,總是一邊敲打牛角一邊唱歌。有一天,齊桓公正巧從他身邊經過,覺得他不同於別人,想要任用他,但大臣們卻勸阻說:「衛國離齊國並不遠,不如先派人打聽他的為人,如果確實賢能,再任用也不遲。」可是齊桓公說:「何必多此一舉呢?調查的結果可能會發現他有某些小缺點。人做事常會因小棄大,這就是為什麼許多天下智士常不得君王重用的原因。」於是,齊桓公當天就拜寧戚為上卿。
〔評譯〕三國時的諸葛亮雖深知魏延的才幹,但由於他也知道以魏延之才不會居人之下,因此顧慮太深,防範太多,戒備太嚴,寧可只借重魏延的余才,卻不肯讓他完全發揮。當初孔明不肯採納魏延提出的子午谷的計策,就是由於孔明的膽氣被識慮所蒙蔽的緣故。
唉!看來「膽」這個字,還真非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楚的。魏派夏侯楙鎮守長安的時候,蜀相孔明企圖發兵征魏。當時魏延曾獻計說:「夏侯楙懦弱無能,如果丞相能給我撥精兵五千,我可直出褒中,繞秦嶺東進,然後再從子午谷北行,不用十天,就可攻下長安。夏侯楙見我來攻,定會棄城而逃,到那時即使魏國派駐守東方的軍隊前來救援,他們也必須行軍二十天才能到達。如果丞相此時再從斜谷出兵,更可一舉收取咸陽以西之地。」但當時諸葛亮認為此計太過危險,沒有採納。
王登出任中牟令時曾向趙襄子推薦一個人,並說這個人叫瞻胥已,趙襄子便任命這人為中大夫。相國勸阻說:「大王只是聽別人說這人有才幹,自己卻沒有親眼見識過,怎能輕易相信而隨便任用呢。」趙襄子說:「我任用王登,是既耳聞又目見了,如果對王登推薦的人又要耳聞又要目見,這樣的耳聞和目見真是沒個完了。」趙襄子和齊桓公可說是具有同樣的智慧。

周瑜 寇准 陳康伯
【原文】
曹操既得荊州,順流東下,遺孫權書,言:「治水軍八十萬眾,與將軍會獵於吳。」張昭等曰:「長江之險,已與敵共。且眾寡不敵,不如迎之。」魯肅獨不然,勸權召周瑜於鄱陽。瑜至,謂權曰:「操托名漢相,實漢賊也。將軍割據江東,兵精糧足,當為漢家除殘去穢。況操自送死而可迎之耶?請為將軍籌之。今北土未平,馬超、韓遂尚在關西,為操後患;而操捨鞍馬,仗舟楫,與吳越爭衡;又今盛寒,馬無稿草;中國1士眾,遠涉江湖之險,不習水土,必生疾病。——此數者,用兵之患周瑜也。瑜請得精兵五萬人,保為將軍破之!」權曰:「孤與老賊誓不兩立!」因拔刀砍案曰:「諸將敢復言迎操者,與此案同。」竟敗操於赤壁。
契丹寇澶州,邊書告急,一夕五至,中外震駭。寇准不發,飲笑自如。真宗聞之,召准問計,准曰:「陛下欲了此,不過五日。(邊批:大言。)願駕幸澶州。」帝難2之,欲還內,准請毋還而行,乃召群臣議之。王欽若,臨江人,請幸金陵;陳堯叟,閬州人,請幸成都。准曰:「陛下神武,將臣協和,若大駕親征,敵當自遁,奈何棄廟社遠幸楚、蜀?所在人心崩潰,敵乘勢深入,天下可復保耶?」帝乃決策幸澶州,准曰:「陛下若入宮,臣不得到,又不得見,則大事去矣。請毋還內。」駕遂發,六軍、有司追而及之。臨河未渡,是夕內人相泣。上遣人瞷准。方飲酒鼾睡。明日又有言金陵之謀者,上意動。准固請渡河,議數日不決。准出見高烈武王瓊3,謂之曰:「子為上將,視國危不一言耶?」瓊謝之,乃復入,請召問從官,至皆嘿然。上欲南下,准曰:「是棄中原也!」又欲斷橋因河而守,准曰:「是棄河北也!」上搖首曰:「儒者不知兵。」准因請召諸將,瓊至,曰:「蜀遠,欽若之議是也,上與後宮御樓船,浮汴而下,數日可至。」眾皆以為然,准大驚,色脫。瓊又徐進曰:「臣言亦死,不言亦死,與其事至而死,不若言而死。(邊批:此舉全得高公力,上所信者,武臣也。)今陛下去都城一步,則城中別有主矣,吏卒皆北人,家在都下,將歸事其主,誰肯送陛下者,金陵亦不可到也。」准又喜過望,曰:「瓊知此,何不為上駕?」瓊乃大呼逍遙子4,准掖上以升,遂渡河,幸澶淵之北門。遠近望見黃蓋,諸軍皆踴躍呼萬歲,聲聞數十里。契丹氣奪,來薄城,射殺其帥順國王撻覽5,敵懼,遂請和。
金主亮南侵,王權師潰昭關,帝命楊存中6就陳康伯7議,欲航海避敵。康伯延之入,解衣置酒。帝聞之,已自寬。明日康伯入奏曰:「聞有勸陛下幸海趨閩者,審爾,大事去矣!盍靜以待之?」一日,帝忽降手詔曰:「如敵未退,散百官。」康伯焚詔而後奏曰:「百官散,主勢孤矣。」帝意始堅。康伯乃勸帝親征。
〔評〕是役,准先奏請,乘契丹兵未逼鎮、定,先起定州軍馬三萬南來鎮州,又令河東兵出土門路會合,漸至邢、詺,使大名有恃,然後聖駕順動。又遣將向東旁城塞牽拽,又募強壯入虜界,擾其鄉村,俾虜有內顧之憂。又檄令州縣堅壁,鄉村入保,金幣自隨,谷不徙者,隨在瘞藏。寇至勿戰,故虜雖深入而無得。方破德清一城,而得不補失,未戰而困。若無許多經略,則渡河真孤注矣。
遲魏之帝者,一周瑜也;保宋之帝者,一寇准也;延宋之帝者,一陳康伯也。

【註釋】
1中國:中原之國,指曹魏。
2難:為難。
3高烈武王瓊:高瓊,時為殿前都指揮使。
4逍遙子:竹輿的別稱。
5順國王撻覽:契丹元帥,有機勇,所部皆精兵。
6楊存中:本名沂中,身經百戰,高宗曾將其比為郭子儀,謚武恭。
7陳康伯:孝宗時封魯國公,享孝宗廟庭,謚文恭,時為宰相。

【譯文】
曹操取得荊州後,有了興兵順流而下,攻取東吳的念頭,於是寫了一封信給孫權,大意是自己將率領八十萬水兵,約孫權在吳交戰。當時以張昭為首的文臣,已被曹操八十萬大軍的聲勢嚇得魂不守舍,張昭說:「我們所憑借的只有長江天險。在曹操取得荊州後,長江天險已經成為敵我雙方所共有,再說敵眾我寡,雙方兵力懸殊。我個人以為如今之計不如迎接曹公到來。」坐在一旁的魯肅,卻不認為歸順曹操是上策,於是向孫權建議,不如立即派人召回在鄱陽的周瑜商議大計。周瑜趕回後,激昂地對孫權說道:「曹操雖名為漢朝丞相,其實卻是漢朝的奸賊。主公據有江東,地域寬闊,兵精將廣,應當為漢室除去奸賊。再說曹操現正自掘死路,我們哪有歸順他的道理?請主公聽我詳說平曹的計劃:現在北方並未完全平定,關西的馬超(字孟起,是漢末將軍)和韓遂(後漢金城人,後為曹操所殺)是曹操的後患;如今曹操竟捨棄善戰的騎兵,而想與長於水戰的吳兵在水上決戰,豈不是自取敗亡?再加上現在正值隆冬季節,馬草軍糧的補給都不方便;而曹軍遠來南方,水土不服、定會生病,這些都是曹操用兵的不利情況,所以主公想要活捉曹操,現在正是千載良機。請求主公給我精兵五萬人,我保證擊敗曹操!」孫權聽了周瑜這番話後說:「我與曹操這老賊勢不兩立!」說完抽出寶刀,一刀砍斷桌子角,道:「諸位再有敢說歸順曹操的,就會和這桌子同樣下場。」後來果然大敗曹操於赤壁。
宋真宗時,契丹人出兵攻打澶州,一時邊情緊急,一夜之間竟連發五道緊急文書。消息傳到京師,朝野震驚。當時宰相寇准(字平仲,官同平章事,封萊國公,卒謚忠愍)卻不慌不忙,彷彿平常般談笑飲酒。真宗接獲軍情緊急的報告,就召來寇准,與他商議大計。寇准說:「想要解除這種危急的狀況,只要五天的時間就夠了。臣懇請附下幸駕澶州。」真宗聽了頗感為難,想直接返回京師,寇准卻再三懇請,真宗一時拿不定主意,於是召集群臣商議。臨江人王欽若建議真宗避難金陵,閬州人陳堯叟則建議前往成都。寇准奏道:「陛下英明睿智,才使得群臣齊心效命,如果陛下能御駕親征,敵軍必會聞風喪膽,為什麼要捨棄宗廟,逃往他地呢?陛下無論幸臨金陵或成都,一則路途太過遙遠,二則將導致人心潰散,給予敵兵可乘之機,那又如何指望能保住大宋江山?」真宗聽了這些話,才下定決心前往澶州。寇准說:「請陛下即刻起程,不要再轉回宮內,陛下若入宮,如果很長時間不出來,臣又進不去,怕誤了大事。」於是真宗下令立即起駕。這時又有大臣阻攔,臨河未渡。這晚,嬪妃個個哭成一團。真宗又派人詢問寇准意見,不料寇准因喝醉了酒,竟鼾睡不醒。第二天,又有大臣向真宗建議遷都金陵,真宗有些心動。所以雖然寇准一再懇求真宗渡江,但一連幾天真宗仍下不了決心,做不了決定。
一天,寇准碰到烈武王高瓊,對他說:「你身為大將軍,見國家的情勢已到如此危急的地步,難道不會向皇上說句話嗎?」高瓊向寇准謝罪,於是寇准又再入宮,建議真宗不妨問問其他官員的意思。沒想到在朝的官員竟然個個啞口無言。這時真宗表示希望南下,寇准說:「這種做法簡直是捨棄中原。」真宗又想毀壞橋樑,憑借江河天險來防守。寇准說:「這樣河北一地就拱手送敵了。」真宗不由得搖頭說:「你是讀書人,不懂得用兵之道。」於是寇准建議真宗詢問各位將軍的意見。高瓊卻說:「我贊同王欽若的看法,蜀地遠,但陛下若乘坐宮廷樓船,順著汴江而下,幾天的行程,就可抵達金陵。」在場的大臣紛紛表示贊同,寇准不由大吃一驚,只見高瓊不慌不忙地接著又說:「臣直言也是死,不說也是死,與其到事情發生時喪命,不如今日直言而死。今天只要陛下離開京師一步,那麼整個天下就要改朝換代了,士兵們都是北方人,家小都在京師附近,若京師不保,他們都會回鄉保護妻小,到時有誰肯護送陛下,即使近如金陵,陛下也到不了。」寇准聽高瓊如此說,頓時又面露喜色,說:「你能明白這道理,為什麼不自請為皇上跟前的御前將軍呢?」高瓊大喊一聲,要轎夫起轎,寇准立刻將真宗請入轎中,全軍於是順利渡河。真宗抵達澶州北門時,遠近的士兵們看見皇帝的車駕,不由歡聲雷動,高呼萬歲,數十里外都聽得到陣陣的歡呼聲。契丹人見宋真宗御駕親征,氣勢大減,等攻城時,元帥順國王撻覽又遭宋兵射殺,更是膽戰心寒,於是向宋請和。
〔評譯〕這場戰役,寇准事先曾奏請真宗在契丹兵馬尚未逼近鎮州、定州時,先徵調定州三萬兵馬南下到鎮州,又命令河東兵出土門路來會合,逐漸逼近邢州、沼州,使得大名府有所依托,然後皇帝再親征。同時寇准還派遣將領率兵向東牽制敵人,又招募強壯的丁兵混入契丹境內,騷擾契丹村莊,使契丹有內憂的困擾;另外寇准發文到各州縣,要他們各自加強守禦,各鄉村民紛紛組織自衛民團,金幣財物隨身攜帶,至於無法運走的米糧則全部妥善深藏。契丹兵至,千萬不可與他們交手,如此一來,契丹人雖深入內地卻毫無所獲,只是攻下德清一城,而得不償失,在未與宋兵交戰前已是軍需窘困。所以澶州之役宋軍獲勝並非僥倖,若事先沒有這種種部署,那麼真宗的渡河親征,可就真的只是孤注一擲了。
周瑜拖延了曹操稱帝的野心,寇準保住了真宗皇帝的帝位,陳康伯延續了宋代江山。

寇恂
【原文】
高峻久不下1,光武遣寇恂2奉璽書往降之。恂至,峻第遣軍師皇甫文出謁,辭禮不屈,恂怒,請誅之。諸將皆諫,恂不聽,遂斬之。遣其副歸,告曰:「軍師無禮,已戮之矣。欲降即降。不則固守!」峻恐。即日開城門降。諸將皆賀,因曰:「敢問殺其使而降其城,何也?」恂曰:「皇甫文,峻之腹心,其所取計者也。(邊批:千金不可購,今自送死,奈何失之?)今來辭意不屈,必無降心。全之則文得其計,殺之則峻亡其膽,是以降耳。」
〔評〕唐僖宗幸蜀,懼南蠻為梗,許以婚姻。蠻王命宰相趙隆眉、楊奇鯤、段義宗來朝行在3,且迎公主。高太尉駢自淮南飛章云:「南蠻心膂4,唯此數人,請止而鴆之。」迄僖宗還京,南方無虞,此亦寇恂之餘智也。

【註釋】
1高峻久不下:高峻,隗囂之將,擁兵萬人,據安定郡高平城堅守,漢光武帝命人攻一年不破。
2寇恂:漢光武帝開國功臣,官至執金吾,封雍奴侯。
3行在:皇帝行宮。
4心膂:心腹智囊。

【譯文】
東漢光武帝的時候,因高峻久久不向武帝稱臣,於是光武帝便派寇恂持璽書前往招降。寇恂來到高峻的駐地,高峻派軍師皇甫文出面接見寇恂。皇甫文言辭禮儀不恭,寇恂憤怒,請求誅殺他。諸將紛紛勸阻,寇恂都不理會,於是將皇甫文斬首。然後放高峻的副將回去稟告,說:「軍師由於態度無禮,已遭處斬,閣下若有歸順之意,請立即投降,否則就請一戰。」高峻一聽不由心慌,立即打開城門請降。諸將這時紛紛向寇恂道賀,並且問道:「為什麼殺了高峻的使者後,高峻反而請降了呢?」寇恂說:「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,一切的行事都是出於皇甫文的策劃。(邊批:千金尚且難以求得,今天他自己來送死,怎麼能放過這個機會呢?)日前皇甫文來時,言辭不恭順,一定沒有歸順之心。如果不殺皇甫文,那麼皇甫文的狡計就能得逞;殺了皇甫文,那高峻少了膽量,只能投降了。」
〔評譯〕唐僖宗臨幸蜀地時,恐蠻人騷擾,答應兩族聯姻。蠻酋命宰相趙隆眉、楊奇鯤、段義宗前來拜謁僖宗,並且迎聘公主。太尉高駢得知僖宗許婚之事,立即從淮南緊急傳書,說:「蠻酋心腹就只有這幾人,只要將這三個人毒死,無須再憂慮會遭南蠻侵擾。」果然在殺了這三人後,直到僖宗回京,南方都一直平安無事。這也是寇恂一類的智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