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夢龍《智囊》第09部 【閨智 閨中賢哲】白話文解釋

第九部 閨智 閨中賢哲

【原文】
匪賢則愚,唯哲斯肖,嗟彼迷陽1,假途閨教2。集「賢哲」。

【註釋】
1迷陽:此處指頭腦糊塗的男人。
2閨教:此處指閨房中的妻子對丈夫的指教。

【譯文】
一個人如果不是天生的智者就是愚人,總希望自己可以有學習、倣傚的對象。那些糊塗的男人,有時也不妨就教於閨中的婦人。集此為「賢哲」卷。

馬皇后
【原文】
高皇帝初造寶鈔1,屢不成。夢人告曰:「欲鈔成,須取秀才心肝為之。」覺而思曰:「豈欲我殺士耶?」馬皇后2啟曰:「以妾觀之,秀才們所作文章,即心肝也。」上悅,即於本監取進呈文字用之,鈔遂成。馬皇后

【註釋】
1寶鈔:紙幣。
2馬皇后:郭子興養女,朱元璋在郭子興手下時,嫁給朱元璋。她有智鑒,好書史,常勸明太祖定天下以不殺人為本。

【譯文】
明太祖即位初期想發行紙幣,但籌備過程中屢次遭遇困難,有一天夜晚夢見有人告訴他說:「此事若想成功,必須取秀才心肝。」太祖醒後,想到夢中人話,不由說道:「難道是要我殺書生取心肝嗎?」一旁的馬皇后提醒太祖說:「依臣妾的想法,所謂心肝,就是秀才們所寫的文章。」太祖聽了大為讚賞,立即命有關官員呈上學者的研究心得,終使紙幣得以順利發行。

唐肅宗公主
【原文】
肅宗宴於宮中,女優(版 權所 有https://FanYi.Cool 古文翻譯庫)弄假戲,有綠衣秉簡為參軍者1。天寶末,番將阿布思伏法2,其妻配掖庭3,善為優,因隸樂工,遂令為參軍之戲。公主諫曰:「禁中妓女不少,何須此人?使阿布思真逆人耶,其妻亦同刑人,不合近至尊之座;若果冤橫,又豈忍使其妻與群優雜處,為笑謔之具哉?妾雖至愚,深以為不可。」上亦憫惻,遂罷戲而免阿布思之妻,由是鹹重公主。公主,即柳晟母也。

【註釋】
1有綠衣秉簡為參軍者:唐代的參軍戲是一種滑稽表演,其中參軍的角色穿綠衣、持牙簡。
2阿布思伏法:阿布思,突厥人,為唐番將,被楊國忠、安祿山誣陷冤死。
3配掖庭:即配入宮中為奴。

【譯文】
唐肅宗在宮中歡宴群臣的時候,宴席中有女藝人表演助興,其中有一段是穿著綠衣手拿著簡牌,模仿參軍打扮的表演。天寶末年,番將阿布思獲罪被殺,他的妻子被發配宮廷,她善於演戲,就隸於樂工。肅宗讓她表演參軍。公主勸阻他說:「宮中女樂已經夠多的了,怎麼用得著這個人呢?再說,如果阿布思真的是個叛將,那麼他的妻子也該被視為受刑之人,按法律是不能接近皇上身邊的;如果阿布思是含冤而死,皇上又怎能忍心讓他的妻子和其他的藝人雜處,成為別人娛樂助興的工具呢?臣妾雖然愚笨,仍然深切認為不可以這樣做。」肅宗聽後,不由得同情起阿布思的妻子來,於是下令取消了演出,另外也赦免了阿布思的妻子。從此以後對公主也就更加敬重。這位公主,就是柳晟的母親。

樂羊子妻
【原文】
樂羊子嘗於行路拾遺金一餅,還以語妻,妻曰:「志士不飲盜泉,廉士不食嗟來,況拾遺金乎?」羊子大慚,即捐之野。
樂羊子遊學,一年而歸。妻問故,羊子曰:「久客懷思耳。」妻乃引刀趨機1而言曰:「此織自一絲而累寸,寸而累丈,丈而累匹。今若斷斯機,則前功盡捐矣!學廢半途,何以異是?」羊子感其言,還卒業,七年不返。
樂羊子遊學,其妻勤作以養姑2。嘗有他捨雞謬3入園,姑殺而烹之,妻對雞不餐而泣,姑怪問故,對曰:「自傷居貧,不能備物,使食有他肉耳。」姑遂棄去不食。
〔評〕返遺金,則妻為益友;卒業,則妻為嚴師;諭姑於道,成夫之德,則妻又為大賢孝婦。

【註釋】
1機:織機。
2姑:指婆婆。
3謬:誤。

【譯文】
有一次樂羊子在路邊撿到一錠金子,回家後他把這件事告訴了妻子,妻子說:「有志節的人從來不喝『盜泉』之水,廉節的人從來不吃乞討得來的食物,更何況是撿來的金子呢?」樂羊子聽後非常慚愧,立即把金子放回了路邊。
樂羊子離家求學,一年後突然返回家中。妻子問他為什麼,樂羊子說:「長時間客居他鄉心中想家,因此就回來了。」他的妻子拿著剪刀走到織布機旁邊,對樂羊子說:「這匹絹布是從一絲一線累積而成尺寸,再從尺寸累積而成丈,最後成為一匹,現在如果我剪掉織布機只織到一半的布,那麼以前所織的布,就全都成為沒有用的廢物了。現在你求學半途而廢,和我將這個半成品毀掉有什麼差別呢?」樂羊子被妻子所說的這番話所觸動,回去接著完成了學業,七年沒有回過家。
樂羊子離家求學期間,妻子辛勤持家,侍養婆婆。有一次,鄰居家所養的雞誤闖入了樂羊子家中,婆婆就將雞抓住做菜吃。到吃飯的時候,樂羊子的妻子知道了雞的來歷後,一直對著那盤雞流淚,也不吃飯。婆婆感到非常奇怪,詢問她原因,樂羊子的妻子說:「我是難過家中太窮,沒有好吃的菜,您才去吃鄰居家的雞的。」婆婆聽到後非常慚愧,就把雞丟棄不食。
〔評譯〕勸勉丈夫不拾遺金,樂羊子的妻子可以說是一個益友;斷織布鼓勵丈夫堅持完成學業,樂羊子的妻子可以說是一個嚴師;用道理曉諭婆婆,保全丈夫的名聲,又可以說是一個賢德的孝婦了。

陶侃母
【原文】
陶侃母湛氏,豫章新淦人。初侃父丹聘為妾,生侃。而陶氏貧賤,湛每紡績貲給之,使交結勝己。侃少為潯陽縣吏,嘗監魚梁,以一封鮓遺母,湛還鮓,以書責侃曰:「爾為吏,以官物遺我,非唯不能益我,乃以增吾憂矣。」鄱陽范逵素知名,舉孝廉1,投侃宿。時冰雪積日,侃室如懸磬2,而逵僕馬甚多,湛語侃曰:「汝但出外留客,吾自為計。」湛頭髮委地,下為二髲3,賣得數斛米。斫諸屋柱,悉割半為薪,剉臥薦4以為馬草,遂具精饌,從者俱給,逵聞歎曰:「非此母不生此子。」至洛陽,大為延譽,侃遂通顯。

【註釋】
1孝廉:當時一門選舉科目的名稱,推舉能孝順父母、德行廉潔清正之人。
2懸磬:形容空無所有,喻極貧。
3髲:假髮。
4薦:草墊。

【譯文】
陶侃的母親湛氏是豫章新淦人,早年被陶侃的父親納為妾,生下陶侃。陶家窮困,湛氏每天辛勤地紡織供給陶侃日常所需,讓他結交才識高的朋友。陶侃年輕的時候當過潯陽縣衙的小吏,曾經掌管魚市的交易。有一次他派人送給母親一條醃魚,湛氏將醃魚退回,並且寫信責備陶侃說:「你身為官吏,假公濟私把魚拿來送給我,這不但不能讓我高興,反而會增加我的憂愁。」鄱陽的范逵以孝聞名,被舉為孝廉。一次他投宿在陶侃家,正好遇到連日冰雪,陶侃家中空無一物,而范逵隨行僕從和馬匹很多,湛氏對陶侃說:「你只管到外面請客人留下來,我自有打算。」湛氏剪下自己的長髮,做成兩套假髮,賣出去後買回來幾斗米,再將細屋柱砍下作為柴薪,然後將睡覺用的草墊一割為二,作為馬匹的糧草,就這樣準備了豐盛的饌食,周全地招待了范逵主僕。范逵後來知道了這件事,感慨地說:「沒有湛氏這樣的母親,是生不出陶侃這樣的兒子的。」到了洛陽之後,他對陶侃大加讚賞,極力推薦陶侃,後來陶侃終於出人頭地。

趙括母 柴克宏母
【原文】
秦、趙相距長平,趙王信秦反間,欲以趙奢之子括為將而代廉頗。括平日每易1言兵,奢不以為然,及是將行,其母上書言於王曰:「括不可使將。」王曰:「何以?」對曰:「始妾事其父,時為將,身所奉飯飲而進食者以十數,所友者以百數,大王及宗室所賞賜者,盡以予軍吏,受命之日,不問家事;今括一旦為將,東向而朝,軍吏無敢仰視之者,王所賜金帛,歸藏於家,而日視便利田宅可買者買之,父子異志,願王勿遣。」王曰:「母置之,吾已決矣。」括母因曰:「王終遣之,即有不稱,妾得無坐。」王許諾。括既將,悉變廉頗約束,兵敗身死,趙王亦以括母先言,竟不誅也。
後唐2龍武都虞侯柴克宏,再用之子也。沈默好施,不事家產,雖典宿衛,日與賓客博弈飲酒,未嘗言兵,時人以為非將帥才。及吳越圍常州,克宏請效死行陣,其母亦表稱克宏有父風,可為將,苟不勝任,分甘孥戮。」元宗用為左武衛將軍,使救常州,大破敵兵。
〔評〕括母不獨知人,其論將處亦高。
括唯不知兵,故易言兵;克宏未嘗言兵,政深於兵。趙母知敗,柴母知勝,皆以其父決之,異哉!

【註釋】
1易:輕率。
2後唐:這裡指五代十國時期的南唐。

【譯文】
戰國時期秦國和趙國兩國的軍隊在長平列隊對陣,趙王中了秦國的反間計,想要派趙奢的兒子趙括代替廉頗為將。趙括平素輕率談論用兵,趙奢對此不以為然。趙括即將率兵啟程的時候,他的母親親自上書趙王,說:「趙括不能擔當將領的職責。」趙王問:「為什麼?」趙母說:「當初趙括的父親在世為將時,想要去親身侍奉他飲食的人就有十幾個,和他結交為友的則有一百多位;國君以及宗室所賞賜的東西,先夫都會全都分給手下的官兵;每當接受君王的命令之後,便不問家事專心投入戰事準備之中;現在趙括做了將軍,軍官們沒有人敢抬頭看他,君王一有了賞賜,他就全部拿回家中收藏起來;看到便宜的田宅,能買的就將它們買下來。他們父子的心志是不一樣的,希望大王不要派他去。」趙王說:「你不要再多說了,孤王已經決定了。」趙母說:「既然大王已經決定,如果今後趙括做了不稱職的事情,請不要治我的罪。」趙王答應了她。趙括代替廉頗做將軍之後,完全改變了廉頗的作戰方式,最後果真兵敗身死,趙王因為有言在先,因此趙母並沒有受到牽連。
南唐的龍武都虞侯柴克宏是柴再用的兒子。平素不善言談但是喜歡幫助別人,平時不重視自家產業的經營,雖然他身為禁宮警衛,但是每天和朋友下棋喝酒,從來沒有聽到他談論用兵之道,有人因此斷定他絕非將帥之才。後來吳越圍攻常州的時候,柴克宏請求准許自己隨軍禦敵,他的母親也上表章說兒子有乃父的風範,可以任命為將領,如果日後柴克宏有失職之處,願意領罪受罰。元宗於是任命他為左武衛將軍,讓他救援常州,結果果真大破敵兵。
〔評譯〕趙母不僅瞭解自己的兒子,而且議論為將之道的見解也頗為高明。
正因為趙括只知道死讀兵書,不懂得軍事,因此才敢輕易地談論兵事;柴克宏沒有談論過兵事,卻是深懂得用兵之道。趙母知道自己的兒子帶兵必定失敗,柴母知道自己的兒子為將必定成功,兩位母親都是從他們的父親來評斷兒子日後的作為,不能不令人稱奇。

陳嬰母 王陵母
【原文】
東陽少年起兵,欲立令史1陳嬰為王。嬰母曰:「暴得大名不祥,不如有所屬,事成封侯;不成,非世所指名也。」嬰乃推項梁。
王陵以兵屬漢,項羽取陵母置軍中。陵使至,則東向坐陵母,欲以招陵。陵母私送使者,泣曰:「願為妾語陵,善事漢王,漢王長者,毋以老妾故持二心。」遂伏劍而死。(邊批:乾淨。)
〔評〕嬰母知廢,勝於陳涉、韓廣、田橫、英布、陳豨諸人;陵母知興,勝於亞父、蒯通、貫高諸人。姜敘討賊,其母速之,馬超叛,殺刺史、太守,敘議討之,母曰:「當速發,勿顧我。」超襲執敘母,母罵超而死,明大義也;乃楚項爭衡,雌雄未定,而陵母預識天下必屬長者,而唯恐陵失之,且伏劍以絕其念,死生之際,能斷決如此,女子中偉丈夫哉!徐庶之不終於昭烈也,其母存也,陵母不伏劍,陵亦庶也。

【註釋】
1令史:縣裡的官吏。

【譯文】
秦朝時期東陽的年輕人起,兵想要擁立縣裡的官吏陳嬰為王。陳嬰的母親說:「突然獲得這麼高的名聲不是什麼好事,不如依附他人,如果起義成功了,日後仍然能夠封侯;即使是失敗了,也不至於成為後人唾罵的對象。」於是陳嬰就率軍推舉項梁為王。
王陵率兵投靠漢王劉邦,項羽把王陵的母親請來,安置在軍中,王陵派人探問消息,項羽就讓王陵的母親坐在東面的位置上,以表示自己的尊敬,想以此來招降王陵。王陵的母親在私底下送別使者的時候,哭著對他說:「希望你替我轉告王陵,讓他好好侍奉漢王,漢王是長者,不要因為我而對漢王抱持二心。」然後引劍自殺了。(邊批:王陵的母親事情做得乾淨。)
〔評譯〕陳嬰的母親在起義之前,就已經斷定必敗,僅這點就已經超過了陳涉、韓廣、田橫、英布、陳豨等人;王陵的母親斷定劉邦必勝,也超過了亞父、蒯通、貫高等人。姜敘討賊,他的母親催促他,馬超叛亂,殺死刺史、太守,姜敘商議要討伐馬超,他的母親說:「應當迅速發兵,不要管我。」馬超突襲抓住了姜敘的母親,姜敘的母親大罵馬超而死,這是深明大義的行為;楚漢相爭,勝負沒有定論的時候,王陵的母親已經斷言天下必定會屬於漢王所有,唯恐王陵失去輔佐漢王平天下的機會,而引劍自殺,了斷王陵心中的牽掛,在生死關頭能夠如此果斷,真可以說是位女中丈夫了。徐庶最後不能輔佐劉備,是因為要保全自己母親的性命,如果王陵的母親沒有自殺,那麼王陵的遭遇也將會和徐庶一樣吧!

叔向母
【原文】
初,叔向晉大夫羊舌肸欲娶於申公巫臣氏,其母欲娶其黨。叔向曰:「吾母多而庶鮮,吾懲舅氏矣。」其母曰:「子靈之妻夏姬也殺三夫、一君、一子,而亡一國兩卿矣,可無懲乎?吾聞之:甚美必有甚惡。昔有仍氏生女,發黑而美,光可以鑒1,名曰玄妻。樂正後夔取之,生伯封,實有豕心,貪惏無厭,忿纇無期,謂之封豕。有窮后羿滅之,夔是以不祀。今三代之亡,共子之廢,皆是物也,汝何以為哉?夫有尤物2,足以移人3,苟非德義,則必有禍。」叔向懼,不敢取。平公強使取之。生伯石。伯石始生,叔向之母視之,及堂,聞其聲而還,曰:「是豺狼之聲也!狼子野心,非是,莫喪羊舌氏矣。」遂弗視。

【註釋】
1光可以鑒:光亮可以照人。
2尤物:極美的女人。
3移人:使人迷失本性,喪失理智。

【譯文】
春秋時,晉大夫叔向想娶申公巫臣的女兒為妻,可是叔向的母親卻希望他娶自己娘家的人。叔向說:「我的庶母雖然很多,但是庶兄弟卻很少,我討厭親上加親。」他母親說:「子靈的妻子夏姬害死了三個丈夫、一個國君、一個兒子,導致一個國家和兩位卿大夫滅亡,這還不夠可怕嗎?我聽說:世上出現過分美麗的女人,必然有凶險萬端的禍事伴隨而來。古時的有仍氏生了個女兒,一頭青絲又黑又美,光可鑒人,人稱她為玄妻。後來樂正後夔娶她為妻,生了個兒子名叫伯封。這兒子的性情像豬一樣,貪婪無厭,凶狠無度,所以人們給他取了一個『封豕』的外號。後來有窮國的后羿把伯封殺了,從此夔氏斷了香火。三代的滅亡,和晉太子申生的廢立,禍端都是出在美女,你為什麼還要娶美女呢?天生的美人足以迷惑人心,假使沒有完美的品德,一定會帶來災禍。」叔向聽了母親的話,覺得害怕,就打消娶申公巫臣的女兒為妻的念頭。可是晉平公卻強逼叔向娶申公巫臣的女兒。婚後生了個兒子名叫伯石。當伯石出生時,叔向的母親前去探視,才到堂前,聽見嬰兒的哭聲就掉頭而走,說:「這哭聲簡直像豺狼的聲音!狼子野心,如果有了他,恐怕我們羊舌家會滅亡。」她因而不肯探視孫子。

嚴延年母
【原文】
嚴延年守河南,酷烈好殺,號曰「屠伯」。其母從東海1來,適見報囚,大驚,便止都亭2,不肯入府。因責延年曰:「天道神明,人不可獨殺3,我不意當老見壯子被刑戮也,行矣,去汝東歸,掃除墓地。」遂去歸郡。後歲余,果敗誅。東海莫不賢智其母。

【註釋】
1東海:指東海郡,嚴延年的家鄉。
2都亭:官府在城外設置的用於招待的亭捨。
3人不可獨殺:指殺人的人也應當被殺。

【譯文】
漢朝河南郡太守嚴延年凶狠好殺,河南郡的人都稱他為「屠伯」。一天,他的母親從家鄉過來,正好遇到他在處決囚犯,看到之後大為震驚,便留在都亭,不肯走進郡府。她看到嚴延年後便責備他說:「人一定要敬畏天道神明,不可以任意殺人,我不想在年老之時看到自己正值壯年的兒子遭受刑戮。我要回去了,離開你向東回家鄉,為你整理好墓地。」於是她回到了東海郡,一年多之後,嚴延年果然被判死刑。東海郡的人都稱讚他母親的賢明與智慧。

伯宗妻
【原文】
晉伯宗朝1,以喜歸。其妻曰:「子貌有喜,何也?」曰:「吾言於朝,諸大夫皆謂我智似陽子。」對曰:「陽子華而不實,主言而無謀,是以難及其身,子何喜焉?」伯宗曰:「我飲諸大夫而與之語,爾試聽之。」曰:「諾2。」其妻曰:「諸大夫莫子若也。然而民不能戴3其上久矣,難必及子,盍亟索士,憖庇4州犁,伯宗子焉?」得畢陽。後諸大夫害伯宗,畢陽實送州犁於荊。初,伯宗每朝,其妻必戒之曰:「盜憎主人,民怨其上,子好直言,必及於難。」

【註釋】
1朝:上朝。
2諾:好的。
3戴:擁戴。
4憖庇:托人保護。

【譯文】
春秋時期晉國大夫伯宗早朝後非常高興地回到家裡,他的妻子問他說:「夫君的樣子非常高興,有什麼喜事呢?」伯宗說:「今天我在朝上奏事,大夫們都誇我和陽處父(晉國的太傅)一樣有智慧。」妻子說:「陽處父徒有美麗的外表,可是他的內心卻不實在。說話衝動而沒有經過深思,因此後來才會惹禍上身。他們誇夫君像他,這有什麼可高興的呢?」伯宗說:「我請那些大夫到家中來飲酒,你聽我和他們的議論,就會知道了。」妻子說:「好。」之後,妻子說:「其他大夫都不能比上夫君您,但是百姓不滿長官已經很久了,我怕夫君會因此遭受殃及,為什麼不招募侍衛保護州犁(伯宗兒子)的安全呢?」於是找到畢陽。後來諸大夫想要陷害伯宗,州犁於是在衛士畢陽的護衛下逃往楚國避難。當初伯宗每次上朝之時,他的妻子都會提醒他說:「盜匪憎惡有錢的富人,饑民怨恨不愛民的官吏。夫君平時喜歡疾言直諫,要提防因此而招致災禍。」

僖負羈妻
【原文】
晉公子重耳至曹,曹共公聞其駢脅,使浴而窺之。曹大夫僖負羈之妻曰:「吾觀晉公子之從者皆足以相國,若以相,夫子必反1其國,反其國,必得志2於諸侯,得志於諸侯而誅無禮,曹其首也,子盍早自貳焉。」乃饋盤餐,置璧焉,公子受餐反璧,及重耳入曹,令無入僖負羈之宮。
〔評〕僖負羈始不能效鄭叔詹之諫,而私歡晉客;及晉報曹,又不能夫妻肉袒為曹君謝罪,蓋庸人耳。獨其妻能識人,能料事,有不可泯沒者。
【註釋】
1反:同「返」,指返回晉國執政。
2得志:這裡指稱霸。

【譯文】
晉公子重耳到達曹國時,曹共公聽說重耳天生肋骨連成一片,於是就趁重耳洗澡時,故意走近他身邊偷看。曹大夫僖負羈的妻子說:「我看晉公子重耳的隨從,個個都是將相之才,重耳在他們輔佐下,日後一定能重返晉國,登上王位;重耳成為晉君之後,也一定能成為天下諸侯的霸主;一旦成為霸主,必然會誅伐以前曾對他無禮的國家,那麼第一個遭殃的一定是曹國。你為什麼不趁現在結交重耳呢?」於是僖負羈派人送了一盤食物給重耳,並且暗中放了一塊寶玉在食物裡,可是重耳只收下食物,卻退回寶玉。日後,重耳即位為晉文公,果然攻打曹國,他念及僖負羈當年的厚遇,特別下令三軍不得侵入僖負羈住的地方。
〔評譯〕僖負羈不能倣傚叔詹勸鄭伯殺重耳在先,卻私下巴結重耳;等重耳再返曹國,僖負羈又沒有挺身為曹共公的怠慢謝罪在後,實在是沒有見識的庸人。唯獨他的妻子,不僅有眼光,而且能推斷事理,不得不令人另眼相看。

李夫人
【原文】
李夫人1病篤,上自臨候之。夫人蒙被謝曰:「妾久寢病,形貌毀壞,不可以見帝,願以王及兄弟為托。」李生昌邑哀王。上曰:「夫人病甚,殆將不起,屬托王及兄弟,豈不快哉!」夫人曰:「婦人貌不修飾,不見君父,妾不敢以燕惰2見帝。」上曰:「夫人第3一見我,將加賜千金,而予兄弟尊官。」夫人曰:「尊官在帝,不在一見。」上復言,必欲見之,夫人遂轉向噓唏而不復言。於是上不悅而起,夫人姊妹讓之曰:「貴人獨不可一見上,屬托兄弟耶?何為恨上如此?」夫人曰:「夫以色事人者,李夫人色衰而愛弛,愛弛則恩絕,上所以戀戀我者,以平生容貌故。今日我毀壞,必畏惡吐棄我,(邊批:識透人情。)尚肯復追思閔錄其兄弟哉?所以不欲見帝者,乃欲以深托兄弟也。」及夫人卒,上思念不已。【註釋】
1李夫人:漢武帝的寵妃,其兄李廣利、李延年,皆武帝朝中重臣。
2燕惰:儀容不整的樣子。
3第:只要。

【譯文】
李夫人病勢危急之時,漢武帝親自來探病,李夫人聽說皇帝來了,趕緊用被子蒙住臉說:「臣妾生病期間,形容憔悴,不敢見皇上,只希望將臣妾兒子昌邑哀王以及臣妾兄弟托付給皇上。」(李夫人生昌邑哀王)武帝說:「夫人既然病重,快要不行了,當面托付昌邑王和兄弟,那樣不是更好嗎?」夫人說:「女人不修飾容貌,不能見君主和父親。臣妾沒有修飾裝扮,不能見皇上。」武帝說:「只要夫人肯見朕一面,朕立即賜予千金,封夫人的兄弟高官厚爵。」夫人說:「封官是陛下的恩典,和見面沒有關係。」武帝仍然堅持要見一面,可是李夫人索性轉身向內,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,漢武帝十分不高興地離開了。夫人的姊妹紛紛埋怨說:「你為什麼就不肯見皇上最後一面,托付自己的兄弟呢?為什麼要讓皇上怨恨呢?」夫人說:「以容貌侍奉君王的人,一旦容貌衰老,對方的愛意也會隨之衰退;愛意一旦消退,那麼恩情也就要斷絕了。皇上之所以對我還戀戀不捨,就是因為貪戀我往昔的美貌,如果今天看到我憔悴的樣子,一定會失望厭惡的,(邊批:李夫人看透了人情世故。)還怎麼肯以往日的恩情照顧我的兄弟呢。我之所以不肯見皇上,正是為了要托付自己的兄弟啊。」不久李夫人死了,武帝對她果然是思念不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