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廣記10神鬼精怪卷_0143.【蕭曠】古文全文現代文翻譯

太和處士蕭曠,自洛東遊。至孝義館,夜息於雙美亭,時月朗風清。曠善琴,遂取琴彈之。夜半,調甚苦。俄聞洛水之上,有長歎者。漸相逼,乃一美人。曠因捨琴而揖之曰,"彼何人斯?"女曰:"洛浦神女也。昔陳思王有賦,子不憶耶?"曠曰:"然。"曠又問曰:"或聞洛神即甄皇后,謝世,陳思王遇其魄於洛濱,遂為《感甄賦》。後覺事之不正,改為《洛神賦》,托意於宓妃。有之乎?"女曰:"妾即甄後也。為慕陳思王之才調,文帝怒而幽死。後精魄遇王洛水之上,敘其冤抑,因感而賦之。覺事不典,易其題,乃不繆矣。"俄有雙鬟,持茵席,具酒餚而至。謂曠曰:"妾為袁家新婦時,性好鼓琴。每彈至《悲風》及《三峽流泉》,未嘗不盡夕而止。適聞君琴韻清雅,願一聽之。"曠乃彈《別鶴操》及《悲風》。神女長歎曰:"真蔡中郎之儔也。"問曠曰:"陳思王《洛神賦》如何?"曠曰:"真體物瀏 ,為梁昭明之精選耳。"女微笑曰:"狀妾之舉止雲'翩若驚鴻,宛若游龍",得無疏矣。"曠曰:"陳思王之精魄今何在?"女曰:"見為遮須國王。"曠曰:"何為遮須國?"女曰:"劉聰子死而復生,語其父曰:'有人告某雲,遮須國久無主,待汝父來作主。'即此國是也。"俄有一青衣,引一女曰:"織綃娘子至矣。"神女曰:"洛浦龍王之處女,善織綃於水府。適令召之爾。"曠因語織綃曰:"近日人世或傳柳毅靈姻之事,有之乎?"女曰:"十得其四五爾,余皆飾詞,不可惑也。"曠曰:"或謂龍畏鐵,有之乎?"女曰:"龍之神化,雖鐵石金玉,盡可透達,何獨畏鐵乎?畏者蛟螭輩也。"曠又曰:"雷氏子佩豐城劍,至延平津,躍入水,化為龍。有之乎?"女曰:"妄也。龍,木類,劍乃金。金既克木,而不相生,焉能變化,豈同雀入水為蛤,野雞入水為蜃哉!但寶劍靈物,金水相生,而入水雷生,自不能沉於泉。信其下搜劍不獲,乃妄言為龍。且雷煥只言化去,張司空但言終合,俱不說為龍。任劍之靈異,且人之鼓鑄鍛煉,非自然之物。是知終不為龍,明矣。"曠又曰:"梭化為龍如何?"女曰:"梭木也,龍本屬木,變化歸木,又何怪也?"曠又曰:"龍之變化如神,又何病而求馬師皇療之?"女曰:"師皇是上界高真,哀馬之負重引遠,故為馬醫,愈其疾者萬有匹。上天降鑒,化其疾於龍唇吻間,欲驗師皇之能。龍後負而登天,天假之。非龍真有病也?"曠又曰:"龍之嗜燕血,有之乎?"女曰:"龍之清虛,食飲沆瀣。若食燕血,豈能行藏。蓋嗜者乃蛟蜃輩。無信造作,皆梁朝四公誕妄之詞爾。"曠又曰:"龍何好?"曰:"好睡,大即千年,小不下數百歲。偃仰於洞穴,鱗甲間聚其沙塵。或有鳥銜木實,遺棄其上。乃甲拆生樹,至於合抱,龍方覺悟。遂振迅修行,脫其體而入虛無,澄其神而歸寂滅。自然形之與氣,隨其化用。散入真空,若未胚腪,若未凝結。如物有恍惚,精奇杳冥。當此之時,雖百骸五體,盡可入於芥子之內。隨舉止,無所不之。自得還元返本之術,與造化爭功矣。"曠又曰:"龍之修行,向何門而得?"女曰:"高真所修之術何異?上士修之,形神具達;中士修之,神超形沉;下士修之,形神俱墮。且當修之時,氣爽而神凝,有物出焉。即老子雲"恍恍惚惚,其中有物也"。其於幽微,不敢洩露,恐為上天譴謫爾。"神女遂命左右,傳觴敘語。情況昵洽,蘭艷動人,若左瓊枝而右玉樹,繾綣永夕,感暢冥懷。曠曰:"遇二仙娥於此,真所謂雙美亭也。"忽聞雞鳴,神女乃留詩曰:"玉筋凝腮憶魏宮,朱絲一弄洗清風。明晨追賞應愁寂,沙渚煙銷翠羽空。"織綃詩曰:"織綃泉底少歡娛,更勸蕭郎盡酒壺。愁見玉琴彈別鶴,又將清淚滴珍珠。"曠答二女詩曰:"紅蘭吐艷間夭桃,自喜尋芳數已遭。珠珮鵲橋從此斷,遙天空恨碧雲高。"神女遂出明珠、翠羽二物贈曠曰:"此乃陳思王賦雲'或采明珠,或拾翠羽',故有斯贈,以成洛神賦之詠也。"龍女出輕綃一疋贈曠曰:"若有胡人購之,非萬金不可。"神女曰:"君有親骨異相,當出世。但淡味薄俗,清襟養真,妾當為陰助。"言訖,超然躡虛而去,無所睹矣。後曠保其珠綃,多游嵩岳。友人嘗遇之,備寫其事。今遁世不復見焉。(出《傳記》)
【譯文】
太和年間,有位情操高潔的士人叫蕭曠,沿著洛水東遊,到了孝義後住下來。有天晚上他到雙美亭上遊玩小歇,當時月朗風清。蕭曠善於彈琴,就在月下彈琴。深夜時,琴聲很淒傷。忽然聽見洛水上有人發出長歎聲,越來越近,竟是一個美貌女子。蕭曠忙放下琴起來行禮並問,"您是什麼人?"女子說,"我就是洛神。從前陳思王曾作了《洛神賦》,你不記得了嗎?"蕭曠說,"記得。我聽說洛神就是甄皇后,死後陳思王在洛水邊遇到了她的魂靈,有感而發寫了《甄賦》,後來覺得不正確,才改名為《洛神賦》,並詫意於宓妃,是不是這樣泥?"女子說,"我就是甄後。當初因為我傾慕陳思王的才華,魏文帝大怒,把我幽禁而死。後來我的魂靈在洛水邊遇見了陳思王,我向他傾訴了我的哀怨,他才寫了《感甄賦》。後來覺得這事不太雅,就改名叫《洛神賦》了。這才是事情的真相。"不一會,有一個梳著雙髻的少女拿著坐墊和酒菜走來,對蕭曠說,"我剛嫁到袁家時,很喜歡彈琴。每當彈起《悲風》和《三峽流泉》這些曲子時,常常會彈上一夜,剛才我聽到您的琴聲清新典雅,能不能再彈給我聽聽呢?"蕭曠就彈了《別鶴操》和《悲風》。神女聽罷感歎地說,"您的琴藝真能和蔡邕相媲美啊。"又問蕭曠,"您覺得陳思王的《洛神賦》寫得怎麼樣?"蕭曠說,"不論文體和文采都十分完美,堪稱是選出的精品了。"洛神微笑著說,"賦中寫我的舉止,說我'翩若驚鴻,婉若游龍,'也不是很恰當的啊。"蕭曠問,"陳思王的靈魂現在哪裡?"洛神說,"他現在是遮須國的國王。"蕭曠說,"什麼叫遮須國?"洛神說,"劉聰的兒子死而復生以後對他父親說,'有人對我說,遮須國一直沒有國王,等你父親來當國王。'說的就是這個遮須國。"不一會,又有一個使女引導著一個女子走來說,"織綃娘子到了。"洛神說,"這是洛水龍王的女兒,他織綃織得很好,一直在龍宮織綃,是我剛剛把他請來的。"蕭曠就問織綃娘子說,"近來人世間都傳說柳毅傳書與龍女聯姻的事,是真有此事嗎?"織綃娘子說,"十成只有四五成是對的,其它都是編造的了,不要信它。"蕭曠問,"我聽說龍最怕鐵器,是真的嗎?"織綃女說,"龍有神力,不論金玉鐵石都不能阻擋,怎麼會只怕鐵呢。真正怕鐵是蛟、螭之類。"蕭曠又問。"傳說雷氏子佩著豐城寶劍,到了延平河邊,劍竄到水裡變成了龍,對嗎?"織綃女說,"錯了。龍屬木,劍屬金,金與木相剋而不相生,劍怎麼能變成龍呢。倒是鳥雀入水能變成蛙,野雞入水能變成蚌。寶劍是有靈的東西,入水以後,金水相生的,就會生出雷來,所以不會在水中沉沒。當初雷煥把豐城劍掉進水裡後,在水裡怎麼撈也撈不到,別人就胡說寶劍已變成龍了。其實雷煥只不過說'寶劍化去',張司空則說寶劍與水'終合',都沒說變龍的事。寶劍雖然有靈性,但畢竟是由人類鍛燒錘煉而成的,並不是自然中的東西,所以不可能變成龍,你明白了嗎?"蕭曠又問",織布的梭子能變成龍嗎?"織綃女說,"梭子是木頭做的,龍本來就屬木,梭變龍後仍歸為木,這有什麼奇怪的呢。"蕭曠又說,"龍變化後有神力,為什麼龍病了還要請馬醫師皇來治呢?"織綃女說,"師皇是天界裡的真人,他同情馬一生受盡了負重奔波之苦,所以才當了馬醫。經他治好了的馬成千上萬。天帝知道後,想試試他的醫術究竟如何,就把一條龍變成馬,並讓它生了病。師皇治好了病馬,那馬立刻變成了龍,師皇就騎這條龍上了天。所以說,並不是龍真的有了病,而是上天故意安排的。"蕭曠又問,"說龍愛喝燕子的血,有這事嗎?"絹綃女說,"龍在清虛的雲間,吃的是露水雲霧,如果真吃燕血,還能在雲間藏身游弋嗎?喜歡喝燕血的是蛟、蜃之類。你別信那些胡編的話,那都是梁朝四公們胡說八道。"蕭曠又說,"龍有什麼特別的愛好?"織綃女說,"龍很愛睡覺。大睡能睡千年,小睡也能睡幾百年。它在洞穴裡伏著,鱗甲間聚集了很多泥土灰塵。有時有鳥銜著樹木的種子丟落在龍身上,就會長出樹來,甚至能長得又高又大一個人合抱那麼粗,龍才知道,於是才掙脫了身上的大樹,騰雲駕霧,進入虛空,和天地的鍾靈之氣合在一起,最後完全消失。龍身上的樹種如果沒有發芽生長,也能因為得了龍的靈性,成為一種十分精奇的似物似神的東西,可以無處不有,也能夠自由地到處游動,達到無處不可存在的境界,這就是返元還本之術,也就是人們通常說的造化之功了。"蕭曠又問,"龍的修行造化,是向哪裡求得的呢?"織綃女說,"龍的修行和方士真人的修行,在方法上是一樣的。上等人修行,形和神都能達到仙人的境界。中等人修行,精神能成仙肉體卻失去了。下等人修行,則不論神和形都不行。修行的時候,心氣清爽而全神貫注,這時就會感到自身的超脫,正像老子說的'恍恍惚惚,其中有物出也'。至於修行中更奧妙的方法。我不敢洩露,不然會受到上天的譴責和懲罰的。"這時洛神就讓使女倒酒,和蕭曠一起邊喝邊談,談得很投機,態度也很親切。蕭曠看身邊的神女,左邊的洛神像是瓊枝,右邊的織綃娘子像是玉枝,都是那麼光艷照人。蕭曠和兩位神女在一起盡情飲酒歡談,十分纏綿,心情也非常曠達。蕭曠說,"今天在這裡有幸遇見二位仙女,怪不得這個亭子叫做'雙美亭'啊!"忽然聽見雄雞啼明,洛神就寫了首詩留贈:"玉筋凝腮憶魏宮,朱絲一弄洗清風。明晨追賞應愁寂,沙渚煙銷翠羽空。"織綃娘子也贈了一首詩說,"織綃泉底少歡娛,更勸蕭郎盡酒壺。愁見玉琴彈別鶴,又將清淚滴珍珠。"蕭曠也寫了一首詩酬謝說,"紅蘭吐艷間夭桃,自喜尋芳數已遭。珠佩鵲橋從此斷,遙天空恨碧雲高。"洛神拿出了明珠和翠羽贈給蕭曠說,"陳思王的賦裡不是說'或采明珠,或拾翠羽'嗎,我就把這兩件東西送給你,這樣就符合《洛神賦》裡所描寫的了。"龍女則把一疋輕綃送給蕭曠說,"如果有胡地的人買它,必須一萬金才能賣。"洛神又說,"您的骨相和面相都不同凡人,應該修道,遠離凡俗的塵世修真養性,我會暗暗幫助你的。"說罷,輕輕地騰空而去,什麼也看不見了。後來蕭曠保存著明珠和輕綃開始修行,常常游嵩山,有朋友曾遇到他,詳細地寫出了這些事。現在蕭曠已經從世間消失,再也沒見過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