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廣記10神鬼精怪卷_0063.【杜鵬舉】原文及譯文

景龍末,韋庶人專制。故安州都督贈太師杜鵬舉,時尉濟源縣,為府召至洛城修籍。一夕暴卒,親賓將具小殮。夫人尉遲氏,敬德之孫也,性通明強毅。曰:"公算術神妙,自言官至方伯,今豈長往耶?"安然不哭。洎二日三夕,乃心上稍溫,翌日徐蘇。數日方語云:"初見兩人持符來召,遂相引徽安門出。門隙容寸,過之尚寬。直北上邙山,可十餘里,有大坑,視不見底。使者令入,鵬舉大懼。使者曰:"可閉目。"執手如飛,須臾足已履地。尋小徑東行,凡數十時,天氣昏慘,如冬凝陰。遂至一廨,牆宇宏壯。使者先入。有碧衣官出,趨拜頗恭,既退引入。碧衣者踞坐案後,命鵬舉前,旁有一狗。人語云:"誤姓名同,非此官也。"笞使者,改符令去。有一馬,半身兩足,跳梁而前曰:"往為杜鵬舉殺,今請理冤。"鵬舉亦醒然記之,訴云:"曾知驛,敕使將馬令殺,非某所願。"碧衣命吏取按,審然之,馬遂退。旁見一吏,揮手動目,教以事理,意相庇脫。所證既畢,遂揖之出。碧衣拜送門外。云:"某是生人,安州編戶。少府當為安州都督,故先施敬,願自保持。"言訖,而向所教之吏趨出,云:"姓韋名鼎,亦是生人。在上都務本坊,自稱向來有力,祈錢十萬。鵬舉辭不能致。鼎云:"某雖生人,今於此用紙錢,易致耳。"遂許之。亦囑云:"焚時願以物籍之,幸不著地,兼呼韋鼎,某即自使人受。"鼎又云:"既至此,豈不要見當家簿書。"遂引入一院,題雲戶部。房廊四周,簿帳山積。當中三間,架閣特高,覆以赤黃幃帕,金字榜曰《皇籍》。余皆露架,往往有函,紫色蓋之。韋鼎云:"宰相也"。因引詣杜氏籍,書箋雲《濮陽房》。有紫函四,發開卷,鵬舉三男,時未生者,籍名已具。遂(遂原作述。據明抄本改。)求筆,書其名於臂。意願踟躕,更欲周覽。韋鼎云:"既不住,(住原作往。據明抄本改。)亦要早歸。"遂引出,令一吏送還。吏云:"某苦饑,不逢此便,無因得出。願許別去,冀求一食。但尋此道,自至其所,留之不可。"鵬舉遂西行。道左忽見一新城,異香聞數里。環城皆甲士持兵。鵬舉問之,甲士云:"相王於此上天子,有四百天人來送。"鵬舉曾為相王府官,忻聞此說。牆有大隙,窺見分明,天人數百,圍繞相王。滿地彩雲,並衣仙服,皆如畫者。相王前有女人,執香爐引。行近窺諦,(諦原作帝。據明抄本改。)衣裙帶狀似剪破,一如雁齒狀。相王戴一日,光明輝赫,近可丈餘。相王后凡有十九日,壘壘成行,大光明皆如所戴。須臾。有綈騎來迎。甲土令鵬舉走,遂至故道,不覺已及徽安門。門閉閒過之,亦如去時容易。為群犬遮嚙。行不可進。至家,見身在床上,躍入身中,遂寤。臂上所記,如朽木書,字尚分明。遂焚紙錢十萬,呼贈韋鼎。心知卜代之數,中興之期,遂以假故,來謁睿宗。上握手曰:"豈敢忘德?"尋求韋鼎,適卒矣。及睿宗登極,拜右拾遺。詞云:"思入風雅,靈通鬼神。"敕宮人妃主數十,同其妝服。令視執爐者。鵬舉遙識之,乃太平公主也。問裙帶之由,其公主云:"方熨龍袞,忽為火迸,驚忙之中,不覺爇帶,倉惶不及更服。"公主唏噓陳賀曰:"聖人之興,固自天也。"鵬舉所見,先睿宗龍飛前三年。故鵬舉墓誌云:"及睿宗踐祚,陰騭祥符。啟聖期於化元,定成命於幽數。"後果為安州都督。(出《處士蕭時和作傳》)
又 一說,鵬舉得釋,復入一院,問簾下者為誰,曰:"魏元忠也。"有頃,敬揮至,(至原作入。據明抄本改。)下馬,眾接拜之。雲是大理卿對推事。見武三思著枷、韋溫、宗楚客、趙履溫等著鎖,李嶠露頭散腰立。聞元忠等云:"今年大計會。"果至六月,誅逆韋,宗趙韋等並斬,嶠解官歸第,皆如其言。(出《朝野僉載》)
【譯文】
唐代中宗末年,韋後專權。已故太師杜鵬舉獲安州都督的名號。當時,杜鵬舉在濟源縣任縣尉,被州府召進洛陽城整理古籍。一天夜裡,他突然亡故,親戚朋友準備為他沐浴更衣,他的夫人出面阻止。他的夫人姓尉遲,是尉遲敬德的孫女,性格通達開明且堅強剛毅。她說:"我的丈夫平時神機妙算,自己說能夠成為諸侯領袖那樣的官,今天怎麼會死呢?"她泰然自若甚至沒有哭。過了兩日三夜,杜鵬舉的心窩有了熱氣;第二天天亮時終於甦醒過來。幾天之後,他才對人們說出夢中情景。開始,只見兩個人拿著符節來召他,於是他在他們的引導下從徽安門走了出去。那門縫只有一寸多,走過時卻覺得很寬。他們一直向北上了邙山,大約走出十餘里地,見到一個大洞,深不見底。那兩位使者讓杜鵬舉進去,他頗為恐懼。使者們說,你可以閉上眼睛。他們拉著他的手,如同飛翔一般,一會兒腳已著地。沿著小道向東走,一共行了幾十里,天空變得昏昏慘慘,如冬季裡凝固般的陰天。隨即來到一座官府前,只見那城牆和屋宇十分宏偉壯觀。兩位使者先走了進去。一會兒,有位穿綠衣服的官員走了出來,十分恭敬地向杜鵬舉迎拜,然後退到一旁引他入府。這位穿綠衣服的官員坐在案桌後,讓杜鵬舉走上前去,他的身旁有一隻狗。有人對綠衣官員說:"錯了錯了,雖然同姓同名,但要請的不是這位官員呵!"綠衣官員令人用板子笞打使者,然後改了符節讓他們下去。這時,有一匹半個身子、兩條腿的殘馬,騰躍跳動挪到前面,說:"當年我被杜鵬舉殺死,今天請大人作主,為我申冤。"杜鵬舉也清醒過來想起了那件事,申訴說:"我曾經當過驛夫,遵敕命將馬殺死,這並不是我自願的呀!"綠衣官讓小吏拿出案卷,審視起來,那匹殘馬隨即退下。旁邊,走出一個小吏,朝杜鵬舉揮手擠眼,教他應付此事的辦法,那意思是想庇護於他,使他得到解脫。案子審理完了,杜鵬舉朝綠衣官員揖拜後走出來;綠衣官員也還禮送到門外,說;"我是生人,戶籍在安州。將來,你能做安州都督,因此我先向你施禮,希望你好自為之。"說完,便把那位教杜鵬舉應付辦法的小吏喊出來,說他姓韋名鼎,亦是個生人,住在京都長安的務本坊。他自稱家中一向頗有財力,祈告要十萬錢。杜鵬舉與他推辭不能相送。韋鼎說:"我雖然是生人,今天在這裡用冥間的紙錢,容易收到呵。"杜鵬舉遂應允下來去他家通知。韋鼎囑咐說,"燒紙的時候,希望能用什麼東西裝著,不要讓它著地,一邊燒一邊喊我的名字,我當即派人去取。"韋鼎又說:"你既然來到此地,難道不想看看你們家的簿冊和文書嗎?"隨即領杜鵬舉來到一個院內,門口寫著:"戶部"字樣。這裡房間和走廊上,簿冊帳本等物堆積如山。當中的三間房子裡,閣板搭得相當之高,覆蓋著紅黃色的幃幔和帕布,鑲金的榜上寫著"皇籍"二字。其餘的架子全露在外面,往往是用紫色的封套蓋著。韋鼎說:"這些都是宰相呵。"接著,韋鼎領他來到杜氏家族的籍冊旁,只見冊簽上寫著"濮陽房"三個字,上面有四個紫色的封套。打開卷冊,只見上面寫著杜鵬舉有三個兒子,當時還有沒生下來的,籍冊上卻也有名字。杜鵬舉立即要來一支筆,把他們的名字寫在了胳膊上。他本想再徘徊一會兒,將四周的籍冊都看一看。韋鼎說:"你既然不想在這裡住下,那就乾脆早點回去吧。"隨即把杜鵬舉領出來,讓一名小吏送他回家。小吏說:"我十分飢餓,不大方便,不能送你了。希望你准許我不去,好好吃一頓飽飯。只要沿著這條道,你自己就可以回到家,千萬別留下來。"杜鵬舉隨即向西而行。走著走著,道旁忽然閃出一座新城,異常的香氣散發出來,幾里之外就能夠聞到。城的四周全是拿著兵器、穿著盔甲的兵士。杜鵬舉上前詢問,兵士說:"相王李旦在這裡當上了天子,現有四百個神仙來送他。"杜鵬舉曾經在相王府中做過官,聽他這樣一說十分欣喜。城牆有道大縫子,杜鵬舉看得非常清楚。天上的神仙一共有好幾百人,緊緊圍繞在相王周圍,他們穿著仙衣,腳下一片彩霞,全跟畫上畫的一樣。相王的前面有幾位女子,端著香爐在前引路。走到近前,杜鵬舉仔細窺視,只見那幾位女子的衣服和裙帶像剪開了似的,都如同雁齒的形狀。相王頭頂一輪太陽,光芒萬丈,明亮輝煌,離他只有一丈多高。相王身後一共還有十九輪太陽,重疊成行,赫赫耀眼,全跟他頭頂的那輪一樣。一會兒,有穿厚綢袍的甲士騎馬來迎接相王。這時,穿盔甲的士兵讓杜鵬舉趕緊走。他隨即回到原來那條路上,不知不覺到了徽安門。大門關著,只好從門縫裡鑽,想不到竟跟出來時那麼容易。一群狗攔住去路,不停地咬,使他行進不得。好不容易回到家,只見自己的身子還躺在床上呢。他的靈魂剛撲到身體上,隨即醒來。看看胳膊上記的兒子的名字,如同畫在朽木上一樣,但還看得清楚。當即,他燒了十萬紙錢,一邊一燒一邊說是送給韋鼎的。心裡計算著李氏中興的日期。他借一個理由來拜謁睿宗。睿宗握著他的手說:"怎麼敢忘記你的恩德呢?"於是尋訪韋鼎,不巧他剛剛死去。到睿宗登基之後,拜杜鵬舉為右拾遺,並為他題詞道:思入風雅,靈通鬼神。睿宗下令讓幾十個宮娥妃子,一同化妝舞蹈。並讓杜鵬舉看那位手拿鑪的那個人。杜鵬舉遠遠就認出來了,她就是太平公主呵。他上前問她的衣服是怎麼搞的,太平公主說:"剛剛熨好的龍袍,忽然被火燒了,驚慌匆忙之中,不知不覺裙帶也點著了,倉惶之中便沒有來得及換衣服。"太平公主感歎不已地上前祝賀其兄道:"聖人的興達,一般都是來自於天上呵!"杜鵬舉所看見的,是在睿宗皇帝登基前三年。因此,他的墓誌銘上寫道:待睿宗即位時,恰與他在陰間所見一致。他在陰間就知道皇帝登基的日子,真是定天命於幽冥之間。後來,他果然成為安州都督。
又 還有這樣一種說法。杜鵬舉被解脫之後,又進了一個院子,他問簾下坐著的人是誰,回答說是魏元忠呵。有頃,敬揮到了,跳下馬來,眾人上前迎拜。說是掌管審判的大理寺卿對推事。他看見武三思戴著刑伽,韋溫、宗楚客、趙履溫等人戴著鎖鏈,還看見李嶠光著腦袋,連腰帶也沒有扎呆呆地站在那兒,並聽魏元忠等人說:"今年大聚會呀!"果然到了六月,韋後被殺,宗楚客、趙履溫和韋溫也一併被斬,李嶠被罷官歸家,全都跟他說的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