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廣記03異人異僧釋證卷_0069.【釋道安】文言文全篇翻譯

釋道安姓魏氏,常山扶柳人也。家世為儒,早失覆蔭,為外兄孔氏所養。年七歲,讀書再覽能誦,鄉鄰嗟異。至年十二出家,神性聰敏,而形貌甚陋,不為師之所重。數歲之後,方啟師求經,與辯意經一卷,可五千言。安繼經入田,因休息就覽。暮歸,以經還師,更求餘者。師曰:「昨經未讀,今復求耶?」答曰:「即以暗誦。」師雖異之,而未言也,復與成具光明經一卷,不減一萬言。繼之如初,暮復還師。師執覆之。不差一字。師大驚嗟,敬而異之。後為受具戒(原作戒具,據明抄本改),恣其遊學。至鄴,遇佛圖澄,因事澄為師。及石氏將亂,與弟子惠遠等四百餘人渡河南遊,夜行值雷雨,乘電光而進。前行得人家,見門裡有一馬樁,樁之間懸一馬兜,可容一斛。安使呼林百升,百升謂是神人,厚相賞接。既而弟子問何以知其姓字,安曰:「兩木為林,兜容百升也。」既達襄陽,復宣佛法。時襄陽習鑿齒鋒辯天逸,籠罩當時。其先藉安高名,及聞安至,即往修造。既坐,稱言:「四海習鑿齒,」安曰:「彌天釋道安。」時人以為名答。時苻堅素聞安名,每云:「襄陽有釋道安,是神器,方欲致之,以輔朕躬。」後遣苻平南攻襄陽,安與朱序,俱獲於堅。堅謂僕射權翼曰:「朕以十萬之師取襄陽,唯得一人半。」翼曰:「誰耶?」堅曰:「安公一人,習鑿齒半人也。」既至,住長安五重寺。初堅承石氏之亂,至是戶民殷富,四方略定。唯建業一隅,未能克伏。每與侍臣談語,未嘗不欲平一江左。堅弟平陽公融及朝臣石越、原紹等,並切諫,終不能回。眾以安為堅所信敬,乃共請曰:「主上將有事東南,公何能不為蒼生致一言耶?」會堅出東苑,命安外輦同載。僕射權翼諫曰:「臣聞天子法駕,侍中陪乘。道安毀形,寧可參廁?」堅勃然作色曰:「安公道德可尊,朕以天下不易,輿輦之榮,未稱其德。」即敕僕射扶安登輦。俄爾顧謂安曰:「朕將與公南遊吳越,整六師而巡狩,陟會稽以觀滄海,不亦樂乎?」安對曰:「陛下應天御世,有八州之富,居中土而制四海,宜棲神無為,與堯舜比隆。今欲以百萬之師,求厥田下之土,且東南一隅,地卑氣厲,禹游而止,舜狩而殂,秦王適而不歸。以貧道觀之,非愚心所同也。平陽公懿戚,石越重臣,謂並不可,猶尚見距。貧道輕淺,言必不允。既荷厚遇,故盡丹誠耳。」堅曰:「非為地不廣,民不足治也。將簡天心,明大運所在耳。順時巡狩,亦著前典。若如師言,則先帝王無省方之文乎?」安曰:「若鑾駕必動,可先幸洛陽,抗威蓄銳,傳檄江南,如其不伏,伐之未晚。」堅不從,遣平陽公融等精銳二十五萬為前鋒,堅躬率步騎六十萬,至須城。晉遣征虜將軍謝石、徐州刺史謝玄距之。堅前軍大潰於八公山,晉軍遂北三十餘里,堅單騎而遁,如所諫焉。安註諸經,恐不合理,乃誓曰:「若所說不甚遠(遠原作道,據明抄本改)理,願見瑞相。」乃夢見道人,頭白眉長,語安云:「君所註經,殊合道理。我不得入泥洹,住在西域,當相助通,可時時設食。」後十(十原作日,據高僧傳改)誦律至,遠公乃知和尚所夢賓頭盧也。後至秦建元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七日,忽有異僧,形甚庸陋,來寺寄宿。寺房既窄,處之講堂。時維那值殿,夜見此僧,從窗而出入,遽以白安。安驚起禮訊,問其來意?答云:「特相為來。」安曰:「自惟罪深,詎可度脫。」答云:「甚可以度耳。」安請問來生所生之處,彼乃以手虛撥天之西北,即見雲開,備睹兜率妙勝之極。安至其年二月八日忽告眾曰:「吾當去矣。」是日齋畢,無疾而卒,葬城內五級寺中。是歲晉太元元年也。(出《高僧傳》)
【譯文】
釋道安本姓魏,常山扶柳(今河北冀縣)人,家裡世代都是讀書人,早年父母雙亡,自小由外兄孔氏撫養,七歲開始讀書,能夠過目不忘,立即背誦,為鄰人讚歎稱奇。十二歲剃度出家,雖然神性聰敏,但因形貌又黑又醜,不為師父所看重,幾年之後才開始要經書學習,師父給一卷《辯意經》,約五千餘字。道安帶上經書下地幹活,休息的時候就看經書。晚上收工回來,把經書退還師父,再借別的經書看。師父說:「昨天給你的那本經書還沒讀完。怎麼又要別的呢?」道安答道:「昨天那書已能默誦了。」師父對此雖然感到驚異,但也沒說什麼,又給他一卷《成具光明經》不少於一萬字。他拿到手後,還像讀上一本一樣。第二天晚上收工回來又還給師父。師父拿著經書讓他背誦,結果一字不差。師父甚為驚訝,敬重他的才華,改變了原來對他的態度。後來為他受具足戒,還特意允許他可以任意出外遊學。道安到了鄴都,遇見佛圖澄,便師事佛圖澄。後來石氏政權要發生內亂,道安與弟子惠遠等四百餘人,渡過黃河南下,一天晚上趕路時遇上了雷雨,他們藉著閃電的光亮行進。走著走著,面前出現了一戶人家,只見大門裡面有個栓馬樁,兩樁之間掛著個馬兜,能盛一斛(一百升為一斛)東西。道安讓別人呼喚林百升,林百升說道安是個神人,所以厚禮接待了他們。後來弟子問他怎麼能知道那個人的姓名,道安說:「因為那兩根樁二木為『林』字,那個馬兜可以盛下『百升』。」到達襄陽後,道安就在那裡宣講佛法。當時襄陽有個習鑿齒,能言善辯,名噪一時。原先他是因道安而使自己出了名,聽說道安到了襄陽,便去拜訪他。敘座之後,習鑿齒自己炫耀說:「四海習鑿齒」,意思是說,自己的名聲搖揚四海之間;道安則說:「彌天釋道安」意思是說,普天之下無人不知道釋道安的名字。這次對話在當時很有名氣,尤其是道安的對答,成為一時的名對。符堅素聞釋道安的名氣,常跟人說道:「襄陽有個釋道安,是神才,正想把他召致來,讓他輔佐我。」後來他派符平南下攻打襄陽,道安與朱序都被抓獲送給了符堅。符堅對僕射權翼說:「朕以十萬大軍攻取襄陽,只為得到一個半人。」權翼問道:「這一個半人是誰?」符堅說:「道安是一個人,習鑿齒是半個人。」道安到了長後,住在長安五重寺。符堅當初接受了石氏的混亂江山。到現在已經人口興旺生活富裕。周圍邦國基本被平定。唯獨建業一方面,未能克服。他常與大臣們談論,時時刻刻都想平息江東一帶。符堅的弟弟平陽公符融與朝廷大臣石越、原紹等,一起懇切地勸阻他,但他一直不能改變自己的主意。他們以為道安是符堅最為信服敬重的人,便共同請求他道:「我主要向東南出兵,您怎麼能不為了蒼生而勸他一句呢!」正趕上符堅從東苑裡出來,命道安坐在自己車的一邊。僕射權翼勸諫道:「臣聞天子的車駕,只能由侍中陪坐。道安剃度毀形,哪能坐在您旁邊。」符堅厲聲斥道:「道安公的道德令人尊重,朕以天下都換不過他,讓他與我同車的榮譽,也不能與他的道德相稱。」當即敕令僕射扶著道安上車。不一會兒,符堅看著道安對他說:「朕將要與你南遊吳越,統領六軍南下巡視,登上會稽以觀滄海,不也是件很愜意的事嗎?」道安說:「陛下順應天命而管領天下,今有八州之多的疆土,居於中原而統治四方,應當息神無元為而休養生息,與堯舜二世比賽昌盛。現在想以百萬之師,要爭奪的不過是那塊不毛之地,況且這東南一帶地處偏僻氣候惡劣,大軍行動極為不利,當年禹帝巡遊到那裡就不能前進,舜帝巡狩死在那裡,秦王到了那裡也沒有回來。以貧道之見,不同意出兵吳越。平陽公是至親,吳越是重臣,他們一致說不可以,尚且被拒絕,貧道如此輕淺,我的話肯定不能應允;但因既蒙陛下厚遇,所以理當竭盡赤誠而已。」符堅說:「不是因為地盤不大,人口不多,不足以治理。為的是要擴大天意的影響,彰明天運無處不在罷了。朕應天時而巡狩四方,也符合前人的法則。如果像大師所說的那樣。那麼先前的帝王豈不沒有視察四方的舉動和文字記載了嗎?」道安說:「如果鑾駕一定要出巡,可以先到洛陽,在那裡抗禦強敵的威脅,積蓄自己的力量,向江南下一道征討的文書,如果他們不順服,然後興兵討伐也不算晚。」符堅沒有聽從。派遣平陽公符融等精銳部隊二十五萬為前鋒,符堅親率步騎六十萬,揮師南下,到了須城。東晉派遣征虜將軍謝石、徐州刺史謝玄統兵迎戰。符堅的前鋒部隊大敗於八公山,晉軍便向北推進了三十餘里,符堅單人獨騎落荒而逃,正像道安所勸諫他說的那樣。道安註釋了許多佛經,唯恐自己的註解不合於教義,便發誓說:「如果所說的與佛理相差不大,祈願佛祖顯示吉祥之象。」於是夢見一位道人,滿頭白髮,長長的眉毛,告訴道安:「你所註釋的經書,非常符合佛理。我不能入泥淖世俗,住在西域會幫助你通達的,你可時時擺設供食。」後十誦律至,遠公乃知和尚所夢賓的頭顱了。到了前秦建元二十一年,正月二十七日,忽然有個異僧,形貌很髒很醜,來到寺廟寄宿。因為寺房狹窄,便把他安置在講經堂上。當時維那值班守殿,夜裡看見此僧從窗口出入,立即報告了道安。道安慌忙起床,按照禮節去詢問他,問及他的來意時,答道:「特意為你而來。」道安說:「自覺罪孽深重,怎麼可以度脫。」答道:「完全可以超度了。」道安請問來生生在什麼地方,他便用手在空中撥了撥西北方向的天,頓見那邊雲霧散開,清清楚楚地看見兜率妙勝之極。道安於這年二月八日突然告訴大家說:「我要離去了!」這一天齋戒完畢後,他沒有任何疾病就去世了,安葬在城內五極寺中。這一年是晉太元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