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馬遷《史記》【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第五十二】古文譯文

平津侯主父列傳第五十二
王延海 譯注
【說明】本文是公孫弘和主父偃的合傳,並附錄了徐樂、嚴安的兩篇奏疏。至於篇末的王元後的詔書和班固的贊語,皆為後人所加,非司馬遷原文。
傳中記述了平津侯公孫弘以布衣而封侯,官至丞相,位列三公的經歷,肯定了他官高戒奢,躬行節儉,倡導儒學,有益於教育事業發展的功績;也肯定了他諫止征伐匈奴和罷通西南夷,關心民間疾苦的思想和行為;同時也指斥了他曲學阿世,「為人意忌」等缺失。
傳中也記述了主父偃與徐樂、嚴安諫止征胡及通西南夷之事,表現了他們反對窮兵黷武,重視民間疾苦的思想;特別記述了主父偃「諸侯得推恩分子弟」的主張,這是名為推恩,實則削藩,打擊諸侯勢力的極好主張,對於加強和維護漢代中央集權制的統治有重要意義。傳中雖對主父偃驕橫之勢有所諷刺,但對他的不幸也表示同情,特別是對當時的世態炎涼深有感慨,寓含著司馬遷自己的身世之感。
此文把公孫弘和主父偃這樣兩個雖有共同的政治態度,但卻是冤家對頭的人,放到同一傳中加以記述,更能看出封建統治階級內部的矛盾和鬥爭的尖銳性、複雜性。傳文中插入徐樂和嚴安的奏疏,因其思想與主父偃和公孫弘的思想一致,因而並不感到游離,相反卻起到強化主旨的作用,顯示了司馬遷謀篇佈局的縝密性和處理材料的靈活性,給後世寫史者以啟發。
本傳選材主要集中在如何對待匈奴和西南夷的問題上,中心突出,有利於表現主題。另外本文記事簡約,前後照應緊湊。特別是論說的內容多以奏疏形式出現,使敘論相間,渾融交錯,既突出了史實,又很好地闡明了司馬遷的觀點。「太史公曰」一段,作者以「悲夫」二字收束全文,增強了文章的感情色彩和藝術效果。
丞相公孫弘是齊地菑川國薛縣的人,表字叫季。他年輕時當過薛縣的監獄官員,因為犯了罪,被免官。他家裡窮,只得到海邊去放豬。直到四十多歲時,才學習《春秋》及各家解釋《春秋》的著作。他奉養後母孝順而謹慎。
武帝建元元年(前140),天子剛即位,就招選賢良文學之士。這時,公孫弘已經六十歲,以賢良的身份被徵召入京,當了博士。他奉命出使匈奴,回來後向武帝報告情況,不合皇上的心意,皇上發怒,認為公孫弘無能,公孫弘就借有病為名,免官歸家。
武帝元光五年(前130),皇帝下詔書,徵召文學,菑川國又推薦公孫弘。公孫弘向國人推讓拒絕說:「我已經西去京城接受皇帝的任命,因為無能而罷官歸來。希望改變推舉的人選。」國人卻堅決推舉公孫弘,公孫弘就到了太常那裡。太常讓所徵召的一百多個儒士分別對策,公孫弘的對策文章,按等次被排在最後邊。全部對策文章被送到皇帝那裡,武帝把公孫弘的對策文章提拔為第一。公孫弘被召去進見皇帝,武帝見他相貌非常漂亮,封他為博士。這時,漢朝開通西南夷的道路,在那裡設置郡縣,巴蜀人民對此感到困苦,皇帝命公孫弘前去視察。公孫弘視察歸來,向皇帝報告,極力詆毀西南夷沒有用處,皇上沒採納他的意見。
公孫弘為人雄偉奇異,見聞廣博,經常說人主的毛病在於心胸不廣大,人臣的毛病在於不節儉。公孫弘蓋布被,吃飯時不吃兩種以上的肉菜。後母死了,他守喪三年。他每次上朝同大家議論政事,總是先開頭陳述種種事情,讓皇上自己去選擇決定,不肯當面駁斥和在朝廷上爭論。於是皇上觀察他,發現他的品行忠厚,善於言談,熟悉文書法令和官場事務,而且還能用儒學觀點加以文飾,皇上非常喜歡他。在兩年之內,他便官至左內史。公孫弘向皇帝奏明事情,有時不被採納,也不在朝廷加以辯白。他曾經和主爵尉汲黯請求皇上分別召見,汲黯先向皇上提出問題,公孫弘則隨後把問題闡述得清清楚楚,皇上常常很高興。他所說的事情都被採納,從此,公孫弘一天比一天受到皇帝的親近,地位顯貴起來。他曾經與公卿們事先約定好了要向皇帝談論的問題,但到了皇上面前,他卻違背約定,而順從皇上的意旨。汲黯在朝廷上責備公孫弘說:「齊地之人多半都欺詐而無真情,他開始時同我們一起提出這個建議,現在全都違背了,不忠誠。」皇上問公孫弘,公孫弘謝罪說:「瞭解我的人認為我忠誠,不瞭解我的人認為我不忠誠。」皇上贊同公孫弘的說法。皇上身邊的受寵之臣每每詆毀公孫弘,但皇上卻越發厚待公孫弘。
武帝元朔三年(前126),張歐被免官,皇上用公孫弘當御史大夫。這時,漢朝正在開通西南夷,東邊設置滄海郡,北邊修建朔方郡城。公孫弘屢次勸諫皇上,認為這些做法是使中國疲憊不堪而去經營那些無用的地方,希望停做這些事情。於是,武帝就讓朱買臣等以設置朔方郡的有利情況來詰難公孫弘。朱買臣等提出十個問題,公孫弘一個也答不上來。公孫弘便道歉說:「我是山東的鄙陋之人,不知築朔郡有這些好處,希望停做通西南夷和置滄海郡的事,集中力量經營朔方郡城。」皇上就答應了。
汲黯說:「公孫弘處於三公的地位,俸祿很多,但卻蓋布被,這是欺詐。」皇上問公孫弘,公孫弘謝罪說:「有這樣的事。九卿中與我好的人沒有超過汲黯的了,但他今天在朝廷上詰難我,確實說中了我的毛病。我有三公的高貴地位卻蓋布被,確實是巧行欺詐,妄圖釣取美名。況且我聽說管仲當齊國的相,有三處住宅,其奢侈可與齊王相比,齊桓公依*管仲稱霸,也是對在上位的國君的越禮行為。晏嬰為齊景公的相,吃飯時不吃兩樣以上的肉菜,他的妾不穿絲織衣服,齊國治理得很好,這是晏嬰向下面的百姓看齊。如今我當了御史大夫,卻蓋布被,這是從九卿以下直到小官吏沒有了貴*的差別,真像汲黯所說的那樣。況且沒有汲黯的忠誠,陛下怎能聽到這些話呢!」武帝認為公孫弘謙讓有禮,越發厚待他,終於讓公孫弘當了丞相,封為平津侯。
公孫弘為人猜疑忌恨,外表寬宏大量,內心卻城府很深。那些曾經同公孫弘有仇怨的人,公孫弘雖然表面與他們相處很好,但暗中卻加禍於人予以報復。殺死主父偃,把董仲舒改派到膠西國當相的事,都是公孫弘的主意。他每頓飯只吃一個肉菜和脫殼(版 權 所有https://FanYi.Cool 古文翻譯庫)的粗米飯,老朋友和他喜歡的門客,都*他供給衣食,公孫弘的俸祿都用來供給他們,家中沒有餘財。士人都因為這個緣故認為他賢明。
淮南王和衡山王謀反,朝廷追究黨羽正緊的時候,公孫弘病得很厲害,他自己認為沒有什麼功勞而被封侯,官位升到丞相,應當輔助賢明的君王安撫國家,使人人都遵循當臣子的道理。如今諸侯有反叛朝廷的陰謀,這都是宰相工作不稱職的結果,害怕一旦默默病死,沒有辦法搪塞責任。於是,他向皇帝上書說:「我聽說天下的常道有五種,用來實行這五種常道的有三種美德。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婦和長幼的次序,這五方面是天下的常道。智慧、仁愛和勇敢,這三方面是天下的常德,是用來實行常道的。所以孔子說:『努力實踐接近於仁,喜歡詢問接近於智,知道羞恥接近於勇。』知道這三種情況,就知道怎樣自我修養了。知道怎樣自我修養,然後知道怎樣治理別人。天下沒有不能自我修養卻能去治理別人的,這是百代不變的道理。現在陛下親行大孝,以三王為借鑒,建立起像周代那樣的治國之道,兼備文王和武王的才德,鼓勵賢才,給與俸祿,根據才能授予官職。如今我的才質低劣,沒有漢馬之勞,陛下特意把我從行伍之間提拔起來,封為列侯,把我置於三公的地位。我的品行才能不能同這高高的官位相稱,平素既已有病,恐怕先於陛下的狗馬而死去,最終無法報答陛下的恩德和搪塞責任。我希望交回侯印,辭官歸家,給賢者讓路。」武帝答覆他說:「古代獎賞有功的人,表彰有德的人,守住先人已成的事業要崇尚文德教化,遭遇禍患要崇尚武功,沒有改變這個道理的。我從前幸運地得以繼承皇位,害怕不能安寧,一心想同各位大臣共同治理天下,你應當知道我的想法。大概君子都是善良的人,憎惡醜惡的人,你若謹慎行事,就可常留我的身邊。你不幸得了霜露風寒之病,何必憂慮不愈,竟然上書要交回侯印,辭官歸家,這樣做就是顯揚我的無德呀!現在事情稍微少了些,希望你少用心思,集中精神,再以醫藥輔助治療。」於是,武帝恩准公孫弘繼續休假,賜給他牛酒和各種布帛。過了幾個月,公孫弘的病情大有好轉,就上朝辦理政事了。
武帝元狩二年(前121),公孫弘發病,終於以丞相的身份死去。他的兒子公孫度繼承了平津侯的爵位。公孫度當山陽太守十多年,因為犯法而失去侯爵。
主父偃是齊地臨菑人,學習戰國時代的縱橫家的學說,晚年才開始學習《周易》、《春秋》、諸子百家的學說。他游於齊國許多讀書人之間,沒有誰肯厚待他。齊國許多讀書人共同排斥他,他無法在齊呆下去。他家生活貧困,向人家借貸也借不到,就到北方的燕、趙、中山遊學,各地都沒人厚待他,做客很難。孝武帝元光元年,他認為各諸侯國都不值得去遊學,就西入函谷關,去見大將軍衛青。衛青大將軍屢次向皇上推薦他,皇上不肯召見。他帶的錢財已經花光,留在長安已經很久,諸侯的賓客們都很討厭他,於是他向皇帝上書。早晨進呈奏書,傍晚時皇帝就召見了他。他所說的九件事,其中八件是法律條令方面的事,一件是關於征伐匈奴的事。其原文是這樣說的:
我聽說賢明的君主不厭惡深切的諫言而是廣泛觀察,忠誠的大臣不敢逃避重重的懲罰而直言勸諫,因此處理國家大事的好政策才不能遺失,而使功名流傳萬世。如今我不敢隱瞞忠心,逃避死亡,而要向您陳述我的愚昧想法,希望陛下赦免我的罪過,稍微考察一下我的想法。
《司馬法》上說:「國家雖然大,若是喜歡戰爭,就必然滅亡;天下雖然太平,若是忘掉戰爭,就必然危險。」天下已經平定,天子演奏《大凱》的樂章,春秋兩季分別舉行打獵活動,諸侯們藉以春練軍隊,秋整武器,用以表示不忘戰爭。況且發怒是背逆的德行,武器是兇惡的東西,鬥爭是最差的節操。古代人君一發怒則必然殺人,屍倒血流,所以聖明的天子對待發怒的事非常慎重。那致力於打仗取勝、用盡武力的人,沒有不最終後悔的。從前秦始皇憑借戰勝對手的兵威,蠶食天下,吞併各個交戰的國家,統一天下,其功業可與夏、商、週三代開國之君相同。但他一心取勝,不肯休止,竟想攻打匈奴。李斯勸諫說:「不可以攻匈奴。那匈奴沒有城郭居住,也無堆積的財物可守,到處遷徙,如同鳥兒飛翔,難以得到他們加以控制。如果派輕便軍隊深入匈奴,那麼軍糧必定斷絕;如果攜帶許多糧食進軍,物資沉重難運,也是無濟於事。就是得到匈奴的土地,也無利可得,遇到匈奴百姓,也不能役使他們加以守護。戰勝他們就必然要殺死他們,這並非是為民父母的君王所應做的事。使中國疲憊,而以打匈奴為心情愉快之事,這不是好政策。」秦始皇不採納李斯的建議,就派蒙恬率兵去攻打匈奴,開闊了千里土地,以黃河為國界。這些土地本是鹽鹼地,不生五穀。這以後,秦朝調發全國的成年男人去守衛北河地區。讓軍隊在風沙日曬中呆了十多年,死的人不可勝數,始終沒能越過黃河北進。這難道是人馬不足,武器裝備不充裕嗎?不是的,這是形勢不允許呀!秦朝又讓天下百姓飛速轉運糧草,從黃縣、腄縣和琅邪郡*海的縣城起運,轉運到北河,一般說來運三十鍾糧食才能得到一石。男人努力種田,也不能滿足糧餉的需求,女子紡布績麻也不能滿足軍隊帷幕的需求。百姓疲憊不堪,孤兒寡母和老弱之人得到供養,路上的死人一個挨一個,大概由於這些原因,天下百姓開始背叛秦王朝。
待到漢高帝平定天下,攻取了邊境的土地,聽說匈奴聚積在代郡的山谷之外,就想攻打他們。御史成進諫說:「不可進攻匈奴。那匈奴的習性,像群獸聚積和眾鳥飛散一樣,追趕他們就像捕捉影子一樣。如今憑借陛下的盛德去攻打匈奴,我私下裡認為是危險的。」漢高帝沒接受他的建議,於是向北進軍到代郡的山谷,果然遭到平城被圍困的危險。漢高帝大概很後悔,就派劉敬前往匈奴締結和親之約。這以後,天下人民才忘記了戰爭的事。所以《孫子兵法》上說:「發兵十萬,每天耗費千金。」那秦朝經常聚積民眾和屯兵幾十萬,雖然有殲滅敵軍,殺死敵將、俘虜匈奴單于的軍功,這也恰恰足以結下深仇大恨,不足以抵償全國耗費的資財。這種上使國庫空虛,下使百姓疲憊,揚威國外而心中歡樂的事,並非是完美的事情。那匈奴難以控制住,並非一代之事。他們走到哪裡偷到那裡,侵奪驅馳,為此為職業,天性本來如此。所以上自虞舜、夏朝、商朝和周朝,本來都不按法律道德的要求來督導他們,只將他們視為禽獸加以畜養,而不把他們看作是人類。上不借鑒虞夏商周的經驗,下卻遵循近世的錯誤作法,這正是我最大的憂慮,百姓最感痛苦的事情。況且戰爭持續一久,就會發生變亂;做事很苦,就會使思想發生變化。這樣就使邊境的百姓疲憊愁苦,產生背離秦王朝的心情,使將軍和官吏們相互猜疑而與外國人勾結,所以尉佗和章邯才能實現他們的個人野心。那秦朝的政令所以不能推行的原因,就是因為國家大權被這兩個人所分的結果,這就是政治的得和失的效驗。所以《周書》上說:「國家的安危在於君王發佈什麼政令,國家的存亡在於君王用什麼樣的人。」希望陛下仔細考察這個問題,對此稍加注意,深思熟慮。
這時,趙人徐樂、齊人嚴安都向皇帝上書,談論當代重大事情,每人講了一件事。徐氏在上書中說:
我聽說國家的憂患在於土崩,而不在於瓦解,從古到今都是一樣的。什麼叫土崩呢?秦朝末年就是這樣。陳涉並沒有諸侯的尊貴地位,也沒有一尺一寸的封地,自己也不是王公大人和有名望的貴族的後代,沒有家鄉人對他的稱讚,沒有孔丘、墨翟、曾參的賢能,沒有陶朱、猗頓的富有。但是,他從貧窮的民間起兵,揮舞著戟矛,赤臂大喊,天下人聞風響應,這是什麼道理呢?這是由於人民貧困而國君不知體恤關照,下民怨恨而在上位者並不知道,世俗已經敗壞而國家政治不好,這三項是陳涉用為憑藉的客觀條件,這就叫做土崩。所以說國家的憂患在於土崩。什麼叫瓦解呢?吳、楚、齊、趙的軍事叛亂就是這樣。吳、楚等七國之王陰謀叛亂,他們都自稱萬乘君王,有披甲的戰士幾十萬,他們的威嚴足以使其封國之民畏服,他們的財物足以鼓勵其封國的百姓,但是他們卻不能向西奪取很小的土地,而他們自己卻在中原被擒,這是什麼原因呢?不是他們權勢比平民百姓輕,不是他們的軍事力量比陳涉小,是因為正當這時,先皇帝的思想還未衰弱,而安於鄉土、喜歡時俗的百姓很多,所以諸侯們沒有得到境外的援助,這就叫做瓦解。所以說國家的憂患不在於瓦解。由此可見,天下若有土崩的形勢,縱然是處於窮困境地的平民百姓,只要他們中有人首先發難,就可能使國家遭到危害,陳涉就是如此,何況或許還有三晉之類的國君存在呢!國家縱然是沒有大治,若真能沒有土崩的形勢,雖然有強國和強大的軍隊起來造反,自身也不能不很快被擒,吳、楚、齊、趙等國就是這樣,何況群臣百姓起來造反呢!這兩種情況,是國家安危的明顯的根本之處,希望賢明的君主多多留意,深刻地考察。
最近關東地區五穀歉收,年景還未恢復,百姓多半都很窮困,再加上邊境一帶的戰爭,按形勢的發展和一般常理來看,老百姓將有不安心本地的心情。不安心本地就容易流動,容易流動就是土崩的形勢。所以,賢明的君主能獨自看到各種變化的原因,明察安危的關鍵,只在朝廷上治理政事,就可以把沒有形成的禍患加以消除。這樣做的要領,就是想法使國家不出現土崩的形勢而已。所以縱然有強國和強大的軍隊處在那裡,陛下仍然可以追趕走獸,射擊飛鳥,擴展游宴的場所,無節制地放縱地觀賞玩樂,盡情地享受驅馬打獵的歡樂,一切安然自如。各種樂器的演奏聲不絕於耳,帷帳中與美女的情愛和演員侏儒的笑聲面前出現,然而國家卻沒有積久的憂患。名望何必定要象商湯、周武王那樣,世俗也何必定要象周成王、周康王時代那麼淳美!雖然是這樣,我私下認為陛下是天生的聖人,具有寬厚仁愛的資質,而且確實把治國當做自己的根本職責,能做到這些,那麼就等同於商湯和周武王的名望就不難得到了,而周成王、周康王時的世俗就可重新出現。這兩種情況確立了,然後就可以處於尊貴安全的實際境地,在當代傳揚美名,擴大聲譽,使天下之人親近你,使四方邊遠之民服從你,你的余恩和遺德將盛傳幾代人,面朝南方,背*屏風,捲起衣袖,與王公大人們作揖行禮,這是陛下所做的事情。我聽說想實行王道,治理國家,就是沒有成功,最差的結果也可以使國家安寧。只要安寧,陛下想得到什麼,難道還有得不到的嗎?你想做什麼,難道還有做不成的嗎?你想征討誰,還有不降服的嗎?
嚴安上書說:
我聽說周朝治理天下,把國家治理得很好的時期有三百多年,成王和康王時期是最隆盛的,擱置刑罰四十多年不用。待到周朝政治衰微時也有三百多年,所以五霸才能輪番興起。五霸這些人經常輔佐天子,興利除害,誅伐暴虐,禁止*邪,在天下扶持正道,以此使天子得到尊貴。五霸都去世後,賢聖之人沒有繼起者,使天子處於孤立軟弱的地位,號令不能頒行。諸侯恣意行事,強大的欺凌弱小的,人多的損害人少的,田常篡奪了齊國的政權,六卿瓜分了晉國的土地,共同形成了戰國紛爭的局面,這是百姓苦難的開始。於是強大的國家致力於戰爭,弱小的國家備戰防守,出現合縱和連橫的策略,使者的車子疾馳奔波,戰士的鎧甲帽盔生滿蟣虱,百姓的苦難無處申訴。
待到秦王嬴政時代,他蠶食天下,併吞戰國,號稱皇帝。統一國內的政治,毀壞諸侯國的都城,銷毀諸侯的兵器,熔鑄成鍾虡,以顯示不再用兵動武。善良的平民百姓才能免於戰爭的災害,碰上聖明的天子,人人都認為得到了新生命。假如秦朝寬緩其刑罰,少徵賦稅,減輕徭役,尊重仁義,輕視權勢利益,崇尚忠厚,鄙視智巧,改變風俗,使國內百姓得到教化,那麼世世代代都會安寧。但是秦朝不推行這種政治,卻因循從前的風俗,使得那些專做智巧權利之事的人得以進用,而那些忠厚誠信的人卻被斥退;法律嚴酷,政治嚴峻,謅媚阿諛的人很多,天天聽到他們的讚美聲,於是心意滿足,想入非非。一心想要揚威於海外,就派遣蒙恬率兵去攻打北方的匈奴,擴張土地,推進國境,戍守住黃河以北的地方,讓百姓急運糧草,跟隨其後。又派遣尉官屠睢率領水兵去攻打南方的百越,派監御史祿鑿通運河,運送糧食,深入越地,越人逃跑。經過很長時間的相持,糧食乏絕,越人攻擊秦兵,秦兵大敗。秦就派趙佗率兵戍守越地。正在這時,秦朝在北方同匈奴結怨,在南方同越人結仇,在無用的地方駐紮軍隊,只能進而不能退。經過十多年,成年男子穿上鎧甲上戰場,成年女子轉運糧食,痛苦而無法活下去,有的吊死在路旁的樹上,死的人一個接著一個。等到秦始皇死去,天下人民多半反叛秦朝。陳勝、吳廣攻佔陳縣,武臣、張耳攻佔趙地,項粱攻佔吳縣,田儋攻佔齊地,景駒攻取郢,周市攻取魏地,韓廣攻取燕地,窮山深谷,豪傑之士一同起兵,記也記不完。但是,他們都不是公侯的後代,也並非大官的下屬,沒有一尺一寸的小小權勢,從閭巷興起,手持戟矛,順應時勢,都行動起來,沒有預先謀畫卻同時起兵,沒有約定卻同時相會合,不斷擴大土地,最後成為霸王,這是當時的教化使他們成為這個樣子。秦國是高貴的天子,是擁有天下的富豪,,但卻亡國亡家,這是窮兵黷武的結果。所以周朝的敗亡在於國勢軟弱,秦朝的敗亡在於國勢強大,這是不會因時而變的原因。
如今想招降南夷,使夜郎前來朝拜,降服羌、僰,攻奪州,建立城邑,深入匈奴,燒燬它們的龍城,議論此事的人都加以讚美。這是做臣者的利益,並非是天下的長遠大計。如今中國沒有狗叫的驚擾,卻受著遠方備戰的牽累,使國家破敗,這不是養育百姓的辦法。去實現無窮無盡的慾望,使心意暢快,而同匈奴結怨,這並不是安定邊疆的辦法。結下怨恨而不能消除,戰爭停止而又重新產生,使近者蒙受愁苦,遠者感到驚駭,這不是持久的辦法。如今全國鍛造鎧甲,磨利刀劍,矯正箭桿,積累弓弦,轉運糧食,看不到停止的時候,這是全國人民共同憂慮的事情。那戰爭持續時間長,變故就會產生,事情繁雜,疑慮就會產生。現在外郡的土地有幾千里,列城數十個,地理山川的形勢可以控制百姓,脅迫附近的諸侯,這不是公室皇家的利益。看看歷史上齊國和晉國所以被滅亡的原因,就是公室方面的勢力衰微,六卿的勢力太大了。再看看秦國所以滅亡的原因,就是刑法嚴酷,慾望大得無窮無盡。如今郡守的權力,不只象六卿那樣大;土地幾千里,不只是閭巷那點憑借;鎧甲武器和各種軍械,不只是戟矛那點用處。這樣的客觀條件,如果碰上天下重大變亂,那麼其後果就不可諱言了。
徐樂和嚴安的奏書送交天子,天子召見了主父偃和徐樂、嚴安,對他們說:「你們都在哪裡啊?為何我們相見得這樣晚?」於是,武帝就任命他們三人為郎中。主父偃屢次進見皇帝,上疏陳說政事。皇帝下令任命他為謁者,又升為中大夫。一年當中,四次提升主父偃的職務。
主父偃向皇上勸說道:「古代諸侯的土地不超過百里,強弱的形勢很容易控制。如今的諸侯有的竟然擁有相連的幾十個城市,土地上千里,天下形勢寬緩時,則容易驕傲奢侈,做出淫亂的事情,形勢急迫時,則依仗他們的強大,聯合起來反叛朝廷。現在如果用法律強行削減他們的土地,那麼他們反叛的事就會產生,前些時候晁錯的做法就出現這種情況。如今,諸侯的子弟有的竟是十幾個,而只有嫡長子世世代代相繼承,其餘的雖然也是諸侯王的親骨肉,卻無尺寸之地的封國,那麼仁愛孝親之道就得不到顯示。希望陛下命令諸侯可以推廣恩德,把他的土地分割給子弟,封他們為侯。這些子弟人人高興地實現了他們的願望,皇上用這種辦法施以恩德,實際上卻分割了諸侯王的國土,不必削減他們的封地,卻削弱了他們的勢力。」於是,皇上聽從了他的計策。主父偃又勸皇帝說:「茂陵剛剛成為一個縣,全國豪強富人,使百姓作亂的人,都可以遷徙到茂陵,內則充實京城,外則消除*猾之人,這就叫做不誅殺而禍害被消除。」皇上又聽從了他的主張。
尊立衛子夫當皇后,及揭發燕王劉定國的陰私,主父偃是有功的。大臣們都畏懼主父偃的口,賄賂和贈送給他的錢,累計有千金之多。有人勸說主父偃說:「你太橫行了。」主父偃說:「你從束髮遊學以來已四十餘年,自己的志向得不到實現,父母不把我當兒子看,兄弟們不肯收留我,賓客拋棄我,我窮困的時日已很久了。況且大丈夫活著,如不能列五鼎而食,那麼死時就受五鼎烹煮的刑罰好了。我已到日暮途遠之時,所以要倒行逆施,橫暴行事。」
主父偃盛稱朔方土地肥沃富饒,外有黃河為險阻,蒙恬在此築城以驅逐匈奴,內省轉運和戍守漕運的人力物力,這是擴大中國土地,消滅匈奴的根本。皇上看完他的建議,就交給公卿們議論,大家都說不利。公孫弘說:「秦朝時曾經調發三十萬人在黃河以北修城,最終也未修成,不久就放棄了。」主父偃盛稱其利,皇上竟採納主父偃的計策,設置了朔方郡。
元朔二年,主父偃向皇上講了齊王劉次景在宮內淫亂邪僻的行為,皇上任命他當了齊相。主父偃到了齊國,把他的兄弟和賓客都召來,散發五百金給他們,數落他們說「開始我貧窮的時候,兄弟不給我衣食,賓客不讓我進門;如今我作了齊相,諸君中有人到千里以外去迎接我。我同諸君絕交了,請不要再進我主父偃的家門!」於是他就派人用齊王與其姐姐通*的事來觸動齊王,齊王以為終究不能逃脫罪責,害怕象燕王劉定國那樣被判處死罪,就自殺了。主持此事的官員把這事報告給皇上。
主父偃開始當平民百姓時,曾經遊歷燕地和趙地,等到他當了大官後,就揭發了燕王的陰私。趙王害怕他成為趙國的禍患,想要上書皇帝講述他的陰私,因為主父偃在朝中,不敢揭發。等到他當了齊相,走出函谷關,趙王就派人上書,告發主父偃接受諸侯的賄賂,因此,諸侯子弟中有很多因為這個原因而被封侯。等到齊王自殺了,皇上聽到後,大怒,認為是主父偃威脅他的國王使其自殺的,就交給官吏審問。主父偃承認接受諸侯賄賂,實際上沒有威脅齊王使他自殺。皇上不想誅殺主父偃,這時公孫弘當御史大夫,就對皇上說:「齊王自殺,沒有後代,封國被廢除而變成郡,歸入朝廷,主父偃是這事的罪魁,陛下不殺主父偃,無法向天下人民交待。」於是皇上就把主父偃家族的人都殺了。主父偃正在顯貴受寵時,賓客的人數以千計,待到他被滅族而死,沒有一個人為他收屍,唯獨洨縣人孔車為他收屍並埋葬了他。天子後來聽說了這事,認為孔車是個長者。
太史公說:「公孫弘的品德行為雖然美好,但是也因為他遇到了好時機。漢朝建國八十餘年了,皇上正崇尚儒家學說,招攬才能超群的人才,以發展儒家和墨家學說,公孫弘是一個被選拔出來的人。主父偃身居要職,諸位朝中高官都稱讚他,待到他名聲敗壞,自身被殺,士人都爭著講他的壞處,真是可悲呀!

太皇太后王政君向大司徒馬宮和大司空甄豐下詔書說:「聽說治理國家之道,首先要使百姓富裕起來;使百姓富裕的關鍵,在於節儉。《孝經》上說:『使皇上平安,治理百姓,沒有比用禮更好的了』。『禮,如其奢侈,寧願節儉。』從前,管仲當齊桓公的相,使齊桓公稱霸諸侯,有九合諸侯,匡正天下的大功,然而仲尼說他不知禮,這是因為他奢侈過度而同國君相比擬的緣故。夏禹住矮小的房屋,穿粗劣的衣服,後代聖人不遵循他的做法。由此可以說,國家政治隆盛時,君王的德行優厚,卻沒有高過節儉的。用節儉的美德教化俗民,那麼尊卑的次序就會形成,而父母兄弟間的骨肉恩情就會更加親密,紛爭訴訟的根源就會消失。這就是家給人足,不用刑罰就能治好國家的根本啊,怎可不努力實踐呢!那三公是百官的統帥,是萬民的表率。沒有樹立起垂直標幟卻得到彎曲影子的情況。孔子不是說過嗎:『你領著走正路,誰敢不走正路?』『選拔賢能的人,教育能力差的人,那麼人們就能得到鼓勵。』漢朝興盛以來,作為皇上股肱之臣的宰相都能親身實行節儉,輕視錢財,重視道義,表現得非常突出的,沒有象從前的丞相平津侯公孫弘的了。他身居丞相的高官地位卻蓋著布被,吃粗糙飯食,每頓只不過吃一個肉菜。但對老朋友和他喜歡的賓客,卻都分出一部分自己的俸祿供給他們,自己沒有剩餘的錢財。他確實能夠內心自我克制約束,而外表上卻依據法律行事。汲黯詰難他,這些事情才被皇上知道,這可以說是比制度規定的要降低一些,但卻是可以施行的。德行優厚就去做,否則就不去做,這同背地裡奢侈而外表上假裝節儉,以此沽名釣譽的人不同。他以有病為由要求退職回家,漢武帝馬上下令說:『獎賞有功的,表揚有德的,喜歡好人、討厭壞人,這是你應當知道的。希望你少用心思,保養精神,再用醫藥輔助治療。』恩准假期,讓他治病,賞賜他牛酒和各種布帛。過了幾個月,公孫弘的病好了,就上朝辦公。到元狩二年,他終於在丞相的官位上壽終正寢。瞭解大臣的沒有超過國君的了,這就是例證。公孫弘的兒子公孫度繼承了父親的爵位,後來當了山陽太守,因犯法失掉侯爵。表彰道德大義,是為了引導時俗之人,勉勵教化,這是聖王的制度,不可改變的道理。將恩賜公孫弘後代子孫中的嫡系者以關內侯的爵位,食邑三百戶,用公車把他們送到京城,將他們的名字報到尚書那裡,朕要親臨現場授予爵位。」
班固在《漢書·公孫弘卜式兒寬傳》的「贊曰」中說:「公孫弘、卜式、兒寬都曾以大雁奮飛之翼的超凡才能,在平凡的燕雀之群中遭受困厄,遠行於豬羊之間,如果不遇到好的機會,怎能得到公卿的高官地位?這時,漢朝建國六十餘年,全國安定,府庫的積蓄很充實,而四方的蠻夷還沒有順服,各種制度還有缺漏,皇上正想舉用有文才武略的人,選求這樣的人好像害怕追不上似的。漢武皇帝開始用安車蒲輪去迎接枚乘,看到主父偃而歎息相見太遲。因此,群臣羨慕嚮往,有奇異才能的人同時出現。卜式從割草牧羊的人中被選中,桑弘羊從商人小子中被選拔起來,衛青奮起於奴僕之間,金日從投降的人中被選拔出來,這些人都是從前那築牆的傅說、餵牛的寧戚一類的人啊。漢朝得到人才,以武帝時期為最多。學識淵博而有雍容風度的有公孫弘,董仲舒、兒寬;忠厚老實、勤奮做事的有石建和石慶;質樸剛直的有汲黯、卜式;善於推舉賢才的有韓安國、鄭當時;制定律令的則有趙禹、張湯;善寫文章的有司馬遷、司馬相如;能言善辯、詼諧滑稽的有東方朔、枚皋;善於應對的有嚴助、朱買臣;善長天文曆法的有唐都、落下閎;懂得音律的有李延年;擅長籌劃的有桑弘羊;奉命出使的有張騫、蘇武;傑出的將帥則有衛青、霍去病;接受皇帝遺詔輔助幼主的有霍光、金日;其餘的記也記不過來。因此這個時期創建的功業,遺留後世的制度和文獻典籍,後世沒有能趕得上的。漢宣帝繼承大統,繼續治理漢朝的大業,也講述宣揚儒家六經的思想,招選優秀特異的人材,因而蕭望之、梁丘賀、夏侯勝、韋玄成、嚴彭祖、尹更始因為精通儒家學說而被任用;劉向、王褒因為善寫文章而顯貴。著名的將相有張安世、趙充國、魏相、邴吉、於定國、杜延年;治理百姓成效好的有黃霸、王成、龔遂、鄭弘、邵信臣、韓延壽、尹翁歸、趙廣漢這些人,他們都有功勳事跡被後世人所稱道記述。參看這些名臣的事跡,可以說是僅次於武帝時代。
丞相公孫弘者,齊菑川國薛縣人也1,字季。少時為薛獄吏2,有罪,免。家貧,牧豕海上3。年四十餘,乃學《春秋》雜說4。養後母孝謹5。
建元元年6,天子初即位,招賢良文學之士7。是時弘年六十,征以賢良為博士8。使匈奴,還報,不合上意9,上怒,以為不能,弘乃病免歸。
元光五年十,有詔徵文學,菑川國復推上公孫弘(11)。弘讓,謝國人曰(12):「臣已嘗西應命(13),以不能罷歸(14)。願更推選(15)。」國人固推弘(16),弘至太常。太常令所征儒士各對策(17),百餘人,弘第居下(18)。策奏(19),天子擢弘對為第一(20)。召入見,狀貌甚麗,拜為博士。是時通西南夷道(21),置郡,巴蜀民苦之(22),詔使弘視之。還奏事,盛毀西南夷無所用(22),上不聽。
1齊:指戰國時齊國舊地;而菑川國則為漢朝初年的封國,建都於劇縣(今山東壽光);薛乃漢代縣名(在今山東滕縣南)。按劇縣與薛縣相距甚遠,故前人疑此處有誤,瀧川資言《史記會注考證》引《史記考異》說:「菑川本齊故地,《史》言菑川又言齊者,當時通俗之稱,扁鵲言『臣齊勃海秦越人』,與此一例,非《史》之誤。《漢志》菑川國祗三縣,無薛縣,然《高五王傳》,青州刺史奏菑川王終古禽獸行,詔削四縣,安和薛縣不在所削之內。《漢志》郡國領縣若干,皆元、成以後之制,未可據以駁傳也。」此言可信。2獄吏:負責監獄的官員。3牧豕:放豬。海上:海邊。4《春秋》雜說:「解釋《春秋》的各家學說。按《春秋》為孔丘所著魯國的編年史,後為儒家經典之一。因原著簡約,不易詳知,遂有左丘明、公羊高、谷梁赤等為之作注,加以解說,另成三書,即《春秋左氏傳》、《公羊傳》、《谷梁傳》。這裡的「雜說」當指此。5孝謹:孝順謹慎。6建元:漢武帝即位後的第一個年號(前140—前135)。7賢良文學:是漢代選拔官吏的科目,有時簡稱「賢良」和「文學」。建元元年的十月,由武帝親自招考賢良文學,董仲舒等一百餘人前來應考。8博士:學官名。知識淵博,學有專長者得任此職,以備天子所用,或傳授弟子。文帝時就已設《詩經》等博士,武帝建元五年乃設五經博士。9上意:皇上的心意。十元光:漢武帝第二個年號,(前134—前129)。元光五年即公元前130年。(11)推上:推舉。(12)讓謝:退讓謝絕。(13)西應命:到西邊的長安去接受皇帝的詔命。(14)以:因為。罷歸:罷官歸來。(15)更:改。(16)固:堅決。(17)對策:指應考的賢良文學等人回答皇帝所提的治國方策。(18)第:名次。(19)奏:進。(20)擢:提拔。(21)通西南夷:武帝元光年間,唐蒙和司馬相如等出使西南夷,夜郎等歸附漢朝,漢在上述地區設立犍為郡等。詳見卷一百一十六《西南夷列傳》。(22)苦:感到困苦。(23)盛毀:極度詆毀。
弘為人恢奇多聞1,常稱以為人主病不廣大2,人臣病不儉節3。弘為布被,食不重肉4。後母死,服喪三年。每朝會議,開陳其端5,令人主自擇,不肯面折庭爭6。於是天子察其行敦厚7,辯論有餘8,習文法吏事9,而又緣飾以儒術十,上大說之(11)。二歲中,至左內史。弘奏事,有不可,不庭辯之。嘗與主爵都尉汲黯請間(12),汲黯先發之(13),弘推其後(14),天子常說,所言皆聽,以此日益親貴。嘗與公卿約議(15),至上前(16),皆倍其約以順上旨(17)。汲黯庭詰弘曰(18):「齊人多詐而無情實,始與臣等建此議,今皆倍之,不忠。」上問弘。弘謝曰(19):「夫知臣者以臣的忠,不知臣者以臣為不忠。」上然弘言(20)。左右幸臣每毀弘,上益厚遇之。
元朔三年(21),張歐免(22),以弘為御史大夫。是時通西南夷,東置滄海,北築朔方之郡。弘數諫(22),以為罷敝中國以奉無用之地(23),願罷之。於是天子乃使朱買臣等難弘置朔方之便(24)。發十策,弘不得一。弘乃謝曰:「山東鄙人(25),不知其便若是,願罷西南夷、滄海而專奉朔方(26)。」上乃許之。
汲黯曰:「弘位在三公,奉祿甚多(27),然為布被,此詐也。」上問弘。弘謝曰:「有之。夫九卿與臣善者無過黯,然今日庭詰弘,誠中弘之病(28)。夫以三公為布被,誠飾詐欲以釣名。且臣聞管仲相齊,有三歸(29),侈擬於君(30),桓公以霸,亦上僭於君(31)。晏嬰相景公,食不重肉,妾不衣絲,齊國亦治,此下比於民。今臣弘位為御史大夫,而為布被,自九卿以下至於小吏,無差,誠如汲黯言。且無汲黯忠,陛下安得聞此言!」天子以為謙讓,愈益厚之。卒以弘為丞相(32),封平津侯。
1恢奇:雄偉奇異。2稱:說。病:短處、毛病。不廣大:指心胸狹小。3儉節:即「節儉」。4重肉:兩種肉菜。5開:開始。陳:陳說。端:頭緒。6面折庭爭:通「面折廷爭」,當面駁斥,在朝廷爭辯。7行:行為。敦厚:忠厚。8辯論:指言辭。9習:熟悉。文法:法律條文。十緣飾:裝飾。儒術:儒家思想和治國主張。(11)上:皇帝。說(yue,月)同「悅」。下文「天子常說」之「說」同此。(12)請間(jian,澗):請求分別進見皇帝。間,間隔。(13)先發之:先提出問題。(14)推:推究。此指把事情利害得失詳盡地闡述清楚。(15)約議:事前約定某些待議的問題。(16)上前:皇上面前。(17)倍:通「背」,違背。上旨:皇上的旨意。(18)庭:通「廷」,朝廷。詰:責難。(19)謝:道歉。謝罪。(20)然:認為正確。(21)元朔:漢武帝第三個年號(前128—前123)。元朔三年即公元前一二六年。(22)免:免官。指免去張歐的御史大夫。(23)數:屢次。(24)罷敝:通「疲敝」,疲憊。奉:供給。(24)難:駁斥。(25)鄙人:鄙漏之人。(26)專奉:專營。(27)奉:通「俸」。(28)誠:確實。(29)三歸:三處府第。一說為台名。(30)侈:奢侈。擬:比。(31)亦:此。裴學海《古書虛字集釋》:「亦猶此也。」僭(jian,件):在封建社會中,地位低的人越禮冒用地位高的人的名分、禮儀、器物的行為稱僭。(32)卒:終於。
弘為人意忌1,外寬內深。諸嘗與弘有郤者2,雖詳與善3,陰報其禍4。殺主父偃,徙董仲舒於膠西5,皆弘之力也。食一肉脫粟之飯6。故人所善賓客7,仰衣食8,弘奉祿皆以給之,家無所餘。士亦以此賢之。
淮南、衡山謀反9,治黨與方急十。弘病甚,自以為無功而封,位至丞相,宜佐明主填撫國家(11),使人由臣子之道(12)。今諸侯有畔逆之計(13),此皆宰相奉職不稱(14),恐竊病死,無以塞責。乃上書曰:「臣聞天下之通道五(15),所以行之者三。曰君臣,父子,兄弟,夫婦,長幼之序,此五者,天下之通道也。智、仁、勇,此三者,天下之通德,所以行之者也。故曰『力行近乎仁(16),好問近乎智,知恥近乎勇』。知此三者,則知所以自治(17),知所以自治,然後知所以治人。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,此百世不易之道也。今陛下躬行大孝(18),鑒三王(19),建周道(20),兼文武(21),厲賢予祿(22),量能授官。今臣弘罷駕之質(23),無汗馬之勞,陛下過意擢臣弘卒伍之中(24),封為列侯,致位三公(25)。臣弘行能不足以稱(26),素有負薪之病(27),恐先狗馬填溝壑(28),終無以報德塞責。願歸侯印(29),乞骸骨(30),避賢者路。」天子報曰(31):「古者賞有功,褒有德,守成尚文(32),遭遇右武(33),未有易此者也。朕宿昔庶幾獲承尊位(34),懼不能寧,惟所與共為治者(35),(君宜知之)君宜知之。蓋君子善善惡惡(36),君若謹行,常在朕躬。君不幸罹霜露之病,何恙不已(37),乃上書歸侯,乞骸骨,是章朕之不德也(38) 。今事少間(39) ,君其省思慮,一精神(40),輔以醫藥。」因賜告牛酒雜帛(41)。居數月,病有瘳(42),視事(43)。
元狩二年(44),弘病,竟以丞相終(45)。子度嗣為平津侯(46)。度為山陽太守十餘歲,坐法失侯。
1意忌:猜疑忌恨。2郤:通「隙」,隔閡、矛盾、怨仇。3詳:通「佯」,佯裝。4陰:暗中。5徙:遷移。膠西:漢代封國名。按董仲舒才學遠超公孫弘,而且厭惡公孫弘的曲意承上的行為。公孫弘對此極懷恨在心,欲借驕縱的膠西王劉端之手殺害董仲舒,於是便向武帝推薦,董仲舒於被派到膠西國當了相,不過曾殺害國相的劉端並未殺害董仲舒。6脫粟:去掉穀殼的粗米。7故人:老朋友。賓客:指門客。8仰:依賴。9淮南、衡山:均漢初封國名。按漢武帝元狩元年(前122),淮南王劉安和衡山王劉賜陰謀叛亂,不久陰謀敗露,淮南王自殺,先後被株連治罪者達數萬人。事詳卷一百一十八《淮南衡山列傳》。十治黨與:追究同黨。方:正。(11)填(zhen,鎮)撫:鎮撫,安撫。填,通「鎮」。(12)由:循。(13)畔:通「叛」。(14)奉職:供職。不稱:不合適。(15)通道:常道。(16)力行:努力實踐。按此處所引的三句話,出自《禮記·中庸》為孔丘之言。(17)自治:自己培養自己。(18)躬行:親自實踐。(19)鑒:借鑒。三王:指夏、商、週三代開國之王,具體指夏禹、商湯、周文王、周武王。(20)周道:周朝的治國之道。(21)兼:兼有。文、武:指周文王和周武王。(22)厲:通「勵」,鼓勵。予:給與。(23)罷駑:疲憊的劣馬,此指才能低下。罷,通「疲」。質:本質。(24)過意:特意。卒伍:指軍隊。(25)致:給。(26)行能:品行才能。(27)素:平素。負薪之病:自稱有病,不能勝任的謙詞。(28)先狗馬填溝壑:謙詞,意謂隨時都會突然死去。(29)歸:交回。(30)乞骸骨:乞求保全屍骨。這是封建官員向皇帝請求退休的謙詞。(31)報:答覆。(32)守成:守住先人已得的成功事業。尚文:崇尚文德教化。(33)遭遇:指遇到禍患。右武:崇尚武功。(34)宿昔:從前。庶幾:幸運。尊位:尊貴的地位,指君王的地位。(35)惟:思念。(36)善善惡惡:讚許善良的討厭醜惡的。(37)罹:遭遇。恙:病。已:病癒。(38)章:顯揚。(39)少間:稍得閒暇。(40)一精神:使精神專一個。(41)賜告:恩准繼續休假。雜帛:各種布帛。(42)瘳(chōu,抽):病癒。(43)視事:辦理事物。(44)元狩:漢武帝的第四個年號(前122—前117)。元狩二年即公元前一二一年。(45)竟:最終。終:死。(46)嗣:繼承。
主父偃者,齊臨菑人也。學長短縱橫之術1,晚乃學《易》、《春秋》、百家言2。游齊諸生間,莫能厚遇也3。齊諸儒生相與排擯4,不容於齊。家貧,假貸無所得5,乃北遊燕、趙、中山,皆莫能厚遇,為客甚困。孝武元光元年中6,以為諸侯足游者,乃西入關見衛將軍7。衛將軍數言上8,上不召。資用乏,留久,諸公賓客多厭之,乃上書闕下9。朝奏十,暮召入見。所言九事,其八事為律令,一事諫伐匈奴。其辭曰:
1長短縱橫之術:即戰國縱橫家的思想。據《漢書·藝文志》記載,主父偃著書二十八篇,集為《主父偃》一書。2晚:晚年。百家言:諸子百家的學說。3諸生:許多儒生。厚遇:寬厚相待。4排擯:排斥。5假貸:借貸。6元光:武帝第二個年號(前134—前129)。7衛將軍:指大將軍衛青。8數:屢次。上:指漢武帝。9闕下:宮門之下,此指皇帝。十朝奏:早晨進獻奏書。
臣聞明主不惡切諫以博觀1,忠臣不敢避重誅以直諫2,是故事無遺策而功流萬世3。今臣不敢隱忠避死以效愚計4,願陛下幸郝而少察之。
《司馬法》曰5:「國雖大,好戰必亡;天下雖平,忘戰必危。」天下既平6,天子大凱7,春蒐秋獮8,諸侯春振旅9,秋治兵十,所以不忘戰也。且夫怒者逆德也(11),兵者凶器也(12),爭者未節也(13)。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屍流血,故聖王重行之。(14)。夫務戰勝窮武事者(15),未有不悔者也。昔秦皇帝任戰勝之威(16),蠶食天下,併吞戰國,海內為一,功齊三代(17)。務勝不休,欲攻匈奴。李斯諫曰:「不可。夫匈奴無城郭之居,委積之守(18),遷徙鳥舉(19),難得而制也。輕兵深入;糧食必絕;踵糧以行(20),重不及事(21)。得其地不足以為利也,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(22)。勝必殺之,非民父母也。靡蔽中國(23),快心匈奴,非長策也。」秦皇帝不聽,遂使蒙恬將兵攻胡,闢地千里,以河為境(24)。地固澤(鹹)鹵(25),不生五穀。然後發天下丁男以守北河(26)。暴兵露師十有餘年(27),死者不可勝數,終不能逾河而北。是豈人眾不足(28),兵革不備哉?其勢不可也。又使天下蜚芻挽粟(29),起於黃腄、琅邪負海之郡(30),轉輸北河,率三十鍾而致一石(31)。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餉(32),女子紡績不足於帷幕(33)。百姓靡敝,孤寡老弱不能相養,道路死者相望,蓋天下始畔秦也(34)。
1不惡:不討厭。切諫:深切的諫言。意謂毫不避諱的直諫君王。博觀:廣泛地觀察。2重誅:嚴厲的懲罰。3遺策:失策。萬世:萬代。4效:獻。5《司馬法》:古代兵書,即《司馬穰苴兵法》,原有一百五十篇,今存五篇。以下所引文字出於《司馬法·仁本》篇。6平:太平。7大凱:周王所奏凱旋班師的軍樂。8蒐:春天打獵。獮:秋天打獵。9振旅:訓練軍隊。十治兵:修治武器。(11)逆德:背逆的德行。(12)兵:武器。凶器:兇惡的器物。(13)末節:最末等的節操。(14)重行:慎重對待。(15)務:致力。窮武事:用盡武力。(16)任:憑借。(17)齊:相等。三代:指夏、商、周。(18)委積:此泛指倉廩所蓄的糧食和財物。(19)鳥舉:像鳥兒飛翔。舉,飛舉。(20)踵糧:攜帶糧食行軍。(21)重:繁。不及事:無濟於事。(22)役:役使。(23)靡敝:疲弊。(24)辟:通「」,開拓。河:黃河。(25)澤鹵:鹽鹼地。(26)丁男:成年的男人。(27)暴兵露師:把軍隊暴露在荒沙野地之中。(28)是:此。豈:難道。(29)蜚芻挽粟:飛速轉運糧草。蜚,通「飛」。芻,餵牛馬之草。挽,引、拉。(30)黃腄:指黃縣和腄縣。負海:*海。(31)率:大致。鍾:容量單位,即六斛(石)四斗。致:得到。(32)疾耕:拚力耕種。(33)紡績:紡織、績麻。帷幕:軍帳。(34)畔:通「叛」。
及至高皇帝定天下,略地於邊1,聞匈奴聚於代谷之外而欲擊之2。御史成進諫曰:「不可。夫匈奴之性,獸聚而鳥散,從之如搏影3。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,臣竊危之。」高帝不聽,遂北至於代谷,果有平城之圍4。高皇帝蓋悔之甚,乃使劉敬往結和親之約5,然後天下忘干戈之事。故兵法曰興師十萬6,日費千金」。夫秦常積眾暴兵數十萬人,雖有覆軍殺將系虜單于之功7,亦適足以結怨深仇,不足以償天下之費。夫上虛府庫,下敝百姓,甘心於外國,非完事也8。夫匈奴難得而制,非一世也。行盜侵驅,所以為業也,天性固然,上及虞夏殷周,固弗程督9,禽獸畜之十,不屬為人。夫上不觀虞夏殷周之統(11),而下(修)〔循〕近世之失,此臣之所大憂,百姓之所疾苦也。且夫兵久則變生,事苦則慮易(12)。乃使邊境之民靡敝愁苦而有離心,將吏相疑而外市(13),故尉佗、章邯得以成其私也(14)。夫秦政之所以不行者,權分乎二子(15),此得失之效也(16)。故《周書》曰(17):「安危在出令,存亡在所用。」願陛下詳察之,少加意而熟慮焉(18)。
1略:攻取。2代古:代郡的山谷。3從:追。搏影:捕捉影子。4平城之圍:公元前二○○年,漢高帝劉邦打匈奴,被匈奴圍困在平城的白登山,七天七夜方得脫離險境。見卷八《高祖本紀》、卷五十六《陳丞相世家》、卷九十三《韓信盧綰列傳》等。5劉敬:即婁敬,他建議與匈奴和親。和親:這是漢朝出現的一種與邊境部族修好的政策。如把漢朝宗室女兒嫁給匈奴單于為妻,藉以加強漢匈之間的親善關係,換取邊境的安寧。劉敬事見卷九十九本傳。6兵法曰:「此指《孫子兵法·用間》篇。7系虜:俘虜。系,拴束。8完事:完美的事。(9)固:本來。弗:不。程督:按法律和道德的要求加以規範督導。十畜:養。(11)統:經驗。(12)兵久:戰爭持續很久。變:動亂。慮易:思想發生了變化。(13)外市:與外國人勾結。(14)尉佗:即趙佗。他建立了南越國。其人其事見卷一百一十三《南越列傳》。章邯:本是秦朝將領,在秦末大亂中投降項羽,受封為王。見卷七《項羽本紀》等。私:私慾。(15)二子:指尉佗和章邯。(16)效:效驗。(17)《周書》:指《逸周書》,記周代史實的史書。以下引文非此書原文,當是變化《周書·王佩解》之「存亡在所用,離合在出命」而來。(18)少:稍微。
是時趙人徐樂、齊人嚴安俱上書言世務1,各一事。
徐樂曰:
臣聞天下之患在於土崩2,不在於瓦解3,古今一也。何謂土崩?秦之末世是也。陳涉無千乘之尊4,尺土之地,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後,無鄉曲之譽5,非有孔、墨、曾子之賢6,陶朱、猗頓之富也7,然起窮巷,奮棘矜8,偏袒大呼而天下從風9,此其故何也?由民困而主不恤十,下怨而上不知(也)俗已亂而政不修(11),此三者陳涉之所以為資也(12)。是之謂土崩。故曰天下之患在於土崩。何謂瓦解?吳、楚、齊、趙之兵是也(13)。七國謀為大逆,號皆稱萬乘之君(14),帶甲數十萬,威足以嚴其境內,財足以勸其士民(15),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為禽於中原者(16),此其故何也?非權輕於匹夫而兵弱於陳涉也,當是之時,先帝之德澤未衰而安土樂俗之民眾,故諸侯無境外之助。此之謂瓦解。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。由是觀之,天下誠有土崩之勢,雖布衣窮處之士或首惡而危海內(17),陳涉是也,況三晉之君或存乎(18)!天下雖未有大治也,誠能無土崩之勢,雖有強國勁兵,不得旋踵而身為禽矣(19),吳、楚、齊、趙是也,況群臣百姓能為亂乎哉!此二體者(20),安危之明要也,賢主所留意而深察也。
1世務:社會事務,即治國之事。2土崩:土地崩裂,喻百姓造反。3瓦解:屋瓦破碎,喻統治者內部的紛爭。4千乘之尊:大國諸侯的尊貴地位。5鄉曲:鄉里。6孔:孔丘。墨:墨翟。曾:曾參。7陶朱:即春秋末年越國大夫范蠡。他助越王勾踐滅吳後,離越游齊,居於陶地,成為富有的大商人,稱陶朱公。猗頓:戰國時代的富有大商人,以經營鹽池和珠寶馳名。8奮:揮舞。棘:通「戟」,古代兵器。矜:矛柄。按此處的「棘矜」泛指武器。9偏袒大呼:赤臂大喊。偏袒,露著一個膀子。從風:隨風,指百姓積極響應。十恤:體恤,關照。(11)修:治理。(12)資:憑藉。(13)吳、程、齊、趙之兵:指漢景帝三年(前154)所發生的吳楚七國之亂。這時諸侯王勢力已經增大,謀劃奪權的形勢已出現,吳王劉濞(bi,必)乃聯合楚王、趙王、膠西王、濟南王、膠東王、淄川王,以誅晁錯清君側為名發動叛亂,後被太尉周亞夫領兵擊敗。詳見卷一百六《吳王劉濞列傳》。(14)萬乘(sheng,剩)之君:指君王。(15)勸:鼓勵。(16)攘:搶奪。禽:同「擒」。(17)窮處:處於困迫之中。首惡:「首先作惡。實指首先反抗朝廷,起義造反。(18)三晉:指韓、趙、魏三國。此指想要起事奪權的王公大臣們。(19)旋踵:把腳跟掉轉過來。此極言時間的短促。(20)二體:兩種情況。
間者關東五穀不登1,年歲未復2,民多窮困,重之以邊境之事3,推數循理而觀之4,則民且有不安其處者矣。不安故易動。易動者,土崩之勢也。故賢主獨觀萬化之原5,明於安危之機6,脩之廟堂之上7,而銷未形之患8。其要9,期使天下無土崩之勢而已矣。故雖有強國勁兵,陛下逐走獸,射蜚鳥十,弘游燕之囿(11),淫縱恣之觀(12),極馳騁之樂,自若也(13)。金石絲竹之聲不絕於耳,帷帳之私俳優侏儒之笑不乏於前(14),而天下無宿憂(15)。名何必湯武,俗何必成康!雖然,臣竊以為陛下天然之聖(16),寬仁之資(17),而誠以天下為務,則湯、武之名不難侔(18),而成、康之俗可復興也。此二體者立,然後處尊安之實,揚名廣譽於當世,親天下而服四夷,余恩遺德為數世隆(19),南面負扆攝袂而揖王公(20),此陛下之所服也(21)。臣聞圖王不成,其敝足以安(22)。安則陛下何求而不得,何為而不成,何征而不服乎哉!
1間者:最近。不登:不豐收。2年歲:年景。復:恢復。3重:加上。邊境之事:指邊境上的軍事活動如守邊戰爭等。4推數:推究事物的發展情勢。循理:按著一般道理。5萬化之原:各種變化的原因。6機:要害、關鍵。7脩:通「修」。廟堂:指朝廷。8銷:通「消」。消除。未形:尚未表現出來的。9要:要領。十蜚:同「飛」。(11)弘:擴展。游燕:遊玩宴飲。燕,通「宴」(12)淫:過分。(13)自若:安然自如。(14)金石絲竹:泛指各種樂器。帷帳之私:指男女情愛之事。俳優:演雜耍的演員。侏儒:身材矮小的人,統治者常令其斗樂取笑。(15)宿憂:積久的憂患。按《小爾雅》:「宿,久也。」(16)天然之聖:天生的聰明智慧。(17)資:資質。(18)侔:等同。(19)隆:興隆。(20)南面:面朝南方。負扆(yǐ,倚):背*屏風。王宮中門窗之間的屏風稱扆,王見諸侯時當負扆而立。攝袂:捲起衣袖。揖:拱手行禮。(21)服:事。(22)敝:此指最差的結果。
嚴安上書曰:
臣聞周有天下,其治三百餘歲,成、康其隆也1,刑錯四十餘年而不用2。及其衰也,亦三百餘歲,故五伯更起3。五伯者,常佐天子興利除害,誅爆禁邪,匡正海內4,以尊天子。五伯既沒5,賢聖莫續,天子孤弱,號令不行。諸侯恣行,強陵弱6,眾暴寡,田常篡齊7,六卿分晉8,並為戰國,此民之始苦也。於是強國務攻9,弱國備守,合從連橫十,馳車擊轂(11),介冑生蟣虱,民無所告愬(12)。
及至秦王,蠶食天下,併吞戰國,稱號曰皇帝,主海內之政,壞諸侯之城,銷其兵(13),鑄以為鍾虡(14),示不復用。元元黎民得免於戰國(15),逢明天子,人人自以為更生(16)。向使秦緩其刑罰,薄賦斂,省徭役,貴仁義,*權利(17),上篤厚,下智巧(18),變風易俗,化於海內,則世世必安矣。秦不行是風,而(修)〔循〕其故俗,為智巧權利者進,篤厚忠信者退;法嚴政峻(19),諂諛者眾,日聞其美,意廣心軼(20)。欲肆威海外(21),乃使蒙恬將兵以北攻胡,闢地進境(22),戍於北河,蜚芻挽粟以隨雖其後。又使尉(佗)屠睢將樓船之士南攻百越(23),使監祿鑿渠運糧(24),深入越,越人遁逃。曠日持久,糧食絕乏,越人擊之,秦兵大敗。秦乃使尉佗將卒以戍越。當是時,秦禍北構於胡(25),南掛於越,宿兵無用之地(26),進而不得退。行十餘年,丁男被甲,丁女轉輸(27),苦不聊生,自經於道樹(28),死者相望。及秦皇帝崩,天下大叛。陳勝、吳廣舉陳,武臣、張耳舉趙(30),項梁舉吳(31),田儋舉齊(32),景駒舉郢(33),周市舉魏(34),韓廣舉燕(35),窮山通谷豪士並起(36),不可勝載也。然皆非公侯之後,非長官之吏也。無尺寸之勢,起閭巷,杖棘矜,應時而皆動,不謀而俱起,不約而同會,壤長地進,至於霸王,時教使然也。秦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滅世絕祀者(37),窮兵之禍也。故周失之弱,秦失之強,不變之患也(38)。
1成:周成王姬誦。康:周康王姬釗。隆:興盛。2刑錯:通「刑措」,刑法被擱置不用,言社會安寧,犯法之事極少。2五伯:通「五霸」,指春秋時代先後成為霸主的齊桓公、晉文公、楚莊王、秦穆公、宋襄公等。更:相繼出現。4匡正:匡扶正道。5沒:通「歿」,死去。6陵:侵犯,欺負。7田常:即田成子,或稱陳成子,春秋末期的齊國重臣,謀殺簡公,立平公為君,自任齊相,逐漸篡取齊國政權。詳見卷四十六《田敬仲完世家》。8六卿分晉:春秋末期,晉國的韓、趙、魏和智、范,中行氏六卿把持了朝政,分割晉國領地,擴大私人勢力。至公元前四五三年,韓、趙、魏滅智氏而三家分晉。見卷三十九《晉世家》篇。9務攻:致力於攻伐征戰。十合從(zong,縱)連橫:戰國時期諸國間的外交策略,即由北至南的齊楚等國聯合抗秦的策略稱合縱;而由西向東的秦、齊等國聯合抗楚而實際是秦國藉以各個擊破的策略稱連橫。從:同「縱」。十擊轂:車轂相撞,極言車多。轂,車輪中心用來插軸的圓木。泛指車(11)介:甲衣。胄:頭盔。(12)愬:訴說。(13)兵:武器。(14)鍾:古代樂器:虡(ju,巨):掛鐘磐的木架。「銷其兵」等三句所指史實詳見卷六《秦始皇本紀》。(15)元元:平民。此指善良。(16)更生:獲得新生。(17)*:輕視。(18)上:通「尚」,崇尚。下:輕視。(19)政峻:政治嚴厲。(20)意廣心軼(yi,義):野心極大。按「軼」通「溢」,滿。(21)肆威:揚威。(22)辟:通「」,開拓。進境:向前推進擴展邊境。(23)尉:武官名。屠睢(sui,雖)人名。將:率。樓船之士:水兵。百越:即越。(24)監:指監御史。祿,人名。(25)構:結。(26)宿兵:駐軍。(27)被甲:穿鎧甲,此指參軍上戰場。被,同「披」轉輸:運輸。轉運。輸,納。(28)經:上吊。道樹:道邊的樹。(29)舉:攻佔。這裡和以下諸「舉」字都有舉事的意思。陳勝、吳廣舉陳事見卷四十八《陳涉世家》。(30)武臣、張耳舉趙事見卷四十八《陳涉世家》,又見卷八十九《張耳陳余列傳》。(31)項梁舉吳事見卷七《項羽本紀》。(32)田儋:(dān,單)舉齊事見卷九十四《田儋列傳》。(33)景駒舉郢事見卷七《項羽本紀》、卷四十八《陳涉世家》等。(34)周市(fu,福)舉魏事見卷四十八《陳涉世家》。(35)韓廣舉燕事見卷四十八《陳涉世家》。(36)窮山通谷:全部山谷。極言遍地皆為起義者。(37)滅世絕祀:世系政權全被斷絕。(38)不變:不會變通。
今欲招南夷1,朝夜郎2,降羌僰3,略州4,建城邑,深入匈奴,燔其龍城5,議者美之。此人臣之利也,非天下之長策也。今中國無狗吠之驚,而外累於遠方之備6,靡敝國家,非所以子民也7。行無窮之欲,甘心快意,結怨於匈奴,非所以安邊也。禍結而不解,兵休而復起,近者愁苦,遠者驚駭,非所以持久也。今天下鍛甲砥劍8,橋箭累弦9,轉輸運糧,未見休時,此天下之所共憂也。夫兵久而變起,事煩而慮生。今外郡之地或幾千里,列城數十,形束壤制十,旁脅諸侯(11),非公室之利也。上觀齊、晉之所以亡者,公室卑削(12),六卿大盛也;下觀秦之所以滅者,嚴法刻深,欲大無窮也。今郡守之權,非特六卿之重也(13);地幾千里,非特閭巷之資也;甲兵器械,非特棘矜之用也。以遭萬世之變(14)則不可稱諱(15)。
1南夷:指漢代南部(今四川南部,雲南和貴州)的各部族。2朝:朝拜皇帝。夜郎:指漢代南方(今貴州和雲南)部族名和國名,武帝時代歸服漢朝。3羌:部族名。僰(bō,波):部族名。4略:攻取。5燔:燒。龍城:或作「蘢城」,匈奴單于王庭所在的地方。6累:牽累。7子民:愛撫百姓。8鍛甲:鍛造鎧甲。砥劍:磨劍。砥,磨石。9橋箭:矯正箭桿。橋,通「矯」。累弦:聚積弓弦。以上兩句蓋謂加強戰備,亦即厲兵秣馬之意。十形束壤制:土地山川的形勢可以控制百姓。(11)旁脅諸侯:脅迫附近的諸侯。(12)公室:此指朝廷。卑削:衰微。(13)非特:不只。(14)遭:逢。萬世之變:此為「天下變亂」的委婉說法。(15)稱諱:為諱。
書奏天子1,天子召見三人,謂曰:「公等皆安在2?何相見之晚也!」於是上乃拜主父偃、徐樂、嚴安為郎中。〔偃〕數見,上疏言事。詔拜偃為謁者,遷(樂)為中大夫3。一歲中四遷偃。
偃說上曰:「古者諸侯不過百里,強弱之形易制4。今諸侯或連城數十,地方千里,緩則驕奢易為淫亂,急則阻其強而合從以逆京師5。今以法割削之,則逆節萌起6,前日晁錯是也。今諸侯子弟或十數,而適嗣代立7,余雖骨肉,無尺寸地封,則仁孝之道不宣8。願陛下令諸侯得推恩分子弟,以地侯之9。彼人人喜得所願,上以德施,實分其國,不削而稍弱矣。」於是上從其計。又說上曰:「茂陵初立十,天下豪桀並兼之家(11),亂眾之民(12),皆可徙茂陵,內實京師,外銷*猾,此所謂不誅而害除。」上又從其計(13)。
尊立衛皇后,及發燕王定國陰事(14),蓋偃有功焉。大臣皆畏其口,賂遺累千金(15)。人或說偃曰:「太橫矣(16)。」主父曰:「臣結髮遊學四十餘年(17)。身不得遂,親不以為子,昆弟不收,賓客棄我,我阸日久矣(18)。且丈夫生不五鼎食(19),死即五鼎烹耳(20)。吾日暮途遠,故倒行暴施之(21)。」
偃盛言朔方地肥饒,外阻河(22),蒙恬城之以逐匈奴,內省轉輸戍漕(23),廣中國,滅胡之本也。上覽其說,下公卿議,皆言不便。公孫弘曰:「秦時常發三十萬眾築北河(24),終不可就,已而棄之。」主父偃盛言其便。上竟用主父計,立朔方郡。
1奏:進獻。2安在:在哪兒。3遷:陞官。4形:形勢。5阻:依仗。6逆節:叛逆之事。指吳楚七國反叛事。7適嗣:正妻所生的長子。適,同「嫡」。代立:繼立。8宣:顯示。9侯之:封他為侯。十茂陵:漢武帝陵墓名,也是縣名。按建元二年(前139),武帝在槐裡毛茂鄉預修陵墓,並設縣,遷豪傑並兼之家至茂陵,充實那裡的人口。(11)豪桀:即「豪傑」,指豪強。並兼之家:指富人。(12)亂眾:使民眾作亂。(13)上從其計:皇上聽從了主父偃的主張。按元朔二年(前127),武帝接受了主父偃的名為推恩,實為削弱諸侯勢力的主張,下令諸侯可分封子弟。(14)發:揭發。陰事:隱私之事。按劉定國與其父康王劉嘉的姬妾通*,又與三個女兒通*,還奪取弟妻為妾,元朔元年,主父偃揭發此事,武帝令大臣議其死罪,燕王自殺。劉定國事見卷五十一《荊燕世家》。(15)賂遺(wei,魏):賄賂和贈送。(16)橫:強橫。(17)結髮:束髮。指年輕時代。(18)阸:同「厄」。困厄。(19)五鼎食:指侈奢生活和顯赫的政治地位。按古代諸侯舉行祭祀,用五個鼎分盛牛羊豬鹿魚肉,以顯示高貴。(20)五鼎烹:用五鼎煮死人,這時古代的酷刑。(21)倒行暴施:背逆情理急促行事。(22)阻河:以黃河為險阻。(23)漕:水上運輸。(24)常:通「嘗」。曾經。
元朔二年1,主父言齊王內淫佚行僻2,上拜主父為齊相。至齊,遍召昆弟賓客,散五百金予之,數之曰:「始吾貧時,昆弟不我衣食3,賓客不我內門4;今吾相齊,諸君迎我或千里。吾與諸君絕矣,毋復入偃之門!」乃使人以王與姊*事動王5,王以為終不得脫罪,恐效燕王論死6,乃自殺。有司以聞。
主父始為布衣時,嘗游燕、趙,及其貴,發燕事。趙王恐其為國患,欲上書言其陰事,為偃居中7,不敢發。及為齊相,出關,即使人上書,告言主父偃受諸侯金,以故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。及齊王自殺,上聞大怒,以為主父劫其王令自殺8,乃征下吏治9。主父服受諸侯金十,實不劫王令自殺。上欲勿誅,是時公孫弘為御史大夫,乃言曰:「齊王自殺無後,國除為郡,入漢,主父偃本首惡,陛下不誅主父偃,無以謝天下。」乃遂族主父偃。
主父方貴幸時,賓客以千數,及其族死,無一人收者(11),唯獨洨孔車收葬之(12)。天子後聞之,以為孔車長者也。
1元朔二年:公元前一二七年。2齊王:指厲王劉次景。劉次景與其姊通*,主父偃向武帝揭發,被派任丞相,窮究其事,齊王恐而自殺。事見卷五十二《齊悼惠王世家》。內:指宮內私生活。淫佚:淫亂放蕩。僻:邪僻。3不我衣食:不給我衣食。4不我內門:不許我進門。內:同「納」。5動:觸動。6效:倣傚。論死:判為死刑。7居中:身處朝廷之中。8劫:要挾。9征:召。下吏:交給法官。十服:認罪。收:收屍。洨:縣名。孔車:人名。
太史公曰:公孫弘行義雖修1,然亦遇時。漢興八十餘年矣,上方鄉文學2,招俊乂3,以廣儒墨4,弘為舉首5。主父偃當路6,諸公皆譽之7,及名敗身誅,士爭言其惡。悲夫8!
1修:美。2上:皇上,指漢武帝。鄉:同「向」,此指崇尚。文學:指儒家學說及其典籍。按漢武帝罷黜百家,獨尊儒術,使儒家學說在漢朝得到突出發展。3俊乂(yi,義):具有超眾才能的人。乂,才。4廣:擴大。墨:指墨家學派。5首舉:第一。6當路:身居要職,擔任舉足輕重的高官。7諸公:指朝中高官們。譽之:讚美他。8悲夫:悲傷啊。
太皇太后詔大司徒大司空1:「蓋聞治國之道,富民為始;富民之要,在於節儉。《孝經》曰2『安上治民,莫善於禮』。『禮,與奢也寧儉』。昔者管仲相齊桓,霸諸侯,有九合一匡之功3,而仲尼謂之不知禮,以其奢泰侈擬於君故也4。夏禹卑宮室5,惡衣服6,後聖不循。由此言之,治之盛也,德優矣,莫高於儉,儉化俗民,則尊卑之序得7,而骨肉之恩親,爭訟之原息8。斯乃家給人足9,刑錯之本與歟?可不務哉!夫三公者,百寮之率十,萬民之表也(11)。未有樹直表而得曲影者也(12)。孔子不雲乎,『子率而正,孰敢不正』(13):『舉善而教不能則勸(14)』。維漢興以來,股肱宰臣身行儉約(15),輕財重義,較然著明(16),未有若故丞相平津侯公孫弘者也。位在丞相而為布被,脫粟之飯,不過一肉。故人所善賓客皆分奉祿以給之,無有所餘。誠內自克約而外從制(17)。汲黯詰之,乃聞於朝,此可謂減於制度而可施行者也(18)。德優則行,否則止,與內奢泰而外為詭服以釣虛譽者殊科(19)。以病乞骸骨,孝武皇帝即制曰『賞有功,褒有德,善善惡惡,君宜知之。其省思慮,存精神,輔以醫藥』。賜告治病,牛酒雜帛。居數月,有寥,視事。至元狩二年,竟以善終於相位。夫知臣莫若君,此其效也(20)。弘子度嗣爵,後為山陽太守,坐法失侯。夫表德章義(21),所以率俗厲化(22),聖王之制,不易之道也。其賜弘後子孫之次當為後者爵關內侯(23),食邑三百戶,征詣公車(24),上名尚書(25),朕親臨拜焉。」
1太皇太后:當朝皇帝的祖母。此指漢平帝的祖母王政君,她是漢成帝的生母,漢元帝的皇后。這個詔書是她在平帝元始中(1—5)頒布的,後人附錄於《公孫弘傳》之後,讚美公孫弘。按當時的大司徒為馬宮,大司空為甄豐。2《孝經》:儒家經典之一,宣揚封建孝道。下文所引的「安上治民,莫善於禮」,出自《孝經·廣要道》章,而「禮,與奢也寧儉」,出自《論語·八佾》,文字稍異。這兩句中的「禮」,指《周禮》。3「昔者」二句:相齊桓,做齊桓公的相。九合一匡之功,多次會合諸侯並匡正天下的功勞。九,非實指,泛言多。匡,匡正。按這幾句所敘之事本於《論語·憲問》:「子曰:『桓公九合諸侯,不以兵車,管仲之力。』」又曰:「子曰:『管仲相桓公,霸諸侯,一匡天下,民到於令受其賜。』」4泰:太過分。擬:比。故:原因。按孔子批評管仲僭禮之行見《論語·八佾》。其文曰:「子曰:『管仲之器小哉……管氏有三歸……邦君樹塞門,管氏亦樹塞門。邦君為兩君之好,有反坫,管氏亦有反坫。管氏而知禮,孰不知禮?」5卑:低矮。6惡:粗劣。7尊卑之序:尊貴者和卑*者之間的秩序,實為森嚴的封建等級關係。8爭訟:打官司。9斯:此。十百寮之率:即百官之長。寮,通「」。率:通「帥,」主帥、長官。(11)表:標,榜樣。(12)樹:立。直表:直的標桿,正直的榜樣。曲影:斜影。(13)「子率而正」兩句:語出《論語·顏淵》篇。子:你。此指魯國貴族季康子。率:原文作「帥」,領頭。而:原文作「以」。孰:誰。(14)舉:選拔。善:指賢能的人。不能:無能的人。勸:鼓勵。按此句引自《論語·為政》篇。(15)股肱:大腿和胳膊,喻得力重臣。宰臣:統帥百官的長官,此指丞相。(16)較然:明顯。(17)誠:確實。克約:克制約束。從制:遵循法制行事。(18)減於制度:比法制規定的標準降低了一些。(19)詭服:虛假的行為。按《玉篇》:「詭,欺也,謾也。」《廣雅》:「服,行也。」殊科:不同類。(20)效:表現。(21)表德:表揚美德。章義:表彰道義之人。(22)厲化:通「勵化」,勉勵教化。(23)次當為後:按次秩當為後代者,意謂嫡系子孫。爵關內侯:封給關內侯的爵位。(24)征:召。詣:往。到……去。(25)上名:把姓名報上去。
班固稱曰1:「公孫弘、卜式、兒寬皆以鴻漸之翼困於燕雀,遠跡羊豕之間,非遇其時,焉能致此位乎2?是時漢興六十餘載,海內乂安3,府庫充實,而四夷未賓4,制度多闕5,上方欲用文武6,求之如弗及。始以蒲輪迎枚生7,見主父而歎息。群臣慕向8,異人並出9。卜式試於芻牧十,弘羊擢於賈豎(11),衛青奮於奴僕(12),日出於降虜(14),斯亦曩時版築飯牛之朋矣(14)。漢之得人,於茲為盛(15)。儒雅則公孫弘、董仲舒、兒寬,篤行則石建、石慶(16),質直則汲黯、卜式,推賢則韓安國、鄭當時(17),定令則趙禹、張湯(18),文章則司馬遷、相如,滑稽則東方朔、枚皋(19),應對則嚴助、朱買臣,歷數則唐都、落下閎(20)協律則李延年(21),運籌則桑弘羊(22),奉使則張騫、蘇武(23),將帥則衛青、霍去病,受遺則霍光、金日(24)。其餘不可勝紀(25)。是以興造功業(26),制度遺文(27),後世莫及。孝宣承統(28),纂修洪業(29),亦講論六藝(30),招選茂異(31),而蕭望之、梁丘賀、夏侯勝、韋玄成、嚴彭祖、尹更始以儒術進,劉向、王褒以文章顯。將相則張安世、趙充國、魏相、邴吉、於定國、杜延年,治民則黃霸、王成、龔遂、鄭弘、邵信臣、韓延壽、尹翁歸、趙廣漢之屬,皆有功跡述於後。累其名臣(32),亦其次也。」
1這段「班固稱曰」的文字,是《漢書·公孫弘卜式兒寬傳》的「贊曰」部分,個別文字稍異。2「公孫弘」四句意在強調機遇,即唐代詩人陳子昂所謂「逢時獨為貴,歷代非無才」的意思。鴻漸之翼,喻超凡的才能。鴻,雁。漸,進。「鴻漸」一語出於《易·漸》「鴻漸於干」句。後比喻官階的步步高陞。燕雀,指小鳥,比喻才幹平庸之輩,意同卷四十八《陳涉世家》記陳涉所歎息的「嗟乎,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」之「燕雀」。遠跡,遠行。按王逸《楚辭章句》云:「跡,行也。」即行跡、行蹤之意。「遠跡羊豕之間」,指公孫弘曾牧豬海濱,卜式曾牧羊山中。3乂(yi,義)安:安定。乂,安。4賓:賓服,順服。5闕:通「缺」。6方:正。文武:有文才武略的人。7蒲輪:用蒲草纏輪的安穩之車。枚生:指西漢著明賦家枚乘。他曾規勸吳王劉濞切勿反叛中央,吳王不聽。吳王謀反後,他致書吳王再行勸諫。武帝即位後慕其名而以安車蒲輪徵召他進京,病死於途中。8慕向:傾慕嚮往。9異人:有特殊才能和專長的人。十試:用。芻牧:割草牧枚。以卜式出身於畜牧主,故稱「試於芻牧」。(11)「弘羊」句:弘羊即治粟都尉、領大司農,桑弘羊,以其出身於洛陽商人之家,故稱「擢於賈(gǔ,古)豎」。賈豎,對商人的蔑稱。(12)「衛青」句:「衛青貴為大將軍,但以其出身微*,原先只是平陽侯家的奴僕,故稱「奮於奴僕」。已見卷一百一十一《衛將軍驃騎將軍列傳》。(13)「日(midi,密敵)」句:日即金日。以其原為匈奴休屠王太子,後來降漢,故稱其「出於降虜」。(14)曩(nǎng,攮)時:從前。版築:古代修牆工具,此指以版築修牆。此指商代武丁時的名臣傅說。他原為傅儉(巖)的築牆奴隸,商王武丁用為輔弼之臣,政績顯著。飯牛:餵牛。此指春秋時期齊桓公名臣寧戚。他本是衛國商人,曾宿於齊國都城東門下,時值齊桓公夜出,聽到他餵牛時唱的懷才不遇的歌,知其為賢人,於是重用他為客卿。卷八十三《魯仲連鄒陽列傳》所載鄒陽獄中上粱孝王書有「寧戚飯牛車下,而桓公任之以國」句。其事見《呂氏春秋·舉難》等。朋:同類。(15)茲:此。(16)篤行:忠誠做事。(17)推賢:推薦賢人才士。(18)定令:制定刑法政令。(19)滑(gǔ,古)稽:本為盛酒器,用以比喻能音善辯,語言詼諧幽默者。(20)歷數:指天文、數算之學。(21)協律:調協樂律。(22)運籌:籌劃事物。(23)奉使:奉命出使。(24)受遺:指接受皇帝的遺命,輔佐幼主。後元二年(前87)孝武帝病篤,霍光涕泣問曰:「如有不諱,誰當嗣者?」武帝曰:「立少子,君行周公之事。」光頓首曰:「臣不如金日日亦曰:「臣外國人,不如光。」武帝以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,日為車騎將軍,太僕上官桀為左將軍,搜粟都尉桑弘羊為御史大夫,皆拜臥武帝床前,「受遺詔輔少主」。武帝去世以後。昭帝年幼,「政事一決於光」,日亦竭忠盡慮輔政。事見《漢書·霍光金日傳》。(25)紀:通「記」。(26)興造功業:創建功業。(27)遺文:留下來的文章典籍。(28)孝宣:指漢宣帝劉詢。承統:繼承大統。(29)纂修:繼續治理:纂;通「纘」。繼。修,治。洪業:大業。(30)六藝:指六經,即《詩》、《書》《禮》、《易》、《樂》、《春秋》。(31)茂異:優秀特異的人才。(32)累:依《漢書》當作「參」,比較的意思。按:上段所及人物,除本注已注及者,還有十幾位《史記》有傳或及其事:石建、石慶見卷一百三,韓安國見卷一百八,霍去病見卷一百一十一,司馬相如見一百一十七,汲黯、鄭當時見卷一百二十,董仲舒見卷一百二十一,趙禹、張湯見卷一百二十二,張騫見卷一百二十三,李延年見卷一百二十五,東方朔見卷一百二十六,司馬遷見卷一百三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