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家經典《墨子 天志上篇》原文全文翻譯成白話文

二十三  天志上
  
墨子言曰:「今天下之士君子,知小而不知大。」何以知之?以其處家者知之。若處家得罪於家長,猶有鄰家所避逃之;然且親戚、兄弟、所知識,共相儆戒,皆曰:「不可不戒矣!不可不慎矣!惡有處家而得罪於家長而可為也?」非獨處家者為然,雖處國亦然。處國得罪於國君,猶有鄰國所避逃之;然且親戚、兄弟、所知識,共相儆戒,皆曰:「不可不戒矣!不可不慎矣!誰亦有處國得罪於國君而可為也?」此有所避逃之者也,相儆戒猶若此其厚,況無所逃避之者,相儆戒豈不愈厚,然後可哉?且語言有之曰:「焉而晏日焉而得罪(2),將惡避逃之?」曰:「無所避逃之。」夫天,不可為林谷幽門無人,明必見之;然而天下之士君子之於天也,忽然不知以相儆戒。此我所以知天下士君子知小而不知大也。
  然則天亦何欲何惡?天欲義而惡不義。然則率天下之百姓,以從事於義,則我乃為天之所欲也。我為天之所欲,天亦為我所欲。然則我何欲何惡?我欲福祿而惡禍祟。若我不為天之所欲,而為天之所不欲,然則我率天下之百姓,以從事於禍祟中也。然則何以知天之欲義而惡不義?曰:天下有義則生,無義則死;有義則富,無義則貧;有義則治,無義則亂。然則天欲其生而惡其死,欲其富而惡其貧,欲其治而惡其亂。此我所以知天欲義而惡不義也。
  曰:且夫義者,政也(3)。無從下之政上,必從上之政下。是故庶人竭力從事,未得次己而為政(4),有士政之;士竭力從事,未得次己而為政,有將軍、大夫政之;將軍、大夫竭力從事,未得次己而為政,有三公、諸侯政之;三公、諸侯竭力聽治,未得次己而為政,有天子政之;天子未得次己而為政,有天政之。天子為政於三公、諸侯、士、庶人,天下之士君子固明知;天之為政於天子,天下百姓未得之明知也。故昔三代聖王禹、湯、文、武,欲以天之為政於天子,明說天下之百姓(5),故莫不■牛羊,豢犬彘,潔為粢盛酒醴,以祭祀上帝鬼神,而求祈福於天。我未嘗聞天下之所求祈福於天子者也,我所以知天之為政於天子者也。
  故天子者,天下之窮貴也,天下之窮富也。故於富且貴者(6),當天意而不可不順。順天意者,兼相愛,交相利,必得賞;反天意者,別相惡,交相賊,必得罰。然則是誰順天意而得賞者?誰反天意而得罰者?子墨子言曰:「昔三代聖王禹、湯、文、武,此順天意而得賞也;昔三代之暴王桀、紂、幽、厲,此反天意而得罰者也。」然則禹、湯、文、武,其得賞何以也?子墨子言曰:「其事上尊天,中事鬼神,下愛人,故天意曰:『此之我所愛,兼而愛之;我所利,兼而利之。愛人者此為博焉,利人者此為厚焉。』故使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業萬世子孫(7),傳稱其善,方施天下,至今稱之,謂之聖王。」然則桀、紂、幽、厲,得其罰何以也。子墨子言曰:「其事上詬天,中詬鬼,下賊人,故天意曰:『此之我所愛,別而惡之;我所利,交而賊之。惡人者,此為之博也;賤人者(8),此為之厚也。』故使不得終其壽,不歿其世,至今毀之,謂之暴王。」
  然則何以知天之愛天下之百姓?以其兼而明之。何以知其兼而明之?以其兼而有之。何以知其兼而有之?以其兼而食焉。何以知其兼而食焉?四海之內,粒食之民,莫不■牛羊,豢犬彘,潔為粢盛酒醴,以祭祀於上帝鬼神。天有邑人,何用弗愛也?且吾言殺一不辜者,必有一不祥。殺無辜者誰也?則人也。予之不祥者誰也?則天也。若以天為不愛天下之百姓,則何故以人
  與人相殺,而天予之不祥?此我所以知天之愛天下之百姓也。
  順天意者,義政也;反天意者,力政也。然義政將奈何哉?子墨子言曰:處大國不攻小國,處大家不篡小家,強者不劫弱,貴者不傲賤,多詐者不欺愚。此必上利於天,中利於鬼,下利於人。三利無所不利,故舉天下美名加之,謂之聖王。力政者則與此異,言非此,行反此,猶倖馳也(9)。處大國攻小國,處大家篡小家,強者劫弱,貴者傲賤,多詐欺愚。此上不利於天,中不利於鬼,下不利於人。三不利無所利,故舉天下惡名加之,謂之暴王。
  子墨子言曰:「我有天志,譬若輪人之有規,匠人之有矩。輪、匠執其規、矩,以度天下之方員,曰:『中者是也,不中者非也。』今天下之士君子之書,不可勝載,言語不可盡計,上說諸侯,下說列士,其於仁義,則大相遠也。何以知之?曰:我得天下之明法以度之。」
  〔註釋〕
  (1)天志即天的意志。墨子認為,天是有意志的。天喜歡義,憎惡不義;希望人們相互幫助、相互教導,反對人們相互攻擊、相互敵視。可見,所謂天志實即是子墨子之志。它是墨子用以和當時統治者進行鬥爭的一種武器。(2)前「而」通「爾」。晏:清明。(3)「政」通「正」。(4)「次」為「恣」。下同。(5)說:勸告。(6)「於」為「欲」字之誤。(7)「業」當為「葉」。(8)「賤」為「賊」字之誤。(9)「倖」為「偝」字之誤,同「背」。
  〔白話〕
  墨子說道:現在天下的士君子只知道小道理,而不知道大道理。怎麼知道是這樣呢?從他處身於家的情況可以知道。如果一個人處在家族中而得罪了家長,他還可逃避到相鄰的家族去。然而父母、兄弟和相識的人們彼此相互警戒,都說:「不可不警戒呀!不可不謹慎呀!怎麼會有處在家族中而可以得罪家長的呢?」不僅處身於家的情況如此,即使處身於國也是這樣。如果處在國中而得罪了國君,還有鄰國可以逃避。然而父母、兄弟和相識的人們彼此相互警戒,都說:「不可不警戒呀!不可不謹慎呀!怎麼會有處身於國而可以得罪國君的呢?」這是有地方可以逃避的,人們相互警戒還如此嚴重,又何況那些沒有地方可以逃避的情況呢?互相警戒難道不就更加嚴重,然後才可以嗎?而且俗語有這種說法:「在光天化日之下得了罪,有什麼地方可以逃避呢?」回答是:「沒有地方可以逃避。」上天不會對山林深谷幽暗無人的地方有所忽視,他明晰的目光一定會看得見。然而天下的士君子對於天,卻疏忽地不知道以此相互警戒。這就是我藉以知道天下的士君子知道小道理而不知道大道理的原因。
  既然如此,那麼上天也喜愛什麼厭惡什麼呢?上天愛好義而憎惡不義。既然如此,那麼率領天下的百姓,用以去做合乎義的事,這就是我們在做上天所愛好的事了。我們做上天所喜歡的事,那麼上天就會做我們所喜歡的事。那麼我們又愛好什麼、憎惡什麼呢?我們喜歡福祿而厭惡禍患,如果我們不做上天所喜歡的事,那麼就是我們率領天下的百姓,陷身於禍患災殃中去了。那麼怎麼知道上天喜愛義而憎惡不義呢?回答說:天下之事,有義的就生存,無義的就死亡;有義的就富有,無義的就貧窮;有義的就治理,無義的就混亂。既然如此,那麼上天喜歡人類孳生而討厭他們死亡,喜歡人類富有而討厭他們貧窮,喜歡人類治理而討厭他們混亂。這就是我所以知道上天愛好義而憎惡不義的原因。
  並且義是用來匡正人的。不能從下正上,必須從上正下。所以老百姓竭
  力做事,不能擅自恣意去做,有士去匡正他們;士竭力做事,不得擅自恣意去做,有將軍、大夫匡正他們;將軍、大夫竭力做事,不得擅自恣意去做,有三公、諸侯去匡正他們;三公、諸侯竭力聽政治國,不得擅自恣意去做,有天子匡正他們;天子不得擅自恣意去治政,有上天匡正他。天子向三公、諸侯、士、庶人施政,天下的士君子固然明白地知道;上天向天子施政,天下的百姓卻未能清楚地知道。所以從前三代的聖君禹、湯、周文王、周武王,想把上天向天子施政的事,明白地勸告天下的百姓,所以無不餵牛羊、養豬狗,潔淨地預備酒醴粢盛,用來祭祀上帝鬼神而向上天求得福祥。我不曾聽到上天向天子祈求福祥的。這就是我所以知道上天向天子發號施政的原因。
  所以說天子是天下極尊貴的人,天下極富有的人。所以想要貴富的人,對天意就不可不順從。順從天意的人,同時都相愛,交互都得利,必定會得到賞賜;違反天意的人,分別都相惡,交互都殘害,必定會得到懲罰。既然這樣,那麼誰順從天意而得到賞賜呢?誰違反天意而得到懲罰呢?墨子說道:「從前三代聖王禹、湯、文王、武王,這些是順從天意而得到賞賜的;從前三代的暴王桀、紂、幽王、厲王,這些是違反天意而得到懲罰的。」既然如此,那麼禹、湯、文王、武王得到賞賜是因為什麼呢?墨子說:「他們所做的事,上尊天,中敬奉鬼,下愛人民。所以天意說:『這就是對我所愛的,他們兼而愛之;對我所利的,他們兼而利之。愛人的事,這最為廣泛;利人的事,這最為厚重。』所以使他們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子子孫孫不絕,相傳而稱頌他們的美德,教化遍施於天下,到現在還受人稱道,稱他為聖王。」既然如此,那麼桀、紂、幽王、厲王得到懲罰又是什麼原因呢?墨子說道:「他們所做的事,對上辱罵上天,於中辱罵鬼神,對下殘害人民。所以天意說:『這是對我所愛的,他們分別憎惡之,對我所利的,他們交相殘害之。所謂憎惡人,以此為最廣;所謂殘害人,以此為最重。』所以使他們不得壽終,不能終身。人們至今還在毀罵他,稱他們為暴王。」
  既然如此,那麼怎麼知道上天愛護天下的百姓呢?因為他對百姓能全部明察。怎麼知道他對百姓全都明察呢?因為他能全部撫養。怎麼知道他全部撫養呢?因為他全都供給食物。怎麼知道他全都供給食物呢?因為四海之內,凡是吃穀物的人,無不餵牛羊,養豬狗,潔淨地做好粢盛酒醴,用來祭祀上帝鬼神。天擁有下民,怎麼會不喜愛他們呢?而且我曾說過,殺了一個無辜的人,必遭到一樁災禍。殺無辜之人的是誰呢?是人。給這人災禍的是誰呢?是天。如果認為天不愛天下的百姓,那麼為什麼人與人相殺害,天為什麼要降給他災害呢?這是我所以知道天愛護天下百姓的緣故。
  順從天意的,就是仁義政治;違反天意的,就是暴力政治。那麼義政應怎麼做呢?墨子說:「居於大國地位的不攻打小國,居於大家族地位的不掠奪小家族,強者不強迫弱者,貴人不傲視賤人,狡詐的不欺壓愚笨的。這就必然上利於天,中利於鬼,下利於人。做到這三利,就會無所不利。所以將天下最好的名聲加給他,稱他們為聖王。而力政則與此不同:他們言論不是這樣,行動跟這相反,猶如背道而馳。居於大國地位的攻伐小國,居於大家族地位掠奪小家族,強者強迫弱者,貴者傲視賤者,狡詐的欺壓愚笨的。這上不利於天,中不利於鬼,下不利於人。三者不利,就沒有什麼利了。所以將天下最壞的名聲加給他,稱之為暴王。」
  墨子說道:「我們有了上天的意志,就好像制車輪的有了圓規,木匠有了方尺。輪人和木匠拿著他們的規和尺來量度天下的方和圓,說:『符合二
  者的就是對的,不符合的就是錯的。』現在天下的士君子的書籍多得載不完,言語多得不能盡計,對上遊說諸侯,對下遊說有名之士,但他們對於仁義,則相差很遠。怎麼知道呢?回答說:我得到天下的明法來衡量他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