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漢書新注卷三十七 季布欒布田叔傳第七》原文全文翻譯

漢書新注卷三十七 季布欒布田叔傳第七

  【說明】本傳敘述季布、欒布、田叔三人的事跡。這是一篇善於處死者的類傳。季布,初為項羽將兵,屢次窘迫劉邦。劉邦滅項羽後,懸賞捉之,他匿於朱家處為農奴,後經朱家幫助得以赦免,任為郎中,文帝時宮至河東守。欒布,初事彭越。漢誅彭越懸首示眾,發令收捕同情者,他前去哭祭,為劉邦所赦免,任為都尉,後因平吳楚之亂有功封為鄃侯。田叔,好任俠,為趙王張敖的郎中,當漢詔捕張敖及打擊同情者之時,他與孟舒等十餘人自願隨至長安,為劉邦賞識,任為郡守,為地方長吏數十年,頗有名聲。《史記》以季布、欒布合傳,盛稱二人善於處死;另傳田叔的俠義行為。《漢書》將田叔與季布、奕布合於一傳,因都善於處死。《漢書》襲用了《史記》的材料,然刪去文中一些對話,頓使情節稍欠生動。  
  季布,楚人也,為任俠有名(1),項籍使將兵,數窘漢王,項籍滅,高祖購求布千金,敢有捨匿(2),罪三族(3)。布匿濮陽周氏,周氏曰:「漢求將軍急,跡且至臣家(4),能聽臣,臣敢進計;即否,願先自剄。」布許之。乃鉗布(5),衣褐,置廣柳車中(6),並與其家僮數十人(7),之魯朱家所賣之(8)。朱家心知其季布也,買置田舍。乃之洛陽見汝陰侯滕公(9),說曰:「季布何罪?臣各為其主用,職耳(10)。項氏臣豈可盡誅邪?今上始得天下,而以私怨求一人,何示不廣也(11)!且以季布之賢,漢求之急如此,此不北走胡,南走越耳。夫忌壯士以資敵國,此伍子肯所以鞭荊平之墓也(12)。君何不從容為上言之?」滕公心知朱家大俠,意布匿其所,乃許諾。侍間(13),果言如朱家指(旨)(14)。上乃赦布。當是時,諸公皆多布能摧剛為柔(15),朱家亦以此名聞當世,布召見,謝,拜郎中。
  (1)任俠:以俠義自任。(2)捨匿:猶窩藏。(3)罪三族:言罪重以至於誅及三族。(4)跡:言追蹤。(5)鉗:剃去頭髮,以鐵箍束頸,扮作囚徒。(6)廣柳車:有篷的大車。一說是裝棺柩的喪車。(7)家僮:私人家的奴隸。(8)朱家:魯人,見本書《遊俠傳》。(9)汝陰侯滕公:夏侯嬰,本書有其傳。(10)職:職責,應分。(11)何示不廣:言何必顯示出狹隘的氣度。(12)伍子胥:春秋時吳國大夫,名員。因父伍奢被害,自楚至吳,以吳兵攻楚,鞭楚平王之屍。荊平:楚平王。(13)侍間:猶相機。(14)果言如朱家旨:言果然按朱家所說向漢高帝進言。(15)摧:折也。
  孝惠時,為中郎將(1)。單于嘗為書嫚呂太后(2),太后怒,召諸將議之。上將軍樊噲曰:「臣願得十萬眾,橫行匈奴中。」諸將皆阿呂太后(3),以噲言為然。布曰:「樊噲可斬也。夫以高帝兵三十餘萬,困於平城,噲時亦在其中。今噲奈何以十萬眾橫行匈奴中,面謾(4)!且秦以事胡,陳勝等起。今瘡痍未瘳(5),噲又面諛,欲搖動天下。」是時殿上皆恐,太后罷朝,遂不復議擊匈奴事。
  (1)中郎將:西漢時中郎分五官、左、右三署,各置中郎將以統領之。(2)嫚:穢褻,侮辱。(3)阿:附和,曲從。(4)面謾:當面欺誑。(5)瘡痍未廖(chōu):言戰爭的創傷尚未治癒。
  布為河東守(1)。孝文時,人有言其賢,召欲以為御史大夫。人又言其勇,使酒難近(2)。至(3),留邸一月(4),見罷(5)。布進曰:「臣待罪河東(6),陛下無故召臣,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(7)。今臣至,無所受事,罷去,此人必有毀臣者。夫陛下以一人譽召臣,一人毀去臣,臣恐天下有識者聞之,有以窺陛下。」上默然,慚曰:「河東吾股肱郡,故特召君耳。」布之官。
  (1)河東:郡名。治安邑(在今山西夏縣西北)。(2)使酒:酗酒,發酒瘋。難近:難以親近。(3)至:言到了京師。(4)邸:客館。(5)見罷:引見即罷去。指沒有新任命。(6)待罪:臣對君的謙辭。(7)此:如此之意。欺:妄譽之意。(8)窺:意謂窺測深淺。
  辯士曹丘生數招權顧(雇)金錢(1),事貴人趙談等(2),與竇長君善(3)。布聞,寄書諫長君曰:「吾聞曹丘生非長者,勿與通(4)。」及曹丘生歸,欲得書請布(5)。竇長君曰:「季將軍不說(悅)足下,足下無往。」固請書,遂行。使人先發書(6),布果大怒,待曹丘。曹丘至,則揖布曰:「楚人諺曰『得黃金百,不如得季布諾』,足下何以得此聲梁楚之間哉?且僕與足下俱楚人,使僕游揚足下名於天下(7),顧不美乎(8)?何足下距(拒)僕之深也!」布乃大說(悅)。引入,留數月,為上客,厚送之。布名所以益聞者,曹丘揚之也。
  (1)曹丘生:猶言曹丘先生。招權:謂借重權勢而招搖過市。雇金錢:謂受人僱用而取利。(2)趙談:即宦音趙談。見本書《爰盎傳》。(3)竇長君:文帝竇後之兄,景帝之母舅。(4)通:言交往。(5)欲得書請布:言要竇長君給封介紹信,以謁見季布。(6)先發書:言先送去介紹信。(7)游揚:宣傳。(8)顧:猶豈。難道。
  布弟季心氣蓋關中(1),遇人恭謹,為任俠,方數千里,士爭為死。嘗殺人,亡吳(2),從愛絲匿(3),長事爰絲(4),弟畜灌夫、籍福之屬(5)。嘗為中司馬(6),中尉那都不敢加(7)。少年多時時竊借其名以行(8)。當是時,季心以勇,布以諾,聞關中。
  (1)氣蓋關中:俠氣之名聲勝過關中所有的人。(2)亡吳:逃亡到吳王國。(3)袁絲:即爰盎(字絲),時為吳相。本書有其傳。(4)長事:言事以長輩之禮。(5)弟畜:言以弟輩對待。灌夫、籍福:見本書《灌夫傳》。(6)中司馬:如淳說是中尉之司馬。陳直疑似中騎司馬。(7)郅都:見本書《酷吏傳》。不敢加:《史記》作「不敢不加禮」,文義較明。(8)竊借其名:盜用其名義。
  布母弟丁公(1),為項羽將,逐窘高祖彭城西。短兵接,漢王急,顧謂丁公曰:「兩賢豈相厄哉(2)!」丁公引兵而還。及項王滅,丁公謁見高祖,以下公徇軍中(3),曰:「丁公為項王臣不忠,使項王失天下者也。」遂斬之,曰:「使後為人臣無效丁公也!」
  (1)母弟:母親之弟。丁公:名固,薛人。季布的母舅。(2)兩賢:指丁公與劉邦自己。相厄:互相困辱。(3)徇:示眾。
  奕布,梁人也。彭越為家人時(1),嘗與布游,窮困,賣庸(傭)於齊,為酒家保(2)。數歲別去,而布為人所略賣(3),為奴於燕。為其主家報仇,燕將臧茶舉以為都尉(4)。荼為燕王,布為將。及茶反,漢擊燕,虜布,梁王彭越聞之,乃言上,請贖布為梁大夫。使於齊,未反(5),漢召彭越責以謀反,夷三族,梟首洛陽,下詔有收視者輒捕之(6)。布還,奏事彭越頭下,祠而哭之(7)。吏捕以聞。上召布罵曰:「若與彭越反邪(8)?吾禁人勿收,若獨祠而哭之,與反明矣。趣(促)亨(烹)之。」方提趨湯(9),顧曰:「願一言而死。」上曰:「何言?」布曰:「方上之困彭城,敗滎陽、成皋間,項王所以不能遂西,徒以彭王居梁地(10),與漢合從(縱)苦楚也。當是之時,彭王壹顧(11),與楚則漢破,與漢則楚破。且垓下之會,微彭王(12),項氏不亡(13)。天下已定,彭王剖符受封,欲傳之萬世。今帝一徵兵於梁,彭王病不行,而疑以為反。反形未見,以苛細誅之,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。今彭王已死,臣生不如死,請就亨(烹)。」上乃釋布,拜為都尉。
  (1)家人:平民。(2)保:傭工。(3)略:劫掠。(4)舉:推薦。都尉:指燕王國的都尉。(5)反:還也。(6)收視:指收殮與弔喪。(7)祠:祭祀。(8)若:你。(9)方提趨湯:言正在提著奕布走向湯鑊之時。(10)徒:但,只。(11)壹顧:意謂傾向一邊。(12)微:非也。(13)不亡:不會滅亡。
  孝文時,為燕相,至將軍。布稱曰(1):「窮困不能辱身,非人也;富貴不能快意,非賢也。」於是嘗有德,厚報之;有怨,必以法滅之。吳楚反時,以功封為鄃侯(2),復為燕相。燕齊之間皆為立社(3),號曰欒公社。
  (1)稱曰:揚言。(2)鄃:縣名。在今山東平原縣西南。(3)立社:建祠,猶後世建造生祠。
  布薨,子賁嗣侯,孝武時坐為太常犧牲不如令(1),國除。
  (1)太常:官名。掌宗廟禮儀。犧牲不如令:言祭宗廟時所用的犧牲未達到法定的標準。
  田叔(1),趙陘城人也(2)。其先,齊田氏也(3)。叔好劍,學黃老術於樂巨公(4)。為人廉直,喜任俠。游諸公(5),趙人舉之趙相趙午,言之趙王張敖(6),以為郎中。數歲,趙王賢之,未及遷。
  (1)田叔:字少卿。(2)趙:趙王國,都邯鄲(在今河北邯鄲市西南)。陘(xing)城:西漢無陘城縣,可能是苦陘之誤。苦陘,西漢時屬中山國,在今河北無極縣東北。(3)齊田氏:指戰國時齊國田氏貴族。(4)黃老術:黃老學派的學說。樂巨公:漢初人,姓樂,名巨公。(5)游:交遊。(6)言之:《史記》作「午言之」,此『午」字不可省。
  會趙午、貫高等謀弒上,事發覺,漢下詔捕趙王及群臣反者。趙有敢隨王,罪三族(1)。唯田叔、孟舒等十餘人儲衣自髡鉗,隨王至長安。趙王敖事白(2),得出,廢王為宣平侯,乃進言叔等十人。上召見,與語,漢廷臣無能出其右者(3)。上說(悅),盡拜為郡守、諸侯相。叔為漢中守十餘年(4)。
  (1)趙王張敖獲罪事,詳見本書《張耳傳》附張敖傳。(2)白:明也。(3)無能出其右:言沒有人能超過他。(4)漢中:郡名。治西城(在今陝西安康西北)。
  孝文帝初立,召叔問曰:「公知天下長者乎(1)?」對曰:「臣何足以知之!」上曰:「公長者,宜知之。」叔頓首曰:「故雲中守孟舒(2),長者也。」是時孟舒坐虜大入雲中免。上曰:「先帝置盂舒雲中十餘年矣,虜常一入,孟舒不能堅守,無故士卒戰死者數百人。長者固殺人乎?」叔叩頭曰:「夫貫高等謀反,天子下明詔,趙有敢隨張王者罪三族,然孟舒自髡鉗,隨張王,以身死亡,豈自知為雲中守哉!漢與楚相距(拒),士卒罷(疲)敝,而匈奴冒頓新服北夷,來為邊寇,孟舒知士卒疲敝,不忍出言,士爭臨城死敵,如子為父,以故死者數百人,孟舒豈驅之哉!是乃孟舒所以為長者。」於是上曰:「賢哉孟舒!」復召以為雲中守。
  (1)長者:舊指性情謹厚的人。(2)雲中:郡名。治雲中(在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市西南)。
  後數歲,叔坐法失官。梁孝王使人殺漢議臣愛盎(1),景帝召叔案梁(2),具得其事。還報,上曰:「梁有之乎?」對曰:「有之。」「事安在(3)?」叔曰:「上無以梁事為問也。今梁王不伏誅,是廢漢法也;如其伏誅,太后食不甘味,臥不安席,此憂在陛下。」於是上大賢之,以為魯相(4)。
  (1)梁孝王使人殺愛盎事,見本書《文三王傳》。(2)案:審問。(3)事:指事狀。(4)魯相:魯王國之相。
  相初至官,民以王取其財物自言者百餘人。叔取其渠率(帥)二十人笞(1),怒之曰:「王非汝主邪?何敢自言主!」魯王聞之(1),大慚,發中府錢(3),使相償之。相曰:「王自使人償之,不爾,是王為惡而相為善也。」
  (1)渠率:同「渠帥」,首領。(2)魯王:魯共王劉余,景帝之子。(3)中府:王國藏財物之府。
  魯王好獵,相常從入苑中(1),王輒休相就館(2)。相常暴坐苑外(3),終不休,曰:「吾王暴露,獨何為捨?」王以故不大出遊。
  (1)苑:園林。(2)休相就館:讓相到館中休息。(3)暴(pu):暴露。(4)捨:入捨休息。
  數年以官卒,魯以百金祠(1),少子仁不受,曰:「義不傷先人名。」
  (1)百金:一百斤黃金。漢以黃金一斤為一金。
  仁以壯勇為衛將軍舍人(1),數從擊匈奴。衛將軍進言仁為郎中,至二千石、丞相長史,失官。後使刺三河(2),還,奏事稱意,拜為京輔都尉(3)。月餘,遷司直(4)。數歲,戾太子舉兵(5),仁部閉城門,令太子得亡(6),坐縱反者族。
  (1)衛將軍:衛青。本書有其傳。舍人:王公貴族親近的屬官。(2)使刺:使其刺探舉發。三河:指河南、河內、河東三郡。(3)京輔:即京畿。國都所在地及京輔行政長官所轄地區。京輔都尉:掌管京輔軍事的武官。(4)司直:官名,屬丞相。(5)戾太子舉兵事,詳見本書《武五子傳》。(6)亡:逃亡。
  贊曰:以項羽之氣,而季布以勇顯名楚,身履軍搴旗者數矣(1),可謂壯士。及至困厄奴戮(2),苟活而不變,何也。彼自負其材,受辱不羞,欲有所用其未足也,故終為漢名將。賢者誠重其死。夫婢妾賤人,感概(慨)而自殺,非能勇也,其畫無俚之至耳。(3)奕布哭彭越,田叔隨張敖,赴死如歸,彼誠知所處(4),雖古烈士,何以加哉!
  (1)履軍搴旗:謂戰勝敵軍拔取其旗。(2)奴戮:謂戮鉗而出賣為奴。(3)畫:計畫。俚:聊賴。(4)所處:如何對待,這裡言如何對待死。猶今言怎樣過生死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