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馬遷《史記》【史記韓信盧綰列傳第三十三】古文原文翻譯

韓信盧綰列傳第三十三
紀淑敏 譯注
【說明】本傳是韓王韓信(不是淮陰侯韓信)、盧綰、陳豨三個人的合傳。這三個人原來都是劉邦的親信部下,和劉邦的關係都非常好,盧綰更是和劉邦世代友好,而且能「出入臥內」,「雖蕭曹等,特以事見禮,至其親幸,莫及盧綰」。但最後他們都舉旗反叛,並且大都勾結匈奴,以和漢朝對抗。通過這篇傳記,作者似乎在告訴我們:世上沒有永恆的敵人,也沒有永恆的朋友。
是什麼使他們由親密的朋友變成仇敵的呢?筆者認為主要有以下兩點原因:
其一是爭權奪利。權力鬥爭是統治集團內部分裂殘殺的主要原因。劉邦剛剛開始起義有兩個勁敵,一是強秦,一是項羽。在大敵當前的時候,他招降納叛,網羅人才,對自己聯盟內某些人的不恭也能容忍。但等到天下已定,就開始大肆誅殺功臣,且不說韓王韓信、盧綰、陳豨,就連淮陰侯韓信、黥布、彭越等勞苦功高的人,也未能倖免於難。劉邦對這些人的猜忌使他們成為驚弓之鳥,他們明知造反要被殺,但是還得鋌而走險,因他們都是當時極有才能的人,實在不甘心束手就擒。
其二是劉邦謀士們的慫恿,反臣謀士們的挑撥,使得本來就已緊張的關係更加惡化。例如陳豨的造反與劉邦的大臣周昌有很大關係,周昌看到陳豨賓客車騎甚盛,便向皇帝匯報,懷疑陳豨要造反。而盧綰的造反,他的謀士張勝也起了很大作用。這些在本傳中都有詳細的記載。
韓王韓信是原來韓襄王的庶出孫子,身高八尺五寸。到了項梁擁立楚王的後代楚懷王的時候,燕國、齊國、趙國、魏國都早已自己立下了國王,只有韓沒有立下後嗣,所以才立了韓國諸公子中的橫陽君韓成為韓王,想以此來佔據平定原韓國的土地。項梁在定陶戰敗而死,韓成投奔楚懷王。沛公帶軍隊進攻陽城時,命張良以韓國司徒的身份降服了韓國原有地盤,得到韓信,任命他為韓國將軍,帶領他的軍隊隨從沛公進入武關。
沛公被立為漢王,韓信隨從沛公進入漢中,就說服漢王道:「項羽把自己的部下都封在中原附近地區,只把您封到這偏遠的地方,這是一種貶職的表示啊!您部下士兵都是崤山以東的人,他們都踮起腳尖,急切地盼望返回故鄉,趁著他們銳氣強盛向東進發,就可以爭奪天下。」漢王回軍平定三秦時,就答應將要韓信為韓王,先任命他為韓太尉,帶兵去攻取韓國舊地。
項羽所封的諸侯王都到各自的封地去,韓王韓成因沒跟隨項羽征戰,沒有戰功,不派他到封地去,改封他為列侯。等到聽說漢王派韓信攻取韓地,就命令自己遊歷吳地時的吳縣縣令鄭昌做韓王以抗拒漢軍。漢高祖二年(前205),韓信平定了韓國的十幾座城池。漢王到達河南,韓信在陽城猛攻韓王鄭昌。鄭昌投降,漢王就立韓信為韓王,常帶領韓地軍隊跟隨漢王。漢高祖三年,漢王撤出滎陽,韓王韓信和周苛等人守衛滎陽。等到楚軍攻破滎陽,韓信投降了楚軍,不久得以逃出,又投歸漢王,漢王再次立他為韓王,最終跟從漢王擊敗項羽,平定了天下。漢高祖五年春天,漢高祖就和韓信剖符為信,正式封他為韓王,封地在穎川。
第二年(前201)春天,高祖認為韓信雄壯勇武,封地穎川北靠近鞏縣、洛陽,南逼近宛縣、葉縣,東邊則是重鎮淮陽,這些都是天下的戰略要地,就下詔命韓王韓信遷移到太原以北地區,以防備抵抗匈奴,建都晉陽。韓信上書說:「我的封國緊靠邊界,匈奴多次入侵,晉陽距離邊境較遠,請允許我建都馬邑。」皇帝答應了,韓信就把都城遷到馬邑。在這年秋天,匈奴冒頓單于重重包圍了韓信,韓信多次派使者到匈奴處求和。漢朝派人帶兵前往援救,但懷疑韓信多次私派使者,有背叛漢朝之心,派人責備韓信。韓信害怕被殺,於是就和匈奴約定好共同攻打漢朝,起兵造反,把國都馬邑拿出投降匈奴,並率軍攻打太原。
高祖七年(前200)冬天,皇帝親自率軍前往攻打,在銅鞮(dī,堤)擊敗韓信的軍隊,並將其部將王喜斬殺。韓信逃跑投奔匈奴,他的部將白土人曼丘臣、王黃等人擁立趙王的後代趙利為王,又收集起韓信被擊敗逃散的軍隊,並和韓信及匈奴冒頓單于商議一齊攻打漢朝。匈奴派遣左右賢王帶領一萬多騎兵和王黃等人駐紮在廣武以南地區,到達晉陽時,和漢軍交戰,漢軍將他們打得大敗,乘勝追到離石,又把他們打敗。匈奴再次在樓煩西將地區聚集軍隊,漢高祖命令戰車部隊和騎兵把他們打敗。匈奴常敗退逃跑,漢軍乘勝追擊敗兵,聽說冒頓單于駐紮在代谷,漢高祖當時在晉陽,派人去偵察冒頓,偵察人員回來報告說「可以出擊」。皇帝也就到達平城。皇帝出城登上白登山,被匈奴騎兵團團圍住,皇帝就派人送給匈奴王后閼氏許多禮物。閼氏便勸冒頓單于說:「現在已經攻取了漢朝的土地,但還是不能居住下來;更何況兩國君主不互相圍困。」過了七天,匈奴騎兵逐漸撒去。當時天降大霧,漢朝派人在白登山和平城之間往來,匈奴一點也沒有察覺。護軍中尉陳平對皇帝說:「匈奴人都用長槍弓箭,請命令士兵每張強弩朝外搭兩支利箭,慢慢地撤出包圍。」撤進平城之後,漢朝的救兵也趕到了,匈奴的騎兵這才解圍而去。漢朝也收兵而歸。韓信為匈奴人帶兵往來在邊境一帶攻擊漢軍。
漢高祖十年(前197),韓信命王黃等人勸說陳豨,使其誤信而反。十一年春天,前韓王韓信又和匈奴騎兵一起侵入參合,對抗漢朝。漢朝派遣柴將軍帶兵前去迎擊,柴將軍先寫給韓信說:「皇帝陛下寬厚仁愛,儘管有些諸侯背叛逃亡,但當他們再度歸順的時候,總是恢復其原有的爵位名號,並不加誅殺。這些都是大王您所知道的。現在您是因為戰敗才逃歸匈奴的,並沒有大罪,您應該趕快來歸順!」韓王韓信回信道:「皇帝把我從里巷平民中提拔上來,使我南面稱王,這對我來說是萬分榮幸的。在滎陽保衛戰中,我不能以死效忠,而被項羽關押。這是我的第一條罪狀。等到匈奴進犯馬邑,我不能堅守城池,獻城投降。這是我的第二條罪狀。現在反而為敵人帶兵,和將軍爭戰,爭這旦夕之間的活頭。這是我的第三條罪狀。文種、范蠡沒有一條罪狀,但在成功之後,一個被殺一個逃亡;現在我對皇帝犯下了三條罪狀,還想在世上求取活命,這是伍子胥在吳國之所以被殺的原因。現在我逃命隱藏在山谷之中,每天都靠向蠻夷乞討過活,我思歸之心,就同癱瘓的人不忘記直立行走,盲人不忘記睜眼看一看一樣,只不過情勢不允許罷了。」於是兩軍交戰,柴將軍屠平參合城,並將韓王韓信斬殺。
韓信投靠匈奴的時候,和自己的太子同行,等到了頹當城,生了一個兒子,因而取名叫頹當。韓太子也生下一個兒子,取名為嬰。到孝文帝十四年(前166),韓頹當和韓嬰率領部下投歸漢朝。漢朝封韓頹當為弓高侯,韓嬰為襄城侯。在平定吳楚七國之亂時,弓高侯的軍功超過其它將領。爵位兒子傳到孫子,他的孫子沒有兒子,侯爵被取消。韓嬰的孫子因犯有不敬之罪,侯爵被取消。韓頹當庶出的孫子韓嫣,地位尊貴,很受皇帝寵愛,名聲和富貴都榮顯於當世。他的弟弟韓說,再度被封侯,並多次受命為將軍,最後封為案道侯。兒子繼承侯爵,一年多之後因犯法被處死。又過一年多,韓說的孫子韓曾被封為龍額侯,繼承了韓說的爵位。
盧綰是豐邑人,和漢高祖是同鄉。盧綰的父親和高祖的父親非常要好,等到生兒子時,漢高祖和盧綰又是同日而生。鄉親們抬著羊酒去兩家祝賀,等到高祖、盧綰長大了,在一塊讀書,又非常要好。鄉親們見這兩家父輩非常要好,兒子同日出生,長大後又很要好,再次抬著羊酒前去祝賀。高祖還是平民百姓的時候,被官吏追拿需要躲藏,盧綰總是隨同左右,東奔西走,到高祖從沛縣起兵時,盧綰以賓客的身份相隨,到漢中後,擔任將軍,總是陪伴在高祖身邊。跟從高祖東擊項羽時,以太尉的身份不離左右,可以在高祖的臥室內進進出出,衣被飲食方面的賞賜豐厚無比,其他大臣沒人能企及,就是蕭何、曹參等人,也只是因事功而受到禮遇,至於說到親近寵幸,沒人能趕得上盧綰。盧綰被封為長安侯。長安,就是原來的咸陽啊。
漢高祖五年(前202)的冬天,已經擊敗了項羽,就派盧綰另帶一支軍隊,和劉賈一起攻打臨江王共尉,將他擊敗。七月凱旋而歸,跟隨皇帝攻打燕王臧荼,臧荼投降。高祖平定天下之後,在諸侯中不是劉姓而被封王的共有七個人。高祖想封盧綰為王,但又害怕群臣怨恨不滿。等到俘虜臧荼之後,就下詔封將相們為列侯,在群臣中挑選有功的人封為燕王。文武群臣都知道皇帝想封盧綰為王,就一齊上言道:「太尉長安侯盧綰經常跟隨皇帝平定天下,功勞最多,可以封為燕王。」皇帝下詔批准了此項建議。漢高祖五年八月,就立盧綰為燕王,所有諸侯王受到的皇帝寵幸都比不上燕王。
漢高祖十一年(前194)秋天,陳豨在代地造反,高祖到邯鄲去攻打陳豨的部隊,燕王盧綰也率軍攻打他的東北部。在這時,陳豨派王黃去向匈奴求救。燕王盧綰也派部下張勝出使匈奴,聲稱陳豨等人的部隊已被擊敗。張勝到匈奴以後,前燕王臧荼的兒子臧衍逃亡在匈奴,見到張勝說:「您之所以在燕國受重用,是因為您熟悉匈奴事務。燕國之所以能長期存在,是因為諸侯多次反叛,戰爭連年不斷。現在您想為燕國盡快消滅陳豨等人,但陳豨等人被消滅之後,接著就要輪到燕國,您這班人也要成為俘虜了。您為什麼不讓燕國延緩攻打陳豨而與匈奴修好呢?戰爭延緩了,能使盧綰長期為燕王,如果漢朝有緊急事變,也可以借此安定國家。」張勝認為他的話是對的,就暗中讓匈奴幫助陳豨攻打燕國。燕王盧綰懷疑張勝和匈奴勾結,一起反叛,就上書皇帝請求把張勝滿門抄斬。張勝返回,把之所以這樣幹的原因全部告訴了盧綰。盧綰覺悟了,就找了一些替身治罪處死了,把張勝的家屬解脫出來,使張勝成為匈奴的間諜,又暗中派遣范齊到陳豨的處所,想讓他長期叛逃在外,使戰爭連年不斷。
漢高祖十二年,東征黥布,陳豨經常率軍在代地駐紮,漢派遣樊噲攻打陳豨並將其斬殺。他的一員副將投降,說燕王盧綰派范齊到陳豨處互相交通情報,商議策劃。高祖派使臣召盧綰進京,盧綰稱病推托不往。皇帝又派辟陽侯審食其(yi jī,亦基),御史大夫趙堯前去迎接燕王,並順便查問燕王部下臣子。盧綰更加害怕,閉門躲藏不出,對自己寵信的臣子說:「不是劉姓而被封為王的,只有我盧綰和長沙王吳芮了。去年春天,漢朝把淮陰侯韓信滿門抄斬,夏天,又殺掉了彭越,這都是呂後的計謀。現在皇帝重病在身,把國事全部交給了呂後。而呂後是個婦女,總想找個借口殺掉異姓諸侯王和功高的大臣。」於是盧綰還是推托有病,拒絕進京。盧綰的部下臣子都逃跑躲藏。但盧綰的話洩露出一些,辟陽侯聽到了,便把這一切都報告了皇帝,皇帝更加生氣。後來,漢朝又得到一些投降的匈奴人,說張勝逃到匈奴中,是燕王的使者。於是皇帝說:「盧綰真的反了!」就派樊噲攻打燕國。燕王盧綰把自己所有的宮人家屬以及幾千名騎兵安頓在長城下,等待機會,希望皇帝病好之後,親自進京謝罪。四月,高祖逝世,盧綰也就帶領部下逃入匈奴,匈奴封他為東胡盧王。盧綰受到匈奴的侵凌掠奪,總是想著重返漢朝。過了一年多,盧綰在匈奴逝世。
在高後時,盧綰的妻子兒女逃出匈奴重投漢朝,正趕上高後病重,不能相見,住在了燕王在京的府邸,準備在病好之後再設宴相見。但高後竟去世了,未能見面。盧綰的妻子也因病去世。
漢景帝中元六年(前144),盧綰的孫子盧他之以東胡王的身份向漢投降,被封為亞谷侯。
陳豨是宛朐人,不知當初是什麼原因得以跟從高祖。到高祖七年冬天,韓王韓信反叛,逃入匈奴,皇帝到平城而回,封陳豨為列侯,以趙國相國的身份率領督統趙國、代國的邊防部隊,這一帶戍衛邊疆的軍隊統歸他管轄。
陳豨曾休假回鄉路過趙國,趙相國周昌看到陳豨的隨行賓客有一千多輛車子,把邯鄲所有的官捨全部住滿。而陳豨對待賓客用的平民百姓之間的交往禮節,而且總是謙卑恭敬,屈已待人。陳豨回到代國,周昌就請求進京朝見。見到皇帝之後,把陳豨賓客眾多,在外獨掌兵權好幾年,恐怕會有變故等事全盤說出。皇帝就命人追查陳豨的賓客在財物等方面違法亂紀的事,其中不少事情牽連到陳豨。陳豨非常害怕,暗中派賓客到王黃、曼丘臣處通消息。到高祖十年(前197)七月,皇帝的父親去世了,皇帝派人召陳豨進京,但陳豨稱自己病情嚴重。九月,便與王黃等人一同反叛,自立為代王,劫掠了趙,代兩地。
皇帝聽說之後,就一律赦免了被陳豨所牽累而進行劫掠的趙、代官吏。皇帝親自前往,到達邯鄲後高興地說:「陳豨不在南面佔據漳水,北面守住邯鄲,由此可知他不會有所作為。」趙相國上奏請求把常山的郡守、郡尉斬首,說:「常山共有二十五座城池,陳豨反叛,失掉了其中二十座。」皇帝問:「郡守、郡尉反叛了嗎?」趙相國回答說:「沒反叛。」皇帝說:「這是力量不足的緣故。」赦免了他們,同時還恢復了他們的守尉職務。皇帝問周昌說:「趙國還有能帶兵打仗的壯士嗎?」周昌回答說:「有四個人。」然後讓這四個人拜見皇帝,皇帝一見便破口大罵道:「你們這些小子們也能帶兵打仗嗎?」四個人慚愧地伏在地上。但皇帝還是各封給他們一千戶的食邑,任命為將。左右近臣諫勸道:「有不少人跟隨您進入蜀郡、漢中,其後又征伐西楚,有功卻未得到普遍封賞,現在這幾個人有什麼功勞而予以封賞?」皇帝說:「這就不是你們所能瞭解的了!陳豨反叛,邯鄲以北都被他所佔領,我用緊急文告來徵集各地軍隊,但至今仍未有人到達,現在可用的就只有邯鄲一處的軍隊而已。我何必要吝惜封給四個人的四千戶,不用它來撫慰趙地的年輕人呢!」左右近臣都說:「對。」於是皇帝又問:「陳豨的將領都有誰?」左右回答說:「有王黃,曼丘臣,以前都是商人。」皇帝說:「我知道了。」於是各懸賞千金來求購王黃、曼丘臣等的人頭。
高祖十一年(前196)冬天,漢軍在曲逆城下攻擊並斬殺了陳豨的大將侯敞,王黃,又在聊城把陳豨的大將張春打得大敗,斬首一萬多人。太尉周勃進軍平定了太原和代郡。十二月,皇帝親自率軍攻打東垣,但未能攻克,叛軍士卒辱罵皇帝;不久東垣投降,凡是罵皇帝的士卒一律斬首,其他沒罵的士卒則處以黥刑,在額頭上刺字。把東垣改名真定。王黃,曼丘臣的部下所有被懸賞徵求的,一律都被活捉,因此陳豨的軍隊也就徹底潰敗了。
皇帝到達洛陽。皇帝說:「代郡地處常山的北面,趙國卻從山南來控制它,太遙遠了。」於是就封兒子劉垣為代王,以中都為國都,代郡、雁門都隸屬代國。
高祖十二年(前195)冬天,樊噲的士卒追到靈丘把陳豨斬首。
太史公說:韓信、盧綰並不是一向積德累善的世家,而是僥倖於一時隨機應變,以欺詐和暴力獲得成功,正趕上漢朝剛剛建立,所以才能夠分封領土,南面為王。在內由於勢力強大而被懷疑,在外倚仗著外族作援助。因此日益被皇帝疏遠,自陷危境,走投無路,無計可施,最終迫不得已投奔匈奴,難道不可悲嗎!陳豨是梁地人,在他年輕的時候,每每稱讚,傾慕魏公子信陵君;等到後來他率領軍隊守衛邊疆,招集賓客,禮賢下士,名聲超過了實際。周昌懷疑他,許多過失也就從這裡產生了,由於害怕災禍臨頭,奸邪小人又乘機進說,於是終於使自己陷於大逆不道的境地。唉呀,太可悲了!由此可見,謀慮的成熟與否和成敗如何,這對一個人的影響太深遠了!

韓王信者,故韓襄王孽孫也1,長八尺五寸。及項梁之立楚後懷王也2,燕、齊、趙、魏皆已前王,唯韓無有後,故立韓諸公子橫陽君成為韓王3,欲以撫定韓故地。項梁敗死定陶,成奔懷王。沛公引兵擊陽城,使張良以韓司徒降下韓故地,得信,以為韓將,將其兵從沛公入武關。
沛公立為漢王,韓信從入漢中,乃說漢王曰4:「項王王諸將近地5,而王獨遠居此,此左遷也6。士卒皆山東人,跂而望歸7,及其鋒東鄉8,可以爭天下。」漢王還定三秦,乃許信為韓王,先拜信為韓太尉,將兵略韓地9。
1孽孫:庶出的孫子。2楚後:楚王的後代、繼承人。3諸公子:庶出的王子們。橫陽君成:指韓成,以其曾被封為橫陽君。故稱。4說:遊說。5王諸將:封諸將為王。6左遷:降職。7跂:通「企」。踮起腳尖。8東鄉(xiang,像):向東進軍。鄉,通「向」。9略:掠奪,奪取。
項籍之封諸王皆就國,韓王成以不從無功,不遺就國,更以為列侯1。及聞漢遣韓信略韓地,乃令故項籍游吳時吳令鄭昌為韓王以距漢2。漢二年,韓信略定韓十餘城。漢王至河南,韓信急擊韓王昌陽城。昌降,漢王乃立韓信為韓王,常將韓兵從。三年,漢王出滎陽,韓王信、周苛等守滎陽。及楚敗滎陽,信降楚,已而得亡,復歸漢,漢復立以為韓王,竟從擊破項籍,天下定。五年春,遂與剖符為韓王3,王穎川。
明年春,上以韓信材武4,所王北近鞏、洛,南近宛,葉,東有淮陽,皆天下勁兵處5,乃詔徒韓王信王太原以北,備御胡,都晉陽。信上書曰:「國被邊,匈奴數人,晉陽去塞遠,請治馬邑。」上許之,信乃徒治馬邑6。秋,匈奴冒頓大圍信,信數使使胡求和解。漢發兵救之,疑信數間使,有二心,使人責讓信7。信恐誅,因與匈奴約共攻漢,反,以馬邑降胡,擊太原。
1更:改。2距:通「拒」。抵抗。3剖符:古時帝王授與諸侯和功臣的憑證。剖分為二,帝王和諸侯各執其一,故稱剖符。4材武:有材力而又勇武。5勁兵處:屯強兵的地方,即兵家必爭的戰略要地。6徙:遷,移。7讓:責備。
七年冬,上自往擊,破信軍銅鞮,斬其將王喜。信亡走匈奴1。(與)其將白土人曼丘臣、王黃等立趙苗裔趙利為王2,復收信敗散兵,而與信及冒頓謀攻漢。匈奴使左右賢王將萬餘騎與王黃等屯廣武以南,至晉陽,與漢兵戰,漢大破之,追至於離石,復破之。匈奴復聚兵樓煩西北,漢令車騎擊破匈奴3。匈奴常敗走,漢乘勝追北4,聞冒頓居代(上)谷,高皇帝居晉陽,使人視冒頓,還報曰「可擊」。上遂至平城。上出白登,匈奴騎圍上,上乃使人厚遺閼氏5。閼氏乃說冒頓曰:「今得漢地,猶不能居;且兩主不相厄。」居七日,胡騎稍引去。時天大霧,漢使人往來,胡不覺。護軍中尉陳平言上曰:「胡者全兵6,請令強弩傅兩矢外向7,徐行出圍。」入平城,漢救兵亦到,胡騎遂解去、漢亦罷兵歸。韓信為匈奴將兵往來擊邊。
1亡走:逃跑。2苗裔:後代。3車騎:騎兵和戰車部隊。4追北:追擊敗逃的軍隊。5遺:贈送。閼氏:單于的正妻,地位等於漢之王后。6全兵:指全用弓箭長矛等進攻性武器。7傅:通「附」。
漢十年,信令王黃等說誤陳豨。十一年春,故韓王信復與胡騎入居參合,距漢。漢使柴將軍擊之,遺信書曰:「陛下寬仁,諸侯雖有畔亡1,而復歸,輒復故位號,不誅也。大王所知。今王以敗亡走胡,非有大罪,急自歸!」韓王信報曰:「陛下擢僕起閭巷2,南面稱孤,此僕之幸也。滎陽之事3,僕不能死,囚於項籍,此一罪也。及寇攻馬邑,僕不能堅守,以城降之,此二罪也。今反為寇將兵,與將軍爭一旦之命,此三罪也。夫種、蠡無一罪4,身死亡;今僕有三罪於陛下,而欲求活於世,此伍子胥所以僨於吳也5。今僕亡匿山谷間,旦暮乞貸蠻夷,僕之思歸,如痿人不忘起6,盲者不忘視也,勢不可耳。」遂戰。柴將軍屠參合,斬韓王信。
1畔亡:背叛逃亡。畔,通「叛」。2擢:提拔。閭巷:街巷,代指平民百姓。3滎陽之事:指滎陽之戰,在此戰中韓信被項籍俘獲投降。4種,蠡:指文種、范蠡。5僨:倒覆,僵仆。6痿人:癱瘓的人。
信之入匈奴,與太子俱1;及至頹當城,生子,因名頹當。韓太子亦生子,命曰嬰。至孝文十四年,頹當及嬰率其眾降漢。漢封頹當為弓高侯,嬰為襄城侯。吳楚軍時2,弓高侯功冠諸將。傳子至孫,孫無子,失侯。嬰孫以不敬失侯。頹當孽孫韓嫣,貴幸,名富顯於當世。其弟說,再封,數稱將軍,卒為案道侯。子代,歲余坐法死3。後歲余,說孫曾拜為龍額侯,續說後。
1太子:指韓太子,即韓信的兒子。俱:一道同行。2吳楚軍時:指漢平定吳楚七國之亂的戰爭,事在景帝三年(前154)。參見卷一百六《吳王濞列傳》等。3坐法:因犯法而被判罪。
盧綰者,豐人也,與高祖同裡1。盧綰親與高祖太上皇相愛2,及生男,高祖、盧綰同日生,裡中持羊酒賀兩家。及高祖、盧綰壯,俱學書,又相愛也。裡中嘉兩家親相愛,生子同日,壯又相愛,復賀兩家羊酒。高祖為布衣時3,有吏事辟匿4,盧綰常隨出入上下。及高祖初起沛,盧綰以客從,入漢中為將軍,常侍中。從東擊項籍,以太尉常從,出入臥內,衣被飲食常賜,群臣莫敢望,雖蕭、曹等5,特以事見禮,至其親幸,莫及盧綰,綰封為長安侯。長安,故咸陽也。
1同裡:同鄉。2親:父母。此處指父親。太上皇:指漢高祖劉邦的父親。3布衣:平民的穿著,以之代指平民。4吏事:官吏的事務,此指被官吏追拿。5蕭、曹:指蕭何、曹參。
漢五年冬,以破項籍1,乃使盧綰別將2,與劉賈擊臨江王共尉,破之。七月還,從擊燕王臧荼,臧荼降。高祖已定天下,諸侯非劉氏而王者七人。欲王盧綰,為群臣觖望3。及虜臧荼,乃下詔諸將相列侯,擇群臣有功者以為燕王。群臣知上欲王盧綰,皆言曰:「太尉長安侯盧綰常從平定天下,功最多,可王燕。」詔許之。漢五年八月,乃立盧綰為燕王。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。
漢十一年秋,陳豨反代地,高祖如邯鄲擊豨兵4,燕王綰亦擊其東北。當是時,陳豨使王黃求救匈奴。燕王綰亦使其臣張勝於匈奴,言豨等軍破。張勝至胡,故燕王臧荼子衍出亡在胡,見張勝曰:「公所以重於燕者,以習胡事也。燕所以久存者,以諸侯數反,兵連不決也。今公為燕欲急滅豨等,豨等已盡,次亦至燕,公亦且為虜矣5。公何不令燕且緩陳豨而與胡和?事寬,得長王燕,即有漢急,可以安國。」張勝以為然,乃私令匈奴助豨等擊燕。燕王綰疑張勝與胡反,上書清族張勝6。勝還,具道所以為者。燕王寤7,乃詐論它人,脫勝家屬,使得為匈奴間8,而陰使范齊之陳豨所,欲令久亡,連兵勿決。
1以:通「已」。2別將:單獨率軍,不同於以前跟從高祖。或謂帶領另一支部隊。3觖望:因不滿而怨恨,猶言怨望。4如:往……,到……。5且:將。6族:滿門抄斬。7寤:通「悟」。醒悟、理解。8間:間諜。
漢十二年,東擊黥布,豨常將兵居代,漢使樊噲擊斬豨。其裨將降1,言燕王綰使范齊通計謀於豨所。高祖使使召盧綰,綰稱病。上又使辟陽侯審食其、御史大夫趙堯往迎燕王,因驗問左右。綰愈恐,閉匿,謂其幸臣曰:「非劉氏而王,獨我與長沙耳。往年春2,漢族淮陰,夏,誅彭越,皆呂後計。今上病,屬任呂後3。呂後婦人,專欲以事誅異姓王者及大功臣。」乃遂稱病不行。其左右皆亡匿。語頗洩,辟陽侯聞之,歸具報上,上益怒。又得匈奴降者,降者言張勝亡在匈奴,為燕使。於是上曰:「盧綰果反矣!」使樊噲擊燕。燕王綰悉將其宮人家屬騎數千居長城下,侯伺,幸上病癒4,自入謝5。四月,高祖崩,盧綰遂將其眾亡入匈奴,匈奴以為東胡盧王。綰為蠻夷所侵奪,常思復歸。居歲余,死胡中。
高後時,盧綰妻子亡降漢,會高後病,不能見,捨燕邸,為欲置酒見之。高後竟崩,不得見。盧綰妻亦病死。
孝景中六年,盧綰孫他之,以東胡王降,封為亞谷侯。
1裨將:副將。2往年:去年。3屬任:托付而任用之。屬:委託,交付。4幸:希望。5謝:賠禮道歉,謝罪。
陳豨者,宛朐人也,不知始所以得從。及高祖七年冬,韓王信反,入匈奴,上至平城還,乃封豨為列侯,以趙相國將監趙、代邊兵1,邊兵皆屬焉。
豨常告歸過趙2,趙相國周昌見豨賓客隨之者千餘乘,邯鄲官捨皆滿。豨所以待賓客布衣交,皆出客下。豨還之代,周昌乃求入見。見上,具言豨賓客盛甚,擅兵於外數歲3,恐有變。上乃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財物諸不法事4,多連引豨。豨恐,陰令客通使王黃、曼丘臣所。及高祖十年七月,太上皇崩,使人召豨,豨稱病甚。九月,遂與王黃等反,自立為代王,劫略趙、代。
1趙相國:誤,應為代相國。見王先謙《漢書補注》。2常:通「嘗」。曾經。3擅兵:指掌握兵權。4覆案:反覆追查。
上聞,乃赦趙,代吏人為豨所詿誤劫略者1,皆赦之。上自往,至邯鄲,喜曰:「豨不南據漳水,北守邯鄲,知其無能為也。」趙相奏斬常山守、尉,曰:「常山二十五城,豨反,亡其二十城。」上問曰:「守、尉反乎?」對曰:「不反。」上曰:「是力不足也。」赦之,復以為常山守、尉。上問周昌曰:「趙亦有壯士可令將者乎?」對曰:「有四人。」四人謁2,上謾罵曰3:「豎子能為將乎4?」四人慚伏,上封之各千戶,以為將。左右諫曰:「從入蜀、漢,伐楚,功未遍行,今此何功而封?」上曰:「非若所知!陳豨反,邯鄲以北皆豨有,吾以羽檄征天下兵5,未有至者,今唯獨邯鄲中兵耳。吾胡愛四千戶封四人,不以慰趙子弟!」皆曰:「善。」於是上曰:「陳豨將誰?」曰:「王黃、曼丘臣,皆故賈人6。」上曰:「吾知之矣。」乃各以千金購黃、臣等7。
1詿誤:貽誤,連累。2謁:拜見。3謾罵:亂罵。謾,通「漫」。4豎子:對人輕蔑的稱呼,猶金之「小子」。5羽檄:插上羽毛的緊急文告。6賈人:居貨待售之人,指坐商。7購:為緝捕在逃者而重賞徵求或重金收買。
十一年冬,漢兵擊斬陳豨將侯敞,王黃於曲逆下,破豨將張春於聊城,斬首萬餘。太尉勃入定太原、代地1。十二月,上自擊東垣,東垣不下,卒罵上;東垣降,卒罵者斬之,不罵者黥之2。更名東垣為真定。王黃、曼丘臣其麾下受購賞之3,皆生得,以故陳豨軍遂敗。
上還至洛陽。上曰:「代居常山北,趙乃從山南有之,遠。」乃立子恆為代王,都中都,代、雁門皆屬代。
高祖十二年冬,樊噲軍卒追斬豨於靈丘。
1勃:指周勃。2黥:同「黥」。古代肉刑的一種,即墨刑,以刀刺人面額後用墨涅之。3麾下:部下。麾:軍旗。
太史公曰:韓信、盧綰非素積德累善之世,徼一時權變1,以詐力成功2,遭漢初定,故得列地3,南面稱孤。內見疑強大,外倚蠻貊以為援,是以日疏自危,事窮智困,卒赴匈奴,豈不哀哉!陳豨,梁人,其少時數稱慕魏公子4;及將軍守邊,招致賓客而下士,名聲過實。周昌疑之,疵瑕頗起5,懼禍及身,邪人進說,遂陷無道6。於戲悲夫7!夫計之生孰成敗於人也深矣!
1徼:僥倖。權變:隨機應變。2詐力:欺詐和勇力。2列地:分割土地。列,通「裂」。3魏公子:指戰國時魏國信陵君無忌。4疵瑕:毀責,過失。5無道:暴虐,沒有德政。6於戲:通「嗚呼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