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廣記16雜傳雜錄卷_0017.【非煙傳(皇甫枚撰)】原文及譯文

臨淮武公業,鹹通中,任河南府功曹參軍。愛妾曰非煙,姓步氏,容止纖麗,若不勝綺羅;善秦聲,好文筆,尤工擊甌,其韻與絲竹合。公業甚嬖之。其比鄰天水趙氏第也,亦衣纓之族,不能斥言。其子曰象,秀端有文,才弱冠矣,時方居喪禮。忽一日,於南垣隙中,窺見非煙,神氣俱喪,廢食忘寐。乃厚賂公業之閽,以情告之。閽有難色,復為厚利所動,乃令其妻伺非煙間處,具以象意言焉。非煙聞之,但含笑凝睇而不答。門媼盡以語象,像發狂心蕩,不知所持,乃取薛濤箋,題絕句曰:「一睹傾城貌,塵心只自猜。不隨蕭史去,擬學阿蘭來。」以所題密緘之,祈門媼達非煙。煙讀畢,吁嗟良久,謂媼曰:「我亦曾窺見趙郎,大好才貌。此生薄福,不得當之。」蓋鄙武生粗悍,非良配耳。乃復酬篇,寫於金鳳箋曰:「綠慘雙娥不自持,只緣幽恨在新詩。郎心應似琴心怨,脈脈春情更擬誰?」封付門媼,令遺像。像啟緘,吟諷數四,拊掌喜曰:「吾事諧矣。」又以剡溪玉葉紙,賦詩以謝曰:「珍重佳人贈好音,彩箋芳翰兩情深。薄於蟬翼難供恨,密似蠅頭未寫心。疑是落花迷碧洞,只思輕雨灑幽襟。百回消息千回夢,裁作長謠寄綠琴。」詩去旬日,門媼不復來,像憂恐事洩,或非煙追悔。春夕,於前庭獨坐,賦詩曰:「綠暗紅藏起暝煙,獨將幽恨小庭前。沉沉良夜與誰語,星隔銀河月半天。」明日,晨起吟際,而門媼來傳非煙語曰:「勿訝旬日無信,蓋以微有不安。」因授象以連蟬錦香囊,並碧苔箋詩曰:「無力嚴妝倚繡櫳,暗題蟬錦思難窮。近來嬴得傷春病,柳弱花欹怯曉風。」象結錦囊於懷,細讀小簡,又恐煙幽思增疾,乃剪烏絲闌為回簡曰:「春日遲遲,人心悄悄,自因窺覯,長役夢魂。雖羽駕塵襟,難於會合;而丹誠皎日,誓以周旋。況又聞乘春多感,芳履違和。耗冰雪之妍姿,郁蕙蘭之佳氣,憂抑之極,恨不翻飛;企望寬情,無至憔悴。莫孤短韻,寧爽後期;恍惚寸心,書豈能盡?兼持菲什,仰繼華稨。詩曰:見說傷情為見春,想封蟬錦綠蛾顰。叩頭為報煙卿道。第一風流最損人。」門媼既得回簡,逕繼詣煙閣中。武生為府掾屬,公務繁夥,或數夜一直,或竟日不歸。是時適值生入府曹,煙拆書,得以款曲尋繹,既而長太息曰:「丈夫之志,女子之心,情契魂交,視遠如近也。」於是闔戶垂幌,為書曰:「下妾不幸,垂髫而孤。中間為媒妁所欺,遂匹合於瑣類。每至清風朗月,移玉柱(「柱」原作「桂」,據陳校本改。)以增懷;秋帳冬釭,泛金徽而寄恨。豈期公子,忽貽好音,發華緘而思飛,諷麗句而目斷。所恨洛川波隔,賈午牆高,聯雲不及於秦台,薦夢尚遙於楚岫。猶望天從素懇,神假微機,一拜清光,九殞無恨。兼題短什,用寄幽懷。詩曰:「畫簷春燕須同宿,洛浦雙鴛肯獨飛。長恨桃源諸女伴,等閒花裡送郎歸。」封訖,召門嫗,令達於象。像覽書及詩,以煙意稍切,喜不自持,但靜室焚香,虔禱以俟息。一日將夕,門嫗促步而至,笑且拜曰:「趙郎願見神仙否?」象驚,連問之。傳煙語曰:「今夜功曹直府,可謂良時。妾家後庭,郎君之前垣也。若不逾惠好,專望來儀。方寸萬重,悉俟晤語。」既曛黑,像乃躋梯而登,煙已令重榻於下。既下,見煙靚妝盛服,立於花下。拜訖,俱以喜極不能言,乃相攜自後門入堂中。遂背釭解幌,盡繾綣之意焉。及曉鍾初動,復送象於垣下。煙執象泣曰:「今日相遇,乃前生因緣耳,勿謂妾無玉潔松貞之志,放蕩如斯。直以郎之風調,不能自顧,願深鑒之。」象曰:「挹希世之貌,見出人之心,已誓幽庸,永奉歡狎。」言訖,像逾垣而歸。明日,托門媼贈煙詩曰:「十洞三清雖路阻,有心還得傍瑤台。瑞香風引思深夜,知是蕊宮仙馭來。」煙覽詩微笑,因復贈象詩曰:「相思只怕不相識,相見還愁卻別君。願得化為松下鶴,一雙飛去入行雲。」封付門媼,仍令語象曰:「賴妾有小小篇詠,不然,君作幾許大才面目。」茲不盈旬,常得一期於後庭。展微密之思,罄宿昔之心,以為鬼神不知,天人相助。或景物寓目,歌詠寄情,來住頻繁,不能悉載。如是者週歲。無何,煙數以細過撻其女奴,奴陰銜之,乘間盡以告公業。公業曰:「汝慎言,我當伺察之。」後至直日,乃偽陳狀請假。迨夕,如常入直,遂潛於裡門。街鼓既作,匍伏而歸。循牆至後庭,見煙方倚戶微吟,像則據垣斜睇。公業不勝其忿,挺前欲擒,像覺跳去,業搏之,得其半襦。乃入室,呼煙詰之。煙色動聲戰,而不以實告。公業愈怒,縛之大柱,鞭楚血流。但云:「生得相親,死亦何恨!」深夜,公業怠而假寐。煙呼其所愛女僕曰:「與我一杯水。」水至,飲盡而絕。公業起,將復笞之,已死矣。乃解縛舉置閣中,連呼之,聲言煙暴疾致殞。後數日,窆於北邙,而里巷間皆知其強死矣。像因變服易名,遠竄江浙間。洛陽才士有崔李二生,常與武掾游處,崔賦詩末句云:「恰似傳花人飲散,空床拋下最繁枝。」其夕,夢煙謝曰:「妾貌雖不迨桃李,而零落過之。捧君佳什,愧仰無已。」李生詩末句云:「艷魄香魂如有在,還應羞見墜樓人。」其夕,夢煙戟(「戟」原作「戰」,據明抄本改。)手而言曰:「士有百行,君得全乎?何至矜片言苦相詆斥?當屈君於地下面證之。」數日,李生卒,時人異焉。
【譯文】
臨淮的武公業,在鹹通年間,任河南府功曹參軍。他所寵愛的妾名叫非煙,姓步。容貌、舉止柔弱艷麗,彷彿承受不了綺羅的衣服似的。她擅長秦地的音樂,喜歡寫文章,在敲擊名為甌的樂器方面尤其有功夫,其韻律能跟絃樂、管樂配合得很好。公業很寵愛她。他的近鄰是天水籍姓趙的住宅,趙氏也是官宦人家,不過不便把他的名字明白地說出來。他的兒子名叫象,清秀端莊有文采,才二十歲。當時趙象正處於守喪期間。忽然有一天,趙象從南牆的縫隙中偷偷地看見了非煙,一下子好像精神和魂魄全都喪失了,吃不下飯睡不著覺。便用很多財物賄賂公業的看門人,把自己的心事告訴了他。看門人露出為難的臉色,但那麼多的財物又使他很動心,於是就叫他的妻子在非煙閒著沒事時,把趙象的心事全部向她說了。非煙聽了,只含笑斜眼凝視卻沒說什麼。看門的老太婆把情況全告訴了趙象,趙象高興得發狂,不禁心搖意蕩,不知道怎樣控制自己的感情了,於是取出「薛濤箋」,在上面寫了一首絕句:「一睹傾城貌,塵心只自猜。不隨蕭史去,擬學阿蘭來。」把寫的詩密封好,請看門老太婆送給非煙。非煙讀完了,感慨歎息了好久,然後對老太婆說:「我也曾偷偷看到過趙郎,才貌很好,可惜我這輩子沒有福分,不能配上他。」這話的含意其實是鄙視武公業的粗魯、凶暴,不是理想的配偶,便又答覆了一首詩,寫在「金鳳箋」上,說:「綠慘雙娥不自持,只緣幽恨在新詩,郎心應似琴心怨,脈脈春情更擬誰?」非煙把詩封好交給了看門的老太婆,叫她送給趙象。趙象打開信封,把詩吟誦了好多遍,拍著手高興地說:「我的事情成功了!」便又用「剡溪玉葉紙」,作詩答謝說;「珍重佳人贈好音,彩箋芳翰兩情深。薄於蟬翼難供恨,密似蠅頭未寫心。疑是落花迷碧洞,只思輕雨灑幽襟。百回消息千回夢,裁作長謠寄綠琴。」趙象的詩送去了十天,看門的老太婆也沒來。趙象憂慮害怕事情洩露出去,或者非煙反悔。春天的一個晚上,趙像在前院裡獨坐,作詩道:「綠暗紅藏起暝煙,獨將幽恨小庭前。沉沉良夜與誰語?星隔銀河月半天。」第二天,早晨起來吟誦時,看門老太婆卻來傳達非煙的話,說:「不要奇怪十天沒有消息,是因為飛煙身體稍有不適。」於是交給趙像一個連蟬錦香囊和寫在「碧苔箋」上的詩。詩寫道:「無力嚴妝倚繡櫳,暗題蟬錦思難窮。近來嬴得傷春病,柳弱花欹怯曉風。」趙象把錦囊系到懷中,仔細讀小小的書信。又怕非煙思慮,加重病情,於是剪下一塊「烏絲闌」寫回信說:「春天使人懶洋洋的,又那麼長,而人內心又很憂愁,自從偷偷看見了你,在夢中也總想念。雖然像神仙與凡人,難以相會,但我一片赤誠之心可以對日發誓:我一定要永遠追隨著你。何況又聽到你因春傷感、玉體不適,減損冰雪一樣美好的身體,蕙蘭一樣的氣息抑鬱不暢,我因此而憂愁鬱悶到極點,恨不得一下子飛到你身邊。盼望你寬心,不可勞累,不要辜負我在短詩裡所表達的意思。哪裡就會沒有再見面的日子?我的心也恍惚不安,信裡哪能寫得完呢?再送去一首淺薄的詩,來仰攀、接續您的華美的詩篇。詩是:見說傷情為見春,想封蟬錦綠蛾顰。叩頭為報煙卿道,第一風流最損人。」看門老太婆拿到回信後,逕直送到了非煙住的內室中。武公業是府中的屬官,公務繁多,有時幾天晚上值班一次,有時一整天不回家。當時恰好趕上武公業到府曹去辦公,非煙便拆開書信,仔細地研究信中含義。過了一陣,她長長歎息說:「男人的志向,女子的心願,情意投合,心靈相通,即使在遠處也就像在近處。」於是關上門,放下帷幕,寫信說:「我很不幸,幼年時就失去了父親,中間被媒人欺騙,於是跟一個小人結合。每到風清月朗的時候,我彈琴反而增加了懷念;秋天在帳中,冬天在燈前,也只能用琴寄托我的遺憾。哪裡想到,公子您忽然送給我美好的信息。打開華美的信封我不由思緒飛騰;吟誦優美的詞句,使我望眼欲穿。遺憾的是洛水上有波浪隔斷,賈午周圍的牆卻很高,想聯結巫山的雲,卻無秦穆公築的鳳台,想夢中薦枕卻離楚山太遠。希望上天能順從我一向的懇切願望,神仙能給我一點機會,能使我拜見您的尊容一次,即使讓我死上多次,我也沒有怨恨。再寫一短詩,用它傳送我深深的情懷。詩是這樣的:畫簷春燕須同宿,洛浦雙鴛肯獨飛?長恨桃源諸女伴,等閒花裡送郎歸。」封好了詩、信後,把看門老太婆叫來,讓她送給趙象。趙象看了信和詩,因為非煙情意漸漸親切,而高興得控制不住自己,只在肅靜的房間裡燒香,虔誠地禱告以等待好消息。有一天將要黃昏時,看門老太婆快步走來,邊笑邊拜見說:「趙郎君願意見見神仙嗎?」趙象很驚訝,連忙詢問。老太婆傳達非煙的話說:「今晚功曹到府裡值夜班,可以說是一個有利的時機,妾家的後院就是郎君家前牆,如果你對我的情義沒改變,我專候你的到來。我心中的千言萬語,全等見面時再說吧。」天晚後,趙象就踏著梯子登上了牆頭,非煙已叫人在牆根處重疊地擺上了榻,讓趙象踩榻而下。趙象下來後,看見非煙化了妝,穿戴得很漂亮,站在花下。互相拜見後,都高興到極點了,以致不知說什麼好。於是二人攜手從後門進入正屋,就背著燈光,放下了帳子,盡情盡歡地表達了纏綿的情意。等到早晨的鐘聲剛響,非煙拉著趙象的手哭著說:「今天相遇,是前世的因緣罷了,不要認為我沒有美好、堅定的品行,如此放蕩;只不過因為您的風度才情,使我控制不了自己,希望您能深深地理解我。」趙象說:「您生成世上少有的美貌,顯露出高於常人的心性,我已經向鬼神發過誓,願意永遠為您獻上我的親密。」說完了,趙象越牆回到自己家。第二天,趙象托看門的老太婆贈給非煙一首詩;「十洞三清雖路阻,有心還得傍瑤台。瑞香風引思深夜,知是蕊宮仙馭來。」非煙看了詩後微微一笑,於是又贈給趙像一首詩:「相思只怕不相識,相見還愁卻別君。願得化為松下鶴。一雙飛去入行雲。」把詩封好又交給了看門老太婆,仍叫告訴趙象說:「幸虧我還能作幾篇小詩,不然的話,你還能擺出多少才學?」此後不到十天,常能在後院約會一次,訴說彼此間的微妙的思念之情,盡情地實踐從前的心願。他們認為這事鬼神也不會知道,天和人都幫助他們。有時他們一起觀賞景物,作詩文寄托感情。他們來往頻繁,也不能一一記載。像這種情形持續了一年。不久,非煙屢次因為小的過失鞭打她的婢女。婢女懷恨在心,找了一個機會把情況全都告訴了武公業。武公業說:「你說話要謹慎,我會找機會瞭解這個情況。」後來到了輪值的日子,公業就假托有事情,向長官請了假。到了黃昏,公業裝著像平常那樣去值夜班的樣子,但卻藏在小巷的門口。等到街上更鼓聲響了以後,就爬著回到了家。順著牆根到了後院,看見非煙正倚著門低聲吟誦,而趙象卻按著牆在那斜看非煙。公業非常憤怒,衝上前去想捉住趙象,趙象發覺後跳下牆逃跑。公業跟趙象搏鬥,扯下了他的半截短衣。公業於是進到屋裡,把非煙喊出來進行盤問。非煙變了臉色,聲音顫抖,卻沒說實情。公業更加氣憤,就把非煙捆到大柱子上,用鞭子打出血來。非煙只是說:「活著能互相親近,死了也沒什麼遺憾。」夜深了,公業疲倦了,坐在那兒打盹。非煙招呼她最喜歡的婢女說:「給我一杯水。」水拿來了,非煙喝完了就斷了氣。公業站起來,想再鞭打她。但一看已經死了,便從柱子上解下來抱著放在內室中。連連呼喚,聲稱非煙暴病而死。此後過了幾天,埋葬在北邙山上。可是裡弄中的人都知道她是死於非命的。趙象於是換了衣服改了名字,遠遠地逃到江浙一帶。洛陽的有才德的讀書人中有崔生和李生,常跟武功曹交遊相處。崔生作了一首詩的末句是:「恰似傳花人飲散,空床拋下最繁枝。」那晚上,夢見非煙來感謝說:「我的容貌雖然趕不上桃李,可是凋落的情形卻超過它們。捧讀您的佳作,慚愧仰慕不停。」李生的詩的末句說;「艷魄香魂如有在,還應羞見墜樓人。」那晚上,李生夢見非煙用手指著他說:「讀書人有百種品德,您全具備了嗎?何至於一定要傲慢地用一兩句話來詆毀我呢?應當委屈您到陰間當面解釋清楚。」不幾天,李生就死了。當時的人對此覺得很奇怪。

卷第四百九十二 雜傳記九
靈應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