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馬遷《史記》【史記萬石張叔列傳第四十三】白話文意思翻譯

萬石張叔列傳第四十三
邱永山 譯注
【說明】此文是一篇合傳。共記萬石君石奮、石建、石慶一家及衛綰、直不疑、周仁、張歐等人的事跡。
萬石君一家不學無術,謹小慎微,虛偽矯飾,無恥可笑之至。其他的一些人,直不疑的買金償亡虛偽做作已不盡人情,周仁的「處諂」已「近於佞」,就是衛綰也只是「醇謹無他」所長,張叔也不過是「專以誠長者處官」的無能之輩。他們儘管在事業上都一無建樹,在耍弄權術上卻算得獨樹一幟各有千秋,他們的個人品質可指摘處更多。這些人物顯然全是作者要否定批判的。作者心目中的文臣武將應該都是「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,赴公家之難」(司馬遷《報任安書》)的人。可是,這裡的人物幾乎全是憑借諂媚機巧滿足個人私慾之徒。這樣一些唯唯諾諾的人物,其實是封建專制政治的產物,最高統治者需要的是奴才,而不是人才。於是,此輩才得以「脫穎而出」青雲直上,而像作者那樣的人只能抱負落空,才幹無從施展。作者正是基於對當時封建專制政治有這種深刻的理解,才寫了這篇文章,使文章具有猛烈的抨擊和尖銳的嘲諷之意。
此文在寫作上,最成功之處是嘲諷藝術的運用。作者在對這些醜類進行揭露時,往往在不動聲色的描述中,暗寓對他們的輕蔑。如寫石奮「必朝服見」子孫,「上時賜食於家,必稽首俯伏而食之,如在上前」,貌似一本正經,恭敬無比,實際作者卻嘲笑了他的迂腐。石建作郎中令時,「事有可言,屏人恣言,極切;至廷見,如不能言者」,兩相對比,他的虛偽就暴露無遺。石慶「以策數馬畢,舉手曰:『六馬。』」,這一細節的描寫使其小心拘謹的神態躍然紙上。每讀至這些地方,會令人忍俊不禁啞然失笑。自然這些也歸功於作品細節描寫的生動逼真。
文中寫作的重點是萬石君一家,可作者又寫了衛綰等人,這多少有些物以類聚的烘托渲染的作用,使這些醜類集體曝光,更能顯出他們的醜陋的嘴臉。
萬石君名奮,他的父親是趙國人,姓石。趙國滅亡後,遷居到溫縣。高祖東進攻打項羽,途經河內郡,當時石奮年紀只有十五歲,做小官吏,侍奉高祖。高祖和他談話,喜愛他恭敬謹慎的態度,問他說:「你家中有些什麼人?」回答說:「我家中只有母親,不幸眼睛已失明。家中很貧窮。還有個姐姐,會彈琴。」高祖又說:「你能跟隨我嗎?」回答說:「願竭盡全力侍奉。」於是,高祖召他的姐姐入宮做了美人,讓石奮做中涓,受理大臣進獻的文書和謁見之事,他的家遷徙到長安的中戚里,這是因他的姐姐做了美人的緣故。他的官職到文帝時累積功勞升至太中大夫。他不通儒術,可是恭敬謹慎無人可比。
文帝時,東陽侯張相如做太子太傅,後被免職。文帝選擇可以做太傅的人,大家都推舉石奮,石奮做了太子太傅。等到景帝即位,使他官居九卿之位;因他過於恭敬謹慎而接近自己,景帝也畏懼他,調他做了諸侯丞相。他的長子石建,二子石甲,三子石乙,四子石慶,都因為性情順馴,對長輩孝敬,辦事謹慎,官位做到二千石,於是景帝說:「石君和四個兒子都官至二千石,做為人臣的尊貴榮耀竟然集中在他們一家。」就稱呼石奮為萬石君。
景帝末年,萬石君享受上大夫的俸祿告老回家,在朝廷舉行盛大典禮朝令時,他都作為大臣來參加。經過皇宮門樓時,萬石君一定要下車急走,表示恭敬,見到皇帝的車駕一定要手扶在車軾上表示致意。他的子孫輩做小吏,回家看望他,萬石君也一定要穿上朝服接見他們,不直呼他們的名字。子孫中有人犯了過錯,他不責斥他們,而是坐到側旁的座位上,對著餐桌不肯吃飯。這樣以後其他的子孫們就紛紛責備那個有錯誤的人,再通過族中長輩求情,本人裸露上身表示認錯,並表示堅決改正,才答允他們的請求。已成年的子孫在身邊時,既使是閒居在家,他也一定要穿戴整齊,顯示出嚴肅整齊的樣子。他的僕人也都非常恭敬,特別謹慎。皇帝有時賞賜食物送到他家,必定叩頭跪拜之後才彎腰低頭去吃,如在皇帝面前一樣。他辦理喪事時,非常悲哀傷悼。子孫後代遵從他的教誨,也像他那樣去做。萬石君一家因孝順謹慎聞名於各郡縣和各諸侯國,即使齊魯二地品行樸實的儒生們,也都認為自己不如他們。
建元二年(前141),郎中令王臧因為推崇儒學獲罪。皇太后認為儒生言語大多文飾浮誇而不夠樸實,現在萬石君一家不善誇誇其談而能身體力行,就讓萬石君的大兒子石建做了郎中令,小兒子石慶做了內史。
石建年老發白,萬石君身體還能健康無病。石建做了郎中令,每五天休假一天,回家拜見父親時,先是進入侍者的小屋,私下向侍者詢問父親情況,拿走他的內衣去門外水溝親自洗滌,再交給侍者,不敢讓父親知道,而且經常如此。石建做郎中令時,有事要向皇帝諫說,能避開他人時就暢所欲言,說得峻急;及至朝廷謁見時,裝出不善說話的樣子。因此皇帝就對他親自表示尊敬和禮遇。
萬石君遷居到陵裡。擔任內史的兒子石慶酒醉歸來,進入裡門時沒有下車。萬石君聽到這件事後不肯吃飯。石慶恐懼,袒露上身請求恕罪,萬石君仍不允許。全族的人和哥哥石建也袒露上身請求恕罪,萬石君才責備說:「內史是尊貴的人,進入裡門時,裡中的父老都急忙迴避他,而內史坐在車中依然故我,不知約束自己,本是應該的嘛!」說完就喝令石慶走開。從此以後,石慶和石家的弟兄們進入裡門時,都下車快步走回家。
萬石君在武帝元朔五年(前124)去世。大兒子郎中令石建因悲哀思念而痛哭,以致手扶枴杖才能走路,過了一年多,石建也死了。萬石君的子孫們都很孝順,然而石建最突出,超過了萬石君。
石建做郎中令時,一次書寫奏章,奏章批復下來,石建再讀時,非常驚恐地說道「寫錯了!『馬』字下面的四點和下曲的馬尾應該五筆,現在才寫四筆,少了一筆,皇帝會責怪我,我該死啊!」可見他為人的謹慎,即使對待其他的事也都像這樣。
萬石君的小兒子石慶做太僕,為皇帝駕車外出,皇帝問駕車的馬有幾匹,石慶用馬鞭一一點數馬匹後,才舉手示意說:「六匹。」石慶在幾個兒子中算是最簡略疏粗的了,然而尚且如此小心謹慎。石慶做齊國的國相,齊國上下都敬慕他們的家風,所以不用發佈政令齊國就非常安定,人們就為石慶立了「石相祠」。
武帝元狩元年(前122),皇帝確立太子,從群臣中挑選能夠做太子老師的人,石慶從沛太守任上調為太子太傅,過了七年升任御史大夫。
武帝元鼎五年(前112)秋,丞相趙周有罪被罷官。皇帝發下詔書給御史大夫:「先帝很敬重萬石君,他們的子孫都很孝順,命令御史大夫石慶擔任丞相,封為牧丘侯。」這時,漢朝正在南方誅討南越,東越,在東方攻打朝鮮,在北方追逐匈奴,在西方征伐大宛,國家正值多事之時。加上皇帝巡視全國各地,修復上古的神廟,到泰山祭天,到梁父祭地,大興禮樂。國家財政發生困難,皇帝就讓桑弘羊等謀取財利,王溫舒等實行苛峻的法律,使兒(ni,泥)寬等推尊儒學,他們都官至九卿,交替陞遷當政,朝中大事不取決於丞相,丞相只是一味忠厚謹慎罷了。丞相在位九年,不能有任何匡正時局糾諫錯誤的言論,他曾想要懲治皇帝的近臣所忠,九卿鹹宣的罪過,不僅不能使他們服罪,反而遭受了懲處,以米粟入官才得免罪。
漢武帝元封四年(前107),關東百姓有兩百萬人流離失所,沒有戶籍的有四十萬人,公卿大臣商議請求皇帝遷徙流民到邊疆去,以此來懲罰他們。皇帝認為丞相年老謹慎,不可能參與這種商議,就讓他請假回家,而查辦御史大夫以下商議提出這種請求的官吏。丞相因不能勝任職務而愧疚,就上書給皇帝說:「我石慶承蒙寵幸得以位居丞相,可是自己才能低劣不能輔佐陛下治理國家,以致城郊倉庫空虛,百姓多流離失所,罪該處死,皇帝不忍心依法處治我,我願歸還丞相和侯爵的印信,請求告老還鄉,給賢能的人讓位。」皇帝說:「糧倉已經空虛,百姓貧困流離失所,而你卻要請求遷徙他們,社會已經動盪不安了,社會的動盪使國家發生危機,在這種時候你卻想辭去職位,你要把責難歸結到誰身上呢?」用詔書責備石慶,石慶非常慚愧,才又重新處理政事。
石慶為人思慮細密,處事審慎拘謹,卻沒有什麼高明的見解及為百姓說話的表現。從此又過了三年多,在太初二年(前103),丞相石慶去世,賜謚號為恬侯。石慶的次子名德,石慶喜愛器重他,皇帝讓石德做石慶的繼承人,承襲侯爵的爵位。後來做到了太常。因為觸犯法律判處死刑,納米粟入官贖罪後成了平民。石慶做丞相時,他的子孫中從小吏升到兩千石職位的有十三人。等到石慶死後逐漸因不同罪名而被免職,孝順謹慎的家風也更加衰落了。
建陵侯衛綰,是代郡大陵人。衛綰*在車上表演雜技而做了侍衛皇帝的郎官,侍奉文帝,由於不斷立功依次陞遷為中郎將,除了忠厚謹慎一無所長。景帝做太子時,他請皇帝身邊的近臣飲宴,而衛綰借口生病不肯去。文帝臨死時囑咐景帝說:「衛綰是年高望重的人,你要好好對待他。」等到文帝死去,景帝即位,景帝一年多沒責斥過衛綰,衛綰只是一天比一天更謹慎地盡責。
景帝有一次駕臨上林苑,命令中郎將衛綰和自己共乘一輛車,回來後問衛綰:「知道你為什麼能和我同乘一車嗎?」衛綰說:「我從一個小小的車士幸運地因立功逐漸升為中郎將,我自己不知道這是什麼緣故。」景帝又問:「我做太子時召請你參加宴飲,你不肯來,為什麼呢?」回答說:「臣該死,那時實在生病了!」景帝賜給他一把劍。衛綰說:「先皇帝曾經賜給我總共六把劍,我不敢再接受陛下的賞賜。」景帝說:「劍是人們所喜愛之物,往往用來送人或交換他物,難道你能保存到現在嗎?」衛綰說:「全都還在。」皇帝派人去取那六把劍,寶劍完好地在劍套中,不曾使用過。中郎將屬下的郎官犯了錯誤,衛綰常常代他們受過,不和其他的人去爭辯;有了功勞,常常謙讓給他人。皇帝認為他品行方正,對自己忠誠沒有雜念,就任命他做了河間王劉德的太傅。吳楚七國之亂時,皇帝任命衛綰做了將軍,率領河間王的軍隊攻打吳楚叛軍有功,任命他做了中尉。過了三年,因為戰功,在景帝前元六年(前151)受封為建陵侯。
第二年,景帝廢黜栗太子劉榮,殺了太子的舅父等人。景帝認為衛綰是忠厚的人,不忍心讓他治理這件大案,就賜他休假回家。而讓郅都逮捕審理栗氏族人。處理完這件案子,景帝任命膠東王劉徹做了太子,徵召衛綰做太子太傅。又過較長時候,陞遷為御史大夫。過了五年,代替桃侯劉捨做了丞相,在朝廷上只奏報職份內的事情。然而從他最初做官起直到他位列丞相,終究沒有什麼可稱道或指責之處。皇帝認為他敦厚,可以輔佐少主,對他很尊重寵愛,賞賜的東西很多。
衛綰做丞相三年,景帝死,武帝即位。建元年間,因景帝臥病時,各官署的許多囚犯多是無辜受冤屈的人,他身為丞相,未能盡職盡責,被免去丞相官職。後來衛綰去世,兒子衛信承襲了建陵侯的爵位。後來因為上酎金不合規定而失去爵位。
塞侯直不疑是南陽人。他做郎官侍奉文帝。與他同住一室的人請假探家,誤拿走他人的金子而去,過了些時候,金子的主人才發覺,就胡亂猜疑直不疑,直不疑向他道歉並承認了這件事,買金子償還他。等到請假探家的人回來歸還了金子,使那個先前丟失金子的人極為慚愧,因此人們稱直不疑是個忠厚的人。文帝也稱讚提拔了他,逐漸升至太中大夫。一次上朝廷見時,有人讒毀他說:「直不疑相貌很美,然而惟獨沒有辦法處置他喜歡和嫂子私通的事啊!」直不疑聽說後,說:「我是沒有兄長的。」說過後他終究不再做其他辯解。
吳楚七國之亂時,直不疑以二千石的官職率兵攻打叛軍。景帝后元年(143前),任命他做了御史大夫。景帝總結平定吳楚叛亂人的功勞時,封直不疑為塞侯。武帝建元年間,和丞相衛綰都因過失免去官職。
直不疑學習老子的學說。他治理每個地方時,擔任官職都因循前任所為,唯恐人們知道他做官的事跡。他不喜歡樹立自己的名聲,被人稱為長者。直不疑去世,兒子相如承襲侯爵之位。到孫子望時,由於進獻酎金不合要求而失去侯爵之位。
郎中令周文,名仁,他的祖先原是任城人。憑借醫術謁見天子。景帝做太子時,任命他做舍人,累積功勞逐漸提升,文帝時官至太中大夫。景帝剛繼位,就任命周仁做了郎中令。
周仁為人深隱持重不洩露別人的話語,常常穿著破舊綴有補丁的衣服和能夠吸附尿液的內褲,故意去做不潔淨的事,使妃嬪不願接近因此得到景帝寵愛。景帝進入寢宮和妃嬪淫褻戲耍時,周仁常在旁邊。景帝死時,周仁還在做郎中令,可他始終無所進言。皇帝有時詢問別人的情況,周仁總是說:「皇上親自考察他吧。」然後也沒有講別人的什麼壞話。因此景帝曾經一再駕臨他的家,他家後來遷徙到陽陵。皇帝賞賜的東西很多,他卻常常推讓,不敢接受。諸侯百官贈送的東西,他始終沒有接受。
漢武帝即位,認為他是先帝的大臣而尊重他。周仁因病免職朝廷讓他享受每年二千石的俸祿返鄉養老,他的子孫都做到了大官。
御史大夫張叔名歐,是安丘侯張說的庶子。文帝時以研究法家學說侍奉太子。儘管張歐研究法家學說,他卻是個忠厚長者。景帝時很受尊重,常常位居九卿之列。到了武帝元朔四年(前125),韓安國被免職,皇帝任命張歐做了御史大夫。自從張歐做官以來,沒有說過懲辦人,專門以誠懇忠厚的態度做官。部屬都認為他是忠厚的長者,也不敢過分地欺騙他。皇上把準備審理的案件交給他,有能夠退回重審的就退回;不能退回重審的,因事不得已,就流淚而哭,親自看著封好文書。他愛別人就是如此。
後來他年老病重,請求免去官職。天子也就頒布詔書,准許他的請求,按照上大夫的俸祿讓他回鄉養老。他住在陽陵。他的子孫都做到了大官。
太史公說:孔子曾經有過這樣一句話:「君子要言語遲鈍而做事敏捷」,這句話說的是萬石君、建陵侯和張叔吧!因此他們做事不峻急卻能使事情成功,措施不嚴厲而能使社會安定。塞侯直不疑過於巧詐,而周文失於卑恭諂媚,君子譏諷他們,因為他們形近諂佞。但他們也可算是行為敦厚的君子了。

萬石君名奮,其父趙人也,姓石氏。趙亡,徙居溫。高祖東擊項籍,過河內,時奮年十五,為小吏,侍高祖。高祖與語1,愛其恭敬2,問曰:「若何有3?」對曰:「奮獨有母,不幸失明。家貧。有姊,能鼓琴4。」高祖曰:「若能從我乎?」曰:「願盡力。」於是高祖召其姊為美人5,以奮為中涓,受書謁6,徙其家長安中戚里7,以姊為美人故也。其官至孝文時8,積功勞至大中大夫。無文學9,恭謹無與比。
1語:談話。 2恭敬:恭敬謹慎。 3若:你。 4鼓琴:彈琴。 5美人:妃嬪的稱號。 6受書謁:受理進獻的文書和謁見之事。 7中戚里:漢代京城中外戚居住的地方。 8孝文:即孝文帝。 9文學:當時稱通六經知禮樂的人為「文學之士」,這裡指儒術。
文帝時,東陽侯張相如為太子太傅,免。選可為傅者,皆推奮,奮為太子太傅。及孝景即位,以為九卿;迫近1,憚之2,徙奮為諸侯相3。奮長子建,次子甲4,次子乙,次子慶,皆以馴行孝謹,官皆至二千石。於是景帝曰:「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,人臣尊寵乃集其門。」號奮為萬石君。
1迫近:*近,離著近。 2憚:畏懼。 3相:丞相。 4甲:史失其名,故以甲名之,猶如今天之「某」。下「乙」同此。
孝景帝季年1,萬石君以上大夫祿歸老於家,以歲時為朝臣2,過宮門闕3,萬石君必下車趨4,見路馬必式焉5。子孫為小吏,來歸謁,萬石君必朝服見之6,不名7。子孫有過失,不譙讓8,為便坐,對案不食。然後諸子相責,因長老肉袒固謝罪9,改之,乃許。子孫勝冠者在側十,雖燕居必冠,申申如也。童僕訢訢如也(13),唯謹。上時賜食於家,必稽首俯伏而食之(14),如在上前。其執喪,哀戚甚悼。子孫遵教,亦如之。萬石君以孝謹聞乎郡國,雖齊魯諸儒質行,皆自以為不及也。
1季年:晚年。 2歲時:指年節。歲:年。時:四時,四季。 3宮門闕:皇宮的門樓。 4趨:疾行。 5路馬:通「輅馬」,天子所乘之馬,此指天子的車駕。式:通「軾」,車前的橫木。古人伏在車前橫木上表示敬意。 6朝服:上朝穿的禮服。 7不名:不稱呼名字。 8譙讓:譴責。 9肉袒:裸露上體表示請罪。 十勝冠:指男子成年可以加冠。 燕居:退朝而處,閒居。 申申如也:莊重平和的樣子。 (13)訢訢如也:謹慎恭敬的樣子。 (14)稽首:古時跪拜禮,一說跪拜時叩頭至地,並稍做停留。一說叩頭至手不觸地。
建元二年1,郎中令王臧以文學獲罪。皇太后以為儒者文多質少2,今萬石君家不言而躬行,乃以長子建為郎中令,少子慶為內史3。
1建元二年:前141年。建元,漢武帝的第一個年號。 2皇太后:指竇太后。 3少子:最小的兒子。
建老白首,萬石君尚無恙1。建為郎中令,每五日洗沐歸謁親2,入子捨3,竊問侍者,取親中裙廁牏4,身自浣滌,復與侍者,不敢令萬石君知,以為常。建為郎中令,事有可言,屏人恣言5,極切6;至廷見,如不能言者。是以上乃親尊禮之7。
1恙:疾病。 2五日洗沐:漢制,官吏五天休假一天以沐浴。 3子捨:小房。 4中裙:內衣。廁牏:舊注說法不一,王先謙《漢書補注》:「廁訓為側,牏當作『窬(yu,魚)』」。廁牏,指旁室門牆邊的水溝。 5屏人:此指退避他人。屏,退避。恣言:縱情地說。 6切:峻急。 7尊禮:尊重禮遇。
萬石君徙居陵裡。內史慶醉歸,入外門不下車1。萬石君聞之,不食。慶恐,肉袒請罪,不許。舉宗及兄建肉袒2,萬石君讓曰:「內史貴人,入閭裡3,裡中長老皆走匿,而內史坐車中自如4,固當!」乃謝罷慶5。慶及諸子弟入裡門,趨至家。
1外門:裡門。 2舉宗:全族人。 3閭裡:鄉里。 4自如:依然故我,保持原樣。 5謝:吩咐。
萬石君以元朔五年中卒1。長子郎中令建哭泣哀思,扶杖乃能行。歲余,建亦死。諸子孫鹹孝2,然建最甚,甚於萬石君。
1元朔五年:前124年。元朔,漢武帝的年號。 2鹹:都。
建為郎中令,書奏事,事下,建讀之,曰:「誤書1!『馬』者與尾當五2,今乃四,不足一。上譴死矣!」甚惶恐。其為謹慎,雖他皆如是。
1誤書:寫錯了。2『馬』者與尾當五:當時通行的隸書「馬」字下部有五筆,像馬的四足和尾的形狀。
萬石君少子慶為太僕,御出1,上問車中幾馬,慶以策數馬畢2,舉手曰:「六馬。」慶於諸子中最為簡易矣3,然猶如此。為齊相,舉齊國皆慕其家行,不言而齊國大治4,為立石相祠。
1御:駕車。 2策:馬鞭。 3簡易:簡略粗疏。 4治:安定。
元狩元年1,上立太子,選群臣可為傅者,慶自沛守為太子太傅,七歲遷為御史大夫2。
1元狩元年:前122年。元狩,漢武帝的年號。 2遷:陞遷。
元鼎五年秋1,丞相有罪2,罷。制詔御史3:「萬石君先帝尊之,子孫孝,其以御史大夫慶為丞相,封為牧丘侯。」是時漢方南誅兩越4,東擊朝鮮5,北逐匈奴6,西伐大宛7,中國多事。天子巡狩海內8,修上古神祠,封禪9,興禮樂。公家用少,桑弧羊等致利,王溫舒之屬峻法,兒寬等推文學至九卿十,更進用事,事不關決於丞相,丞相醇謹而已。在位九歲,無能有所匡言。嘗欲請治上近臣所忠、卿鹹宣罪,不能服,反受其過,贖罪。
1元鼎五年:前112年。元鼎,漢武帝的年號。 2丞相:趙周。 3制詔:帝王發佈的命令。 4兩越:南越、東越。越:古代生活我國南方的民族名稱。 5朝鮮:古代國名。 6匈奴:生活在我國北方的古代遊牧民族的名稱。 7大宛(yuān,冤):古代西域國名。 8巡狩:帝王離開國都在境內視察。 9封禪:到名山祭祀天地。封:在泰山築壇祭天,報天之功。 禪:在泰山下梁父山辟場祭地,報地之功。 十推:推尊。 更:交替。用事:當政。 匡言:糾正錯失的言論。
元封四年中1,關東流民二百萬口,無名數者四十萬2,公卿議欲請徙流民於邊以適之3。上以為丞相老謹,不能與其議4,乃賜丞相告歸,而案御史大夫以下議為請者5。丞相慚不任職,乃上書曰:「慶幸得待罪丞相,罷駕無以輔治6,城郭倉庫空虛,民多流亡,罪當伏斧質7,上不忍致法8。願歸丞相侯印,乞骸骨歸,避賢者路。」天子曰:「倉廩既空,民貧流亡,而君欲請徙之,搖蕩不安,動危之,而辭位,君欲安歸難乎9?」以書讓慶,慶甚慚,遂復視事十。
1元封四年:前107年。元封,漢武帝的年號。 2名數:指戶籍。 3適:繁體字作「適」,通「謫」,謫罰。 4與:參與。 5案:通「按」,查辦。 6罷:通「疲」,疲勞,疲鈍。駑:劣馬,指才能低劣。 7斧質:古代殺人的刑具,也作「斧」「鐵」。斧:斬人用。質:作砧板用。 8致法:交給法官審理。9難:責難。 十視事:治事,任職。
慶文深審謹1,然無他大略2,為百姓言。後三歲余,太初二年中,丞相慶卒,謚為恬侯。慶中子德,慶愛用之,上以德為嗣3,代侯。後為太常,坐法當死,贖免為庶人。慶方為丞相,諸子孫為吏更至二千石者十三人。及慶死後,稍以罪去4,孝謹益衰矣。
1文深:指思慮周密。審謹:審慎拘謹。 2大略:遠大謀略,高明見解。 3嗣:繼承人。 4稍:逐漸。
建陵侯衛綰者,代大陵人也。綰以戲車為郎1,事文帝,功次遷為中郎將2,醇謹無他。孝景為太子時,召上左右飲,而綰稱病不行3。文帝且崩時,屬孝景曰4:「綰長者,善遇之。」及文帝崩,景帝立,歲余不噍呵綰5,綰日以謹力。
1戲車:指在車上表演與車有關的遊戲,猶如今天雜技中的車技。 2次:次第,順序。 3稱病:假托生病。 4屬:通「囑」,囑咐。 5噍呵:申斥。噍,通「譙」。
景帝幸上林1,詔中郎將參乘2,還而問曰:「君知所以得參乘乎?」綰曰:「臣從車士幸得以功次遷為中郎將,不自知也。」上問曰:「吾為太子時召君,君不肯來,何也?」對曰:「死罪,實病!」上賜之劍。綰曰:「先帝賜臣劍凡六,劍不敢奉詔3。」上曰:「劍,人之所施易4,獨至今乎?」綰曰:「具在。」上使取六劍,劍尚盛5,未嘗服也6。郎官有譴,常蒙其罪,不與他將爭;有功,常讓他將。上以為廉,忠實無他腸,乃拜綰為河間王太傅。吳楚反,詔綰為將,將河閒兵擊吳楚有功,拜為中尉。三歲,以軍功,孝景前六年中封綰為建陵侯7。
1幸:指帝王駕臨。 2參乘:陪乘。 3劍不敢奉詔:不敢奉詔接受賞賜的劍。 4施易:送人、交換。施:送。易:交換。 5盛:指劍裝在劍鞘中。 6服:用。 7孝景前六年:即「孝景前元六年」,前151年。
其明年,上廢太子1,誅栗卿之屬2。上以為綰長者,不忍,乃賜綰告歸,而使郅都治捕栗氏3。既已,上立膠東王為太子4,召綰,拜為太子太傅。久之,遷為御史大夫。五歲,代桃侯捨為丞相5,朝奏事如職所奏。然自初官以至丞相,終無可言。天子以為敦厚,可相少主6,尊寵之,賞賜甚多。
1廢太子:廢黜太子。太子,劉榮,景帝長子,栗姬所生。 2栗卿:太子的舅父。 3治捕:審理逮捕。 4膠東王:即劉徹,景帝中子,曾封膠東王。 5捨:即劉捨。 6相:輔佐。
為丞相三歲,景帝崩,武帝立。建元年中,丞相以景帝疾時諸官囚多坐不辜者1,而君不任職2,免之。其後綰卒,子信代。坐酎金失侯。
1官囚:官署囚禁的人。 2不任職:不勝任職務。 3酎金:漢代宗廟祭祀時,諸侯助祭所獻金。
塞侯直不疑者,南陽人也。為郎,事文帝。其同捨有告歸1,誤持同捨郎金去,已而金主覺,妄意不疑2,不疑謝有之3,買金償。而告歸者來而歸金,而前郎亡金者大慚,以此稱為長者。文帝稱舉4,稍遷至太中大夫。朝廷見,人或毀曰5:「不疑狀貌甚美,然獨無奈其善盜嫂何也6!」不疑聞,曰:「我乃無兄。」然終不自明也7。
1同捨:同居一處房舍。告歸:請假歸鄉。 2妄意:胡亂猜疑。 3謝有之:道歉並承認有這樣的事。謝:道歉。 4稱舉:稱讚、提拔。 5毀:讒毀、詆毀。 6盜嫂:與嫂私通。 7自明:自辯。
吳楚反時,不疑以二千石將兵擊之。景帝后元年1,拜為御史大夫。天子修吳楚時功2,乃封不疑為塞侯。武帝建元年中,與丞相綰俱以過免。
1景帝后元年:前143年。 2修:修飾、整治,這裡有總結的意思。
不疑學《老子》言1。其所臨2,為官如故,唯恐人知其為吏跡也。不好立名稱3,稱為長者。不疑卒,子相如代。孫望,坐酎金失侯。
1《老子》:書名,又稱《道德經》,相傳為老子所著,道家的經典著作。 2臨:統管、治理。 3立名稱:樹立名聲。
郎中令周文者,名仁,其先故任城人也1。以醫見。景帝為太子時,拜為舍人,積功稍遷,孝文帝時至太中大夫。景帝初即位,拜仁為郎中令。
1故:原來。
仁為人陰重不洩1,常衣敝補衣溺褲2,期為不潔清3,以是得幸。景帝入臥內4,於後宮秘戲5,仁常在旁。至景帝崩,仁尚為郎中令,終無所言。上時問人,仁曰:「上自察之。」然亦無所毀。以此景帝再自幸其家。家徙陽陵。上所賜甚多,然常讓6,不敢受也。諸侯群臣賂遺,終無所受。
1陰重:深隱持重。 2溺褲:能吸附尿液的內褲。 3期:故意。 4臥內:臥室。 5秘:隱秘,不能公開的。 6讓:推讓。
武帝立,以為先帝臣,重之1。仁乃病免,以二千石祿歸老,子孫鹹至大官矣。
1重:器重,尊重。
御史大夫張叔者,名歐,安丘侯說之庶子也1。孝文時以治刑名言事太子2。然歐雖治刑名家,其人長者。景帝時尊重,常為九卿。至武帝元朔四年3,韓安國免,詔拜歐為御史大夫。自歐為吏,未嘗言案人4,專以誠長者處官。官屬以為長者,亦不敢大欺。上具獄事5,有可卻6,卻之;不可者,不得已,為涕泣面對而封之。其愛人如此。
1庶子:妾所生的兒子。 2治:研究。 刑名:戰國時法家的一派,強調循名責實,以申不害為代表。 3元朔四年:前125年。 4案人:查辦人。 案,通「按」,查辦。 5具:備辦。 6卻:退。
老病篤1,請免。於是天子亦策罷,以上大夫祿歸老於家。家於陽陵。子孫鹹至大官矣。
1病篤:病重。 2策:皇帝命令的一種,多用於封土授爵、任免三公。
太史公曰:仲尼有言曰「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1」,其萬石、建陵、張叔之謂邪?是以其教不肅而成2,不嚴而治3。塞侯微巧,而周文處4,君子譏之,為其近於佞也5。然斯可謂篤行君子矣!
1訥:言語遲鈍。敏:敏捷。這句話出自《論語·裡仁》。 2肅:峻急。 3嚴:嚴厲。 4(chǎn,產):同「諂」,用卑順的態度奉承人。 5佞:花言巧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