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聊齋誌異058 第二卷 水莽草》古文翻譯

原文

水莽,毒草也。蔓生似葛,花紫類扁豆。誤食之,立死,即為水莽鬼。俗傳此鬼不得輪迴,必再有毒死者,始代之。以故楚中桃花江一帶,此鬼尤多雲。

楚人以同歲生者為同年,投刺相謁,呼庚兄庚弟,子侄呼庚伯,習俗然也。有祝生造其同年某,中途燥渴思飲。俄見道旁一媼,張棚施飲,趨之。媼承迎入棚,給奉甚殷。嗅之有異味,不類茶茗。置不飲,起而出。媼急止客,便喚:「三娘,可將好茶一杯來。」俄有少女,捧茶自棚後出。年約十四五,姿容艷絕,指環臂釧,晶瑩鑒影。生受琖神馳。嗅其茶,芳烈無倫。吸盡再索。覷媼出,戲捉纖腕,脫指環一枚。女頳頰微笑,生益惑。略詰門戶。女曰:「郎暮來,妾猶在此也。」生求茶葉一撮,並藏指環而去。至同年家,覺心頭作惡,疑茶為患,以情告某。某駭曰:「殆矣!此水莽鬼也。先君死於是。是不可救,且為奈何?」

生大懼,出茶葉驗之,真水莽草也。又出指環,兼述女子情狀。某懸想曰:「此必寇三娘也!」生以其名確符,問何故知。曰:「南村富室寇氏女,夙有艷名。數年前,誤食水莽而死,必此為魅。」或言受魅者,若知鬼姓氏,求其故襠,煮服可痊。某急詣寇所,實告以情,長跪哀懇。寇以其將代女死故,靳不與。某忿而返,以告生。生亦切齒恨之,曰:「我死,必不令彼女脫生!」某舁送之,將至家門而卒。母號涕葬之。遺一子,甫週歲。妻不能守柏舟節,半年改醮去。母留孤自哺,劬瘁不堪,朝夕悲啼。

一日,方抱兒哭室中,生悄然忽入。母大駭,揮涕問之。答云:「兒地下聞母哭,甚愴於懷,故來奉晨昏耳。兒雖死,已有家室,即同來分母勞,母其勿悲。」母問:「兒婦何人?」曰:「寇氏坐聽兒死,兒甚恨之。死後欲尋三娘,而不知其處;近遇某庚伯,始相指示。兒往,則三娘已投生任侍郎家;兒馳去,強捉之來。今為兒婦,亦相得,頗無苦。」移時,門外一女子入,華妝艷麗,伏地拜母。生曰:「此寇三娘也。」雖非生人,母視之,情懷差慰。生便遣三娘操作。三娘雅不習慣,然承順殊憐人。由此居故室,遂留不去。女請母告諸家。生意勿告;而母承女意,卒告之。

寇家翁媼,聞而大駭。命車疾至,視之,果三娘,相向哭失聲,女勸止之。媼視生家良貧,意甚憂悼。女曰:「人已鬼,又何厭貧?祝郎母子,情義拳拳,兒固已安之矣。」因問:「茶媼誰也?」曰:「彼倪姓。自慚不能惑行人,故求兒助之耳。今已生於郡城賣漿者之家。」因顧生曰:「既婿矣,而不拜岳,妾復何心?」生乃投拜。女便入廚下,代母執炊,供翁媼。媼視之淒心,既歸,即遣兩婢來,為之服役;金百斤、布帛數十匹,酒胾不時饋送,小阜祝母矣。寇亦時招歸寧。居數日,輒曰:「家中無人,宜早送兒還。」或故稽之,則飄然自歸。翁乃代生起夏屋,營備臻至。然生終未嘗至翁家。

一日,村中有中水莽毒者,死而復甦,相傳為異。生曰:「是我活之也。彼為李九所害,我為之驅其鬼而去之。」母曰:「汝何不取人以自代?」曰:「兒深恨此等輩,方將盡驅除之,何屑此為!且兒事母最樂,不願生也。」由是中毒者,往往具豐筵,禱諸其庭,輒有效。積十餘年,母死。生夫婦亦哀毀,但不對客,惟命兒縗麻擗踴,教以禮儀而已。葬母后,又二年餘,為兒娶婦。婦,任侍郎之孫女也。先是,任公妾生女數月而殤。後聞祝生之異,遂命駕其家,訂翁婿焉。至是,遂以孫女妻其子,往來不絕矣。

一日,謂子曰:「上帝以我有功人世,策為『四瀆牧龍君』。今行矣。」俄見庭下有四馬,駕黃幨車,馬四股皆鱗甲。夫妻盛裝出,同登一輿。子及婦皆泣拜,瞬息而渺。是日,寇家見女來,拜別翁媼,亦如生言。媼泣挽留。女曰:「祝郎先去矣。」出門遂不復見。其子名鶚,字離塵,請諸寇翁,以三娘骸骨與生合葬焉。

聊齋之水莽草白話翻譯:
水莽是毒草,像葛類一樣蔓生,花是紫色的,像扁豆。人如誤吃了這種毒草,就會立即死去,變成「水莽鬼」。民間傳說,這種鬼不能輪迴,一定得再有被毒死的代替,才能去投生。因此,楚中桃花江一帶,這種水莽鬼特別多。

楚中人稱呼同歲的人為「同年」。往來拜訪時,互稱庚兄庚弟,子侄輩們則稱他們為庚伯,這是本地的習俗。

有個姓祝的書生,一次去拜訪他的一個同年。途中非常乾渴,很想喝水。忽然看見路旁有個涼棚,一個老婆婆在裡面施捨茶水,祝生就跑了過去。老婆婆將他迎入棚內,端上茶來,十分慇勤。祝生一聞,有股怪味,不像是茶水,便放下不喝,起身要走。老婆婆忙攔住他,回頭向棚裡喊道:「三娘,端杯好茶來!」一會兒,便有個少女捧著杯茶從棚後出來,大約十四五歲年紀,容貌艷麗絕倫。指上的戒指、腕上的鐲子,光亮得能照見人影。祝生見了少女,立即被吸引住。接過茶水一聞,只覺芳香無比,一飲而盡,還想再喝一杯。乘老婆婆出去,祝生一下抓住少女的纖纖手腕,從她手指上脫下一枚戒指。少女紅著臉微微一笑,祝生更加著迷,便詢問她的家世。少女說:「你晚上再來吧,我還在這裡。」祝生要了她一撮茶葉,連同那枚戒指,一塊藏在身上走了。

祝生趕到同年家,忽覺心頭不適,懷疑是喝了那杯茶水的緣故,便將經過告訴了同年。那同年驚駭地說:「壞了!這是水莽鬼,我父親就是被這樣害死的。無藥可救,這可怎麼辦呢?」祝生恐懼萬分,忙拿出藏在身上的茶葉一看,果然是水莽草。又拿出那枚戒指,向同年描述了那少女的模樣。同年冥想了一會,說:「那人必定是寇三娘!」祝生聽他說的名字相符,問他是怎麼知道的,同年回答說:「南村富戶寇家的女兒,叫三娘,以艷麗聞名。幾年前誤吃了水莽草死去,肯定是她在作怪害人!」有人說,碰到水莽鬼的人,如知道鬼的姓名,只要求到他生前穿過的褲子,煎水服用,就可以痊癒。祝生的同年急忙趕到寇家,講明了實情,長跪在地,苦苦哀求幫忙。寇家卻因為有人做女兒的替身,女兒從此可以超生,堅決不給。同年無可奈何,忿忿回去,告訴了祝生。祝生咬牙切齒地說:「我死後,絕不讓他家女兒投生!」這時,祝生已走不動了。同年將他背回家,剛到家門就死了。祝生的母親號啕大哭,只得把他埋葬了。祝生死後,留下一子,剛剛週歲。妻子不能守節,過了半年就改嫁走了。母親一人撫養著小孫子,勞累不堪,天天哭泣。

一天,祝生母親正抱著孫子在屋裡啼哭,祝生忽然無聲無息地進來了。祝母大驚,抹著眼淚問他情況。祝生回答說:「兒在地下聽到母親哭泣,心裡很感悲傷,所以來早晚伺候您。兒雖然死了,但已成家,媳婦也馬上同來替母親操勞,母親不要難過了!」母親驚疑地問:「兒媳婦是誰?」祝生回答說:「寇家坐視兒死不救,兒非常恨他們!死後,一心要去找寇三娘,但不知她住在什麼地方。最近遇到一個庚伯,承蒙他告訴我寇三娘的去向。兒去了後,三娘已投生到任侍郎家。兒急忙又趕到任家,將她強捉了回來。現在她已成為兒的媳婦,跟兒相處得很融洽,沒什麼苦惱。」過了會兒,一個女子從門外進來,打扮得非常漂亮,見了祝母,跪到地上拜見。祝生告訴母親:「她就是寇三娘。」雖然兒媳不是活人,但祝母也覺安慰。祝生便吩咐三娘幹活,三娘對家務事很不習慣,但性情柔順,讓人愛憐。二人就這樣住下,不走了。三娘請婆母告訴自己娘家一聲,祝生不同意。但母親順從了三娘的心願,還是告訴了寇家。寇老夫婦聽了大驚,急忙備車趕來,看那女子果然是女兒三娘,不禁失聲痛哭。三娘忙勸住了。寇老太太見祝生家非常貧困,心裡很是憂傷。三娘安慰她說:「女兒已成了鬼,還嫌什麼貧窮呢?祝郎母子待我情義深厚,女兒已決意在這裡安居了。」寇老太太又問:「當初和你一塊施茶的那老婆婆是誰?」三娘回答說:「她姓倪。因她年老,自慚不能迷惑路人,所以求女兒幫助她。現在她已投生到郡城一個賣酒的人家。」三娘說完,又看著祝生說:「既然已成了我家的女婿,卻不拜見岳父母,讓我心裡怎好過啊?」祝生忙向寇老夫婦拜下去。三娘便進了廚房,代婆母做飯款待自己的父母。寇老太太見了,不禁傷心。回去後,派了兩個奴婢來供女兒使喚,又送了一百斤銀子,幾十匹布。此後還不時送些酒肉等物,祝母的生活因此稍稍富裕些了。寇家也時常讓三娘回去省親,住不幾天,三娘就說:「家裡沒人,應早送女兒回去。」有時故意留住她不讓走,三娘則總是飄然自回。寇老翁便替祝生蓋了座大房子,很華麗寬敞。但祝生始終沒到寇家去過。

一天,村裡有個中了水莽毒的人,忽然死而復生了。大家爭相傳說,都認為是怪事。祝生說:「是我讓他又活過來的。他被水莽鬼李九所害,我替他將李九趕走了,才救了他。」母親說:「你怎麼不找個人替自己呢?」祝生說:「兒最恨這些找人替死的水莽鬼,正想將他們全部趕走,自己又怎肯做這種害人的勾當!況且,兒侍奉母親最快樂,不想再投生。」從此後,凡中了水莽毒的人,都備下豐盛的宴席,到祝家祈禱,無不靈驗。

又過了十幾年,祝母死了。祝生夫婦非常悲痛,但不接待來弔喪的客人,只命兒子穿著喪服,代為盡禮。埋葬母親後,又過了兩年,祝生為兒子娶了媳婦。新媳婦就是任侍郎的孫女。起初,任侍郎的愛妾生了個女孩,僅幾個月就死了。後來任侍郎聽說了三娘投生自己家被祝生捉回這件奇異的事,便驅車趕到祝家,認祝生為女婿。到現在,任侍郎又將孫女嫁給了祝生的兒子,兩家更加來往不斷。

一天,祝生對兒子說:「上帝因為我有功於人世,任命我做『四瀆牧龍君』,現在就要走了。」一會兒,便見院子裡有四匹馬,駕著一輛黃帷車,馬的四肢上佈滿了麟甲。祝生夫妻盛裝而出,一同上了車。兒子和兒媳都哭著拜倒在地。瞬間,車馬便無影無蹤了。同一天,寇家也見女兒來到,拜別父母,說的也和祝生說的一樣。母親哭著挽留她,三娘說:「祝郎已先走了!」出門後一下子就不見了。

祝生的兒子名叫祝鶚,字離塵。他請求寇家同意後,將三娘的骸骨與祝生合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