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家經典《墨子 公輸篇》全篇古文翻譯

三十八  公輸
  
公輸盤為楚造雲梯之械,成,將以攻宋。子墨子聞之,起於齊,行十日十夜而至於郢,見公輸盤。
  公輸盤曰:「夫子何命焉為?」子墨子曰:「北方有侮臣者,願借子殺之。」公輸盤不說。子墨子曰:「請獻十金。」公輸盤曰:「吾義固不殺人。」子墨子起,再拜曰:「請說之。吾從北方聞子為梯,將以攻宋。宋何罪之有?荊國有餘於地,而不足於民,殺所不足,而爭所有餘,不可謂智。宋無罪而攻之,不可謂仁。知而不爭,不可謂忠。爭而不得,不可謂強。義不殺少而殺眾,不可謂知類。」公輸盤服。子墨子曰:「然,乎不已乎(2)?」公輸盤曰:「不可,吾既已言之王矣。」子墨子曰:「胡不見我於王?」公輸盤曰:「諾。」
  子墨子見王,曰:「今有人於此,捨其文軒(3),鄰有敝輿,而欲竊之;捨其錦繡,鄰有短褐,而欲竊之;捨其粱肉,鄰有糠糟,而欲竊之。此為何若人?」王曰:「必為竊疾矣。」子墨子曰:「荊之地,方五千里,宋之地,方五百里,此猶文軒之與敝輿也;荊有雲夢,犀兕麋鹿滿之,江漢之魚鱉黿鼉為天下富,宋所為無雉兔狐狸者也,此猶粱肉之與糠糟也;荊有長松、文梓、楩、栴、楠、豫章,宋無長木,此猶錦繡之與短褐也。臣以三事之攻宋也,為與此同類。臣見大王之必傷義而不得。」王曰:「善哉!雖然,公輸盤為我為雲梯,必取宋。」
  於是見公輸盤。子墨子解帶為城,以牒為械,公輸盤九設攻城之機變,子墨子九距之(4)。公輸盤之攻械盡,子墨子之守圉有餘(5)。公輸盤詘(6),而曰:「吾知所以距子矣,吾不言。」子墨子亦曰:「吾知子之所以距我,吾不言。」楚王問其故,子墨子曰:「公輸子之意,不過欲殺臣,殺臣,宋莫能守,可攻也。然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,已持臣守圉之器,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。雖殺臣,不能絕也。」楚王曰:「善哉!吾請無攻宋矣。」
  子墨子歸,過宋。天雨,庇其閭中,守閭者不內也(7)。故曰:「治於神者,眾人不知其功;爭於明者,眾人知之。」
  〔註釋〕
  (1)本篇記述公輸盤製造雲梯,準備幫助楚國進攻宋國,墨子從齊國起身,到楚國制止公輸盤、楚王準備進攻宋國的故事。全文生動地表現了墨子「兼愛」、「非攻」的主張,從故事中,我們也可以看到墨子不辭辛苦維護正義的品格和機智、果敢的才能。(2)第一個「乎」為「胡」之誤,胡:何。(3)文軒:彩車。(4)距:通「拒」。(5)圉:御。(6)詘:屈。(7)內:通「納」。
  〔白話〕
  公輸盤為楚國造了雲梯那種器械,造成後,將用它攻打宋國。墨子聽說了,就從齊國起身,行走了十天十夜才到楚國國都郢,會見公輸盤。
  公輸盤說:「您將對我有什麼吩咐呢?」墨子說:「北方有一個欺侮我的人,願借助你殺了他。」公輸盤不高興。墨子說:「我願意獻給你十鎰黃金。」公輸盤說:「我奉行義,決不殺人。」
  墨子站起來,再一次對公輸盤行了拜禮,說:「請向你說說這義。我在北方聽說你造雲梯,將用它攻打宋國。宋國有什麼罪呢?楚國有多餘的土地,人口卻不足。現在犧牲不足的人口,掠奪有餘的土地,不能認為是智慧。宋國沒有罪卻攻打它,不能說是仁。知道這些,不去爭辯,不能稱作忠。爭辯
  卻沒有結果,不能算是強。你奉行義,不去殺那一個人,卻去殺害眾多的百姓,不可說是明智之輩。」公輸盤服了他的話。
  墨子又問他:「那麼,為什麼不取消進攻宋國這件事呢?」公輸盤說:「不能。我已經對楚王說了。」墨子說:「為什麼不向楚王引見我呢?」公輸盤說:「行。」
  墨子見了楚王,說:「現在這裡有一個人,捨棄他的華麗的絲織品,鄰居有一件粗布的短衣,卻打算去偷;捨棄他的美食佳餚,鄰居只有糟糠,卻打算去偷。這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?」楚王回答說:「這人一定患了偷竊病。」
  墨子說:「楚國的地方,方圓五千里;宋國的地方,方圓五百里,這就像彩車與破車相比。楚國有雲夢大澤,犀、兕、麋鹿充滿其中,長江、漢水中的魚、鱉、黿、鼉富甲天下;宋國卻連野雞、兔子、狐狸、都沒有,這就像美食佳餚與糟糠相比。楚國有巨松、梓樹、楠、樟等名貴木材;宋國連棵大樹都沒有,這就像華麗的絲織品與粗布短衣相比。從這三方面的事情看,我認為楚國進攻宋國,與有偷竊病的人同一種類型。我認為大王您如果這樣做,一定會傷害了道義,卻不能據有宋國。」
  楚王說:「好啊!即使這麼說,公輸盤已經給我造了雲梯,一定要攻取宋國。」
  於是又叫來公輸盤見面。墨子解下腰帶,圍作一座城的樣子,用小木片作為守備的器械。公輸盤九次陳設攻城用的機巧多變的器械,墨子九次抵拒了他的進攻。公輸盤攻戰用的器械用盡了,墨子的守禦戰術還有餘。公輸盤受挫了,卻說:「我知道用什麼辦法對付你了,但我不說。」楚王問原因。墨子回答說:「公輸盤的意思,不過是殺了我。殺了我,宋國沒有人能防守了,就可以進攻。但是,我的弟子禽滑厘等二百人,已經手持我守禦用的器械,在宋國的都城上等待楚國侵略軍呢。即使殺了我,守禦的人卻是殺不盡的。」楚王說:「好啊!我不攻打宋國了。」
  墨子從楚國歸來,經過宋國,天下著雨,他到閭門去避雨,守閭門的人卻不接納他。所以說:「運用神機的人,眾人不知道他的功勞;而於明處爭辯不休的人,眾人卻知道他。」